7
那年到了初十,我们仍没有把队长追到家里,屋子里开始散发出鱼肉的臭味了。
母亲又辱骂父亲,骂父亲是个窝囊蛋,骂父亲没肝没肺只有一肚子屎。父亲沉默了半天,从木柜里拿出半瓶子烧酒,仰着脖子咕噜噜喝完,傻了似地呆坐着,脸色渐渐地红润起来。
母亲看到父亲喝酒,辱骂得更凶了,说你这个酒鬼,你谁也别请了,把酒都留着自己喝吧,喝死算啦。
父亲喷出一口酒气,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拎着酒瓶出了屋子。
走出院子的父亲,呵呵笑起来,身子摇摆着。母亲对我说,去跟着他,他要到哪里呀,他死了才好!
我跟在父亲身后上了街,一些孩子看到父亲拎着酒瓶,知道又有热闹看了,立即跟在我们后面,一起朝队长家去了。
正在门前的街道边跟人说话的队长,看到父亲晃着身子走过来,他就说,校长你又喝醉了?不能喝就别喝,你那酒量也能喝酒?队长不知道父亲是奔他去的,他还想嘲笑父亲几句。
父亲在队长面前站住了,举了举手里的空酒瓶说,骡子,我来告诉你,中午到我家里吃饭,听到了吗?你敢不去,我砸烂你的骡子头!
没有多少人敢这样提着队长的绰号叫的,但是父亲就这么叫了,而且用空酒瓶指点着队长的头。如果在平时,队长准会像骡子似地跳起来,现在却微笑着看父亲,说你喝成这个样子,晌午还能陪我喝吗?能陪我就去。
父亲看着队长,目光威严地说,喝,谁喝熊了是孙子,我走了,你自己去,我才不来叫你了呢!
周围的人嘻笑起来,父亲对着他们抡了抡胳膊,似乎很不理解地问,你们笑什麽?他敢不去吗?喔唷,你们笑什麽?
队长不说去也不说不去,也咧着嘴笑。父亲不再理睬他,转身又去了会计家里。
转了一圈后,父亲趔趄着身子回了家,很牛乎地对母亲说,快准备吧,中午都来吃饭。父亲说完,就喝了半碗醋,躺倒在土炕上,嘴里说,哼,狗儿子们,跟我较量呀,你们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们长了几个头,你们是铜头铁臂呀?不怕我砸烂你们的狗头?喝,谁喝熊了是孙子……父亲的声音有高到低,渐渐地被呼噜声代替了。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这个时候睡觉是养精蓄锐,为了中午跟队长他们喝酒,他把中午的喝酒当成了跟队长之间一种力的较量。
母亲看着躺下的父亲,有些疑惑,担心他说的醉话,于是就问我,队长真的来吗?
我也像父亲那样很牛乎地说,骡子不来就砸烂他的头!
母亲说,咿哟,你们都能耐了,好,我准备菜了,队长他们不来,我砸烂你们的头。
正如父亲说的一样,那天中午队长和会计很自觉地走来了,这时候父亲已经醒来。母亲看到队长进了院子,急忙对正在灶间烧火的姐姐说,快站起来,别挡了伯伯叔叔的路。姐姐就慌忙用手把灶间的茅草朝一边抹去,给队长和会计他们的脚下摸出一条平坦的路,然后缩紧身子站到一边,队长从姐姐面前走过的时候,随手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子。
队长拍了母亲的肩说,别做那么多菜,两个就行了。
母亲说,大兄弟你里面坐,我做几个菜你吃几个,家里穷,也没有好做的做给你吃。
队长就又顺藤摸瓜,随手捏了一把母亲的臀部。
父亲早已把酒摆上了餐桌,餐桌上摆放了六个凉菜,队长他们六七个人跳上了土炕坐好,父亲就开始斟酒。最初,几个人都显得很文雅,都说自己这些日子已经喝烂了肠子,都把自己的酒杯子攥在手里表示不喝烧酒了。父亲就去他们手里把一个个酒杯抠出来,斟满了酒。
三杯酒过后,情景就不同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了闪亮的光,脸色也红润起来,说话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了,相互之间为了一滴酒开始纠缠不休。
父亲看到队长酒杯里的酒欠了几毫米,就说,倒满、倒满,浅茶满酒,这是规矩。
队长说,操,就这点儿你也计较,来,咱俩喝三杯,你敢吗?
父亲说,你能唬住我?嘁!三杯就三杯。
喝完三杯酒后,父亲喊母亲过去给队长他们敬酒,队长死活不喝,说你让你老婆喝我就喝,你老婆不喝我们怎么喝?
父亲说,我代喝行吧?我代喝。
队长痛快地喝了,会计痛快地喝了,其他人依次喝下去。别人喝一杯,父亲也喝一杯,喝了一圈后,父亲抓酒杯的手有些摇摆了,队长就笑,说行了行了,就你这酒量还跟我较量哩。
母亲担心父亲喝醉,站在旁边提醒父亲,说你让队长他们多喝点儿,你就少喝两杯吧。父亲很气愤地瞪了母亲一眼,让母亲忙她的去,母亲慌慌地退去了。母亲退下后,父亲咕噜了一句,说,我就讨厌男人喝酒的时候,女人在一边像乌鸦一样叫,本来喝不醉也让她们乌鸦醉了。
队长开始嚼一根鱼刺,不知为什么他就喜欢嚼鱼刺,所有人都把鱼刺剔出来留给了他。他听了父亲的话急忙点头,表示深有同感。
这时候所有人都喝得微醉了,父亲提出了口粮的问题,队长把一嘴的鱼刺咽下去,像被鱼刺噎着了嗓子,脖子半天静止不动,父亲的眼神里就流露出一丝慌张。
队长呼出一口气,似乎缓过了劲儿,犹豫着说,口粮吗?按说你们几年一直没有交一分钱……不过也不能饿着肚子吧?是不是会计?
会计点头说,队长你说了算,你说怎么给就怎么给。
父亲不等队长说话,急忙抢着说,我可没有钱给你们,还得欠帐。
会计说,还转往来帐吧。
所谓转往来帐,就是把今年欠的口粮钱,转到去年的帐上累计起来,以后有了钱再还。父亲那时候只知道年年累计,已经累计了五六百元了,当时村里劳动力最多的家庭,一年只能挣到二百元左右,我们家的这笔欠债算是很大了,父亲自己也不清楚哪年哪月能还清欠款。父亲有父亲的主意,先吃饱了肚子再说,以后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情。
一九八三年我们村实行了责任田,生产队解散,清理欠款的时候,我们家欠了一千五百多元,许多人都替我们捏着一把汗。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父亲和母亲伺弄的责任田,当年收入了一千多元,赶巧父亲的工资也增加到每月一百多元,于是父亲一年就把十几年的欠款全部还清了。
应该说,父亲当时很英明,他就像争取最惠国待遇那样,向队长会计争取到转往来帐的待遇,使我们家庭度过了最困难的日子。当然,父亲为此也付出了一些自尊。
会计答应转往来帐之后,父亲心里又可以踏实一年了,于是他兴奋地端起酒杯又要跟队长和会计喝酒,而队长和会计坚决不喝了。队长给父亲戴了个高帽,说我不跟你喝,谁不知道你喝两瓶就都不醉?我熊了,我不喝了。
父亲就笑了,说你承认你熊了就好,这次就饶了你。
送走了队长和会计,父亲就开始呕吐,并不停地叫骂着,大多是骂队长和会计的,那口气完全是一个胜利者。母亲担心父亲的叫骂声传到外面,她就想让父亲赶快躺下睡去,把父亲推倒在土炕上,但是父亲正处在兴奋期,他不喊得筋疲力尽不会倒下的。
像往常一样,父亲醒酒后,又被母亲臭骂一顿,而父亲也仍沉默着。母亲说,每次喝每次醉,你就不能少喝?人家队长他们都不喝了,你还在逞能,还要喝,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
等到母亲骂完了,父亲才说了一句话:我不喝醉咋说出口粮的事?
母亲说,怎么不能?喝不醉就不能说了?嗯?
父亲叹息一声,又叹息一声,垂下了头。
8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队长的儿子小宝也上一年级,小宝和队长一样成了我们班里的领袖,他可以随便指派我们替他做值日生。
那年夏天,教室门前放了一口比我还高的大水缸,值日生的主要任务就是上学后把水缸注满水,我们用这些水洗脸洗手,洒在教室里降温。
这天,轮到小宝做值日生,上学后他就斜着眼对我说,你去提水去,把水缸提满。
队长一脚踢飞我的口粮袋子的事,我一直记恨在心里,见了小宝牛乎乎的样子,就想收拾他一顿。现在小宝指手划脚命令我,我当然不会理睬他,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开。小宝的脸就涨红了,似乎受了很大的侮辱。
小宝说,好呀,你敢不去,你等着我收拾你。
我说,我等着你娘!
小宝瞅了瞅我,知道他的拳头不比我的大,就没吱声,又指派别的同学去提水了。
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同学们都围着水缸喝水。小宝已经纠集了几个同学,站到我面前看着我喝水,说你不要喝多了,喝多就成了小酒鬼了。周围的几个同学立即哄笑起来,显然他们在侮辱我的父亲,于是我放下喝水的大铁勺子说,喝的再多也不如骡子能喝。
就在我要离开水缸的时候,小宝对身边的几个男生使个眼色,说我们把小酒鬼抬进水缸里,让他喝个饱吧。他刚说完,几个男生就呼啦地围住我,有抓我胳膊的,有抓腿的,还有人拽着我的小鸡鸡。他们把我抬起来,朝大水缸里丢去,并不停地把我抬起的头一次次摁进水里,等到老师赶过来打捞我时,我的肚子已经装满了水。
两个老师倒提了我的腿,折腾了半天才把我肚子里的水倒出来。我站起来后,看到小宝正在一边嘻笑,就快速抓起地上的石头,老师和小宝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把石头砸在小宝头上。
小宝急忙捂住头说,好呀你敢用石头砸我,你要是把我的头砸……
小宝的话没说完,就看到自己摸了一把头的手血淋淋的,他就“哇”地一声哭了,撒腿朝家里跑,边跑边像杀猪一样嚎叫着。他是被他手上的血吓哭的。
一个老师当即用手指戳了我的脑门一下说,你想砸死他呀?你真能惹事生非!
老师正在批评着我,队长的婆娘屁股上像着了火似地跑到学校,随后队长也快步赶来。我站在老师面前没有跑开,我想有老师在她不敢把我怎么样,老师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老师也没有让我跑开,还准备去给队长的婆娘做一下思想工作。但是不等老师说话,队长的婆娘就从老师面前把我抓过去,对着我的屁股就踢。
我母亲听说我和小宝打架,队长的婆娘跑到学校了,我母亲就觉得要出事,也撒腿跑来了,正好看到队长的婆娘踢我的屁股,母亲就冲向队长的婆娘,于是谁也看不清两个女人的脸了,她们的脸都被披散的头发遮挡住。女人们打架就喜欢抓头发抓脸。
老师一看事情不妙,撒腿去找小学校长了。
队长起初站在一边看着,后来发现自己的婆娘处于下风,眼看就要被我母亲摁倒了,队长就伸出一只手,抓住母亲的头发用力一拽,母亲就栽倒在地上,随即,队长的婆娘骑在母亲身上,又打又咬的。
小学校长赶来的时候,母亲有许多头发掉在了地上,我已经吓得连蹦带跳地哭喊起来。
母亲也在哭,母亲的哭声是那样粗那样悲,我从来没有听到她这样哭泣,心里非常恐惧,这些哭声从此牢牢地嵌进我的记忆。
星期六的傍晚,父亲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母亲脸上的血痕,吃惊地说,怎么……怎么了?跟谁打架了?
母亲死死闭着嘴不说,父亲有些急了,说你说呀你到底怎么了?!
这时候,母亲死死咬着的嘴唇突然松开了,嘴唇一松开,呜呜地哭泣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啸而出。她边哭边给父亲讲述着事情的经过,声泪俱下。
父亲默默听着,听完后说了一句话,是这样呀。
父亲拿出酒来,又对着酒瓶喝了半瓶酒,然后拎起菜刀朝外走。母亲有些慌了,说你要干啥你回来。父亲根本不理会母亲,步子迈得很大,那样子要去把队长砍了。
我突然兴奋起来,父亲喝了酒不怕母亲也不怕队长,什么都不怕,他能把队长砍了才好呢。我就跟在父亲身后走到了大街上,走得很气势,全不像过去跟在醉酒的父亲身后那种惶恐的样子。
立即有许多人跟在我和父亲身后,热热闹闹地走。
队长家的大门紧闭着,父亲就在门外叫骂,骂得很专业。我在父亲叫骂的时候,从地上抓起石子抛向队长的大门,但是队长的门一直紧闭着。
父亲说,有种的你出来呀,你出来我劈成你两半!
父亲说,我日你骡子的祖宗,你一个大男人去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出来跟我拼呀——咋不敢吱声了!
看热闹的人开始喊叫了,也趁机朝队长的院子抛石子。看热闹的人希望热闹越大越好,希望看到父亲收拾队长一顿,他们就火上浇油,不停地抛着石子。
就在这时,队长家的大门咚地一声打开了,队长和婆娘一起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婆娘手里抄着铁锹说,你要砍过来砍呀,你要不砍你就是我生的!
父亲愣住了,愣了片刻才气势汹汹地朝前大步走,看热闹的人一下子静下来,不知道父亲拿着菜刀,怎么去砍抄着铁锹的队长婆娘。父亲走了几步停下来,用菜刀指着队长婆娘说,你以为我不敢呀,我是不跟你这种娘们动手。
队长站在那里不慌不忙地说,那你砍我呀,你不砍我就日你老婆去!
父亲跳起来骂,骡子,日你祖宗的,咱们走着瞧,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咱们走着瞧!
说完这句话,父亲似乎就完成了任务,转身走回家,看热闹的人哄然大笑,追在父亲后面,说你别走呀,人家还等着你砍哩。
我跟在父亲后面仓惶而羞愧地走回家,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走到家门口,父亲拎着菜刀站住了,呼哧呼哧地喘着,嘴里喷出浓烈的酒气,看着家门前一排梧桐树。这排梧桐树是我们两年前栽下的,还没有碗口粗,父亲突然举着菜刀朝自己的这些梧桐树砍去。
父亲砍树,一棵树倒下了。
父亲在砍树,又一棵树倒下了!
父亲仍在砍树,又有一棵树倒下了……
最后倒下的是父亲,他抱住一棵倒下的树呜呜哭起来。
9
我看不起父亲就是自然的事情了。
经常看到别人的父亲把孩子扛在肩上,或去河里逮鱼,或去山里捉鸟,那情景真让我羡慕。那些孩子的父亲无论胖的瘦的,似乎都很有力气,走起路来一拱一拱的,带着一些弹跳的架势。他们经常为了自己的孩子,同别的男人叫骂厮杀,有时他们也被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但是他们一定让对方的什么地方流了血,尽管他们流的血可能多于对方几倍,但是他们依然豪迈地拉起自己孩子的手说,走,咱们回家,再有人敢欺负你,我拧掉他的头当球踢!
在孩子们当中,我就成了一个最胆小的,总是耗子似地躲闪着每一个孩子对我的攻击,即使受了一些委屈,也从来不敢跟别人理论。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远远地躲着他们,独往独来地打发着自己的少年时光。
于是,我对父亲的态度就异常冷漠和粗暴。
那年秋天,父亲半夜里突然胃疼,疼得在土炕上翻来滚去的,母亲一边照料父亲,一边对我说,快去叫你庆叔!庆叔是村里的医生,离我们家也就几排房子远。
母亲说完后发现我坐在那里没动身子,就瞪着眼又喊,你磨蹭啥?没看到你爸疼得要死?
我斜了父亲一眼说,疼死才好哩!
父亲听到我的话,弓腰卧着,抬头狠狠地挖了我一眼。母亲一巴掌打到我嘴上,说你这个畜生,没有你爸你们还不早饿死了?你不去,我打死你!我捂着被打疼的脸,倔强地坐在那里不动,父亲就咧着嘴说,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孩子教育成什么样子,我在这个家里成了多余的人了!
听了父亲的话,母亲很恼怒,抓住我就打。我极力挣脱了母亲的手,撒腿朝外面跑,听到母亲在后面骂,说你跑吧,你跑了永远别想再回来!
大概后来是姐姐去把庆叔叫到家里,给父亲看了病吃了药,父亲才渐渐平息下来。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父亲和母亲才想起了跑走的我,心里开始不踏实了,两个人就出去寻找。他们估计我跑不远,最初在家门口寻找,却没有见到影子,母亲就焦急地喊叫我的名字,结果把几个邻居都喊醒了。
一个邻居听说我因为挨了打逃跑了,就责怪母亲为什么当时不把我追回去,说某某村的一个小孩子被父母打跑后,耍了小孩子脾气,跳井自杀了。
邻居这么一说,母亲更慌了,几乎要哭出来。邻居们也就帮着四处寻找我,寻找的范围越来越大,后来就跑到了村外的水塘和机井里寻找。
后半夜,天上已经没有月亮了,我就坐在村外的一个池塘边,呆看着在黑暗里泛着白光的水面。池塘边的青蛙叫叫停停,叫的时候声音轰轰烈烈,停的时候声音嘎然而止,从大动到大静,也就三两分钟一个循环。声音嘎然而止时,四周静得出奇,我能听到草丛里最细小的昆虫的呼吸声,听到潮湿的泥土喘息的声音,以及远处村庄的狗叫猫叫……后半夜的天,透出几分凉意,我感到浑身冰冷着,只有屁股下面坐着的那片潮湿的泥土,一直温暖着,这片泥土是通过我的屁股,吸收了我全身的热量。
失去热量的我,全身僵硬着,没有一丝站起来的力气了。
那些喊叫我的声音,就在远处一声长一声短地响着,但是那似乎与我没有多少关系,寻找我是属于他们的事情,而我更愿意寂寞地坐下去。
终于,一束手电筒的光芒从我眼前扫过,立即有杂乱的脚步声奔过来。母亲生气地说,你在这儿干啥?回家去!她的声音虽然气愤着,但明显带有一些怜爱和叹息。邻居的一个男人责怪母亲,说好了好了,找到就好,啥话也别说了。
我被邻居的男人抱回了家,父亲和母亲什么话也没有说,伺弄我躺下睡觉。我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听到父亲和母亲小声说着话,是关于我的话题。母亲说,我慢慢收拾这个小东西,非把他的歪歪毛病改过来不可,他现在连叫都不叫你一声了,这样下去还了得!
父亲说,不叫就不叫吧,你別惹弄他,这孩子的性格有些怪怪的,別弄出什么事来。
母亲叹息一声说,或许长大就好了,你说他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
父亲又沉默了。
10
大概在学校里,父亲也总是沉默着,也有许多烦心的事,据说也经常喝醉,留下了一些值得传扬的笑谈。后来这些笑谈经常传到母亲的耳朵里,母亲辱骂父亲一顿之后,别的似乎也没有什么招数。
父亲在学校里究竟有什么烦心事,我并不知道,那时候的学校不太正规,学生和家长都不怎么在乎老师。我在小学里读书,已经把我们的老师批斗几次了,父亲在他的学校里肯定也挨批斗。
我只知道有一次,父亲醉酒是为了一个女学生。十四岁的女学生个子已经很高了,长得水灵,学习又很好,老师们都挺喜欢她的。
这个女学生,后来就被公社分管教育的副书记盯上了。副书记的名声不好,曾经把某学校的一个女生搞大了肚子,害的女生退学了。
副书记盯上了父亲学校的女学生后,就经常到父亲学校检查工作,住上三五天。副书记下来检查工作的时候,喜欢找同学谈心,说要通过跟学生谈心,了解学校老师的教学和管理水平。父亲和老师们都很紧张,却有没有办法,副书记分管教育,有权让老师卷了铺盖走人,那时候的老师又多半是民办教师,与临时工没有什么两样。
一天,副书记找了那个女学生谈心,在屋子里谈了一个下午,快到放学的时候,仍不见女学生出来。女学生的班主任焦急地在外面踱步,最后满脸忧愁地去找我父亲,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父亲心里太明亮了,但是他无权去干涉副书记的工作。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了主意,他用力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叹息说,倒不如让学生退学算了,这书她是不能读了。
班主任说,怎么让她退学呢?是书记纠缠她,又不是她的错误?
父亲白了班主任一眼,说你就死心眼,就不能找点儿别的错误?要找错误还不很多呀。班主任承认学生确实没有什么错误,一切表现都让人满意,你总不能凭空捏造一个错误,委屈她吧?父亲冷笑了,说你觉得委屈她好,还是让她被糟蹋了好呢?
班主任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半天,转身离开了父亲。
第二天上午,女学生班里的一个男生向班主任报告,说自己才买了几天的一支钢笔丢了。男生说上节课他还用的,下课的时候放进了书桌下面,课间休息的时候就被谁偷走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问下面的学生谁见到男生的钢笔了,却没有人吱声,班主任生气地说,你们都站起来,我挨个桌子检查!
检查到女学生课桌下面的书包时,班主任就从里面查出了男生的钢笔,学生们立即把惊异和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她。
女学生吃惊地看着班主任说,老师,我不知道钢笔怎么跑到我书包里了……
班主任冷着脸说,是呀,我也不知道钢笔怎么跑到你书包里了,钢笔又没有长腿。
女学生委屈地说,老师我没拿,我真的没拿。
班主任说,不是拿,是偷!
女学生哭了。
下课的时候,副书记在办公室跟老师们聊天,班主任走进去气呼呼地向父亲报告女学生偷钢笔的事情。父亲似乎很吃惊,说是吗?这学生平时看起来挺老实的?
副书记也急忙说,是呀我看着她很老实。
旁边的老师们都很气愤,说有些学生就是这样,看起来挺老实,就是不干老实事情。老师们还说,班级里经常丢这丢那的,一些家长多次向我们提出批评,这种风气一定要刹住。再后来,有的老师就说,干脆开除了她,杀一儆百!
父亲看了看副书记,说这件事情性质严重,究竟怎么处理,要开会研究,你说是不是书记?副书记点头,说这种关系到学生命运的事情,一定要慎重,要经过研究再定。
那时候学生们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钢笔,这还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时候的口号,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修正主义的苗,女学生品质恶劣,学习再好也不能保留。因此,在开会研究的时候,老师们都主张开除女学生。
副书记很不高兴,会后找父亲谈话,几乎用命令的口气说,我建议这样的学生,再留校考察一下。父亲不答应,副书记就和父亲争吵起来,许多老师都在门外听,都觉得此事很棘手了。
星期六的中午,父亲吃饭的时候独自喝了很多酒,已经醉的站不住时,他突然对教导主任喊道,现在集合全体学生开大会,我要讲话!
哨声响过之后,学生们集合完毕,老师们都正规地站在队伍前面,一脸的庄严。副书记知道学生为什么集合,他气乎乎地站在队伍前面说,我倒要看看你们想干什麽!
队伍集合了半天,父亲才从屋子走出来,有两个老师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腿几乎是被老师拖着走的。父亲站到了队伍前面,瞥了一眼副书记,用力把搀扶他的两个老师推开,说你们都走开,我要讲话!
副书记仍旧站在队伍前面,父亲就说,书记你先到一边,我要讲话,讲完了你再做指示。父亲说话时,满脸的愤怒,副书记不知道父亲还会有什么过激行动,只好朝一边退了退。
父亲摇摇晃晃地站着,宣布了开除女学生的决定,话语简单却透出一种威严。父亲宣布完决定后,就一个趔趄摔倒了,样子很难看,如果是往常,老师们一定要嘻笑的,但是今天他们却都恨严肃,几个老师同时跑上前扶起父亲。
大会结束后,副书记怒视着父亲,说瞧你这个样子,还是个校长哩,我看连当教师的资格都没有。父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副书记说,你知道吧,狂叫的狗不咬人,我可是不愿叫唤的狗,我咬人是往死里咬,你信不信?父亲把一口酒气喷到副书记脸上。
当天下午,那个女学生哭着离开学校的时候,父亲跟她说了几句话,他说,别哭了回家吧,多读几天书也没有什么用,你现在还小,长大就知道了。
女学生说,我真的没偷……校长,长大了我也不会承认我偷的。
父亲说,长大了再说,先长大吧。
女同学走后,父亲也要骑着自行车回家过星期天,老师们见他醉成这个样子,都担心路上出了事情,把他的自行车藏起来,说要走就步行回去。父亲有些急了,样子要杀人,老师们无奈,只好把自行车给了他,要派了一个老师护送他回去,他却坚决不同意。
父亲说,你们把我扶上车。
几个老师们就一齐动手,把父亲扶上了自行车,父亲就骑着自行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回家了。父亲就是这么怪,无论他醉成什么样子,只要把他扶上车,他就能骑着走,虽然看起来东倒西歪的,却总能掌握了平衡,绝不会摔倒,远比他步行走路清醒。
父亲回家后才是半下午,母亲看到他喝醉了,像往常一样骂他,刚骂了几句,父亲就愤怒地把母亲按倒在地上说,我操你妈!
母亲感觉到父亲要做什么了,她急忙对我说,滚,这儿没有你们的事!
母亲说完就把里屋的门闩上,之后就听到父亲粗鲁的叫骂声,那口气似乎在骂副书记,又似乎在骂母亲,但是我却听不到母亲一句还击父亲的话了。
星期天傍晚,父亲返回学校时,母亲叮嘱他说,算了吧,别使性子,小腿别不过大腿,你给他认个错,就说你是喝醉了。
11
七七年恢复高考制度后,父亲忙了起来,人明显瘦了,但是脸上却有了笑容。村里的人遇见了父亲,都很亲热地跟他说话,就连队长跟父亲说话的时候,脸上都带了微笑。
一个星期天父亲回来休息,村里的一个婆娘拿了二十个鸡蛋和两包点心,点头哈腰地到了我们家。这个婆娘的儿子没有考上中学,希望父亲跟学校说一下,给个特殊照顾。学校与学校的校长们都认识,这事情对父亲来说并不难,父亲很痛快地答应了。母亲接过婆娘手里的鸡蛋时,不知道该怎么笑着好,笑得像哭一样。她说,都是一个村子的,帮帮忙是应该的,这事他不帮忙,我也不答应。
这是我们家里第一次收取学生的礼物。
不久这个学生就去中学读书了,学生的父母终于轻松地喘了口气,就在一个星期天把父亲请到他们家里喝酒。这种事情一般都漏不掉队长,不过这次队长是去陪父亲喝酒的,父亲成了主角。
成了主角的父亲在队长面前就很牛气,酒喝得也就豪爽。最初队长还有个陪酒的样子,对父亲说话客气,并端杯恭恭敬敬地敬了父亲一杯酒,说,我儿子将来上学,还要你这个大校长关照呀。父亲点头,说这是他一句话的事情,父亲说今后读不好书的孩子就没出息了,干什么都要考试,所以孩子的学习是最最重要的。队长认真地点着头,样子很谦和。
但是队长与父亲喝着喝着就较劲了,似乎一定要在酒量上见个高低。父亲是决不说软话的,他拼了命地喝,似乎把队长喝醉了,自己就显得伟大了很多,就能扬眉吐气了。
父亲说,喝。
队长说,喝。
父亲说,喝!
队长说,喝!
父亲说,喝呀!
队长说,喝呀!
两个人喝得翻天覆地,喝得气壮山河。母亲听说父亲喝醉了还在喝,就赶到了酒桌前,拽着父亲回家,父亲的一只胳膊虽被母亲拽着,另一只手却忙着端杯子与队长碰杯,母亲的手就用力拧父亲的胳膊,父亲疼得咧着嘴,仍旧坚持着把一杯酒喝下去了。
喝完这杯酒,父亲把胳膊捋给队长看,说你看见了吧?我是怎么喝下去的?受着苦刑哩。
队长撇了撇嘴,把后背转给父亲看,说你那算啥?你看我的后背,我比你还受罪。
队长的后背上,有许多指甲抓挠的血痕。他的后背正对着土炕上的窗户,队长的婆娘从窗户外伸手捅队长,提醒他不要喝了,队长却不理会,婆娘就生气地伸手抓挠他的后背。
父亲瞅了一眼站在窗外的队长婆娘,上去握了握队长的手说,咱俩打了个平手。
队长说,平手。
父亲被母亲从别人家拽出来,已经走不成路了,我和母亲就搀扶了他。街上的小孩子不知道父亲已经不是过去的父亲了,仍旧像过去那样朝他投掷石子。
父亲似乎很不理解,站住了对我说,咦,谁敢打我呀?你去告诉他们,以后还想不想升中学了?你去问问他们!
有许多人围过来看父亲了,母亲一脸的恼怒,觉得现在已经被人尊重的父亲仍这么醉酒,真是没有脸面。她用力拖了父亲一把,让他快走,说你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的,回了家怎么折腾都行!母亲拽父亲的力气太大了,一家伙把父亲拽倒了,父亲就躺在地上不肯起来。
母亲拽不动父亲,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宣泄,突然转身给我脸上打了两巴掌,说,你记着,长大了要是敢喝一滴酒,我就打烂你的嘴!
回了家,母亲痛恨地把家里的几瓶酒都摔倒了厕所里。其实在我心里,比母亲更恨着酒,那时我想,有一天我当了大官,要做两件事,一是把酒厂砸掉,二是队长杀了。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成年之后,喝酒的气魄远远超过了父亲。
12
第一次喝酒,是在我当兵的那年初秋,我的唇边已经开始生长一些毛茸茸的胡须。
那是八二年,我们家乡准备开始实行责任制了。
邻居的一家办喜事,父亲送去了十元的彩礼钱,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去喝喜酒,父亲就把我打发去代替他了。正巧和队长安排在一个酒桌上,队长喝酒的时候,就微笑着对我说,怎么?你爸怕跟我喝酒,不敢来了?喝了一辈子酒,其实他还不会喝酒,就是嘴硬,能吹牛皮!
不知为什麽,我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喝酒的欲望,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否喝酒,但是很想跟队长比个高低。酒桌上的人还把我当小孩子对待,并没有给我分发酒杯,我就说,给我一个酒杯!
队长故作惊讶地看我,说你別喝醉了,像你爸那样子……我狠狠地看着队长说,我跟你喝,喝死你!
一桌子的人都起哄,鼓动我跟队长喝,他们总喜欢逗小孩子喝酒的。队长说,要喝,咱俩用大酒杯。
我抓过两个茶缸子倒满,递给队长一杯,队长笑嘻嘻地看我,让我先喝下去,我一仰脖子,一茶杯酒下去了,浓烈的酒在我胃里欢叫着,膨胀着,翻江倒海一般。我极力忍耐着,又抓起瓶子要喝第二杯,周围的人就拦住了我。他们看到我怒气冲天,担心我喝醉了撒野,说,行了不要喝了,小孩子,大家逗你玩的,你倒真喝。
队长看了看我的脸说,比他爸能喝,将来一定比他爸能耐。
然后队长就不理会我了,跟一桌子的人喝酒,闲聊。队长也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刚才的事情他并没有在意,过去也就过去了,而我却一直在那里愤怒着。
队长他们聊天,当然要聊到即将实行的责任制了,一桌子的人都很关心这件事情,议论着这件事情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变化,议论着生产队的马和牛如何处置。队长就像很懂政策似地,给他们解释着,说以后有些不会种地的家庭就麻烦了,种不出粮食来吃什么?
其实队长这句话并不是专门说给我听的,队长说的不会种田的家庭包括我们家,当然也包括那些虽然在农田里干活,但却种不好庄稼的人。我因为心里正恨着队长,又看到队长说完这句话,还朝我瞥了一眼,自然认为队长的话专门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我抬头冲队长大声说,你狗日的等着瞧,我们饿不死!
队长已经喝的微醉了,他惊异地看着我问,你骂谁?
你说骂谁?就骂你狗日的!
嘿,你怎么张嘴就骂人,你这个小兔崽子……
队长骂着,扬起巴掌朝我抡了一下,并没有打到我。这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砍树的情景,想起父亲抱着砍倒的树呜呜哭泣的样子。我一转身,从灶间摸到了菜刀,劈头朝队长砍去,一刀下去,队长躲闪开,惊叫着一翻身,从身后的窗户跳出去。
我拎着菜刀追赶队长,像一头红了眼睛的公牛。队长见我那个样子,不敢怠慢,撒腿朝我家里跑。父亲刚从责任田里回来,把一捆青草扔给圈里的肥猪,看到队长哐当地撞开了门,愣了一下。
队长气愤地对父亲说,你看你儿子,还是读书人哩,把书都读到老鼠肚子了?一点道理都不讲!
父亲不明白怎么回事,看到我从后面拎着菜刀追过来,失色地喊道,放下菜刀!快放下!
我根本不听父亲的吆喝,仍朝队长追去,队长一看父亲保护不住他,慌忙在我家院子里跑,我就不停地追赶。院子里几只鸡,惊慌地飞到了屋顶上,那条狗也追在队长后面,凶猛地咬。
队长感觉在我家院子里没有一点儿安全感,就又跑到大街上。我仍要去追,父亲一把抱住我的腰,说行了你还能真砍了他?真砍了你能活命?
父亲夺下了我手里的菜刀,他不知道我在酒桌上差点儿真砍了队长,好在队长躲闪的及时,不然我就没有今天幸福的日子了。我得感谢队长把幸福的生活留给了我。
站在院子里,我嘴里喷着酒气一言不发。父亲已经闻到酒气了,略带兴奋地说,你喝酒了吗?
………
你能喝多少?
………
快找个地方睡一觉,别让你妈发现了。
父亲说着,把我拖到院子里那间草棚里,里面塞满了干燥的麦秸草。父亲说,躺在里面别动,醒了酒再出来,你妈知道了,不得了。
我钻进麦秸草里睡去了,我也担心被母亲发现,她一定会把对酒的那种仇恨,发泄到我头上。
事情过去两个月后,我偷偷去参加了征兵体检,顺利过关后,父亲和母亲才知道了。母亲说,当兵有啥好的?咱们村当兵回来的那几个,不会种地,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父亲说,也不是都这样,还是有出息的人多。
母亲说,责任制后,咱家需要帮手,他走了,地里的话谁干?
父亲把目光投到我身上,很细心地看着我,他很少这样打量我。他有些惊讶地说,真快,有我高了,一眨眼的工夫。在他眼里,我似乎是一夜间长大了。
父亲说,小鸟总要出窝的,让他走,出去锻炼锻炼,一个人一辈子不能呆在一个地方。
去县城武装部集中的那天,因为没有交通工具,母亲只把我送到村外,由父亲陪着我步行去县城。我们走的小路,在山谷和山背之间穿行。秋后的山间很静,有成群的麻雀从我们头顶飞过,消隐在收割后的庄稼地里。曾经丰实饱满的山坡,已经显得空旷起来,农人们把大片的庄稼收割回家,田野里遗留着那些没有成熟或者籽粒干瘪的庄稼,一株两株的聚在一起,在微风中孤独地摇动身子。偶尔也会看到几个在田地里劳作的人,点缀在远处一片秋色里,使枯黄的山坡灵动起来。
我和父亲默然走着,我们都想说点什么,可都不知道应该说是么,只有默默地走路。父亲知道我心里记恨着他,至今不叫他一声爸爸,但是父亲无法去触动这个话题。他走在我的前面,遇到险峻的路,或是一条河流,他就站住了,在一边等候着我,并微微地展开双臂,作出随时扶我一把的样子,仔细地看我走过去后,他才又放开步子走。
斑斓的秋色一片片展现在眼前,两个一样高低的男人沉默地从上面走过。
一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从县城上车的时候,怎样叫父亲一声爸爸,我想我应该在离开家的时候叫他一声。
但是,真正到了上车的时候,我却怎么也叫不出来,“爸爸”这个称呼我很久没有使用了,感觉是那样生涩,那样沉重!我听到身边的人都在呼喊着他们的父母,我也看到父亲举着手朝我摆动,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呼喊,但是我就是喊不出来。
这时候,挂在树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播送《送战友》的歌曲:
送战友踏征程
默默无语两眼泪
耳边响起驼铃声
战友呀战友
亲爱的兄弟
…………
父亲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他抹了一把泪水,朝着开动的车子招手,大声说,到了北京,来信,来信呀——
后来父亲在给我的信中,提到了播放的这首《送战友》,他似乎很气愤,说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播放这样悲切切的歌曲呢?我本来努力忍耐着不想流泪,可是这歌曲一下子把我的泪水催了出来。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在信中给我解释这个。
13
写信成了我和父亲之间最早的感情交流,也是最好的感情交流方式。父亲一直保留着我给他写的信,总共有一百二十二封,他死后,我从他的柜子里把这些信清理出来。
大约每个星期,我都要给父亲写一封信。刚到部队给他写第一封信的开头,我称呼他“爸爸”,半年之后,我就称呼他“亲爱的爸爸”了,因为这半年,我在异地他乡,在艰苦的兵营,就是靠着父亲的来信,战胜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打发了许多孤寂的时光。读父亲的信,也是我阅读父亲的过程,我读到了他的内心世界,读到了他飞扬的文采,读到了他人生的哲学。
我用一个渐渐成熟了的男人的眼光,重新审视父亲,开始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
后来,我在部队从事了新闻报道工作,就经常把一些豆腐块大的文章寄给父亲。他就在劳动之后的疲惫中,反复阅读我的那些文章,并很炫耀地对母亲说,儿子像我,我读大学时候,就能写一手好文章,只是没有机会展露出来。
母亲觉得父亲有抬高自己贬低她的意思,她就撇了撇嘴说,怎么没有展露的机会?你给那个女同学写的信,不就很酸很甜吗?
父亲给女同学梅写的信,曾经被母亲截获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心里仍不平衡。父亲听了母亲的嘲笑,就说,你这个人,你怎么又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