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路兵歌》作者:衣向东【完结】 > 一路兵歌.txt

第十一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586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多日淫雨,堆放在院里临时搭起的大棚内那些用来修建家属房的木料和水泥潮湿了,其中一部分已经报废。江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经常围着那些建筑材料转,几天的时间,他的嘴唇上就急出了水泡。他在艰难地思考和选择着。他感觉在基层当主官的最大困难,是外耗的精力太大,根本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抓工作。从四月到现在,秋草的问题和修建院子的事搅得他昏头昏脑,如今与秋草的事情虽然还悬着,但是可以搁置一边了,以后再了断,而家属房的问题再也不能拖下去了。或许指导员柳哲训说得对,既然不能通水暖,那就不通了,先盖起来再说。眼下中队急需抓的是执勤和训练,勤务上一点精力都不能分散。今年的新兵已经上哨几个月了,执勤经验有了,但是对自己要求的标准却降低了,刚上哨时的那种正规和严肃有些淡化了,需要再次淬火,而训练也已经进入关键的阶段,是出成绩的时候了。

江风琢磨了几天后,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柳哲训。柳哲训自然同意,说,我早就这么说了,是你老追求完美。家属房通不上水暖,不是我们的责任,战士们是能理解的。其实家属房盖得好坏,战士们并不是太关心,他们关心的是训练场是篮球场,还有他们借给中队的钱。说到钱,江风的牙齿咬了又咬,一副痛苦的样子,这时候他想到了苦心经营的猪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群猪崽身上。江风已经去猪场检查了几次,对李祥的工作非常满意,只要李祥能在老兵复员前把这批猪崽送出去,就能缓解中队的困难,把欠今年复员老兵的款还清。

想着,他就对柳哲训说,房子的事,这几天就找施工队解决,中秋节前把院子收拾利索,中秋节那天我们要和几个共建单位搞联欢晚会。

说完,江风就急着去猪场了。

李祥独自待在猪场,因为周围没有老兵也就没有受到老兵的影响,一直保持着刚去猪场时新兵的精神状态。每天早晨,大约在中队的兵们出早操时,李祥也就起来了,绕着猪圈跑步,之后站在猪群当中四下巡视,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快感。

一天早晨,他由于无法表达自己心中的快乐,竟兴奋地两手卡腰,对着一群酣睡的猪崽吆喝:起床——起床——

猪崽们不听他的吆喝,只是翻个身子,懒散地伸了伸四蹄,又睡。李祥很气愤,觉得这些猪崽太傲慢了,竟敢对主人的话置若罔闻。他是谁?是这里的最高统帅!你们这些猪崽子不听指挥是活腻了吧?这样想着,李祥就朝猪崽踢几脚,惊得小东西四处乱窜,李祥在后面追,猪崽就绕着猪圈的院子一圈又一圈地跑。

李祥追着追着,突然有了灵感,觉得自己不就是这些猪崽的班长吗?于是高声喊道:一二一,起初,猪崽们并不听他的“一二一”,乱哄哄地跑。但是,李祥每天早晨都扎着腰带,手握一根柳条,嘴里喊着口令,赶着猪崽满院子跑,跑在队伍外的猪崽就挨了柳条的抽打。这样跑了十几天,颇有灵性的猪崽似乎明白了如何保护自己,一个跟一个地排着长队跑,且渐渐适应了李祥的口令,一个个昂着头,有节奏地跃动身子。

李祥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满足之后又生出更高的欲望,开始从各方面对猪崽进行严格训练。喂食时,他先吹哨子集合,吆喝“开饭了”,等到猪崽都跑到一条很长的木槽前整齐地排好队,李祥就开始装模作样地讲评了。他指着那个白身子黑斑点的猪崽说:黑斑表现很好,尤其是今天早晨的早操猪崽们都急得拱槽子,哼哼唧唧地叫,“花脸”还把木槽子拱得嘎吱响。李祥狠瞪了猪东西们一眼,不理会它们的急躁,你哼唧你的我讲评我的,讲评了“花脸”又讲评“金豹”。他把几个猪崽都讲评了一遍,过足了讲评瘾之后,才往木槽里倒食物。

日子长了,猪崽们掌握了规律,听到哨子声,就跑到槽前站好,但并不急于把头探进槽内,而是昂着头看李祥,比较耐心地等待他讲评完毕,再把食桶敲两下,然后它们才慌着把头朝槽内拱。

猪崽们吃食时,李祥站在一边笑,很得意的样子。他给猪崽们讲评的时候,眼前就浮现出曹班长的形象,说话的声音和举动也就不知不觉地模仿了曹班长。当然,他仍经常想起站在队列里被曹班长讲评得浑身热血沸腾时的感觉,想起这些时他便快活地叫一声,说日他娘的!

后来,李祥很不满意猪崽们的随地大小便,弄得院子里到处是猪屎猪尿,臭烘烘的。他决定对猪崽进行教育整顿。他首先开了个动员大会,对着卧在地上晒太阳的猪崽们提出许多要求。然后,他在院子里用砖头圈出一块空地,从猪场附近挖来许多细沙铺上去,并在沙地上插一木牌,上面写着“厕所”二字。李祥自己以身作则,带头在沙地上大小便,看到不去沙地大小便的猪崽就用柳条抽,直到把憋了半天尿的猪崽逼进沙地里才罢休。

但是“花脸”却很笨,怎么抽它也不知道去沙地大小便。为了改掉它的不良习惯,李祥经常蹲在院子里盯住“花脸”。“花脸”被李祥打得不知所措,每次大小便看到李祥朝它走来,四只蹄子就软了,一下子蹲在地上。李祥学着当年班长骂他的口气说:瞧你这笨样儿!

然后,他把“花脸”怜爱地抱起来,送到沙地上。送了几次,“花脸”渐渐明白了,大小便是要去沙地上的。

沙地的沙子一个星期换两次,反正李祥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把收起的猪粪堆积如山,用铁锹拍打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就像班里搞卫生整被子那么认真。

李祥每天除去拉泔水外,还去菜市场捡些白菜叶之类的东西,也去附近的野地里割些嫩草。无事可做时,他就坐在院子里,抚摩着一个个猪崽,回想在班里的那些时光,回想他和兵崽在大使馆上哨的日子,想到兵崽观察外国女人胸脯的事情,他就禁不住笑了,说:兵崽这熊儿!嘴上骂着,心里却想念兵崽了,想兵崽走他爹的路又走了多远。

猪崽们在李祥的精心照料下,长得又肥又圆。江风去猪场一看就欢喜得叫起来,说:咦咦我的天呀!江风怎么也没有想到,粗手笨脚的李祥,能在短时间内把猪崽喂养得这么鲜亮,把猪场收拾得这么有条理。江风狠狠地表扬了李祥,竟把李祥表扬晕了,跟在江风后面傻笑着。等到江风把猪场转过一遍之后,李祥突然说:

队长,你还没看到它们出操呢!

不等江风反应过来,李祥已经飞快地去屋里取来了柳条,吹响了集合哨子。猪崽们以为开饭了,都跑到木槽旁,却见李祥举起了柳条,于是都慌慌地跑步了。李祥喊着“一二一”,兴奋地说:队长、队长,你瞧啊,它们跑步整齐吧?

江风开心地笑了,边笑心里边琢磨着两个月后这批猪崽能够卖多少钱。这时候,跟在后面的李祥吭吭哧哧叫了声“队长”,然后勾起头不说话。江风不知道他有啥事情,抬了眼看他,他才吞吞吐吐地说:

队长,你说猪场也算是一个班吧?

江风没听明白,仍旧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就又说:猪场也算个饲养班,也能下班长令吧?

江风终于听明白了,本想说你李祥给谁当班长,给这群猪?再说也没有饲养班这个编制呀!但是江风的脑子突然转个弯,说,你好好干,把猪喂好,我明年春上给你下个班长令。应该说,江风要给他下个班长令是很简单的事,即便猪场没有编制,也可以把班长令下到班里,然后让他继续在猪场喂猪。中队的兵一般都不愿喂猪,觉得喂猪不是当兵干的事,如果家乡的父母,尤其是女朋友,知道自己是个喂猪的,那就很没有脸面,所以一般的饲养员干几个月后就闹情绪。

李祥听了江风的许愿,就更卖力地喂猪,并在一天天期盼着自己的班长令早些时候宣布。

恒大房地产公司的领导从雨虹的介绍中,得知了英雄中队眼下的困难,就在中队盖平房的时候,支援了中队三万元,帮助修建训练场和购买训练器材。这笔钱可真是雪中送炭。当时柳哲训主张用这笔钱偿还战士的借款,江风不同意,说人家既然是帮助我们搞训练场的,我们就专款专用,把训练场搞成一流的,否则人家就看不起我们了。柳哲训点头说对,但是又黏黏糊糊地对江风说:

你能不能跟雨虹再说说咱们借战士款的事?

江风看他一眼,他自己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穷疯了,总想占便宜了。

中队的家属房只用十天就完工了,紧接着就把院子修整利落,搞了一个擒拿技术训练场地、军体训练场地,其余的部分都做成水泥地面,作为队列操场,整个院子看起来庄重气派。江风第一次把兵们拉上去训练的时候,感觉与过去完全不同。他一眼扫去,看到训练场上的队列横平竖直,一目了然,清清爽爽的。

院子改建好后,机关来中队检查工作的干部多起来,一拨走了一拨又来,其实都是来看院子的。机关来人的目光里,大都露出了惊喜和赞叹。最兴奋的是负责训练的支队参谋长,他在新修建的训练场上跑了两圈,说真爽啊爽歪了嘴呀!参谋长说这是支队目前最好的训练场了,能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内有这么块地盘训练,真是难得,要好好抓训练,争取在这儿搞个训练试点。

支队在英雄中队搞过多次勤务规范化试点、后勤管理试点、政治教育试点,但是从来没有搞过训练试点。江风早就觉得,作为警卫使馆的哨兵,既要仪表美,又要有真本领,希望在自己当队长期间能把英雄中队的训练搞上去。于是,他当场向参谋长表示,要尽快搞出一套适合使馆勤务的训练教案,等待支队的考核。

后来,刘政委也来到中队,他是听到机关干部的议论后才来的。刘政委挺高兴,进了新盖的家属房看了看,还摸了摸中队新买的训练器材。但是对于家属房和训练场地,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面对着宽阔的操场,刘政委站立很久,突然觉得过去那个“回”字型的院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他努力地回忆着,把过去的记忆同眼前的景象比较着,竟产生出伤感情绪,禁不住抬手捋了捋盘在秃顶上的几绺头发,突然说:

兵崽呢?我想看看兵崽。

曹班长听说刘政委要见兵崽,忙把兵崽拽到一边,说:兵崽,班长对你怎么样呀?兵崽不知道曹班长要说什么,忙点头说:班长对我很好很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班长对我的关心。曹班长说:我有件事情只有你能帮我,就看你帮不帮。

兵崽立即发誓说帮,我不帮班长我就不是人。曹班长犹豫了一下,就说了:

支队在老兵复员前要选拔几个优秀班长破格提干,这事儿政委说了就算,政委和你爹是老战友,你去和政委说说,我真的不想离开咱们中队。曹班长说完看着兵崽。

兵崽愣了,咽了两口唾沫,结巴着问曹班长该说啥。曹班长说,你就说,说我够条件,有工作能力之类的,你看着说吧。

兵崽就去见刘政委。这次刘政委见兵崽,并没有什么事情,他只是面对院子产生了怀旧情绪,就想起了兵崽。他问了兵崽的娘来信没有,问兵崽上哨累不累,还说:你星期天没事的时候,到家里去玩呀。听到“家里”两个字,兵崽很激动,一个劲儿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直到政委要走的时候,他才想起曹班长的事,紧张地问:政委,我们曹班长够提干的标准吧?他人好有能力……

刘政委皱了皱眉,说,兵崽你管这些事干啥?提干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如果他干得好,组织上会推荐他的,是不是你们班长让你跟我说的?

兵崽低了头不吱声。

刘政委走后,兵崽去向曹班长汇报,说:我跟政委说了,政委说只要你干得好,组织上会考虑的。曹班长看了兵崽一眼,笑了笑,说,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兵崽听到班长感谢他,耳根一阵烧热,似乎做了亏心事,内疚地站了很久。后来他想起政委让他星期天去家里玩的话,就觉得这个星期天真的该去政委家里一趟,把曹班长的事情再说说。

星期天,兵崽去商场买了两个罐头和几包点心,装在黄挎包里,去了刘政委家。刘政委家里有个兵正跟政委聊天,兵崽进去后,那个兵就站起来告辞,从包里取出四瓶酒两条烟,搁在桌子上。刘政委立即板着脸,很严厉地批评说:谁让你又乱花钱了?那个兵说:是我父亲让我带给你的。

看样子,刘政委认识那个兵的父亲。只听刘政委说,写信的时候代我问你父亲好。把那个兵送走后,刘政委很热情地给兵崽倒饮料,还把家属喊出来,指着兵崽对家属说,这就是李前进的儿子兵崽,像他父亲像死了,唉——快呀,一晃快二十年啦!

刘政委大概又想起了当年的战友李前进,所以动了感情,又喊女儿出来见兵崽。喊了几声,才从里面的房间内走出个穿牛仔服的女孩,个头儿比兵崽高半个头。她瞅了眼兵崽,很不高兴地说:干啥?我正看书呢。

女孩子一甩头又回房间了。刘政委就瞅了女儿一眼,说,这孩子,没一点儿礼貌。正说着,有人敲门,进来一名干部,进门就把一包东西搁在门后,然后走进客厅。刘政委瞥了眼那包东西,用老家话说:你弄啥来?我说你不要拿来你不听,咦——啥呀?干部也说河南话,看样子是刘政委的老乡,和政委说话很随便,匆忙说了一会儿就走了。

兵崽终于一个人面对刘政委讲话了,他竞有些紧张,不知道说些什么。倒是政委找了个话题,说起兵崽的父亲。兵崽很感兴趣,想知道爹过去的一些英雄事迹。政委说,兵崽爹李前进有一次偷用了一个兵的洗衣粉,这个兵很生气,就捏了些洗衣粉放在兵崽爹的喝水缸内,结果兵崽爹喝后直吐泡沫。说着,政委忍不住笑了,兵崽也跟着笑,笑得很干巴,笑着笑着,心里突然恨起政委来。他摁了摁挎包里的东西,觉得没有必要拿出来了,只想尽快离开政委的家,于是班长的事情也不说了,站起来告辞。

出了门,兵崽回头看看刘政委的楼房,嘴里“嘁”了一声,说:我爹偷洗衣粉?我爹会希罕那么点儿洗衣粉?瞎编排吧!

回了中队,兵崽脑子里总塞着一堆洗衣粉,时常出现父亲口吐泡沫的狼狈景象,使他的生活也显得平淡乏味,尤其是站在使馆门前上哨,心里有一种失落感。刘政委曾经反复嘱咐他,“扛父亲的枪,走父亲的路”,现在却编排出父亲偷过洗衣粉的事情,如果传出去,战友们还不笑掉牙了?刘政委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

刘政委永远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一件芝麻大的事情,使憨厚的兵崽陷入了痛苦之中。在他的情感中,是不能把心中神圣的父亲与洗衣粉重叠起来的。

那天兵崽回到中队,就去找通信员黄刚要荣誉室的钥匙。黄刚却不给,说你要钥匙干啥?荣誉室里有许多东西,丢了你负责?兵崽满肚子的气,却说不出一句话,他不能说想看一看爹的塑像,看看爹的那种样子像不像偷过别人的洗衣粉。黄刚不理睬他,一转身走了,钥匙就挂在腰上,走起路来发出丁当的响声。

兵崽只好趁着没人的时候,把眼睛贴在荣誉室的门缝上,用力瞅爹的塑像。爹的面孔在暗淡的光线里,是那么模糊不清。

 ·11·

 衣向东作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