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在儿子江帆的事情上一筹莫展,跟指导员柳哲训商量几次了,就是没有妥善安置的办法。小帆已经在中队住了快一个月,虽然上级下来检查工作的领导见了小帆没有说啥,甚至还替江风叹息一番,但是江风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不是个办法,就是在地方上班的公务员,也不能整天把孩子带在身边呀,况且这是部队。再说,儿子在身边也影响他许多工作,白天还好一些,到了晚上儿子一步也离不开他,有时上级临时通知去支队开会,他把儿子交给通信员黄刚,儿子却哭闹着不让他走,他总不能到会场还带着孩子吧?
柳哲训很理解江风,一次就对江风说:实在没有办法,就把江帆送我们家,让他跟我女儿小帅一起玩,我女儿还能有个伴儿。江风知道柳哲训只是这样说说,指导员的家属婷婷在老家照料一个孩子都很辛苦,怎么可能再多个累赘?
但是,柳哲训的话提醒了江风,其实可以把儿子送到附近街道办事处的幼儿园。街道办事处与中队是共建单位,这事情好办,只是要请示一下上级首长。怎么请示呢?这话实在没法说,家属在北京打工没走,现在又要把儿子送到幼儿园,你总不能只强调自己的困难,不替首长考虑吧。如果所有的干部都提出这样那样的困难,这个部队还有法儿管理吗?江风想来想去想得头疼,心里说自己哪儿还像个队长,简直快变成老大妈了。
中秋节前的一个星期,雨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中队来,因为恒大房地产公司和中队要在中秋节晚上共同举办“赏月晚会”,雨虹负责组织中队战士和公司的职员合练节目。
雨虹无意中从柳哲训那里听说了江风儿子小帆的事,她就有意识地去接近小帆。她对象棋本只一知半解,但却要求跟小帆下棋,连续输了几次后,小帆竟像个教练似的,开始教她下棋了。雨虹很谦虚地向他学,两个人很快就混熟了。小帆不再缠着江风,而是形影不离地跟在雨虹身后,一口一个虹阿姨地叫,就连雨虹上厕所他也跟着。后来,雨虹晚上就把他带回了家,跟她睡在一起。
柳哲训瞅着雨虹和江帆那种热乎劲儿,就笑着对江风说,赶快跟秋草离了吧,你儿子已经当了外交使节,给你铺了路哩。江风白了柳哲训一眼,说,就咱们当兵的这穷样子,想什么美事?你以为人家雨虹是一般人物?别说我跟秋草离不成婚,就是离了也没戏,别把关心当爱情,单相思。柳哲训就认真起来,说,雨虹肯定是爱上你了,不信咱们打赌,你现在就跟秋草离了,我出面做红娘。江风开玩笑地问:如果你办不成呢?让我跟秋草离了,弄个鸡飞蛋打怎么办?
柳哲训不假思索地说:我把我老婆给你,你放心离吧。
江风撇了撇嘴,说:你别嘴硬,我真离了你舍得把嫂子赌出来?还不心疼死了!
柳哲训说:不是我心疼,是你心疼不舍得离,秋草比起我老婆婷婷来,可是贤惠多了。
江风打断了柳哲训的话,说就这么贤惠呀?把我搞得丢人现眼的,行了,老婆都是人家的好!
虽然是玩笑,但是后来江风再见了雨虹,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还有意识地躲闪着她的目光。女人的心最敏感,雨虹很快就感觉到了江风的情感变化,因此就故意用那种能淹死男人的目光去瞟他。
中秋节的晚会,设在篮球场上,兵们把会场布置得很有兵味。晚会一开始,雨虹的独唱就把晚会推上了高潮。她唱了一首《小白杨》,唱完后,兵们都沉醉在歌声里了,没有一个兵鼓掌,眼睛盯着雨虹痴痴地看。江风很生气,就大喊一声:鼓掌!
江风带头鼓掌,掌声经久不息。江风又觉得自己的兵太没有出息,只好一个劲儿地给兵们打手势,示意掌声停止。
在其他人唱歌的时候,雨虹单位的一个小伙子邀请她跳舞,她就跳了,那舞姿开合自如,柔韧洒脱。接下来,她又把手主动伸给兵们,邀请兵们一起跳,竟没有一个兵敢站起来抓住她的手,那场面又很让江风尴尬,他就一咬牙自己冲上去,抓过雨虹的手就跳。可惜他的舞姿远不如他的单双杠动作洒脱飘逸,雨虹拥着他跳舞,他那架势就像是被擒获的罪犯。他被雨虹牵着手一蹿一跳的,看得兵们痛苦不堪。负责晚会音响的兵就有意弄坏了音响线路,音乐戛然而止。江风便像得救了似的,从雨虹的怀里解放出来。
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指导员柳哲训突然鼓动兵们鼓掌,欢迎江风为大家唱一首歌。江风是很少唱歌的,兵们正想听听中队长的歌声,于是就拼命地鼓掌叫喊。江风只好站到中央,唱《十五的月亮》。主持晚会的兵给江风调出了音乐,深情激昂的旋律在会场上空回荡。江风还没有张嘴,就被这种旋律感动了,鼻子发酸,只唱了两三句,嗓音变得很伤感。柳哲训知道,今天是江风的老父亲去世的第七七四十九天,按照乡下风俗,这日子应该为死去的亲人烧香待客。江风不能回去,老家又没有近亲,所以今天他老父亲的坟前是冷冷清清的了。
雨虹被江风伤感的情绪感染了,走到场地中央拿起另一个麦克风,与江风男女二重唱:
男: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女:我守在婴儿的摇篮边你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
合:啊丰收果里有你的甘甜也有我的甘甜,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雨虹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水。柳哲训被歌声打动了,也放开嗓子跟着唱,并带头鼓掌,掌声如潮。许多兵边鼓掌边仰望天空,看那轮月亮,思念家乡的亲人。
兵崽也去看,而且眼里也含了泪水,他在想娘,想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父亲。当然,他不会吟诵“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诗句,而他对着月亮,心里说,月亮照过爹哩。
歌声停,掌声落,兵营一片沉默。圆月宁静地悬挂在天空,月光流泻在兵营的操场上,操场像一张洁白的信笺,任兵们把五彩的梦写在上面。
晚会结束后,还处于激动中的雨虹要离开中队了,江帆死活要跟着她走。江风觉得儿子已经打搅雨虹几天了,不同意儿子再到雨虹家去,儿子竟哭闹起来。
这时候,雨虹趁机提出,说她要把江帆送到幼儿园,每天她负责接送,那意思就是由她带养江帆了。江风从心里希望能有个人帮他带着儿子,况且雨虹在公司的宾馆工作,也很清闲,有时间照料江帆,最难得的是江帆和她似乎天生有缘,如果暂时把江帆托给她,也是一种办法。但是,江风总感觉到他和她之间正发生着什么,他犹豫了。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雨虹已经带着江帆走了。他看着他们走去的背影,愣愣地呆立着。
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回头一看,柳哲训正朝着他笑,说:别想了,顺其自然吧。
江风没说话。柳哲训看出江风的情绪不太好,就把他拖到自己宿舍,拿出一瓶酒,然后喊通信员黄刚,让黄刚把赏月晚会剩下的瓜子、月饼端一些来,说,我只抽烟很少喝酒,今晚陪你喝两杯。一扭头,见黄刚站在一边,他就说:
去,值班室听电话,有事喊我们。
说是两杯,但是喝着喝着一瓶酒就进去了。柳哲训已然微醉,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目光黯然。接下来,柳哲训向江风讲了他跟婷婷结婚后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你知道我家现在还是租房子住吧?我先给你说说房子的事,能气炸你的肺。柳哲训说。
按说婷婷在厂里早该分到房子了,她进厂五年了,算厂里的老职工。但是,因为婷婷的厂长去做她的工作,让她嫁给那个法院院长的儿子,她却没给厂长面子,所以厂长就恨上她了。前两年厂里还算景气,曾经分过一批房子。张榜的时候,婷婷在厂长办公楼前张贴的榜上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去问站在楼前石阶上的厂长,说:
厂长,咋没有我的房子呢?
人群里有人说,是呀怎么没有婷婷的?厂长看了人群一眼,说,为什么?房子不够分了。婷婷忙说,比我进厂晚的都分到了,咋分不到我?厂长瞪了婷婷一眼,说,那还要看工作积极不积极,你工作的时候怎么没有要房子这么积极?人群里发出一阵嘘声,显然对厂长的回答很不满。婷婷心里明白厂长为什么报复她,因此很气愤地含着泪水,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个小伙子,大声对厂长喊,厂长,我的工作积极吧?那应该有我的房子呀!
人们哄笑起来。这个小伙子叫健,是花钱买了个合同制身份的工人,刚进厂没有几天,显然没有他的房子,他只是来看热闹的。叫健的小伙子听了厂长不讲道理的话,再看婷婷眼里委屈的泪水,就侠肝义胆地上前替她讨个公道。
厂长看着健,愣了一会儿,有些惊奇地说,你刚进厂就干够了吧?干够了就滚回家,别在这儿搅和。健说:回不回家是另一回事儿,现在我想问问为什么没有她的房子。厂长瞅瞅健又瞅瞅婷婷,突然滑稽地笑了,说,你刚进厂怎么就和她搅和到一起了,她的男人是军人,你想犯破坏军婚罪?厂长说完又笑,但是脸上的笑还没有尽情开放,就被健一个巴掌掴碎,七零八落地抖落下来,只剩下一张皱巴铁青的脸皮。厂长用手指着健,说,你的胆子不小,你再敢打我就让你滚,啊呀!你已经打我了,你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健扭头就走,说:你请我我都不回来了。就在这个时候,婷婷认真地看了看健,发现自己过去没有见过他。他看起来年龄不大,还是一张娃娃脸呢,却拉着一副英雄豪杰的气势走了。
柳哲训讲到这里,江风迫不及待地插话,说,这个叫健的小伙子真够义气的,真的就被开除了?你回家的时候没去看他一下?
柳哲训不想多说健的事,就是这个健,让他在部队总是对婷婷放心不下,小伙子正是感情冲动的季节,三天两头去找婷婷究竟要干什么?然而,江风最感兴趣的却是健,追问个不停。柳哲训只好说,关于健的问题,我以后再详细说,现在我说的是房子的事情,你不要打岔,你以为那个健真的就是英雄好汉了?
江风从柳哲训的话中听出了一些别样的味道,觉得健的问题越来越复杂了,虽然想知道得更详细,却不好再问,就专心听他讲房子的事。
柳哲训说,你别打岔了,咱们只说房子不说人。
柳哲训结婚的那年中秋节,他回去与婷婷团圆了一次。这之前,婷婷得知他要回去,便开始做两个人共同生活的许多准备工作,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应该有一个能放一张双人床的空间,总不能让男人睡集体宿舍吧。她就去找厂长,厂里不给两室一厅的房子,也应该给一间单人宿舍,单人宿舍还是可以调整出来的。
厂长在办公室正闲得无聊,手里玩弄着一个魔方。婷婷跟他说了房子的事情,他听完后半天不说话,专心转动魔方,拼凑出各种图案,终于转到了一个满意的地方,便“哦”了一声,抬头说:
房子?谁的房子?
婷婷努力挤出一些微笑涂抹在脸上,虚虚地说,厂长,我是说,能不能挤出一问单人宿舍,我爱人要回来探亲。
回来就回来吧,我又没有不让他回来。
婷婷知道厂长又在耍奸,便压抑着愤怒说,像我这种情况,爱人在部队,应该不应该照顾?
照顾?谁照顾我呀?照你这么说,我们厂里的女工要是都找当兵的,我这个厂长还没法干了哩。
江风听到这里,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了,用筷子敲着桌子说:这个狗日的,你回去揍这狗日的,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说完,抓起已经喝光了的酒瓶晃了晃。
柳哲训以为他气愤得要摔酒瓶,忙说,你放下放下,我还没说完,你听不听了?江风说,还有酒吗?咱俩再喝点。柳哲训夺了江风的酒瓶,说没有了不能再喝了,你听不听我说话,不听回去睡觉。江风才坐下了,一副委屈的样子,说:老柳,你说咱当兵的招谁惹谁了,弄成这个地步,我们总是做战士的思想工作,其实有时候我们连自己的思想工作都做不了。
柳哲训继续说,我在中秋节的前四天回了家,婷婷在车站接我,在出口处抱住我就哭,她说:哲训我对不起你……
当时柳哲训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婷婷安慰住,然后他们一起去了旅馆。柳哲训记忆最深的是在旅馆服务台旁,写着“旅客之家,宾至如归”几个字,他苦笑了一下,心里说我回了家却成了旅客。
第二天,他们便四处奔波租赁房子,奔波了三天,终于在老街28号租到了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子,就慌忙搬了进去。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天地。婷婷便用女人的精细,布置了一个还算温暖的家。
那天正是中秋节,晚饭前,善良的房东安姨觉得他们刚搬来,估计没有准备过节的物品,就对他们说:晚上过来一起吃饭吧,我们添双筷子就行了。
柳哲训急忙对安姨说:晚上有个同学要请吃饭,谢谢你了安姨。
天不黑的时候,柳哲训和婷婷就换了衣服,梳洗打扮一番,摆出赴宴的样子出了门。走到街上,他们实在无处可去,就绕着大街转圈,一直转到天黑。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一些小吃店都关门了,柳哲训只买到两个烤烧饼,和婷婷坐在一个关闭的商场门前的石阶上,边啃烧饼边瞅天空的月儿,都沉默不语。后来,婷婷困了,就趴在柳哲训的腿上睡了。柳哲训担心她受凉,不停地看表,既然是出去赴宴,他们不能回去得太早。
在那间租赁的屋子,柳哲训和婷婷度过了一些难忘的时光,他们相互安慰相互温暖着,一起述说着明天的美好灿烂。
归队的那天早晨,柳哲训没有告诉婷婷,一个人偷偷起了床,在她枕边留下一张纸条。走出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关上房门。他清楚地知道,他关住的是一屋子寂寞和泪水。
他在那张纸条上是这样写的:对不起,我的婷,我走了,你醒来不要哭。
柳哲训讲完了,叹息一声,默默地收拾眼前吃剩的杂物,看样子很疲惫。江风的眼里已经蓄满泪水,说:老柳,你过去怎么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事情?现在我才觉得你家属的牢骚太正常了,她们跟着我们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们好好混,将来让家属随军到北京,跟我们过几天好日子,把过去欠家属的偿还了。柳哲训看了江风一眼,说:谁知道呢?还没影的事情,你说得对,也不怪婷婷发牢骚,她在家里实在受罪,有时我真想甩手不干了,转业回去。江风说:哪里的话,到这份儿上了,怎么也要让嫂子随军,再说了,咱当兵的也不是自己说了算,你说转业就转业呀?别想其他的,既然已经付出了,咱们就咬紧牙干出点名堂。
江风劝着柳哲训,心里却想起了自己的秋草,一种悲哀立即涌上心头,秋草不是也跟着自己受了许多委屈吗?如果不是伤透了她的心,她怎么会走到现在的地步?这是他造成的,却又不是他的错,他觉得对柳哲训说的话是对自己的欺骗,其实军人是没有选择的。
他又一次在心里说:军人就是一种符号呀!
在随军问题上,柳哲训比家属婷婷更着急,而他心里的那种着急又是无法对别人说的,他说不出口。他最担心的是婷婷一个人长期待着,能否战胜寂寞,能否摆脱那个叫健的小伙子的缠磨。
他第一次见到健,就对健的那双眼睛感到担忧。那是租赁房子后的第五天,他和家属婷婷走在大街上时,突然发现婷婷站在大街上不动了,朝一条胡同里吃惊地瞅。他说走呀,你怎么站下了?婷婷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那种惊喜地张望的神态让他顿生狐疑,于是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的目光盘结之处,有一个小青年悠悠荡荡地走来,身后拖着一串悠扬的口哨。小青年的头左右晃荡,似乎半眯缝着眼睛,身子随着口哨的旋律飘浮着。狭窄的胡同在口哨的声音里愈加幽长。
柳哲训就仔细观察站在马路当中的婷婷,打量她由于惊喜而明亮起来的眼睛,微微启动的嘴唇,还有那欲动未动的脚步。
婷婷在一阵犹豫之后,终于发出一声呼叫:哎哟——
口哨在柳哲训和婷婷面前戛然而止,小青年晕晕乎乎地抬起头来,也对着婷婷发出一声惊叫:哎呀,是婷姐,我找你几次,你搬出宿舍住了?
婷婷说:刚搬了,老街28号。小青年很委屈地又说:我找你几次了呢。婷婷关切地问:健,一年多了你跑哪儿去了?柳哲训听婷婷叫小青年健,知道他就是为了帮婷婷争房子打了厂长一个嘴巴的那个小伙子。
健开始兴奋起来,盯住婷婷的脸说,你说我跑哪儿去了?我能跑哪儿去?我去南方跟着姐夫开饭店,现在我又不开饭店了,刚从南方往这边倒回一批花布,婷姐你要布吗?要布我给你送去……
健与婷婷说得热乎的时候,柳哲训仔细打量着他。其实他还是个孩子模样,白白瘦瘦的,看上去像南方人,与众不同的是那双黑亮的眼睛,生动迷人,简直就是两潭忘情水。
婷婷在健手舞足蹈地说话时,她的眼睛不停地瞟着柳哲训,却很难从健的嘴上截取一段空闲介绍柳哲训,后来还是健自己发现穿着警服的柳哲训有些焦灼,才突然打住话头,问:他是……
还没介绍呢,这是我丈夫柳哲训。
健就叫一声柳大哥,说,你好你辛苦了。说着,健一本正经地伸出手,那神态仿佛一个几岁的小孩子穿着大人的鞋学大人走路一样滑稽。柳哲训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健伸来的手,就像跟小孩子握手似的,轻轻捏了捏,心里说,我辛苦了你能给我啥关怀?口气倒挺像首长的。
婷婷又介绍健,说,他就是健,为了我分房子的事打了厂长一巴掌,被厂长当场开除了。健的脸上立即露出得意的笑容,反复说:开除就开除我才不怕呢,开除了到哪儿不找碗饭吃,你说对不对柳大哥?
健被开除离开厂子的时候,婷婷去为他送行。婷婷虽然过去不认识他,但觉得他是为了自己才被开除的,她应该去说两句感谢的话。或许由于有婷婷送行,健离开厂子时走得很潇洒很欣然。自他走后,婷婷再也没看到他,一晃就是一年,有时婷婷突然想起他,心里竟多出一份惦念,很想知道他现在生活得如何。因此当她在街上走的时候,无意间朝胡同里瞅了一眼,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尽管她还没有看清他的面孔,但她断定这就是很久不见的健,她的双脚当即就被钉住了。
她注意到健的唇边已经长出了毛茸茸的胡须,眼睛比过去更黑亮了。他似乎一直都在等待她和柳哲训发出邀请,嘴里不断重复地说:
你们住在老街28号?
柳哲训或许急着要走,或许是出于礼貌,对健说了一句:你有时间到家里玩吧。
听到健欢欢的答应声,柳哲训立即后悔莫及,心里说我让他到家里去玩啥?那间租赁的小破房子有什么值得玩的?又不是名胜古迹!而健就是因为这句话,才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那间低矮的小房子。
那天,健手里拎着两块花布,兴冲冲地去敲老街28号的木门。开门的是房东安姨,她用肥胖的身体堵住门口,问健:你找谁?健瞥了一眼安姨,就把目光从安姨肥胖的身体上移开,朝安姨背后瞅,说:我找婷姐,我不是找你的。说完,就想斜着身子从安姨的一堆肥肉下面挤过去。安姨很不满意健的说话方式,准备教训他的时候,健就从门缝朝院子喊叫“婷姐!”
柳哲训没有想到健会来得这么快,他阴着脸向婷婷摆摆手,示意她不要理睬,而婷婷却忙喊:安姨——是找我的。
健第一次留给安姨的印象就是个不懂事的小无赖。
健拎着两块花布走进屋子,不知道柳哲训正憋了一肚子气,他用欢快的声音说:婷姐我给你带来了两块花布。接下来,健就开始说他的花布,说咱们县城里的几家布店都有我的花布,许多姑娘几天后就会穿上了我的花布衣裳,用不了多久我的花布就会把这个小城市包裹起来。虽然婷婷看出柳哲训恨这两块花布,但是她总不能把健好心送来的花布扔出去,她只能接着健的话说,称赞花布质地柔软图案别致,做套裙一定漂亮。
柳哲训实在听不下去了,突然打断婷婷的话,说:我们家里根本不需要花布。
现在不需要,总有一天会需要的。健肯定地说。
柳哲训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实在没有意义,就撇开了花布的话题。但是两块花布搁在桌子上,怎么看都很扎眼,他心里劝说自己不要去想花布的事情,让花布见鬼去吧,但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朝花布瞟。于是,他就想尽快把健打发走,然后将花布塞到一个旮旯处。他用力咳了一声,用一种总结性的语调说:谢谢你对婷婷的拔刀相助,你生意很忙,以后就安心卖你的花布,我们这儿不用你操心了。
按说柳哲训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是健却似乎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反而更义气地说:柳大哥你在部队尽管放心,我会照顾婷姐的。
柳哲训也只能勉强地说:是吗?那我现在就感谢你了。
健发誓说:我说话算数,不算数是狗娘养的!柳哲训是不会放心的,他归队前再三叮嘱婷婷,说那个叫健的小东西再来,你就把他轰出去,我怎么看他都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几年来,柳哲训在部队一直想着健那双黑黑的眼睛,对家属婷婷自然也就不太放心。他觉得即使再贤惠的女人,长期搁置在家里也不是好事,何况婷婷又对健充满了感激之情。
也就是在柳哲训归队后不久,健又去了柳哲训租赁的小房子,执意要帮婷婷修理屋顶。他说屋顶已经凹下去一片,遇到大雨天气一定会漏雨的。在人情淡薄的商品经济时代里,婷婷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冷言冷语,找到了军属所处的位置,早已不奢望有人理解和同情她。面对着健撩人情怀的热情,她有些手足无措,也疑心这个皮肤白净的小白脸有什么企图。因此,当健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时,她便冷冷地说:谢谢你,我是租赁安姨的房子,用不着我修理。
健就笑了说:婷姐,我闲着没事,你总得给我点事情做做。
他叫婷姐的样子很乖顺,也很委屈。婷婷抿抿嘴说:你有没有事情做与我有什么关系呀!健很认真地说:怎么没关系?你不给我个机会做好事,我闲着没事就去做坏事了,就是这么回事儿。婷婷突然笑了,觉得他很有意思,似乎她不让他修理屋顶就是逼他去犯罪一样。
健发现她笑了,也就放心了,欢欢地爬上了屋顶。
一天,健抱着一条小狗走进她的屋子,说婷姐我要去趟南方,半年或者一年,管它呢!你别等我,送条小狗你养着玩吧,这种狗长不大。听他的口气,好像婷婷离开他还想他似的。婷婷就在心里笑,瞅着小狗说:这么点儿的东西咋侍弄?健就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奶粉奶瓶,小东西竟含着奶瓶很乖巧地吮吸。婷婷当即乐了,接了奶瓶喂它。
后来,婷婷也喂它烤红薯、馒头、蛋羹。她将食物放在手心上,送到小东西的嘴边。它舔完了食物又舔掌心,痒得她缩了手哎哟哟叫。小狗吃饱喝足后,就躺在她为它准备的小纸盒内睡觉,发出吱吱的鼻息声。她越来越喜欢它了,给它起个名字叫阿虎。
婷婷的生活中有了一条狗,低矮的小平房就多了一份欢乐,她每次写给柳哲训的信,也就多了一项内容。她详细讲述狗的模样及生长状况,说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已经学会了推娃娃车、跳绳、握手……柳哲训看了信,认为女人搂抱狗不是好的卫生习惯,不过她能有条小狗打发一下寂寞,也省了替她操心,于是他经常在信中告诉她一些养狗的卫生常识。
等到柳哲训第二年探家时,阿虎已经长到十斤,并且不再长了。柳哲训走进安姨的院子,就看到它像往常一样蹲在小平房门前把守家门,见柳哲训朝门前走,就叫起来。柳哲训并没有把这么个小东西放在眼里,仍旧朝前走着,说:汪汪啥!
但是,阿虎却拼命叫,使他不能走近。安姨走出来,见是他回来了,就让他去她家歇息。柳哲训看一眼即将落去的太阳,估计婷婷也快下班了,就说,不了安姨,我到外面走走。
柳哲训在街上一直等到太阳坠入楼群之间,才等到了婷婷下班。门前的狗东西一听自行车铃响,就欢快地跑出家门,摇动着尾巴迎接婷婷,并对着柳哲训叫唤,那意思是提醒婷婷,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婷婷在阿虎头上轻轻一拍,说行了阿虎,趴下。阿虎立即趴在地上,高高地翘起尾巴,等到婷婷一抬手,它便跃起来扑到她怀里撒娇。柳哲训看了这种场景,心里竟很不舒服,觉得此时婷婷怀里的应该是他这个远方归来的丈夫。
于是,他就怀着一些嫉妒和仇恨,对婷婷说:当心被它咬了,会得狂犬病的。
它咬坏人不咬好人。它知道谁好谁坏?你不知道好坏?狗是狗人是人,两码子事。
狗比人懂情理。
柳哲训心里憋了一肚子火,他刚到家婷婷就对他说这样的话,很不通情理。但是他毕竟是个政治思想工作者,觉得总不能为一条狗伤了夫妻的和气,于是瞪了阿虎一眼,心里说:我今天不跟你这个狗东西计较。
然而,他在家里住了几天,发现婷婷有些本来应该给予他的情感,却浪费在了狗的身上。比如她给阿虎讲连环画讲童话故事,而这个狗东西竟装模作样地蹲在婷婷两腿之问,既认真又好奇地听,显出很乖巧的样子。他在心里满腔愤怒地骂,你个狗东西懂得啥?你知道安徒生是男是女吗?嘿,见鬼!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阿虎始终监视着他的举动,他每动一件物品,它都虎视眈眈的,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好像自己是个闯入者。他知道这条狗是健送来的,就对婷婷说:我总觉得健不是个好东西,你最好把狗还给那小子。婷婷瞟了他一眼,说你别小题大做,你怎么知道健不是好东西?就算健不是好东西,与阿虎也没有什么关系呀。
在婷婷的袒护下,柳哲训对阿虎没有办法,就经常凶着眼瞪它。阿虎似乎看出一些其中的蹊跷,所以总是紧跟在婷婷身后。这天,柳哲训闲着无聊,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本连环画翻弄着瞅,没想到阿虎见他动了属于它的东西,就扑上去,险些咬了他的手。柳哲训被激怒了,狠狠地踢了它一脚。阿虎惨叫着朝厨房跑去。正在做饭的婷婷看到阿虎一瘸一拐的样子,心疼地拎着菜刀跑出厨房,对着柳哲训吼道:你要干什么?!
柳哲训眼睛盯着菜刀说:你放下刀,你拎着刀要砍我?它差点咬了我的手。
你想害死它?
你放下刀,我害死它你能拿刀砍我?害它就是要害我!
婷婷呜呜地哭起来,要死要活的样子。柳哲训觉得事情严重了,便咽口唾液压住心中的怒气,用平静的声音说:别为这点事儿,伤了我们的和气。
你打坏了我的狗!
它差点儿咬了我,我还不如一条狗?
你打坏了我的狗!
这次风波之后,柳哲训决定让孩子提前出世。当初他曾计划随军后再要孩子,现在他不这样想了。他觉得婷婷一个人一定是太寂寞了才喜欢养狗,她有时间养狗还不如养个孩子呢。于是,在他归队之前的一天晚上,他几乎是怀着一种愤怒,完成了繁育后代的任务。
婷婷当初选择了柳哲训,家里人都发出绝望的叹息。尤其是在家与土地打交道的哥哥,情绪非常激动,说出的话也是裸体的,说,你想守活寡呀,找个当兵的还不如不找哩!又说,屋子里没有男人,满院子流祸水,满世界惹是非。婷婷没有想到哥哥的话语如此恶毒,因此她婚后就很少回家。但是,孩子出生后,厂子的境况一天不如一天,她干脆不找保姆,请了长假在家带孩子。
可孩子常闹病,一个人还是照顾不了,她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母亲还是很欢迎她回家的,而且很喜欢孩子,说外孙女长得惹人喜爱,经常把孩子抱到大街上展览,让邻居的婆娘欣赏。母亲用自豪的口气说:你们看看,不像他爸,像俺姑娘。但是婷婷却觉得女儿像柳哲训,对着女儿的面部指指点点,让母亲仔细看。每次说到女儿的长相,婷婷就难免要思念起柳哲训,于是她常在说着女儿长相的时候,就愣神了。大概是因为思念柳哲训的缘故,她也常常把女儿的面部指点给别人看。见了邻居大婶,她说:大婶你看看小帅的鼻梁,像不像她爸?见了邻居的大妈,她又说:大妈你瞧瞧小帅的嘴巴,跟她爸一样吧?
婷婷的哥哥有个六岁的小女孩,一直跟着奶奶住,奶奶有了好吃的东西都给了孙女。但是有了婷婷的女儿小帅后,奶奶就把一部分匀给了小帅,大孙女就经常从小帅那里抢吃的,难免被奶奶骂几句。婷婷的哥哥心里很不满,又不能说出来,于是就从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上找文章做。一次,村里的电工去收电费,哥哥瞅着婷婷,对电工气哼哼地说,吃饭的钱都没有,哪儿还有钱交电费!
电工愣了愣,也有些不满了,说,你有没有钱吃饭我不管,你没有钱就别用电。婷婷明白哥哥的话是说给她听的,忙对电工道歉,又交了电费。
婷婷回家的时候,把阿虎也带回来了。因为忙着侍弄孩子,顾不上照料阿虎,阿虎明显地瘦了,不得不瘪着肚子低三下四去寻找食物,偶尔还去猪槽里舔舔。被婷婷的哥哥发现后,就满院子追打,它便呜呜叫着跑到婷婷身后避难。狗东西不知道今非昔比,它的主人已经无力袒护它了。婷婷心里自然很难过,觉得哥哥太势利,但是她的这种怨气无处发泄,就对着阿虎的屁股踢一脚,骂道: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阿虎立即眼泪汪汪地去看主人,一脸不明白的样子。等到哥哥转身离去,婷婷的泪水就流出来,疼爱地抚摩着狗头,心中生出寄人篱下的感觉。
然而,日子只能忍气吞声地过。渐渐地,阿虎也学乖了,见到婷婷的哥哥绕着走,瞅见没人的时候就跑到婷婷面前,婷婷把早已准备好的食物丢给它,它赶紧吃了。不料这一次它正欢欢地吃着半个馒头,被婷婷的哥哥撞见了。婷婷料到事情不妙,忙说:是我丢给它的。但是哥哥不管那么多,抄起铁锹就打,一锹打在阿虎的脑门上,阿虎沉闷地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很快没气了。
婷婷傻傻地愣了半晌,憋在心里的郁闷一个劲儿地翻涌着,似乎要从嗓子眼冒出来,她哭喊了起来:
阿虎!——
她无法在家里待下去了,抱着孩子又回到了老街28号。
房东安姨是个善良的女人,平时她看到婷婷一个人带孩子很累,就瞅着婷婷叹气。她的家境也很不宽裕,男人在工具厂上班,厂子像婷婷的棉纺厂一样也是半死不活的,今天上班明天就可能下岗。安姨已经下岗两年了,在家揽了一点缝纫加工活,所以半夜还能听到她屋子里的缝纫机响个不停。即使这样,安姨有了空闲还过来帮助婷婷抱抱孩子,让婷婷腾出手来做一些家务活,或是睡一觉。安姨把孩子抱在怀里晃着,嘴里经常自编几句不伦不类的儿歌唱,比如:小帅帅,真听话,明儿带你找爸爸,爸爸见了笑哈哈,笑掉了两颗大门牙。又如:小帅帅没人疼,爸爸在北京当大兵,大兵都是心肠硬,丢了孩子忘了娘。
婷婷常常在安姨胡乱哼的儿歌中,怔怔地想心事,默默地流泪。
孩子半夜里吃奶,婷婷一夜要起来几次,早晨起床就很晚,常常不吃早饭。安姨见婷婷仍睡着,就把自己的早饭留出一些给她,放到煤炉上温热着。阿虎死了,婷婷心里自然过意不去,总想有个事情能回报安姨。
一天,婷婷看到安姨的儿子小强,心里忽然一动。这孩子已经十七岁了,正上高一,听安姨说学习一般,安姨是不是想将来通过柳哲训让小强当兵?大概安姨对自己的热情是一种感情投资。她想如果这样就好了,自己总算可以回报安姨了。柳哲训大本事没有,人在部队,估计送个孩子当兵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于是,在和安姨聊天时,婷婷有意把话题引到了小强身上,说:安姨,你家小强考不上学就让他去当兵吧。安姨立即打断了她的话,说当兵有啥好的?啧喷,娶个媳妇还要守活寡,你看你受的这份罪。我不让他当兵,他叔叔开了个百货批发部,让他去当帮手。
婷婷的心情一下子灰暗起来,只听见安姨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些什么了,她的心里像塞了一把乱草,是那种秋后的干枯的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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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向东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