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7月份后,中队战士的来队家属开始多起来。因为这个时候,新兵到中队已经半年多了,基本熟悉了中队的情况,工作也有了头绪,而父母对他们的思念也开始疯长。老兵呢,没有几个月就退伍了,父母一次没来的,也赶在这期间来了,而老兵们家里来得最多的还是对象,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基本上和女方确立了关系,就赶在退伍前让自己的对象来北京转一转。于是,一时间中队挤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弄得鸡飞狗跳的。过去中队的家属房没有拆时,到了这个季节,家属房还紧张;现在一间家属房没有了,更乱了套。江风就带头把自己的宿舍腾出来,让给战士的家属住,自己去了值班室。柳哲训让通信员黄刚搬到自己屋子合住,把黄刚的宿舍也腾出来,但是这还远远不够。最后江风就把荣誉室腾出来,让十几个男家属在里面打地铺睡了,烈士李前进也暂时委屈一下,被抬到炊事班的副食仓库里。
那天上午,支队的一名副支队长带队下来检查卫生,看到中队的荣誉室变成了家属房,当时在楼道里就训斥江风,说,你把中队变成什么地方了,像马车店,当初谁同意你们拆迁家属房的?你这个队长正事不干,整天折腾些啥?江风心里有苦难诉,他担心被战士的家属听到了影响不好,就像个新兵一样站立着,不停地点头,希望副支队长快些批评完。但是,副支队长的嗓门越来越高,最后还是被荣誉室的战士家属听到了。江风看到荣誉室的门打开了,一个战士的父亲走出来,就站在楼道里听,紧接着又出来几个,最后几乎所有的家属都站在那里,看副支队长批他,而副支队长似乎劲头更大了。这时候柳哲训忍不住走过来,说:
副支队长,请您到值班室说话,这里影响不好。
副支队长瞅了柳哲训一眼,问他什么意思,是谁影响不好,说,你们把中队搞成这个样子,就不怕影响不好?你还有脸面来提醒我,怕影响不好,你们别把中队搞得像马车店呀!
柳哲训是个老实人,平常对上级下来的参谋干事都点头哈腰的,但是他今天却突然沉不住气了,老实人沉不住气发起脾气来,真是让人害怕。柳哲训朝副支队长眼前走了两步,眼睛紧瞪着副支队长。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有脸面,我不怕丢,你没看到我们那么多战士家属在看着你吗?我怕你丢了脸面!
柳哲训说完,竟一扭身走了,弄得副支队长张大嘴,半天才说:
啊呀柳哲训,你头上也长刺啦?!
副支队长走后,几个战士的父母就到值班室向江风道歉。说,真对不起,给中队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到外面找招待所住。然后,那些战士父母们又劝柳哲训,说,指导员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们得罪了上级首长,你赶快向上级首长道歉,就说你已经把我们清理走了。
江风和柳哲训苦口婆心地挽留,还是有两名战士的父母离开中队,到附近的招待所住了。陈小东的奶奶七十多岁了,身体又不好,江风把老人安排在自己宿舍里住。老人听说江风挨批评的事,心里很难受,也找到江风说:
孩子,我这就走,让你受委屈了啦!
江风拉住她的手,说,老奶奶你才来了三天,还没有休息过来呢,再住些日子,中队的条件不好,是我们让您老受委屈了。老奶奶摇着头说不住了,来看小东一眼就满足了。我满身是病,害怕等不到小东回去探家,就来部队了。听小东说你们首长对他很好,我放心了,这次回去,就是死也能闭上眼睛了。听了老奶奶的话,江风更觉得没有照顾好老奶奶,心里愧疚,恨不得跪下求她别走。但是,老奶奶脾气很倔强,江风和柳哲训怎么劝也没有留住,傍晚离开了中队。
江风和柳哲训一起把老奶奶送出兵营门口,看着老奶奶上了出租车后,江风就骂自己,说,都是我没有本事,没有把家属房盖起来,把事情弄得这么糟。
柳哲训没有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对江风说什么,当初他已经预料到事情的麻烦,但是江风不听劝,现在已经这样了,说别的有啥用,反而让江风心里难受。不过他心里想,既然新家属房通不了水和暖气,就干脆不通了,先盖起来再说,你江风怎么就那么死心眼,一定要通暖气呢?
晚饭后,江风因为心里闷,就走出兵营,沿着亮马河边散步,脑子里一堆杂事缠绕在一起,梳理不出个头绪。正紧锁眉头走着,听到有人叫“江队长!”抬头看一眼,周围没有熟人,只有一个姑娘站在对面看着他。他就愣了愣,疑心自己听错了,又要低头走路。那姑娘就又叫一声,他这才仔细去看眼前的姑娘。姑娘说,江队长不认识我啦?我是你的邻居……不等姑娘说完,江风就“哦”了一声,这个她,就是被战士那个踢飞了的足球砸碎眼镜的姑娘,只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于是他就笑了,说:
是你,真对不起,那次……
姑娘打断了江风的话,说:我叫雨虹,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其实我的眼镜才五百多元,却跟你要了一千,不过那不是我的主意,我们保卫科的赵科长就那脾气,其实人也不坏。江风不让她提及这事了,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别说了,总之是我们不小心把足球踢到你们身上,主要是院子的地方太小了。雨虹说,我看你们的院子改建了,比过去大多了,还立了两副篮球架子,不过院子坑坑洼洼的,怎么不铺成水泥地?铺个水泥院子也就几天的事情呀。我们那边也没有活动场所,你们快点铺,铺好了,我们可以去你们那儿打篮球,咱们搞篮球比赛。
江风满肚子委屈没有地方说,尽管他还不熟悉雨虹,却把心中的烦恼全对她说了。其实人有时就是需要倾诉,这种倾诉比较适合对不认识的人,倾诉起来没有什么顾虑,说完了就完了,大家各自走散。江风对雨虹说到最后,才意识到有些话涉及到部队内部事务,是不该说的,就忙纠正说:我只不过是胡说八道,你就算什么也没听到。
当然,江风眼下还不了解雨虹。雨虹的父亲就是中队旁边那个恒大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副董事长,她是公司宾馆的经理,已经二十七岁却没有找到男朋友。不是她找不到,而是她的眼光太高,到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了,总之她见到的男人都不是她要寻找的。她记得那天因为眼镜的事情在兵营看到了江风,她被他的风度震惊了,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那种处事干练沉稳的魅力,当时就把她的心征服了。她那时心里想,这才是男人,这种男人才有嚼头呀!因此,现在雨虹看到江风那种无奈的样子,心里竟很不是滋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她竟替江风操心了。眼前的江风,完全被一团乱麻缠住了,急需摆脱困境,这正是她走近他的好机会。
她的心潮竟鼓荡起来。
就在江风准备转身离去时,她叫住了他,说,你别走,我帮你想办法解决战士家属的住处。雨虹接着说:我们公司的宾馆可能还有空房,让你们战士的家属去住吧。
江风突然笑了,说:你们宾馆的房间,我们住得起吗?你以为我们中队是公司呀,如果我们有钱,早让战士的来队家属出去住招待所了,不过,如果你让我们白住,我们倒真感谢你。
就是白住,谁说要你们的钱了?雨虹故意显出生气的样子说。
这下江风有点蒙了,没有想到雨虹会说出这种话,就愣愣地看她。
雨虹说,你看我干吗?你不相信是吧?
江风说:是不太相信,你在公司是啥领导,说了算吗?
雨虹不跟江风说话了,掏出手机打通一个电话,说:喂哎,阿龙吧,我是阿虹,你在宾馆给我开五个房间,今晚就用,我回去签单。
雨虹打完电话,有意地瞥了江风一眼。江风傻傻地看着她,一下子感到眼前的这个女孩不是等闲之辈。他自语似的说:是真的吗?你说了就算?雨虹说你别犹豫了,赶快回去把战士的家属带过去,我在公司的大门口等你。她说完,就朝公司走去,而江风还在河边愣了半天神儿。
江风回到中队,把事情的经过跟柳哲训讲了。柳哲训放声笑了,说,好事好事,真是不打不相识,那个叫雨虹的小姐一定爱上你了。江风说,这么简单?没见两面就爱上了,哪有的事情?你以为天下的女孩子都像婷婷那样,一见你就爱上了?柳哲训不跟江风争论了,只提醒江风当心点儿,别掉进爱河里出不来。柳哲训说,不过眼下我们先不管那么多了,她让我们去我们就去,如果真是免费的话,我们以后可以考虑和他们搞“警民共建”,咱们派战士帮助他们搞卫生。
江风笑了,说搞“共建”当然可以,但是不能一搞“共建”就只会帮助人家搞卫生,其实我们还可以开展其他的项目。
江风把荣誉室里的六名战士家属都带去了。雨虹果然在外面等候着,而且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江风的目光难免要在她的衣服上停留一些时间,她就朝江风笑了笑,弄得江风很不好意思。
公司的宾馆设在大厦的五层和六层。那个被雨虹叫做阿龙的小伙子,已经在总服务台等候着,看到雨虹带着江风和战士家属走来,急忙迎上去,对雨虹说:
经理,房间已经打开,就是这些客人?
阿龙有些疑惑地看着江风他们,觉得这些人不像阿虹的客人。
房间的条件比较好,江风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战士的家属大多来自农村,卫生常识比较少,不适应住这么高档的房间,他担心家属们会把宾馆房间弄脏。阿龙的目光里,也明显流露出这种忧虑。江风就犹豫起来,对雨虹说,我们在这儿住不太合适吧?……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雨虹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说你别担心,我们每天都有人收拾房间,这些战士的家属来一次也不容易,就让他们多住几天吧,只是……只是你们训练的时候要注意,别让战士太辛苦。江风不明白她的话,她就把江风带到楼道的窗口,朝中队的院子看去。
站在五层楼上,能够清晰地看到中队院子的全貌。雨虹说:自从因为足球的事去了你们中队后,我就经常站在楼上看你们训练,觉得你们的兵很苦很累,他们有的看起来还是个孩子,我看到他们在训练的时候浑身沾满了泥土,弄得像泥猴一样。如果他们的父母也站在这楼上看你们训练,看到了兵们那么苦累,会心疼孩子的。
江风突然心里一热,没想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能这么理解当兵的,于是他就激动地说了声“谢谢你!”似乎想把手伸向雨虹,又觉得唐突,急忙缩回,竟把雨虹弄得莫名其妙。
江风离开大厦,雨虹把他送出公司门口。两人并排走时,雨虹的胳膊似乎是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胳膊。江风这么一个大男人也真没用,被她的胳膊轻轻的一个点击,脚步就有些慌乱,走出大厦门口后步伐加快,一直走出很远才喘了口气,不由得回头看上一眼。
他没想到她还站在门口目送他。
江风从雨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令人心跳的柔情,这种柔情里有敬慕,有期待,有创造,也有毁灭。事实上,人与人之间心距的接近并不是靠时间缩短心路的,而是靠心与心的感应;这种感应就是两颗心共同包容的情感世界,只需彼此的一个眼神就可以点燃这些情感,并在极短时间内充分燃烧,使双方都产生一见如故的感觉。因此,江风把战士的家属送到公司宾馆后,本来应该经常过去看望他们,但是他担心在宾馆见到雨虹,见到她的目光,反而不敢多去了。
这时候,他自然想起了身在酒楼的秋草。他和秋草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面了,至今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她离京,能否说服她离京,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很奇怪,几年的夫妻,他过去一直以为自己非常了解的秋草,可以随心所欲摆弄的秋草,忽然间使他陌生起来,甚至连走近她的心路都迷失了,两个人共同打磨得很光亮的那些生活似乎很遥远了,也很暗淡了,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指导员柳哲训去公司的宾馆看望了战士家属之后,很感慨地对江风说:我在北京生活了十五年,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高档的房间。江风就笑了,说,你跟雨虹经理说说,今晚去住一住吧。柳哲训说,我跟雨虹说没用,雨虹经理只听你江风的,像我这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活得真没劲。
柳哲训和江风玩笑了一阵子才说:我们中队尽快与公司结成“共建”对子吧,你出面找你的雨虹商量,让雨虹去跟公司的领导汇报,我们和他们“共建”了,你的雨虹就可以经常来我们中队做客了。江风哭笑不得地看着柳哲训说:我的雨虹,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了?你这个指导员的脑子这么复杂,还教育别人呢!“共建”就“共建”,别把我和雨虹扯到一起,我和她才见过两面,说的话总共加起来,也没有一尺长。
对于柳哲训提出的“共建”,江风突然犹豫不决,说,我们已经与街道办事处、亮马河小学“共建”了,还有精力再与公司搞“共建”?柳哲训说,能用多大的精力?也就是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平时双方有什么事情?江风说,要去你去,“共建”是指导员的事情。
柳哲训就真的去了,说明中队的意图和“共建”的意义。雨虹自然很高兴,立即向公司领导汇报,于是双方都同意搞个“共建”仪式。所谓“共建”仪式,也就是中队干部和公司领导在一起吃一顿饭,喝两杯酒,谈几个具体问题。在吃饭的时候,双方共同策划在9月初搞一场篮球赛,因为公司的许多小伙子都喜欢打篮球。
江风原准备等到家属房盖起来后,将院子全部用水泥抹平;因为要和共建单位举行篮球赛,他就决定利用星期六和星期日两天时间,先把坑坑洼洼的篮球场用水泥抹了。水泥早就买好了,只是没有石子沙子。这是个难题,买石子沙子需要卡车,必须向支队求援。江风给支队的值班首长打电话。那天值班的首长是一名副支队长,姓董,河北人,文化程度不高,却很直率,听到江风要卡车拉石子沙子,就训斥他,说,你小子是个聪明人,怎么突然犯糊涂了,你慌着盖那几间房子娶媳妇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风估计董副支队长误会了,就说,我们不是要盖房子,是要把篮球场修建起来。董副支队长说,不管修建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们是支队的标杆中队,该修建啥支队知道,你以后把精力用在工作上,别净琢磨院子的事情。
江风把董副支队长的话对柳哲训讲了。柳哲训瞟了江风一眼,说,看来我们的家属房盖不起来了。江风从柳哲训的眼神里看出了柳哲训的后悔情绪,他心里就沉沉的,感觉到家属房的问题就像他与秋草离婚的问题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后来,中队只好自己掏钱从建材市场上买了一车石子和一车沙子,还买了两根水泥杆子,建材市场上的这些东西都是负责送货上门的。战士们早就巴望能把篮球场搞成水泥地面,所以都很卖力地干,两天就把篮球场的水泥地面铺好了,并把吊着吊灯的两根水泥杆子竖起来。当天晚上,兵们就把篮球场旁的两盏吊灯打开了,雪亮雪亮的灯光把球场照得如同白昼。球场上的水泥地面还没有晾干,几个性急的兵就抱着篮球围着球场转了一圈又一圈,把篮球使劲地抛来抛去。江风看到兵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喜滋滋的,但是却故意虎着脸对那几个篮球迷说,再过两天,我让你们在上面蹦个够,不过你们上哨的时候,心可别放在球场上,谁在哨上出了问题,我让他连球皮都摸不到!
就在几个兵等待球场晾干的时候,第二天突然下起雨来,而且一天接一天,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兵们就瞅着天空骂天,但是越骂雨下得越大。再后来,就接到上面的通知,让各中队做好防汛准备。从电视上可以看到,南方的许多江河大堤频频告急,武警部队的官兵们已经接连不断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那天中午,外面的雨下得正急,江风打开电视,就看到一位上尉警官由于劳累过度,缓缓地从电视画面上倒下去了,而且再也没有爬起来。江风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坏,急躁地关闭了电视,愣愣地坐在那里,眼前总晃动着倒下去的上尉的面孔,甚至听到了上尉家属和孩子的哭泣。他想,这位上尉的家属是否已经随军了?他想,如果这位上尉是自己呢?其实,他心里知道,自己有一天或许也会像上尉一样倒下。军人是什么?他觉得就是一个符号,对,就是一个符号。自从穿上军装之后,自己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只是绿色方阵中的一个绿色符号,自己的生命已经属于国家属于人民,自己活着是为了等待牺牲。想到这里,他突然同情家属秋草了,如果自己不是军人,怎么会紧逼着她远离自己,又怎么会闹到离婚的地步?秋草一个乡下女人,在北京打工多么需要帮助需要温暖,他却不能给予,就因为自己只是绿色的符号。秋草是不能理解的,她不能理解一个成为符号的人,甚至不能清醒地意识到作为军人的妻子所要付出的牺牲。那位上尉倒下了,上尉牺牲了生命,而他江风和秋草感情的破裂,其实不也是一种牺牲吗?他别无选择呀!
在淅沥的雨声里,他想着秋草。
这时候,通信员黄刚敲门进来,大概害怕打搅了江风的午休,所以显得惴惴不安。他轻声说:队长,你老家的电话,我说你睡了,他说有急事……
江风急忙起身去值班室。电话是他村里的村长打来的,村长说他的父亲今天上午冒雨去河水里抢捞漂浮的几个西葫芦,被一个浪头卷走了。村里人追着那个浪头赶到下游,在水流平缓的地方打捞出老人,人已经不行了。介绍完事情的经过,村长安慰江风,说:你放心,家里有我们安排呢,秋草也不在家,我们就是给你通个信,看看你们能不能回来。
江风拿着电话,眼睛直直地盯住对面的墙壁。黄刚在一边吓坏了,忙去告诉指导员柳哲训,说,队长的父亲死了,队长在值班室抱着电话像傻了一样。
柳哲训急急走进值班室时,江风的手里还握着电话,里面发出“嘟嘟”的声音。柳哲训把电话从江风手里夺下扣上,听完了事情的经过,立即给上级打电话,请示让江风回去料理父亲的后事。最初上级首长有些犹豫,因为眼下半个中国都在闹水,部队干部已经停止休假,但考虑到江风家里没有其他亲人,北京闹大水的可能性也不大,就给了江风七天假。
江风没有告诉秋草,自己一人回去了。
其实江风回去也料理不了多少事,只是向老父亲告个别,遣释一下自己郁闷的情绪。父亲是个最普通的中国农民,一辈子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但有两件事,又让江风感念至今,觉得父亲又决不仅仅是个一般的中国农民。一是母亲重病,父亲几乎倾家荡产地给母亲治病,跑遍了县里、省里的大医院。村里也有人说,这是中了邪了,跳跳神,驱驱鬼吧!父亲却说,我娘就是让跳大神、喝香灰水害死的,我不信这一套!二是母亲死后,父亲把江风拉扯成人,终身未再娶,而且几乎是砸锅卖铁地供江风读完了高中。江风的功课,门门都是优秀。父亲又一心再供儿子上大学,只因有了志向又体贴父亲的江风执意要投笔从戎、报效祖国方才作罢。而江风想,自己参军后又给了老父亲什么呢?这几年父亲一身是病,多亏了秋草的照顾,扪心自问,真是惭愧呀!
江风到家的时候,村长和村里同族的长者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他们在雨后的族人坟地里挖掘了墓穴,通知了外村的一些亲戚,在江风家的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预备烧菜待客。由于江风家的三间小屋太窄,他的父亲又独自躺了一问,客人们无处立脚,于是村长派人在院子里临时搭了个大棚子,架起大通铺,供客人休息。几个年轻人在棚子里打了一天麻将,直到江风回来后,他们才收拾了麻将,去张罗下葬的事情。
江风在父亲面前默立着。他自己都感到奇怪,自从得知父亲去世后,他竟没有流一滴眼泪。最初听到这个消息,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中,眼前的一切都是这样恍惚不定。现在,他日夜思念的父亲就在眼前,而他一直觉得父亲的死不是事实。外面的天空偶尔飘些雨丝,村人们在还算轻松的气氛中,低声说笑着准备好一切,便送江风的父亲上路了。
道路泥泞,拖拉机载着死人和活人,一起去了县城的火葬场。去的时候江风还守着一堆骨肉,回来时就简单多了,只抱着个小木盒子。
拖拉机开不到山上的坟地了,大家只能步行走去。山路泥泞,江风抱着骨灰盒摔了一跤,差点儿把骨灰盒摔到沟里。想必老父亲在那边走的黄泉路也免不了磕磕绊绊。
族人的坟地,江风只来过两次,是为母亲而来的。当时他还太小,是怀着恐惧和惊异的心理,夹杂在族人当中伫立于坟前的。而这一次,他却从容而仔细地观察了这片前辈安息的家园。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族人的坟墓,随着岁月的流逝,许多坟头已经被打磨得日渐矮小,很快将化为平地。而那些被人们怀念的坟墓,却正在增长着黄土,然而总有一天,还会萎缩下去,——江风心里说。
父亲的坟墓紧挨着母亲的,而在父亲坟墓的旁边,还留着一块空地,江风的心就沉了一下。他知道,那块空地是留给自己的,无论他离开家乡走得多远,这块空地总要把他回收回来。于是,他对于脚下的土地,忽然感觉是那么亲切!
他抬起头打量身边的族人。这些人有的在他当兵离家的时候还是那么健壮,而现在已经枯萎下去,黄土涨潮般漫过他们的肩头,只给他们留下了一双迟钝的眼睛和一对张扬的胳膊……
这样想着,江风的悲伤淡化了许多。父亲走完了他人生的路,而自己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悲伤了,该干什么就赶快干吧!
他把家里的事情向村长交代好,就去了秋草家,见到已经长高了的儿子江帆,心里一阵欣喜。江风在北京日夜惦念的就是儿子,担心他的冷暖。虽然儿子有秋草的父亲整天带着,但是秋草的父亲是个象棋迷,经常在村头和别人下棋,而且下起棋来什么都忘了,村头的车辆来来往往的,很不安全。他决定把儿子带回北京,去与秋草认真地谈谈,希望她看在儿子的分儿上,能够理解自己的两难境地,尽快带着儿子返回老家。而他呢?他觉得自己应该抛弃所有的顾虑,赶快把中队的事情做好。
既然在这个世上走了一回,就要走得辉煌灿烂。他想。
江风返回部队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秋草打电话,把父亲去世的前前后后告诉了她,然后说儿子江帆已带回北京,希望她抽时间过来一趟,商量商量小帆的问题。秋草握着话筒抽泣着,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儿才不冷不热地说:
明天吧。
第二天,就有一辆本田小轿车开进中队院子,兵们都围上去。秋草从车里出来,兵们一个个直眨眼,想不到只半年工夫没见的嫂子,竟华贵亮丽得晃眼。秋草对着几个熟悉的兵点头微笑的时候,那几个兵像傻了似的,连连后退。秋草就有些仓促地从兵们眼前走过,直奔楼上,身上的香水气味飘散在兵们当中,使半天才缓过神儿的兵们努力打了几个喷嚏。
儿子江帆见了秋草,扑到她怀里,嚷着说:妈妈、妈妈,你怎么不回家?咱们回家吧!秋草把他抱在怀里哭泣的时候,儿子却突然不说话了,一动不敢动,满脸惊恐地看着她。
她哭泣的时候,江风站在一边显出无所适从的样子,心里满是内疚和依恋,眼前的家真有点妻离子散的味道。他叹息一声,上前扯动秋草的胳膊,想以丈夫的身份给她一些体贴和劝慰,没想到秋草却像触了电似的,大声叫道:
别动我!
江风的脸立即红了,仿佛是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动手动脚而被呵斥一样羞愧。他感觉到羞辱的愤怒正在他无数的血管里膨胀冲撞着,就要爆发出来。但是,他努力地遏制着,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她真的不是过去的秋草了。于是他也板起了面孔,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秋草已经停止了哭泣,脸上是一副平淡的表情,对江风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你是想抚养小帆呢还是要把他交给我?随你的便。
江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本来他希望能和秋草平静地坐下来谈一次,掏掏心,没想到秋草这么激动,她拉出的是斗鸡的架势,脸上挟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乌云,很难让江风切入主题。
他沉默很久,说:我们不离婚行吗?
秋草愣愣地瞅着江风,她并没有因为这句意外的话而让自己脸上的阴暗部分明朗起来,她看江风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不屑一顾。这时候她想起的,是当初江风站在她面前,用仇恨的声音说出的跟她离婚的话,是江风的巴掌打在她脸上的那种滋味。于是,她用一种半带嘲讽半带怨恨的口气说:离婚是你提出的,你想离就离想不离就不离?你以为你是谁?有这么大的魅力?你不离我离,我不是你手下的兵,不需要服从你的命令!
说着,秋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其实,在内心里,她对江风的情感依旧涂不开抹不淡,但同时又潜在着一种挣脱他的摆布而自立的欲望,为此,她已经付出了许多辛酸的努力。在酒楼那种环境中,她与追逐自己的男人周旋,小心谨慎地呵护着争得的自由生活和工作的快乐。她对酒楼经理的明惑暗诱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知道她面前有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张开很久,而她钻进去容易,走出来就难了。这时候,院子里小轿车的喇叭响起来。酒楼总经理特意安排了自己的小车送秋草到兵营,似乎也是在向江风显示着什么。秋草把儿子江帆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但还是给江帆丢下一堆玩具就走了,走时对江风说:你尽快开离婚证明吧。
江风礼节性地把秋草送到楼下,发现兵们正围着小轿车左瞅右看,一脸没见过大世面的表情,他心里便冒出一股无名之火,用力咳嗽一声,说道:都瞅啥?一辆破车有啥好瞅的?整天站在使馆门口,啥好车没见过?!
司机给秋草打开车门,听了江风的话,就冲江风和兵们笑笑,关上车门后,又故意用力按了几声喇叭,去了。
江风瞅着小车的屁股,愤怒地骂:牛啥呀,日你祖宗!
江帆把秋草留下的那些玩具鼓捣了一遍,就再无兴趣地丢开了。江帆喜欢下象棋,显然是受了秋草父亲的影响。最初,江帆端着棋盘对江风说:爸,咱俩下棋吧。江风摆摆手,说我没有时间,你去找兵叔叔下。
江帆就端着棋盘,去班里找兵们下棋。起初,兵们都想逗着江帆玩,所以争着跟他下棋。不巧的是,中队的兵们几乎没有几个会下象棋的,因此几天后,兵们见了江帆端着棋盘走进班里,就装出视而不见的样子,甚至一个个走出屋子。并不是兵们讨厌他,而是他的棋下得太好了,与他下棋的兵都败下阵来。败在一个四岁多的孩子手下,真是丢脸的事情,兵们不愿继续败在他手下,只好显出对象棋毫无兴趣的样子。而江帆不理解兵们的心思,只知道寻找对手下棋,便一个班又一个班地走,问了这个又问那个:下棋吗,叔叔?
这天,江帆走到了兵崽班里,向正在给女朋友写信的白老兵说,下棋吗,叔叔?白老兵说了几遍不下,江帆仍不肯走开,执拗地站在旁边,不停地说,下一盘吧白叔叔,就一盘……
本来白老兵的心情就不太好,刚跟邻村白木匠的女儿谈不久,白木匠的女儿又要跟他分手,他正努力写信,试图挽回局面。于是,他烦躁地推了江帆一把,说:
一边儿去,说不下就不下。
没想到白老兵用力太大,把江帆推倒了,棋子滚了一地,江帆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江帆一哭,兵们都知道事情不妙了。他们看得出来,最近中队长的心情不好,正为江帆的事情愁眉苦脸的,不知道该把他如何安置,——放在中队吧,总不能时间太长;想再送回老家,又心疼儿子没人照看,进退两难呀。这种时候,兵们都理解江风,也都想替自己的中队长分忧。
白老兵急忙推开了正写着的信,去哄江帆。曹班长和兵崽也凑过去,对江帆说好话。
果然不出所料,江风听到儿子的哭声,着急地跑来,以为摔伤或别的意想不到的坏事情发生了,——最近以来,他听到儿子的哭声总是这样紧张。
怎么了呀,小帆?江风问着儿子,眼睛同时去瞟班里的兵。
曹班长很尴尬,忙解释说:他让白老兵和他下棋,白老兵不下,不小心把他推倒了。
江风瞅着白老兵,说,不是因为我给了你个处分,对我有意见吧?江风这么一说,白老兵心里难受极了,没想到队长能说出这种话,当时就急了,说:队长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从来没有对你给的处分有啥意见,再说就是有意见也不能在孩子身上报复呀,我要是真这么卑鄙,我就不是人生的!江风愣在那里,知道自己的话说错了,却不知道怎么弥补了。曹班长急忙拽着白老兵到一边去,不让他再说了。江风弯腰去捡地上的棋子,有些伤感地说:他是个孩子……
曹班长说:对对,我们陪他玩……兵崽这时候在一边插话,说,队长你别生气,我们知道嫂子太那个了,你心疼小帆呢,小帆聪明懂事,我们都喜欢他。兵崽显然不会说话,想表达自己的心情却勾起了江风心中的酸楚,江风就一下子把江帆抱在了怀里。本来江帆已经不哭了,这时却又哭起来,还哭着叫:
爸爸、爸爸,我们回家吧,我要找妈妈……
四岁的江帆哪里明白爸爸和妈妈之间正发生的事情,更不知道他已经没有家了。江风拍了拍儿子,不住地点头,说:行、行,儿子,咱们回家。
江风抱着儿子离开班里,曹班长急忙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江风的宿舍。曹班长解释说:队长你不知道,小帆的象棋下得太好了,不是我们不愿跟他下,而是下不赢他。
江风看了曹班长一眼,说,他一个孩子能下赢你们?然后又对江帆说:儿子,来,叔叔不跟你下,老爸陪你。
说着,就在地上和儿子摆开了棋盘,曹班长在一边观战。江风的象棋下得很一般,只是会下而已,但是他觉得陪儿子下下还是能胜任的。没想到只十分钟的光景,棋盘上的形势已经明朗,他的残兵败将再无法抵抗下去了,他就奇怪地说:嚯,儿子,行呀,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又输了。江风心里琢磨,说怪了,这小子的棋真邪乎啦!于是问江帆:姥爷教你下棋了?
小帆点头。姥爷整天在村头跟人对弈,让小帆蹲在一边看,没有人对弈的时候,就让小帆跟他下。但是江风仍然疑惑,就是请国际上的象棋大师做教练,也不能把一个四岁多的孩子教练到这个水平吧?于是又问:姥爷怎么教你的?
儿子江帆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姥爷教他的招数太多。他想了想说:走一步,看十步。
江风摇摇头,觉得这种话谁都知道,太笼统。儿子又费力地想,然后回答:看一个,挟一个,打一个。
江风扑哧一声笑了,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战略战术呀,怎么用到这儿了!看到队长露出笑容,一边的曹班长才说:队长你领教了吧?小帆的象棋神了,是个怪才,你要好好培养他。
接下来,曹班长又把白老兵谈对象的情况告诉了江风,说白老兵的心情不太好,队长你别生他的气,虽然他这个老兵有点稀松,但却是很正直的。曹班长这么一说,江风后悔莫及,觉得自己刚才对白老兵的态度太坏了,自己是中队长,怎么能这么对战士讲话?自己只知道自己心里不痛快,没有想到战士心里的苦处。想着,江风突然站起来,对曹班长说:都怪我不了解内情。
不等曹班长说话,江风已经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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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向东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