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婷婷的顾虑,柳哲训一直搁在心里,而搁置得太久,就成了一块心病。他说不出口呀,说出来显得自己是小男人了。江风从柳哲训无奈的诉说和焦虑中,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某些东西,却是那样模糊不定。当然江风也不便多问,他知道许多军人都面临着这样的困惑和尴尬。这种困惑和尴尬不是哪一个人造成的,而是一个时代的困惑和尴尬呀。自从中秋节那天晚上柳哲训对他掏出了许多知心话后,他的心里更加沉重。他觉得外表看起来那样沉稳的指导员背负了太多的沉重,婷婷真的是不容易,无论如何也要在年底的总结中,让中队取得好成绩,也为柳哲训的提升铺平道路。
但是,许多事情总是事与愿违,正当江风在训练场上拼命滚打的时候,使馆勤务上却出了娄子,而且娄子是出在兵崽身上。
兵崽当兵是来“扛父亲的枪,走父亲的路”,立功受奖为父亲争光的,但是使馆区并不像他过去听娘讲的那样复杂,他至今竟没有发现一个敌特的影子。一日日的时光在流逝,使馆门前依旧平静着,并不见波折。兵崽每次下岗前,都要按勤务规定,在勤务登记簿上记录下当班的情况,而每次写的都是“勤务正常”四个字,他很希望能出现一些变化。
登记簿已经写去了半沓纸了,仍没有变化,兵崽写这四个字时就不太认真了,写得潦潦草草的。最初,兵崽见了使馆的外交官在门前转悠,就很紧张地盯紧外交官,疑心他们在与什么人接头搞情报。每次外交官跟他客气地打招呼,他就提高警惕,以为外交官要在自己身上打主意,拉拢他下水。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情况”,他很失望。改革开放后,中国一度出现了出国潮,使馆门前办理签证的人排起长队。为了出国,一些人费尽心机。兵崽对这些出国的人很有看法,觉得他们和叛国没什么两样。尤其一些女孩子,为了达到出国的目的,跟外国人乱拉关系,因此兵崽看到和外交官勾肩搭背的中国女孩子出入使馆,就嗤之以鼻。一日,一位黑人外交官带着一位中国女孩从使馆走出来。中国女孩子长得很白净,一只白净的手甜蜜地挽住外交官的腰。兵崽的眼睛就被一白一黑的皮肤刺疼了,对着他们的后背啐口唾沫,骂了一声“婊子!”。兵崽骂的声音很小,而且有浓重的家乡口音,那个外交官自然是没有感觉,但是那个中国女孩却很敏感,回头看着兵崽问:
你说什么?谁是婊子?
按说兵崽此时完全可以否认自己刚才的话,随便说点什么了结就算了,她最多再剜兵崽几眼,也剜不掉他身上的肉,事情也就结束了。然而,兵崽看到女孩用凶巴巴的眼睛瞪着他,很不舒服,心里说你这个挨了黑枪的婊子还挺光荣哩,跟我瞪啥眼,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于是,兵崽竟然对女孩说:
谁是婊子谁心里清楚,反正我不是女的。
中国女孩愤怒了,说,你好大的胆竟敢侮辱我。那架势似乎要上去给兵崽一个嘴巴。外交官从女孩的愤怒里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就叽里呱啦地问女孩。女孩也不说中国话了,也叽里呱啦了一通。黑人外交官的两个白白的眼球立即暴突出来,对着兵崽又挥手又耸肩,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然后拽着女孩走了。
兵崽以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对着他们的背影不屑一顾地瞟了一眼,鼻孔还哼了一声。
一个星期之后,刘政委和参谋长带着一个参谋长和一个干事赶到中队,两辆车在中队院子里猛然刹住,车轮子发出尖厉的叫声。他们从车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江风已经去哨位上查哨了,最先赶到他们面前的是指导员柳哲训。他给刘政委和参谋长敬礼之后,他们都没有给他还礼,闷头朝楼上走。凭感觉,柳哲训知道出事了,忙偷偷告诉通信员黄刚,快给江风打电话。
刘政委和参谋长直奔值班室,狭窄的值班室被他们挤满了。柳哲训被挤在门口,忐忑不安地观察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参谋给刘政委和参谋长拉了椅子坐下,刘政委才说了到中队后的第一句话:把勤务值班登记本拿来。
柳哲训终于找到件事情做了,但是不等他走进屋里,参谋已经从墙上取下登记本,快速地查找着。参谋长似乎迫不及待了,插嘴说,10月18日上午9点左右。参谋点着头,手和眼相互配合着一阵忙碌,终于说:找到了,在这儿。参谋长和刘政委同时伸出手,急促地去接登记本,而参谋却突然瞪大眼睛瞅着登记本,瞅了又瞅,眼睛还用力眨了两下。刘政委就急了,说:拿来,磨蹭啥!参谋这才慌忙把登记本交给政委。刘政委瞅着登记本不动了。
参谋长也急着想看,从刘政委手里去接登记本,刘政委却把登记本捏得很紧,似乎不想松开。参谋长就用力一拽,从刘政委手里拽了去,瞥了一眼后,不禁失声说:兵崽?!
大家都去看刘政委,似乎是刘政委犯了事,每个人的目光都那么复杂。刘政委一声不响地思索着,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脸上。他用力抿了抿嘴唇,说:把兵崽叫来。
兵崽就来了,以为又是刘政委想见他。他刚走进值班室,参谋长就问他,10月18日上午9点是你的哨?兵崽说:10月18日是哪一天?刘政委有些急了,插嘴说:10月18日就是10月18日,你看看登记本是不是你的签字!兵崽瞅了瞅勤务登记本,说是我的签字,10月18日9点没错,是我的签字就肯定是我的哨。
参谋长说:你在哨上都干了些什么?
刘政委紧跟着补充说:你有没有侮辱外交官?参谋见兵崽愣在那里,又更直接地提醒他说:你没有骂婊子流氓之类的话?
兵崽这才猛然醒悟,说骂了,我骂、骂那个中国女的,她没脸没皮的……
刘政委不等兵崽说完,就痛苦地“噫!”了一声,打断他的话说:人家没脸没皮的碍你啥事?你站你的哨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你管人家是婊子还是流氓,你——
刘政委突然不说了,——他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什么也不想说了。
兵崽有些委屈地说:我没有骂外交官,我骂的是那女的……
参谋长说:你骂谁都不行!你知道那女的是谁?那是外交官的夫人。刘政委觉得没有必要再跟兵崽解释太多,就挥了挥手。参谋急忙说:兵崽你先回去吧,我们有事再找你。
站在一边的柳哲训已经听明白了八九分,对着兵崽瞪眼说:让你走你还不快走,我的祖宗!他心里一着急,竟然把家乡话都说出来了。
这时候,江风也从哨上赶了回来。参谋长把值班室的门关了,向江风和柳哲训通报了情况。事情很简单,也很严重,被兵崽骂成婊子的中国女孩,原来已经嫁给了那个黑人二等秘书,并加入了外国国籍。当中国女孩把兵崽的脏话很透彻地翻译给黑人二秘后,二秘立即向外交部提出抗议。外交部就直接追查下来,并要求严肃处理此事。在通报情况时,参谋长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通报完情况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支部先写出检查,究竟怎么处理,要等到支队党委研究后再定。
江风此时首先想到的是上级将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他的脑子里一片?昆乱,一个念头闪过又一个念头冒出来,似乎脑子不听他使唤了。他心里说,完啦!英雄中队真的砸在我手里了?是真的,完啦!他又想,无论给自己什么处分都无所谓,但是千万不要影响指导员的提升。兵崽那班哨,查哨的干部不是别人,正是指导员。当然,指导员查哨的时候,不可能正好遇到兵崽跟那位已经成为二秘夫人的中国女人吵闹,但是不管怎么说,勤务上出了问题,说明战士的思想出了毛病,与指导员的工作有直接的联系。指导员还能提升吗?提个屁!以后还能不能提?真不能提升怎么办?他家属还眼巴巴盼望年底随军哩。于是,江风就对刘政委和参谋长说:
我很惭愧,辜负了首长的信任。这件事情的发生,责任全在我,无论怎么处分我,都决无怨言,只是,我拖累了指导员,请首长酌情处理,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刘政委瞥了江风一眼,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带着一脸的怨恨和无奈,起身走出值班室,一伙人急忙跟在后面。倒是参谋长对江风多说了两句话,说事情已经出了,别的不要想,先从思想上找原因,认真反省,真正把存在的问题解决掉,至于怎么处分是另一回事情了。
江风强打精神和柳哲训一起下楼,把刘政委和参谋长送上了车。他看到刘政委在上车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新盖起的家属房上,他的心就不由得一颤。等到两辆车扬长而去,他仍旧站在院子里,打量着眼前新盖的家属房,打量着宽阔的院子,身子僵硬得像根木桩似的。
走到楼上,柳哲训沉默着回了自己的宿舍。江风在柳哲训门外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推开了房门。此时柳哲训正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江风说:老柳,指导员,勤务上出了问题全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嫂子,对不起……江风说不下去了,一脸痛苦。
柳哲训立即拉长了脸,说,江风你怎么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遇到点事就弄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还经常说我不像个男人哩。柳哲训说:我刚才就想好了,责任由我来承担,我是支部书记是指导员,兵崽出了这样的问题,是我的思想工作没有跟上,不怪你,也不要太多地批评兵崽。柳哲训说,我他妈想好了,不就是年底处理我转业吗?转就转,当初我出来当兵,也没想到能在部队提干能干这么长时间,我从穿粗布衣到穿马裤呢,从牛背到马背,从一个平头百姓到一名军官,该知足了,转业回去在我们村也算是个人物,我们祖宗坟上也算长出了一棵大树。他苦笑着摇摇头,就是家属,唉,家属白等了几年,这也不能全怪我,你说呢江风,有时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尤其是我们军人,就像你说的那样,军人就是一种符号,作为独立的个体并没有什么意义……
说着说着,柳哲训突然笑了,感到心里异常轻松。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当事情没有结果的时候你是紧张的,而一旦得到了最坏的结果,你便会如释重负,觉得事情也不过如此罢了,顺其自然吧。江风发现柳哲训这会儿的笑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就觉得很奇怪,看着他说:老柳,你别灰心,我会为你想办法的,你不要放弃努力。柳哲训竟幽默起来,说你的脸别老紧绷着像弹棉花的,你给李祥处分的时候怎么给李祥做思想工作的?你不是说当年我们总队长刚提干档案里就塞进了个处分,现在不是照样当了将军?照我说,如果总队长当年不受处分,现在还说不准能不能当将军呢!你还年轻,如果真给你个处分,那么你也具备了当将军的最基本的条件了,憋着劲朝前冲,奔着将军去!江风苦也笑着摇摇头,说我忽然觉得很累了,也想转业,干脆咱们年底一起打报告转业算了。柳哲训说:好,先做最坏的打算,然后朝最好的方向努力。
两个人微笑着猛一击掌。
10月18日发生的事情,被总队定为代号“1018”事件通报了所属各支队。不管什么事情,一旦有了代号就严重了,就会成为历史教材或者镜子,反复使用。这几天,总队各单位都针对“1018”事件进行整顿反思,就连炊事员也要反思,反思在做饭过程中有没有违反规定的行为。事情总是这样,一人得病大家都跟着吃药。于是,那些被整顿弄得晕头转向的兵们,就骂英雄中队,骂兵崽。
当然,英雄中队更需要反思整顿了。上级派工作组到中队蹲点,帮助和监督中队整顿,转眼间,曾经辉煌的英雄中队变成了整顿对象。中队的兵们走路的时候,头都低着,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昔日那种自豪感变成了耻辱感。他们的头顶上没有了英雄的光环,日子就过得暗淡而漫长,这时候兵们才意识到荣誉对于他们是多么重要。
整顿两周后,上级宣布给中队长江风、指导员柳哲训处分,也给了兵崽记过处分。这都按规定程序办事,是意料之中的。但是,兵崽还是接受不了,宣布处分那天,他竟哇哇大哭起来。他来当兵是要立功受奖的,没想到却受了处分,给爹脸上抹了黑。历史也在这里开了个玩笑,当年李前进烈士用生命为中队争得的荣誉,十九年后却被他儿子李兵崽用几句脏话毁于一旦。他创造的辉煌,被儿子终结了。他被写进了历史,而儿子也将被写进历史。
其实,一段历史的结束,也意味着新篇章的开端。这段辉煌的历史迟早是要结束的,英雄中队背负着这段辉煌已经走得越来越沉重了,他们需要放下包袱重新创造辉煌。只是,历史选择了兵崽来结束这段辉煌,是一种巧合,也似乎是一种必然。当然,兵崽没有意识到这些,他感觉到天塌地陷般的惶恐和爹死娘嫁人般的痛苦。
宣布处分的那天晚上,兵崽找到通信员黄刚,说:你把荣誉室的钥匙给我。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强硬,黄刚就白了他一眼。黄刚心里正恨着兵崽,许多兵都恨着兵崽,没有兵崽,中队长和指导员就不会受处分,英雄中队也不会糟蹋成现在这个样子。
于是,黄刚就不耐烦地说:干吗干吗,你说要钥匙就要了?丢了东西谁负责?如果是往常,兵崽只能眼巴巴地瞅着黄刚后屁股上丁当响的一串钥匙生闷气,但是此刻他几乎失去了自控能力,上前抓住黄刚就要从他后屁股上抢钥匙。黄刚有些惊恐,忙说:神经病!你要干啥放开我,我给你开门还不成?
这时候有许多兵围在旁边看,黄刚开了荣誉室的门,说:咱们看看他兵崽还要折腾啥,还折腾哩……黄刚看到兵崽的脸阴得吓人,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兵崽旁若无人地跪在他爹的塑像前,用巴掌抽打自己的脸,左一下右一下,几巴掌就把鼻孔抽出了血。兵们都觉得要出事了,想去劝兵崽又不敢,兵崽脸上挂着杀气。有的兵惶惶地去告诉中队长,说,队长你去看看,兵崽十有八九要出事了。
江风出现在荣誉室时,围观的兵们主动让出了一条路。这时候兵崽仍在抽自己的脸,边抽边说:你死了吧,你死了吧!江风站在兵崽身后,抓住兵崽的手说:兵崽,你站起来!
兵崽就乖乖地站起来,说,队长我没法活了,你让我去死吧,我自己不死我娘也会打死我的!江风说,我让你站好,你还能站成根天津大麻花?兵崽就挺了挺身子,把两条腿夹紧,一动不动地站着。江风瞟了眼塑像,就这么不经心的一瞟,他的心颤抖了一下,感觉到烈士李前进的眼睛正深情地看着自已,那目光是灵动的、温暖的、宽容的、有力度的,那目光充满了期待,充满了信任。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浪。他想起自己当新兵刚下中队的时候,与所有的新兵站在塑像前宣誓,烈士也是这样深情地看着自己。一晃十几年,烈士依旧在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事情就这么奇怪,几天来江风的心情灰暗压抑,总无法摆脱消沉退缩的情绪,不承想在这瞬间豁然开朗,说不清为什么,就那么一瞟,有一种力量便在血液里流动,让他又回到了新兵时代的那种状态。
江风感动地注视着塑像,心里说,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一切从头开始,我江风要让英雄的中队再次辉煌。
兵们被江风的表情感染了,一个个肃立着,默默注视着塑像。江风把目光转向兵们,他觉得此时此刻应该对兵们说点什么,说点大家想听的话。他拍了拍兵崽的肩,像是拍去他肩上的灰尘似的,动作是那么温情。他说:我知道你们都恨兵崽,但是这不是兵崽一个人的错,你们要恨就恨我吧,英雄中队的荣誉丢在我江风手里。你们再相信我一次,给我一年的时间,我要和你们一起把荣誉夺回来。兵们用信任的目光看着江风。曹班长激动地说:队长,我们相信你,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今年不复员了,再留一年,跟着你干!几个老兵立即喊起来:对,队长我们都不复员了,我们相信你,跟着你干!
曹班长把兵崽拉到身边,说,兵崽我们谁也没有责怪你,你别难过了。曹班长这样一说,兵崽竟像个孩子似的嘤嘤地哭泣起来。许多兵立即围过来,说,兵崽你哭什么怎么像个女孩子呀,我们真的不责怪你,咱们摔倒了再爬起来,英雄中队的兵从来没有当过孬种。说着,一双双手伸向兵崽,一声声安慰汇聚成一股暖流,把兵崽痛苦自卑的情绪淹没了。
后来,兵崽受处分的事上了报纸,是支队搞新闻的陈干事写的,说,兵崽倚仗有个烈士的父亲,对自己要求稀松,严重违反勤务规定,受到了应有的处理。上级还电话通知各中队,要求学习这篇报道。英雄中队更需要学了,江风就让通信员黄刚通知各班长利用晚饭后的读报时间学习。曹班长例行公事地把报道读完后,就把报纸递给白老兵,说:你先组织大家讨论,我去厕所。
曹班长走出班里,大家看看兵崽又看看白老兵手里的报纸,都沉默不语。白老兵在沉默中坚挺了几分钟,就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从马扎上站起来,说:
没啥讨论的,解散。
白老兵一站起来,兵们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站起来,弄得马扎丁当响。
就在支队派工作组对英雄中队调查期间,刘政委一直盯着的那个总队副主任的位置被另外一个支队的政委占了,并且还有传说,说本来最初定的是刘政委,但是江风他们的事情一出,刘政委就没戏了。于是支队的许多干部又围绕英雄中队的风水问题议论开了,说都是江风那小子瞎折腾的,风水这东西你不信不行,英雄中队多少年来没出过事情,江风刚把院子动了,立马给他个样子看,中队出事了吧?刘政委的运气没了吧?还没完呢,英雄中队还要出事……
柳哲训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对江风说:你看你看,这就和院子挂钩了。我早说过,不出事啥事没有,出了事就会牵扯到院子,刘政委这次肯定把怨气撒在我们身上。唉,事到如今,也别想那么多了,让他们看着办吧。
蹲点的工作组调查了十几天,带着厚厚的调查报告撤离中队。很快,支队便做出决定,把英雄中队调离使馆区,换防到郊外的支队农场,由使馆勤务中队改为农场生产中队。
农场距北京城四十五公里,在通州境内,那里有一个中队看守着支队几百亩土地。这个决定不仅使英雄中队的官兵震惊,也使其他中队的官兵感到震惊,他们都猜测说,看来支队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已然树立近二十年的典型,把英雄中队连根拔了,到了农场种地,再想爬起来就很困难啦!
到了这个时候,江风反而镇定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过了河的小卒,只有照直向前走,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眼下,有许多事情需要梳理一遍,并尽快一一落实。他首先想到了指导员转业的问题,看现在的形势,年底十有八九要处理他转业了。而柳哲训也已经完全意识到了,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把一些没有必要带到农场的东西都打包寄回老家,就连为家属婷婷每次来队准备的被褥、镜子之类还有她留在这里的衣物,都一起寄走了。柳哲训说,这些在这儿用不上了,回去我们再一起用吧。柳哲训说得很轻松,而江风听得很沉重。江风觉得自己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争取把指导员留下来,只要留下来,家属就有随军的可能。于是,江风又想到了老首长王主任,现在只有总队王主任说话,才能把柳哲训留下来。
星期六晚上,江风把电话打到王主任家里,说,王主任你在家?我想去家里看看你。王主任一听是江风,就说:来看啥?有啥可看的,我还是老样子,我早就跟你说过,现在不要来看我,等我退下来,你有时间来陪我聊聊天,给我按摩按摩。江风说,我们中队就要换防农场了,以后回趟城不容易,算是去跟你告个别吧。王主任略一停顿,似乎是想了一想,然后提高声音说:不就是要离开使馆区吗?这是总队党委的意见,我也是赞成的。到哪里都是工作,干什么工作都是奉献……
江风没想到中队由执勤中队改为生产中队竟是总队党委的意见,这么说根本不是刘政委故意整治他们。江风就在电话里说:我对不起你主任,中队出了这么大的事,责任全在我,我把你树起的典型丢了,而且还影响了刘政委的提升……
王主任打断了江风的话,突然以幽默的语气问:你是不是和你们刘政委商量好了,怎么说出的话一个样子?你们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中队全体战士。不过我觉得你们不能摔一跤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吧?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等到你们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即使我已经退下来了,也一定去为你们祝贺。
王主任又说:兵崽的事,说大也大,惊动了外交部领导;说小也小,就是兵崽违反规定,说了不该说的话。至于你们刘政委,与中队这件事情无关,最初就没有考虑他当副主任的事。
江风吸了口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希望刘政委能够提升上去,况且凭刘政委的能力,也应该被提拔重用,怎么总队就没有考虑他呢?王主任是了解刘政委的,只要王主任帮忙说话,刘政委提升副主任是没有问题的,这么说王主任没有替刘政委说话?
本来江风是要找王主任帮忙,解决柳哲训的问题,但是突然间却说不出口了。他心里说:王主任怎么能这样呢?
第二天,江风去了养猪场。还有一个多月,老兵就要复员了,他曾经答应在复员前还清欠款。他赶到猪场察看了十几头猪,心里塌实了许多,李祥已经把每头猪都养得超过了三百斤。
李祥听中队长说要卖猪,心里就咯噔一沉,忙去瞅那些猪。江风没有发现李祥的脸色变化,他只欢喜地看着一头头滚圆的猪,估计着每头猪的重量,听到李祥很犹豫地叫一声“队长”,才把一半目光从猪身上转移到李祥身上。李祥说:队长,卖了这些猪,我也跟着到农场?江风说猪场不搬迁,我们再买一些猪崽,你继续喂,你喂猪有技术,年底我给你个中队嘉奖。李祥立即抬头看江风,说:队长我说过不要嘉奖……江风才突然想起李祥要班长令的事情,就笑了笑说:
嘉奖要给,明年的班长令照下,你好好干。
李祥激动地连连点头,说你放心队长,我一定好好干……
第二天,队长就和司务长带领十个战士,拎着电警棍去捆猪。兵们追赶上一头猪就用电警棍一捅,猪一跟头栽倒,兵们三两下就捆了。兵们都拼命地追赶猪,他们对搬迁农场有一股怨气,尤其一些还有一个月就复员的老兵,更是不满。他们知道农场的风沙粗硬,用不了几天就会把他们的脸吹得又黑又糙,从北京带着一张黑乎乎的脸回老家,真扫兴。于是他们愤恨地追赶猪,用电警棍击倒,说:你这头猪!嘴上骂的猪,其实心里也不是全恨猪。有时,几根电警棍同时对准一头猪,就把猪害得吱哇乱叫,让李祥听了心疼。李祥就对这些兵们骂骂咧咧,只许他们用一根警棍去电一头猪。等到兵们把猪都装上车开走了,他才慢慢地走回去,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呆立着。
江风处理完猪场的肥猪,又买了十头猪崽交给李祥,说:中队离开以后就丢下你一个人,你既要把猪看好,又要把自己管好,都别出事。李祥用力点头。
江风离开猪场的时候,李祥竞送出很远,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很让江风感动,心里说:是个好兵,真是个老实能干的兵……
江风剩下最后一件要办的事情,就是去恒大房地产公司找雨虹。他知道雨虹给江帆找了位国家级象棋教练,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去教练家里学棋。于是他就在星期天晚上给她打电话,说自己要去看看江帆,把江帆的事情安排好。中队发生的事情,雨虹一直关注着,已经多次给江风打电话安慰他,甚至说,别想那么多,在部队实在没法干了,我帮你转业到我们公司。电话是打到宾馆的,雨虹多数晚上住在宾馆,那里有她一个房间。
江风去的时候,雨虹正穿着睡衣在卫生间给江帆洗澡,跟江帆嘻嘻哈哈地打闹,睡衣弄得湿淋淋的。那粉红色的丝绸睡衣,被水打湿的地方就明显地贴在她身上。江风没有想到她这么早就穿上了睡衣,况且她接了电话知道自己要来的,怎么还……江风就觉得拘谨了许多,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该洒落在哪里。等到雨虹给江帆擦干了身子,穿好衣服,江风才对雨虹说:还要辛苦你再带江帆几天,等我去农场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他,反正农场那里是种地,比较宽松,让他满野地里跑去吧。江风觉得儿子江帆拖累雨虹很久了,所以跟雨虹说话时一脸愧疚,说了许多感谢的话。雨虹把江帆抱在怀里,看着江风笑了,说,你只管忙你的事情吧,江帆喜欢跟我在一起,恐怕你带他走他还不走呢。
江风避开她的眼睛,又一次强调说:我会尽快回来把他带走的。
雨虹还是笑着说:你问一问他跟你走吗?小帆你说话呀。
江帆立即嚷道:不走不走,我要和虹阿姨在一起!
其实雨虹有意训练过江帆,早已把江帆糊弄成自己的忠实小狗,总是让他围着自己转。抓住了江帆,实际上就是抓住了江风,这一点是江风完全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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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向东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