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复员后,柳哲训就开始安排自己转业的事情。按照往年的惯例,在12月中旬,转业名单就敲定了,过了1月份就可以离队。所以他在老兵们走完后,很伤感地对江风说:现在轮到你送我啦!这时候,江风又想起了总队王主任,觉得为了柳哲训,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求他一次。于是就说,老柳,你不要太慌着收拾东西,能不能走说不准呢,不是还没公布转业名单吗?柳哲训说:我不用等着公布,中队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现在谁能替我说话?走定了!
两个人正议论着,在农场散步的刘政委走进来,两人立即打住话头,不说话了。刘政委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不对,说,你们在商量什么军事机密,我是不是要回避呀?柳哲训急忙说,没事政委,我们闲聊。江风脑子突然一个机灵,觉得刘政委虽然不在位了,但是说句话或许还管用,于是就直截了当地说:
指导员在向我告别,准备向后转了。
刘政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去看柳哲训的脸,发现他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下去,这才明白了,心里就感到一阵内疚。柳哲训的兵龄确实够老了,中队又处于低谷时期,让柳哲训转业不是没有可能的。在这方面,自己有很大的责任,为了让他扛英雄中队这杆旗,一直拖着没有提升他。想着,刘政委有些尴尬,竟不敢面对柳哲训的眼睛,匆忙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转身走开了。
第二天,刘政委说他要回城去,说过两天就回来。刘政委回去后就给支队长打电话,了解今年干部转业的情况,果然名单里有柳哲训。他的心就向下一沉,问支队长:怎么能让柳哲训转业呢?这是谁的意见?
支队长说:这是支队党委的意见,一个先进中队搞成这个样子,指导员是有责任的。
刘政委瞅着话筒看了又看,仿佛那声音不应该是支队长的。对着话筒,他不知该怎样为柳哲训说话,自己不是支队政委了,显然只能用请求的口气,而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这种口气了。他犹豫着说,柳哲训的工作还是很尽力的,过去的成绩也比较突出,能不能让柳哲训再留一年,解决家属随军问题呢?
我们已经把转业名单报到总队了,我们再和总队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这种可能。支队长说。
刘政委对支队长表示了感谢,说你多费心,柳哲训给支队出了不少力,他本人不想转业,我们该尽量照顾他,总队那边,我也做做工作。
后来,刘政委又给总队干部处打了电话。干部处那边的回答,表面很热情,实际上很含糊,让他摸不着边儿。他突然觉得心里憋闷,几天吃不好饭,血糖一下子上来了,不得不去住院。在医院,他越想越生气,就给总队王主任打了电话,谈了自己的想法。还好,王主任答应得很干脆,说,你安心住院,柳哲训的情况我了解一些,我来过问一下。
江风已经猜测出,刘政委回城十有八九是为了柳哲训转业的问题,果然几天后就得到了证实。柳哲训听说自己被留下来,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他正愁怎样写信对家属婷婷解释自己要转业的事情,现在看来没有必要写了。谈到刘政委,江风和柳哲训感慨万千,竟一时沉默。从心里,他们都希望刘政委能尽早回到农场,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但同时也明白,刘政委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农场的条件不适合他养病。
刘政委住的那间屋子,他们依旧给他保留着。每天晚上,江风总要习惯地进屋看一眼,拍一拍床上的灰尘,然后看一眼摆在床上的玩具狗熊,心里说,刘政委还会不会回来呢?
眼下,天已经凉了,中队减少了训练强度,农场又没有农活,所以天气不好的时候兵们就都在屋子里休息。江风和柳哲训也难得这么清静过,两个人都轻松地打发日子。于是江风静下来给城里的雨虹写信。雨虹每个星期都给他写封信,汇报他儿子江帆的生活情况,信里还经常夹几张照片,有江帆单独照的,也有与她合影的,不经意问,就把她的笑容置于江风温情的目光之下了,让江风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瞅完了江帆不得不瞅她。她在信中说,江帆的棋艺进步很快,得到了许多专家的赞赏,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一定很有造诣。江风给她写信时,自然要在信中说许多感谢的话,也写几句关心她的话,但是却很有分寸,不露心迹。他经常在给她写信的时候,想起她和自己一起唱《十五的月亮》的情景,想起她眼里晶莹的泪水……因此他边写信边哼唧几声“我守在婴儿的摇篮边,你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信中的语调是欢快的,情感像浮在水下的冰山,虽然缓缓地有力地流动,却不显露出来。
有一张照片,是雨虹抱着江帆的大特写,两个人笑得心花怒放。江风就把这张照片装进相框,摆在桌子上。他在打量相框里的雨虹时,眼前会经常幻化出秋草的面孔,但是这张面孔越来越变得模糊不清,像一片残缺的记忆。
后来,柳哲训进屋见了雨虹的照片,就抿嘴笑,却什么都不说。江风主动说:你看我儿子笑得多开一心。
柳哲训才说:是啊,另一个人笑得更甜。
江风故意拉长了脸,说你看你这个人,脑子总想别的,闲着无聊,多想想我嫂子婷婷。
闲静下来的时候,柳哲训总是要想婷婷的。
已经是深秋了,那问租赁的小屋子阴暗潮湿,格外寒冷。前几天,柳哲训已经给婷婷写了信,问她是不是已经生煤炉子了。煤炉子容易煤气中毒,所以每年的冬季,他都经常写信提醒婷婷要小心谨慎。
天气一一天比一天凉了。一天夜里,女儿睡觉时蹬了被子感冒了,咳嗽了几天。起初婷婷没在意,只给女儿吃了点感冒药,等到发现女儿烧得厉害,才忙送医院去检查。医生说孩子已经是肺炎了,需要住院,押金一千元。她立即给女儿办理了住院手续。因为心疼这钱,她心里就责备自己,如果晚上注意一点,女儿就不会住院了,现在好了,不仅女儿受了罪,还要白白浪费钱。
她的心情不好,就想起给柳哲训打电话。农场的电话很难打,不是打不通就是占线,好容易打通了,通信员黄刚却说柳哲训出去了。她就让黄刚转告柳哲训,说家里有急事,让你们队长回电话。她放下电话后,又恨自己不该这么说,他听了一定会着急的。于是,她更加懊恼,心情坏到了极点。柳哲训听黄刚一说,心里火烧火燎的,可是家里又没有电话,怎么和家属婷婷联系?柳哲训气得狠批黄刚,说,你嫂子来的电话,你不问清楚啥事?江风得知情况后心里也急,建议柳哲训回去看看。可柳哲训觉得中队刚来农场不久,上级正督促他们利用这一段闲散时间关起门来认真整顿,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请假。
江风说,那就赶快拍封电报,让我嫂子来电话说说详细情况。
一个星期后,婷婷抱着出院的女儿回到老街,发现门前坐着健。健见她走来,急忙站起身说,婷姐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几天了。
她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怒气,对健说,你走开我不想见你。
健看着她,说,我是要走了,我找你是向你告别的,我姐姐在南方给我找了个媳妇,我就要去那边安家了。
婷婷突然感到浑身无力,几乎站不住了,她担心这个时候健朝她伸出胳膊,她会沿着他手臂的方向倒下去。于是,她尖声叫道:你走,快走……健走后,她打开房门把女儿放在床上,便呜呜地哭了。陪女儿住院的这一个星期,她想了很多,失去女儿的危险,做母亲的责任,大大激发了她的母爱。母亲的伟大不就在于牺牲吗?军人的妻子只能比一般的母亲牺牲得更多啊!既然选择了军人,这就是缘分,那就无怨无悔吧!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顿,哭完后,才发现一封电报丢在地上,估计是邮递员从门缝塞进来的,一看就知道是发自北京。电文:家中何事,速来电话详告。
夜里,她在台灯下展开了信纸,想给柳哲训写封信,把家里的事情详细告诉他,想把自己现在的心情和思念告诉他,但是面对信纸,她半天没有写出一个字。后来,她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曾经看到柳哲训给上级上报的材料中,常有两句表决心的话,“前方打胜仗,后方保平安”,于是,她便在纸上写下——
后院平安。
英雄中队从城里搬到通州后,江风每次进市内开会或者办事,总不忘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去雨虹那里看儿子,一个是去猪场看李祥和猪崽。他把李祥和十头猪丢在郊区的养猪场,虽然知道李祥是个老实兵不会惹乱子,但是心里仍时常惦记着,每次去都再三叮嘱李祥,要把猪崽看管好,总是说:一头猪崽百十元,损失了可惜。又说,你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乱拉男女关系。
在部队,干部们对单独执行任务的兵最担心的就是男女关系问题,年轻小伙子正是成长期,很容易犯这种毛病。
李祥没有让江风失望,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像训练过去的猪崽那样,专心训练新买的猪崽,并没有别的心思。他每次到梅姐饭店拉泔水,梅姐都想和他聊几句天,他就聊猪场的猪,让梅姐很奇怪,心想,他那些猪有这么重要?许多男人想接近我都找不到机会,这个当兵的却这么冷漠,好像我还不如他那些猪。
梅姐决定去看看猪场,她说,阿祥呀带我去你们猪场玩吧?
李祥不习惯叫他阿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不能去梅老板,又臭又脏。
梅姐装出生气的样子,我想去看看你会不会喂猪,不敢让去看?
李祥立即争辩,说自己养猪才专业呢,全是军事化管理。说着说着,他就一挥手,说:不信你自己去看看。梅姐立即开着她的夏利车,跟在李祥的三轮车后面。李祥用力蹬着三轮车,遇到坡路就撅起屁股一拱一拱地蹬。梅姐从车窗探出头来,笑了喊:
悠着点儿——阿祥!
梅姐叫“阿祥”的时候,她竟想到了《骆驼祥子》中的祥子,脸上就觉得涨热。李祥听不懂梅姐的叫,头也不回地蹬车,只想尽快让梅姐看看他的猪崽。
那天梅姐在猪场感情冲动,几乎失去控制。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一个喂猪的小兵面前,会将自己的软弱和心迹暴露无遗。当时,她看到李祥指挥一群猪崽跑步,惊讶不已,怎么也想像不出又粗又壮的李祥竟如此细心、耐心、能干,居然把一群猪训练成这个样子。她想,他能够把猪管理得有条有理,管理一个饭店就更容易了。她瞅着标有“厕所”的木牌,再次问李祥:你怎么不愿到我的饭店干呢?
这些猪怎么办?我是负责喂猪的。
你明年复员吧,复员了就可以了吧?
明年我不复员,明年我就当班长了。
梅姐是不能理解李祥的,她吃惊地摇摇头,说,你别傻了阿祥,当班长有什么用?当班长挣几个钱?你到我饭店当经理多好,你不喜欢我吗?
梅姐用火热的目光看着李祥,等待他回答。他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却突然说:
梅老板,别人为什么骂你婊子姐?
梅姐没想到他会问这种事情,脸色立即苍白得吓人,目光怒视着他,渐渐地,泪水流了出来。李祥慌了,他很少看到女人在自己面前哭泣,忙说对不起梅老板,就算我什么也没说。李祥以为梅姐一定会发脾气,但是没有。梅姐由愤怒到委屈,流着泪说:你一定听什么人胡说八道了,我是离过婚,但我不是那种胡闹的女人,我靠正当生意挣钱,别人怎么说我管不着。接下来,梅姐生气地说:原来你是看不起我呀,你说我是婊子,你是什么呀?你以为你是总统啊!你有什么资本不喜欢我?
李祥不知如何对答,忽然想起队长对他的嘱咐,就说:我们队长说了,不让我乱拉男女关系,我不能说喜欢呀!
然后,李祥把他家里的情况讲给梅姐听,说他母亲如何跟人跑了,自己从小受了多少屈辱,说:我爹当初让我当兵,就是为了能娶上个媳妇,再丑的都行。可我到了部队,就不这样想了,我们队长说,当兵就得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才算男子汉!李祥说这些话,全是为了证实自己刚才问梅姐的话,并没有恶意。等到他说完了,轮到梅姐不知如何对答了。她突然伸手抚摩着他的头,像母亲抚摩儿子似的,说,你不要担心,你会娶上媳妇的,复员后跟着我开饭店,咱们什么都会有的,我一直等到你复员……梅姐的手,从他的头上滑到了脸上,他缩头缩脑地叫一声:梅老板……
叫我梅姐吧。
李祥浑身颤抖起来,梅姐问他怎么,冷了吗?他说,我,我害怕。接着,他抖得更厉害了。梅姐的手就从他脸上移开,叹息一声说:你像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呀,你听我的没错,尽快复员去我饭店干吧。
梅姐离开猪场时,李祥答应了梅姐的要求,等到复员后去她的饭店。他很重地点点头,说:我说话算数。
当天晚上,李祥回忆白天的事情,竟突然很想梅姐了。大约在天亮时分,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怀里抱着一头猪崽,看到梅姐蹲在插有“厕所”木牌的沙地上,像猪崽一样小便。再后来,他就觉得腿下凉乎乎的了……
之后的日子,李祥再见到梅姐,总是要多看她两眼,而且那目光明显地由鄙视变化为温情。当然,细心的梅姐在阅读了他的目光之后,心里什么都明白了,经常远远地送他一个微笑。
入冬的第一场小雪之后,树叶飘落干净,猪场后面的两排树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在劲风中吱吱叫着。猪场旁的水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北风从冰面上刮过,吹起冰层上的碎雪,烟雾般弥漫着。
这天早晨,李祥带着猪崽跑完“早操”,给猪崽搅拌了食料,吹了开饭哨后,却发现少了三头猪崽。他就气呼呼地去找,从院子内找到院子外。他总是说这批猪崽不如上批的听话,已经训练了很长时间仍有个别的不听指挥,随便溜出院子。这时候,他想起了班长经常对新兵说过的一句话:
这兵,一批不如一批了。
李祥找着,一走出猪场,就发现猪崽正小心翼翼地在水塘的冰层上溜达。他知道冰层还没有冻实,急忙远远地喊,站住,向后——转!
猪崽不听他的口令,仍旧朝水塘中央走去,李祥慌了手脚,拔腿就朝水塘跑。水塘中间的冰层比边缘处更薄,小东西是不想活了,找死哩!李祥正想着,听到一声响,眼看着三头猪崽掉进了冰窟里。他赶到水塘边后,脱了外衣,刚踩上冰层,就听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急忙缩回脚。紧急中,他想起战术训练的动作,就卧倒在冰上匍匐前进。中队长曾再三嘱咐说要照看好猪崽,如果淹死了猪崽怎么向队长交代?自己的班长令不也就没戏了吗?这样想着,他匍匐的速度就越来越快。然而冰层太薄,他还没有接近冰窟,身子下的冰层就突然塌下去,他掉进了刺骨的水里。仓促中,他骂了声:
娘的,真凉!
他捞到一只猪崽推出了冰层,捞到第二只时,就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身子僵硬地向下沉,感觉不妙,心里又骂:日他娘,坏事了!
真坏事了。他沉下去,再没有浮上来。
梅姐两天没有见到李祥到饭店拉泔水,桶里的泔水都溢了出来,觉得奇怪,心想李祥是不是病了。她忙开车去了猪场,发现猪场的猪崽饿得直叫,把猪槽子都拱翻了。她去了李祥住的屋子一看,空空的,屋里也被猪崽拱得乱糟糟的,显然没人住了。梅姐就慌了,四处寻找时发现了李祥丢在水塘边的外衣,觉得事情不妙,赶紧开车回去报告了新换防来的武警中队。
这个中队的兵们费了很大周折,才将李祥打捞出来,人已经泡涨得变了形。总队立即派工作组对此事做了调查,调查的结果,把李祥的死定为事故,应该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
在医院住院的刘政委得知李祥的事情后,显得非常激动,立即给调查组打电话,说,这不能算事故,而是英雄壮举,李祥是为了保护集体财产而牺牲的,应该定为烈士。当时,调查组的人觉得刘政委是感情用事,仍旧对自己的老中队怀有一种情结,总希望英雄的中队再次涌现出英雄和烈士,于是就跟他理论,说一头猪崽几个钱?为去救一头猪崽送了命,值得吗?因此,调查组的干部没有采纳刘政委的意见,把调查材料上报给总队首长。
刘政委从医院跑到总队政治部王主任的办公室,说,李祥在下水救猪崽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死,他只是想救出猪崽,使中队的财产免受损失。如果每一个战士在危机关头挺身而出时,都要衡量一下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的话,那么我们的时代还会造就英雄吗?抢救一头猪崽虽然是小事,但是表现出的却是英雄主义精神!
后来,总队党委专门开会研究了李祥的问题,首长们一致同意刘政委的意见。于是,支队给总队写出很厚的事迹材料,具体介绍了李祥如何干好本职工作、如何保护集体财产的事迹,建议追认他为共产党员,评为烈士。
上级很快批准了支队的请求,因此李祥成为英雄中队继李前进烈士之后的第二位烈士。上级为李祥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由于农场较远,追悼会没有放在英雄中队的现驻地召开,而是在他们曾经住过多年并曾集资修建过的院子里举行。英雄中队的战士乘坐大卡车赶回城里参加了追悼会,整个院子都站满了兵。
围墙外,探出了许多群众的头,都是趴在墙上看热闹的,他们不知道被追悼的兵是谁,为何成了烈士,所以他们的目光是好奇的。然而,在人群中却有一个女人哭出了声,人们把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异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肯定是梅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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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向东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