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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144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就在英雄中队接到调往农场的命令后没几天,江风突然听说刘政委住院了,这个消息很让他吃惊。后来江风才知道,中队被调往农场确实不是刘政委提出的,并且,当刘政委得知英雄中队被调往农场的决定时,他很冲动地去找了王主任,希望能把英雄中队留下来,但是却没有成功。刘政委就说:对不起主任,我给你脸上抹黑了,我的年龄快到站了,况且我身体有病,希望让更年轻的同志接替我。

王主任以为刘政委因为没有提升而闹情绪,就说,你有啥想不开的,就是年底转业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到站了该转就转,我明年不是也到站了吗?

刘政委说,我没什么想不开的,我真的是有病了。刘政委当场把自己的病历拿出来,证实自己的糖尿病已经很严重了,需要立即住院。就这样,许多人才知道了刘政委的病情。

上级很快安排刘政委住院,由支队一名副政委代理政委的工作。

江风和柳哲训商量,说,刘政委住院了,我们怎么也要去医院看望一下,别的中队不去看,我们不能不去,他曾经是我们中队的老指导员呀。柳哲训也说:是要去看望的,他现在最需要安慰了,只是我们不能空手去呀,总要买点儿什么,可是咱们中队的经济状况……江风打断他的话,说,我掏钱,咱们一起去买东西看望刘政委。

柳哲训难为情地笑了笑,说,让你一个人掏钱不太好吧?江风忙说:那好,你掏一百我掏一百。江风知道柳哲训掏不出一百块钱,所以说完后自己先笑起来。柳哲训也就笑笑,和江风一起去了附近的商场。

刘政委是糖尿病,所以水果甜食之类的东西都不能吃,因此他们选购东西就特别为难,两个人对买东西又不在行,结果转了半天也没拿准主意买什么。后来就干脆买了一个大花篮,又买了一个毛茸茸的大狗熊,就去了医院。

刘政委没有想到江风和柳哲训这么快就能来看望他,中队现在忙着搬往农场,有许多工作需要移交,再说,由于院子改建问题,他对中队……因此,当他看到江风捧着个大花篮,柳哲训抱着个玩具狗熊走进病房时,他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江风把花篮放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叫了声政委,说,我们刚知道政委住院了,政委你感觉怎么样啦?

刘政委听江风这么一问,才反应过来,说,你们那么忙,还来干啥?我没事的,老毛病。这时候,刘政委发现柳哲训手里的大狗熊找不到地方搁,一直抱在怀里,就伸手说:把狗熊给我吧。

刘政委把狗熊抱在怀里,像孩子似的用脸去蹭了蹭狗熊毛茸茸的身子,说,真好看,好看。柳哲训难为情地说:我们不知道买点什么好,就买了个玩具逗你开心。刘政委开心地笑了。

后来,刘政委转弯抹角地问了一下中队的情况。江风说兵们的情绪不稳定,对中队搬往农场有意见。刘政委听了,脸上立即没了笑容,并且很长时间不说话,病房里的气氛显得沉闷起来。江风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政委,就说中队还等着他们回去移交物品,起身告辞。刘政委显出从未有过的依恋,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把他们送到门口……

英雄中队搬迁时,支队派出专门人员负责监督移交物品。按照规定,双方的家产各自不动,英雄中队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不能带走,去农场使用原生产中队的家当。江风深知生产中队的物品都是些破烂,而英雄中队的家当是支队最好的,但是既然首长们决定了,他也不好争辩,况且把一流的生活设施留给使馆执勤中队也是对的。但是,当他得知烈士塑像也要留下的时候,就有些想不通了,对监督移交的干部说:怎么能把塑像留下?这又不是家当,是我们中队的荣誉,我们走到哪里都要带到哪里。

没想到,这名干部阴不阴阳不阳地看着江风,说:江队长,李前进烈士是你们中队的荣誉,也是咱全支队的荣誉。他是保卫使馆牺牲的,支队首长说了,要把塑像仍留在使馆区,留在这里总比你拉到农场更有意义吧?你江队长这点儿思想觉悟都没有?哼哼……这名干部撇嘴一笑,再不肯说话了。江风还要争辩,却被柳哲训制止了。柳哲训说:别争了,既然支队首长已经决定了,我们就执行吧。

然而,中队的兵们却不答应,要强行把塑像抬上卡车。他们情绪冲动,像要造反似的拥进荣誉室,抬起塑像就走,负责监督移交工作的干部眼看就控制不住局面了。江风朝兵们吼了一嗓子,说,嚷什么嚷?一点儿政治觉悟都没有。江风说完,又对通信员黄刚说:把钥匙交了。

兵们都不说话了,一脸委屈地看着黄刚把荣誉室的钥匙交了出来。

英雄中队的兵们还没有撤离,农场生产中队的兵们就已经开了进来,一个个脸色黑得像非洲人。

这些种了几年地的兵们进了中队就大呼小叫的,到处东张西望,满脸兴奋,像进了天堂一样。有名老兵去厕所小解,出来后一惊一炸地喊:

哟!——里面还贴着瓷砖呢,憋得我半天撒不出尿来……

相比之下,英雄中队的兵们情绪有些低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床被黑脸们占了去,心里便生出家破人亡般的伤感。最令他们揪心的是烈士李前进的塑像被黑脸兵们粗糙的手摸来摸去。黑脸兵们拥进荣誉室,有拽塑像耳朵的,有摸嘴巴的,还不停地议论说:这就是被炸药包炸死的李前进?怎么弄的,耳朵一个大一个小。有的说:怎么嘴唇这么厚,有二两肉。在黑脸兵们的眼中,这只不过是一尊石膏塑像,没啥希罕的,但是在英雄中队的兵们心中,这可是一尊有血有肉的塑像,他们从分到这个中队后就把自己与塑像联系在一起,失去了塑像就意味着失去了精神家园。他们带着严肃庄重的表情,自发地站到了塑像前,向塑像默默告别。那阵势把黑脸兵们弄蒙了,一个个呆若木鸡。

就在兵们列队准备登上卡车的时候,忽然看见刘政委急急忙忙地赶来。他走到队列前,看着兵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江风向他敬礼后,说:政委还有什么指示?他用力咽了口唾液,用低沉的声音说:同志们,我是专门赶来为你们送行的。说到这里,刘政委突然提高了声音,满怀激情地说:我相信,英雄的中队不管走到哪里,都永远具有一种英雄气概,永远不会向任何困难低头!

刘政委说完,朝兵们庄严地敬礼。英雄中队是他的老家,中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只是,他不能像战士那样轻易地表露出来,他把这种遗憾和惋惜深深地埋在心底。此时,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水从他的眼窝里涌了出来……

刘政委住院期间,上级批准了他病休的请示报告。

得知消息的那个下午,刘政委的心情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医院也不住了,立即给家属打了个电话,说晚饭要回家吃。刘政委的家属接到他的电话,显得很高兴,通知女儿和儿子晚上回家。儿子已经参加工作了,女儿正上大学。因为刘政委平时很少回家吃饭,晚上大多数是在办公室里度过的,所以一家人难得吃个团圆饭。

当天晚上,刘政委的家属做了很丰盛的晚餐,从医院把刘政委接回家,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坐在刘政委身边。刘政委显得很高兴,看着一桌子菜说:

吃个踏实饭吧。

过去,刘政委即使偶尔回家休息一天,心也始终悬着,总怕使馆勤务出个什么事,所以常常显得心神不宁,饭也吃不出味道。尤其一听到电话响,他的心就往上一提,急忙去接。两三千人的支队,说不准啥会儿会出个什么娄子呀!

现在好了,刘政委什么都不想,踏踏实实地坐着吃饭。两个孩子都喝啤酒。他因为糖尿病已经多年滴酒不沾,但是今天晚上却破例倒了半杯啤酒,一左一右地与两个孩子碰杯。正欢笑着,家里那部部队内部专用电话响了,几个人立即寂静下来,一齐去看刘政委。刘政委愣着,眼睛盯住电话。他家属就说:吃饭,不接。

话音刚落,刘政委就朝电话奔去,抓起来急促地说:

讲话,我是刘政委。

来电话的是江风和柳哲训,他们得知政委病休的命令已经宣布,今天正式回家了,所以特意给他打电话问好。刘政委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关切地洵问中队迁至农场后的情况。

江风说:政委你好好休息,明年春天到农场来住几天,这里空气好,有菜地、麦地……

电话被柳哲训抢过去,说,政委我是哲训,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了,该好好养病了……

江风凑在话筒边喊,说,我们这儿有鱼塘,夏天来钓鱼吧政委!

刘政委举着话筒,眼睛湿润了,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的家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着问:咋啦?现在还有你啥事?

放下电话后,刘政委吃饭就没滋没味了,已经搬迁到农场的英雄中队让他惦念着。当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好,总觉得有件事情要去做。

第二天早晨,刘政委突然对家属说:我想去农场住些日子,在家闷得慌,去散散心。家属看了看他的脸色,叹息一声,只好去给他收拾东西了。江风怎么也没有想到,刘政委在病休的第二天,就把铺盖搬到了英雄中队。他和柳哲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急忙打电话向支队长汇报情况。支队长略一沉思,说,你们把老政委照顾好,就让他待在那儿吧,他在家里也住不踏实,我了解他呀,他是想帮你们一把。

刘政委来到中队的消息很快在中队传开了,兵们都跑到政委屋子里看望他,还拉着他一起到野地里散步。兵们在田野里追逐着,发出响亮的笑声,刘政委一下感到年轻了十几岁。

当天晚上,刘政委跑到班里和兵们一起打扑克,他只会打“百分”,于是兵们就陪他打“百分”,谁输了就往自己脸上贴纸条。开始时,兵们还不好意思,总是是让着刘政委特殊照顾。后来刘政委主动给自己脸上贴了张纸条,就把兵们那种拘谨的姿态打破了,气氛很快热烈起来。刘政委因为多年没有打扑克了,“技术”不行,不到中队熄灯的时间,脸上已经贴满了纸条。

吹了预备熄灯的哨子后,兵们急忙收了扑克,去水房洗涮,准备睡觉。

刘政委走出班里,很舒服地伸了伸胳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满天的星星,他的心就动了一下,似乎多年没有看到这种景象了。在北京城里,即使是晴朗的晚上,天空也被辉煌的灯火掩映了,根本看不到星星的光芒。于是,他站在那里,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才朝宿舍走去,嘴里还不知不觉地哼起了小调。

刚走进宿舍,刘政委就愣住了,他发现江风正在给他拉开被子,洗脸水已经端来了,连牙膏都挤在了牙刷上。刘政委半开玩笑地说:你放手吧我自己来,怎么能劳驾队长呢!江风说:我给你当过那么多年的通信员,熟悉你的习惯,你在农场这几天,还是让我给你当通信员吧。

江风不知道刘政委究竟能住多久,估计他只是来住几天散散心。他到农场的时候,除了带来日常生活用品外,还把江风和柳哲训给他买的那个玩具狗熊带来了。江风给他整理床的时候,把狗熊从床上移到椅子上,他发现后又拿到床上,说:晚上靠着暖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以后不要围着我转,我不是下来蹲点的,是来散心的,别影响你的工作。

刘政委说话时的神态,朴实平和,一脸的真诚。江风心里一热,觉得现在的刘政委和病休前完全不一样了,这才从岗位上退下来几天呢?人的心态就是这么怪。

英雄中队开往农场后,农活基本结束了,兵们又没有勤务,江风就把精力集中在训练上。而农场的训练场地太宽敞了,把兵们拉到野地里去,擒拿格斗随意摔打,跌不伤磕不坏。

本来中队被“发配”到农场,兵们心里都觉得耻辱,尤其那些即将复员的老兵,觉得他们在部队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很不辉煌,怎么也要在他们复员前支队举行的年底训练大比武上,为中队挣回一些面子,也算他们复员前为中队尽最后的努力。兵们就憋足了劲,在训练场上嗷嗷叫。

但是,就在整个中队士气高涨的时候,兵们却发现兵崽神情恍惚,经常独自去空旷的野地里游逛。兵们最初以为他的心情仍没有明朗起来,还在为自己的过错自责,所以就没有理会他。但是后来的一个晚上,班里的兵们半夜听到一声尖叫,拉亮灯后,发现兵崽不在床上,却缩在墙角处,身上只穿着短裤和背心,两只光脚踩在潮湿的砖地上,瑟瑟发抖。显然,他是惊叫一声后从床上跳下来的,被子一头拖在地上,另一头搭在床上。

曹班长吃惊地下了床,说,兵崽你干啥呀大呼小叫的,赶快上床睡觉。兵崽舌根僵硬地说:我看到我爹走进咱们班,拿着一只鞋要揍我。曹班长本能地朝屋子四周扫一眼,责备说:你做梦了,没事了快睡吧,瞧你这声喊叫能吓死人!曹班长把兵崽拽上床,拉灭了灯。可兵们躺下刚睡着了,兵崽又惊恐地叫起来,喊道:

在这儿,我爹就在这儿!

兵崽深更半夜这么喊叫,让班里的兵们也有些恐惧了,便又拉亮灯,仔细询问兵崽。兵崽肯定地说:我爹是从门缝挤进来的,没有腿却会走路。兵崽这么一说,兵们觉得寒毛发爹,一夜都不敢闭眼了。第二天,曹班长把事情报告了江风。江风心里疑惑,说:真是见鬼了,一定是兵崽的思想压力太大,要开导开导他,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重新开始。

但是,几个老兵说,他们也梦见过烈士李前进,还梦见过那尊塑像。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再塑一尊塑像,让烈士还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呢?江风就觉得事情蹊跷了,与指导员柳哲训商量,却又想不出解决的办法。老兵们说,可能是把烈士一个人丢在那里太孤独,他是我们中队的兵,走到哪里也要跟着队伍呀!

江风的眼睛热了,他理解兵们的心情,这不是迷信,这是感情,他自己不是也常常想起那尊塑像吗?他叹了口气,对兵们说,别的材料没有,要塑就用泥土塑,农场的黄泥结实着哩!

兵们就用黄泥塑。他们先用砖头在院子里砌出一个基座,然后在基座上堆积黄泥,四周夹了木板,将黄泥一层层砸实,像筑墙时的干打垒。打成半人高的泥垒后,撤去木板,在打实的泥垒上描绘出烈士李前进的半身像,然后就你一刀我一铲子地削去多余的泥土。

知道兵崽夜里做梦的事情后,刘政委也找兵崽谈了心,让他丢掉思想包袱,在今后的工作中吸取教训,为中队争光。兵崽的情绪稳定下来,在兵们用黄泥塑像时,他就成了艺术总监督。最初他指指点点说这儿不像那里不好,兵们还听他的招呼,但是他指挥了半天也没把塑像弄得很像样子,于是兵们干脆把他搁在一边,根据自己的想像尽情雕刻,很快折腾出一尊泥塑像。

塑像塑成后,兵们把刘政委拉到塑像前,问塑像和烈士本人像不像,相差多大的距离。刘政委认真地看完了塑像,很肯定地说:

是他呀,一晃快二十年啦!

刘政委抬手捋了几下头顶上稀疏的头发,似乎感觉岁月正从头发间滑过。他在泥塑像前站立了很久,他清楚,记忆中的战友李前进和眼前的泥塑像几乎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但他愿意对兵们说,这就是他。他在回忆过去的岁月,那个真切的李前进就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喂,新兵,该准备上哨了。

刘政委看看兵们,兵们憨厚、满足地笑着,看着塑像,也看着他,他们全穿着干活的衣服,上面泥泥水水。看着这样的服装,刘政委不由得在心中一声长叹。过去,中队的执勤服装是公用的,型号大小不一,上哨前需要挑选适合自己身材的衣服。另外,那些执勤服装都是复员老兵留下的,已经穿了几年,有的衣袖磨损严重,新兵们都喜欢穿稍好一点的,所以也需要提前挑选。但是现在,英雄中队不需要再穿执勤服装了,他们已经失去了哨位。想到这里,刘政委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立即产生一种冲锋陷阵的冲动,希望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

无论塑像是否逼真,对于兵崽和兵们来说,终于了却了一桩心愿。他们觉得有了一尊塑像之后,农场也像自己的家了,中队和在城里时候没有多少差别,于是一切工作便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往年老兵复员时,让中队干部头疼的是保留骨干问题。兵们要求走的多,而一些党员骨干必须保留下来,为新兵传帮带,因此干部们要提前和党员骨干谈心,确定保留人员名单。凡是上了名单的老兵,都提前从哨位和训练场上调下来休息。但是今年出现了一种怪现象,不仅党员骨干坚决不走,连普通老兵都要求留下,谁都不肯走下训练场。他们对队长和指导员说:我们再干一年,一定要把英雄中队的荣誉夺回来再走。江风和柳哲训既高兴又为难,刚把张三从训练场拉下来,李四又走上了训练场,有的还在江风和柳哲训面前哭鼻子。

江风和柳哲训商量后决定,家里有困难的和已经在地方联系好工作的老兵必须走,然后动员党员骨干曹班长带头服从中队的决定,给老兵做出样子来。曹班长很理解队长和指导员,虽然自己很想再留一年,但是既然中队已经决定让他复员,作为一个党员就必须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于是,曹班长和几个老兵说:我们服从中队的决定今年复员,但是我们现在不离开训练场,等到支队军事考核结束后再撤下来。

江风答应了老兵们的请求,但是他说曹班长班里的白老兵必须从训练场撤下来,而且要立即回老家探亲,主要任务是找对象。老兵们都知道白老兵的家庭情况,所以队长和指导员对白老兵的关心很让他们感动,他们就硬把白老兵从训练场拖下来,给他换上一身新警服,送他上了回家的火车。

白老兵回家只待了一个星期就回来了。江风很生气,说,这么快就回来,对象的事情落实了?白老兵点头,说就算落实了。江风又追问,说怎么就算落实了?究竟是落实了还是没有落实?白老兵说,见了两个女孩,都答应通通信。江风说,还通啥信?十天半月的就回去了,你要找那种不要求通信的,你过去跟女孩没少通信,不是都通散了吗?江风见白老兵的脸一下变了色,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触到了白老兵的伤心处,就忙转话头,安慰他,说你也别着急,婚姻这事是命中注定的,千里姻缘一线牵,其实上帝早就给搭配好了,迟早会找到的。

白老兵回来的当天就要去训练,江风坚决不让他去,他就独自待在屋子里,坐在高低铺下,愣愣地瞅着上铺的床板。寂静中,他感受到孤独的压迫,觉得自己像一只离群的雁,正渐渐被兵营甩掉,被兵们遗忘。这时候,他无聊地伸手去抠上铺木板的裂缝,意外地发现木板的裂缝里塞着两张白纸。他就细心地抠,抠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封信,于是他轻声说:噫,怪了。

信是一个已经复员了两年的老兵留下的。就像许多名胜古迹常有人刻上“某某人到此一游”一样,老兵大概是复员时突然觉得不能在这张床位上白躺几年,应该留下点什么,于是就写了封信塞进上铺床板的裂缝里,留给后来将睡在这张床上的兵们去发现。白老兵读完信,发现自己已经哭了。他抹了泪水,把信藏起来,眼前立即就出现了那个自称是大胡子的老兵的身影,耳边响起老兵的声音:

……

我知道这次的告别将成为永远,不会有人再记得中队的大胡子老兵了。大胡子老兵在四川偏远的一个山村,一边向村人们讲述他当兵时的辉煌,一边辛勤地耕作,盼望自己的土地有一份好收成。

……

白老兵惊奇两年里原来的生产中队竟没有一个兵发现这封信,自己刚搬来不久就发现了,而且是在即将复员的时候,是巧合还是缘分?他心里有无限感慨和惆怅,似乎看到一个孤独的大胡子老兵正注视着他,微笑着。他又一次抹了眼泪。

按照大胡子老兵的嘱咐,无论何年何月,发现这封信的兵,都要按照信上的地址与他联系,把现在中队的情况详细告诉他。白老兵就铺了信纸,给大胡子老兵写信,说他原来的中队已经换防到城里的使馆区担负使馆警卫任务了,还说自己也是个即将复员的老兵,不过复员后会安排中队的新兵继续与他保持联系,把部队的事情经常告诉他。白老兵理解大胡子老兵,其实他就是想经常知道中队的故事,因为他怀念兵营。白老兵想,如果能与大胡子老兵联系上了,自己复员后就把任务交给兵崽,兵崽人憨厚守信用,能做好这件事情。

给大胡子老兵寄走了信,白老兵又加入班队列,参加训练了。但是刚去训练场一会儿,江风就发现了他,于是走到他身边,说你别训练了,回去歇着。他愣了半晌,发现兵们都在瞅他,急忙解了武装带走出训练场,却没有回到班里,而是在训练场边上坐下,看兵们训练。他感觉出兵们看他的时候,似乎含了怜悯,自己和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距离。于是,他又想起大胡子老兵信中的话:

我离开兵营的时候,我便在战友们心中死去了。

白老兵想,大胡子老兵什么时候能回信?能不能收到自己写给他的信呢?白老兵的脑子乱糟糟的,许多事情缠绕在一起理不出头绪,他在胡思乱想中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江风叫醒白老兵时,训练场上的兵们已经收操了。

或许受了大胡子老兵的启发,当天晚上,白老兵把自己的名字、籍贯工整地写在一张纸上,用塑料薄膜一层层裹严实,趁班里兵们睡熟了时,走到铺满月光的院子里,在一棵树下挖了个深坑,把塑料包小心地放进去,并用已经胀热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盖上土。

在白老兵等信的日子里,只要邮递员走进农场,兵们就忙看有没有白老兵的信。兵们都知道白老兵在等女孩子的回音,都希望能在白老兵复员前听到他的好消息。

这天,兵崽发现有白老兵的信,从邮递员手里夺过后就朝班里跑,嘴里喊着:

老同志老同志,信,你的信!

于是有许多声音喊着“信,白老同志的信!”都去兵崽手里抢信看。终于,有个兵发现这封信并不是从白老兵老家寄来的,而是来自四川一个陌生的山村。兵们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一声不响地把信交给白老兵。

但是,白老兵接过信的时候,手都有些颤,急忙找个没人的地方读,读完后就愣在那里。信是大胡子老兵的妻子写来的,她说大胡子老兵在一个月前开拖拉机翻进沟里送了命,他们结婚刚好半年。最后,那个刚成为寡妇的女人写着:

你的信写得很感人,你们当兵的人就是讲感情,想不到他复员这么长时间,你们还念着他,我替他谢谢你们。像我这样已经无依无靠的苦命人,看到你们的信,就像遇到了亲人,可惜我的文化水平不高,不会写信,又有许多农活儿等着去做,就简单写这几句吧。

白老兵把信折叠起来,仔细地放好。

离老兵复员的日子越来越近,老兵们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他们只等着在年底的军事考核结束后,就打起背包走人。他们积攒了太多的力气要在军事比武中释放出来,要让别的中队看看英雄中队老兵的威风,让他们知道英雄的中队是不会垮下去的。然而,真正到了考核比武的时候,上级却通知江风,说他们中队离城太远,回去不方便,加之已由执勤中队转为生产中队,就没有必要参加考核比武了,如果一定要参加,就派一个班代表,不参加名次评比。

消息传出来,兵们都很不满。有的说:这是支队对英雄中队的歧视,有的兵说,派代表就派代表,咱们不蒸馒头争口气,去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训练的成果。最气愤的还是江风,他为了把中队的训练抓上去,付出多大的代价,现在却只让他们派代表去,而且不参加名次评比,这是啥意思?支队明明知道中队在训练上下了工夫,准备在考核中拿第一,当初参谋长也肯定了中队的训练成绩,并准备在中队搞训练试点,只是因为中队出了事才没有搞成,现在却只让派一个班做代表,一个班能反映出整体训练水平吗?人家别的中队会说他们是挑选了优秀的兵去参加,代表不了中队的实际训练水平。

于是,江风和柳哲训商量,立即给支队有关部门打电话,干脆不派代表去了。兵们听说连代表都不派了,就去找江风理论,坚决要求去参加训练考核和军事比武。江风的态度很强硬,对曹班长和老兵们说:你们别吵吵,我说不去就不去,都回去该干啥干啥!

考核的那天早晨,江风还没有起床,一名排长就去敲江风的门,说他起床后刚准备去吹出操哨,发现排里的老兵都不见了。江风忙披上衣服跑出屋子,推开几个班的房门一看,果真所有的老兵都不见了,于是再三询问班里的新兵,才知道曹班长半夜就带着老兵们跑步赶往城里,去参加支队的军事训练考核了。

江风随口说了一声:糟了,要出乱子!

江风想,如果曹班长带着兵们冲进考核现场,而支队却不让他们参加考核,他们很可能就会控制不住情绪,这些即将复员的老兵在复员前是最容易冲动的。

江风跟柳哲训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就决定由柳哲训留在农场值班,江风去追赶曹班长他们,一定要把他们拦截回来。江风坐上农场的拖拉机,沿着通往城里的公路追赶,追到北京近郊,仍不见兵们的影子,而拖拉机再也不能向前开了。江风就下了拖拉机,在路边拦出租车。郊区的出租车很少,站了半天没坐上出租车,他只好跑到一个公共汽车站,坐了两站公共汽车,然后下车换出租车。但是,城里的上班时间道路堵塞,从城郊到市里竟走了一个多小时。

曹班长带领老兵们只比江风早十多分钟赶到支队考核现场,按照编制序列正好轮到英雄中队上场考核,而组织考核的指挥员却越过英雄中队,直接喊了下一个中队出场。这时候,就见曹班长气喘吁吁地跑到指挥员面前,说:报告首长,英雄中队的全体老战士跑步赶来参加训练考核,请指示。

考核现场的兵们立即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现场的秩序有些混乱。指挥员怔了怔,生气地质问:你们不是不参加考核了吗?你们江队长呢?

曹班长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参加考核?

坐在主席台上的支队长站起来朝曹班长他们张望。参谋长急忙朝指挥员招手,指挥员就跑到参谋长面前汇报情况。汇报完毕,等待支队长表态。支队长没有丝毫犹豫,说,他们既然来了,就让他们参加考核吧,这些都是即将复员的老战士,他们有这么高的觉悟和积极性,难得啊!

指挥员跑步站到操场中央,提高嗓门喊:英雄中队入场。

英雄中队的老兵们已经威武地列队完毕,严肃地看着曹班长。曹班长压低声音说:同志们,注意听我的口令。然后曹班长突然提高声音喊道:

向右转,跑步——走!

这时候,江风也气喘吁吁地跑进考核场地。看到曹班长带队进入操场,他张张嘴要喊他们,却又把嘴闭上了。他知道已经晚了。于是,他就站在一些兵们身后观看老兵们的军事训练考核。此时,没有人注意到江风,兵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曹班长他们身上。

曹班长站在队列外下达训练科目和操作口令,老兵们的动作不时赢得周围观看者的阵阵掌声。突然间,曹班长的目光与正对着他的江风的目光相遇了。此时的江风什么都不能说,他只是轻轻地朝曹班长点了点头,曹班长的脸色立即激动得涨红起来,下达口令的声音更加昂扬。当考核进行到擒拿战术中一对一的擒拿格斗时,老兵们整齐有力的动作和舍生忘死的勇猛,震撼了在场的全体观众,掌声经久不息。支队长还激动地从主席台上站起来,对身边的参谋长说:

我敢打赌,英雄中队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

英雄中队的老兵们在比武考核的喊叫声里,明显地露出了他们对兵营生活的眷恋,透出了他们对祖国的忠诚。他们每一个动作,展现出来的不仅是平日训练的水平,也是他们这些老兵离开兵营前的自我展示,他们要把自己最矫健的身姿永远留在兵营!

江风的眼窝潮湿了。当曹班长带队从操场上跑下来时,江风立即迎了上去。老兵们面对江风,都怔住了。曹班长内疚地说:对不起队长,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江风没有让曹班长说下去,上前握住他的手摇了又摇,说:我代表中队,感谢你,你们的动作太棒了,我们就是不参加名次评比,你们也是最棒的!

支队长和参谋长一起走过来,带着激动和喜悦,和他们一一握手……

就在支队军事考核几天之后,老兵复员开始了。曹班长和老兵们带着他们的梦想和辉煌,带着他们的眷恋和遗憾,默默地离开了中队。在车站,他们流着泪水,从车窗探出头,再三叮嘱留下来的老兵,说:你们一定要带好新同志,种地也要种出个样子来,把我们英雄中队的荣誉夺回来!

兵崽握着曹班长的手,说,老班长,你放心吧,等我们中队再创辉煌的时候,我一定写信告诉你。然后,兵崽指挥站台上送行的兵们,列队唱起“送战友”来,那场面感人肺腑。当时在站台上推着密封车卖食品的女人,被兵们握别的场面感动得泪流满面,实在不能看下去,干脆不卖食品了,推着车子悄悄走开……

兵崽和新兵们送走了一辆又一辆火车,但是送到白老兵时,他却惊奇地发现白老兵上的不是开往他老家的火车,那火车是开往四川成都的。兵崽回到中队后,把白老兵的情况向江风汇报了。江风心里也疑惑,白老兵怎么会到四川呢?但他惴惴不安地过了一些日子后,见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就渐渐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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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向东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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