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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212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一晃忙乎了一个星期,江风没有来得及去看望刘政委,刘政委却突然打电话给他,让他速去办公室。江风觉得事情不好,是不是一些议论传到政委那里,弄得政委难堪了?

去支队的路上,江风反复想了如何向政委解释拆除平房的事,如何把战士的呼声讲给他听。给政委当了两年多通信员,江风了解政委的脾气,他觉得只要能让政委怀念起过去奋斗的经历,能让政委动感情,有些话就好说了。

江风一入伍就分在英雄中队,那时他确实很庆幸很自豪。他入伍的时候,刘政委已经是中队的指导员了。刘政委发现江风长得帅气,人又机灵,就挑选他到中队部当通信员,——江风的人生从这里开始明亮了。这就是命运。如果江风给别的指导员当通信员,或许谁也看不透他的未来,但是他跟的是刘政委,那时候刘政委是部队树的标杆指导员,眼睁睁的还要往高处上。江风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在中队滚打了几年的老班长却明明白白,平时对他极其客气。他到班里送报纸的时候,那些老班长竟亲自给他端水让座,弄得他很不好意思。有时,老班长们还呆呆地打量着他,看得他很不自在的时候,老班长才说:好好干,脑子别想歪的,前途无量。

江风进了刘政委办公室,正正规规地行了军礼,然后关严门,把刘政委茶杯里的茶水倒掉,换了一杯白开水,搬一个稍低的凳子,坐到刘政委对面,从兜里取出一盒按摩油,在自己腿上铺一块洁净的毛巾。刘政委知道江风要做什么了,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等到他打点停当,刘政委就把一只脚的袜子脱了,将脚搁在洁净的毛巾上。江风就用食指关节,在刘政委脚下按压、刮压,这是足底按摩。刘政委当指导员的时候,经常腰酸背疼,疼狠时,便喊卫生员按摩颈背,卫生员不在,就让通信员江风捶捶,缓解那疼。江风的机灵就在这里,既然指导员有腰疼的毛病,自己就该学按摩。于是他就学,买了推拿按摩的书,先熟识穴位、经络,再掌握手法。只学了一个月,他就去战斗班拽倒了一位同乡,说我给你按摩按摩。同乡莫名其妙,说我按摩干啥我不按我痒痒呀——嘻嘻,痒。他不管同乡如何挣扎,依旧按摩,渐渐地,同乡安静了,舒服地躺着,说,呀,你跟谁学的?这么舒服啊!

到了晚上,江风给指导员收拾了屋子,拉开被子,突然对指导员说:我,我给你按摩一下?

指导员正在看书,愣了片刻,说,按按就按按。指导员一边看书,他一边按摩。站在指导员背后,从头顶开始,刚按完了头部,指导员就把书甩开,说:哟——你按得比卫生员专业呀,在家就会?江风老实说是才看书学的,指导员就回了一下头,定神看了他一眼。又按了几下,指导员就主动趴在床上,让他展开手脚动作,再后来,指导员索性脱了外衣。这样按了几个晚上,指导员觉得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几天没有腰酸背疼。后来竟脱得只剩一条短裤,躺在床上让江风按,还叮嘱说:不要跟别人说你会按摩,这是纪律。指导员明白,只要消息走漏出去,即使江风不被调走,也会不分时间地被上边的首长挪用,就轮不上给自己按摩了。江风不理解指导员的话,但看指导员说得严肃,便用力点点头。

一日,江风去邮局送信,发现邮局门口贴着一张启事,香港足部按摩大师到京开班授课,每个星期日上午授课两小时,共授课八个上午,学费一百五十元。启事上说了许多足部按摩的好处,说有病治病,无病保健,还能检查病态。江风回去跟指导员说了,指导员点了头:去学,别声张。钱是指导员给掏的,对别的干部只说是让江风去听文化课,复习准备考学。

去学足部按摩的学员,多是上了岁数的妇女,也有不少医生,江风的年龄最小。快毕业时,老师总要安排学员实际操作,先是轮流给老师按,老师通过脚上的感觉纠正学员的手法,并且让学员检查他有什么病症。轮到江风时,老师吃了一惊,眼前这个十八九的小孩子,不仅手法准确,检查的病症也准确,把他十几年前患的耳炎都查出来了,于是又让江风给别的学员按摩检查,仍是十分准确。老师便问江风是做什么工作的,觉得他有这方面的天赋,要收他为徒,带回香港的足部保健所。在香港,给人足部按摩一次,收费十美金。江风摇头拒绝,也没敢说出自己的身份,让老师叹息了半天。江风学成后,只给指导员按摩了半年,指导员的腰疼病就去了。那时候,总队王主任还在支队当副政委。偶有一次,指导员听说王副政委晚上经常失眠,白天就头疼,想了想,狠着心把江风当礼品送给了王副政委,但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要把江风调走。这样一来,风声走漏了,找江风按摩的首长就多了。后来江风提了干,首长们发现他是块带兵的好材料,怕耽误他的工作,才不经常招呼他了,只是有了头疼脑热的,才用他一次。

刘政委当了政委后,也不让江风按摩了,怕影响不好。去年夏天,江风听说刘政委身体不舒服,晚上就去刘政委家看望,顺便给他按摩一次。这一按,就发现了问题。江风让刘政委张开嘴巴,看了他的舌苔,又问他一天喝多少水,是不是腿部无力,等等。

政委,你去医院查一下尿,明天就去,最好没什么问题。他说。

政委就去查,去的是地方医院,果然是糖尿病,幸好发现得早,才两个加号,还不严重。回来后,政委对江风如实说了,并嘱咐守口如瓶。身体就是提升的资本之一,领导们都深明此道,再有能力的领导,只要有了病,周围的人也会很快远离你,很简单,仕途没戏了。刘政委到地方医院,防的就是个万一,还真让他防住了。至今,也只有刘政委的家人和江风知情。当时,江风表示每晚来给政委按摩治病,被政委拒绝了,一是病情还不严重,二是影响江风的工作。政委说,我都四十多了,也没啥大发展了,你不一样,你年轻聪明,有才干,前途无量呀,你往前冲,干出个样子来,也给我脸面上贴金。江风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明白刘政委的话。支队的干部都知道江风曾给刘政委当过通信员,是刘政委的人,甚至把他的提升都归结为刘政委的偏爱。部队和地方一样,人们喜欢把人分配开来,标明你是哪个领导的人,——工作干出名堂,说领导有眼力;干出了问题,领导也跟着背黑锅。

今天江风主动给刘政委按摩,就是要唤起政委对过去的怀念。因为很久没按摩了,他把政委的脚抱在怀里,竟很亲切,也就很细心地按。政委已经感觉到了,动情地叹息一声,说道:

江风,知道我今天找你来为啥事?

知道,是为拆除房子的事。江风头也不抬地说。

刘政委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你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总队三令五申不允许干部未随军家属在部队驻地居住,你知道吧?你怎么能出这个风头呢?

江风当即愣了,停止了按摩,说:政委,你是说我让秋草在京居住?没有呀,秋草大上个月就回老家了,探亲假都没有住够时间。

刘政委半天没说话,看着江风的脸,目光里流露出怀疑的神色。江风看出政委不相信自己,心里很难受。又想,家属是自己送上车的,怎么会还在北京呢?再说秋草一个人也不敢在北京居住,就是敢住,哪里又有她居住的地方?估计是有人凭空捏造的。

江风就自信地说,政委,如果真是这样,你们可以给我处分。

刘政委看着江风的表情,不像说假话,这才把情况告诉了他。原来有人写了告状信,不是给支队写的,是直接寄给了总队首长,说江风的家属在阳光大酒楼打工。总队王主任把电话打给了刘政委,说如果情况属实,请支队按规定处理。规定是什么?就是给处分呀!这件事情让支队首长也很被动,支队曾书面向总队写了保证,说支队没有一个未随军家属在京居住的,现在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刘政委对写告状信的人很不满,支队又不是不管,应该先给支队汇报,怎么能越级上告?

江风疑惑地说:不可能吧?阳光大酒楼离我们中队不太远,我怎么不知道?

江风确实不知道,支队已经去酒楼调查核实了,秋草就在那里。刘政委嘱咐江风妥善处理这件事情,不能冲动,弄清原因后先让家属尽快离京,然后给支队写出检查来,等待处理。虽然江风是刘政委提起来的,但是刘政委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一次要给江风个处分,给他敲敲警钟,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也算是对他拆迁平房的一种惩罚。在表面上。刘政委也想让其他干部看一看,证实他这个政委是很讲原则的,不管是谁有了错误,决不姑息迁就。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刘政委欠了欠身,接了。江风听那口气,电话是为一个兵考学找政委的,而且打电话的是刘政委老家的什么人,与政委一定很随便,因为刘政委说了平时很少说的河南老家话,你说啥来、啥来,你说中不中?就这么鸡巴大的事,你还来了几次电话,让他考,考不上咋弄?我没有别的法儿。

刚放下电话,另一部电话又响了,刘政委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这次一听就是基层干部打来的,虽然是对着电话说话,但是刘政委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

江风已经给刘政委按摩完毕,政委就端起江风给他准备的白开水喝了——这是规矩,按摩完毕要喝一杯白开水,目的是为了利尿排毒。

离开政委办公室时,刘政委拍了拍江风的肩膀,说,你要给我争点光,不要让我无法张嘴说话了,你总是感情用事,头脑发热。江风觉得政委似乎是暗示院子改建的事情,就想把拆平房的事情跟政委解释一下,但因为秋草的事心里正纷乱如麻,也就算了。他骑上自行车没回中队,直奔阳光大酒楼。

江风对秋草估计不足,他没想到她能有这么大的胆识和主张。

秋草回到老家只待了一个星期,把江风的老父亲安置好,又把儿子江帆送到娘家,就返回了北京,和那些打工妹一起住在阳光大酒楼的地下室。仅干了不到两个月,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份工作了,优越的环境和可观的经济收入,像块磁石吸铁一样吸引了她的心。这是一种全新的生活。在富丽堂皇的大厅内,她走路的姿态和微笑,令许多客人禁不住回首凝望,这远比她挺着胸脯在村庄大街上招来几道迟钝而醋意的目光所获取的感觉更惬意。况且,侍奉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客人们,又远比侍弄几亩庄稼和两头肥猪轻松而划算。她努力地工作,把酒楼的事情当成自家的那么尽心,因此经理对她的表现非常吃惊和满意。江风赶到酒楼的时候,还不到午饭时间,门口的保安告诉他,说服务员都在二楼,他就上了二楼。遇到大厅门口的礼仪小姐,他问有没有个叫秋草的人在这里。因为他穿着军装,礼仪小姐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的脸立即红了。虽然是来找自己的老婆,但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武警干部,老婆在酒楼打工,丢脸。酒楼是什么地方?那些小姐是一般的女孩子吗?丢脸呀!好在礼仪小姐没有过多问他,带着他进了大厅。礼仪小姐四处寻找秋草的时候,他也四处张望。服务员们都在大厅内准备中午的餐具、餐巾等物品,而秋草忙里偷闲,正跟着一个服务员继续练习走路,提胯、扭腰、摆臀,一动一动地学习。江风远远地看见了,心里是什么滋味自己也说不清,简直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能是自己的老婆秋草。

礼仪小姐终于喊:秋草——有个当兵的找你。秋草扭头,愣了片刻,急急地朝门口走,走到江风面前,脸蛋红红地说:你怎么来了?

江风真是又气又喜,气的是秋草自作主张来打工,喜的是又看到她了,毕竟已经分别了两个月。他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说,你还问我哩,怎么不问你自己?已经有人给总队写了告状信,说你在这儿。秋草怔了一下,她原打算等到试用期满,如果能留下来再给他打电话,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一定是认识她的部队干部到酒楼吃饭遇见她了。她知道江风挨了部队领导的批评,就忙安稳住他,说:

怕啥,我又没犯法,让他们告吧。

江风听出秋草在用普通话跟他说话,虽然还不太标准,但是已经很像回事了。两个月的时间变化这么大,可见酒楼真的不是个好地方,弄头母猪来三天也能变得走猫步。他压着火气,又把部队的规定说了一遍,让秋草赶快回老家。秋草半天不吱声,江风松了口气,觉得秋草已经默认了。以往在一些重大的家庭问题上,秋草即使与他争吵几句,但总是很快就服从他了。他曾经对秋草说:在咱们家里,我就是党,党就是领导核心。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次她有点自由化了。沉默了半晌,她突然说,什么规定不规定的,我不管,部队的规定,只能规定你们当兵的,怎么连我们家属也规定了?来打工还受你们规定,没道理!

他看她情绪很激动,估计只是宣泄一下她的不满,于是就缓和了语气做她的工作,说,既然是规定就有它的道理,没有随军的干部家属如果来京居住打工,难免要分散干部的精力,怎么能说规定没道理?再说了,有些规定即使没道理,也有合理性,大家都去遵守,你却不跟着走,就是你没有道理了。

江风还准备再讲一些道理,他给兵们做思想工作,没有解不开的思想包袱,连指导员柳哲训都甘拜下风。但是不等他继续说,秋草就抢了他的话头,说道:屁道理!我一不住你们部队的房子,二不给你打电话,你也别来找我,和两地分居一样,能碍你们部队什么事情?

听完秋草的话,江风很诧异,倒不是因为她的态度强硬,而是她学会了辩解,学会了强词夺理,这就有点难对付了。部队的规定并没有说家属要是不与干部联系就可以在规定之外,你说两人不联系,可是谁能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盯着?江风觉得必须跟她动真格的才行,于是说:你还想不想随军了,现在部队要给我处分,你再不走,就可能给我降职处分,有的人正巴不得我出事呢,为什么有人告状?很明显,有人盯着我了,本来我们中队就是别的中队攀比的对象,还有我们最近几天拆除的家属房……好了,不给你说这些,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你赶快走,明天就走!

秋草看到已经有客人上楼,自己该去工作了,就对江风说,我该上班了,我觉得这和随军没有联系,我真的不明白!

江风看着秋草的身子很有韵律地起伏着,走进大厅,就有一种悲哀和委屈涌上心头。秋草呀秋草,你不是正遂了告状人的心愿了,别人不理解我,你也耍我了,我辛辛苦苦的,有一部分是为了你呀!好、好,你长本事了,秋草啊,你就这么瞎闹吧,看最后谁吃苦头,你还盼着随军哩,随个鬼吧!

江风骑车返回中队的时候,一路上嘴里不停地骂,自己也不知道骂了些什么,有几次差点撞了行人,他也没在意,只一个劲儿地骑车子。到了中队值班室,嘴里还在骂,黄刚一看他凶巴巴的样子,急忙从值班室溜了出去。

柳哲训已经在中队等急了,不知道政委找江风谈啥事情,怎么这么长时间。正琢磨着,听到江风回来了,忙朝值班室走。江风见了柳哲训,突然像不认识他似的怔住了,呆呆地看。柳哲训心里说坏了,江风的表情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政委怎么说的?真的是不同意……柳哲训的思路还围着家属房转呢。

江风终于像从死亡中醒来,大声说:老柳啊,我栽了栽大了,栽到老婆手里啦!秋草反了,我栽到老婆手里啦!

柳哲训看着江风愤怒的样子,莫名其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瞪着眼,半张着嘴,傻傻地定格在那里。

半天,柳哲训的脑子才开始转动了,问江风,到底怎么了?你别死去活来的,好吧?

江风就说了,说完后似乎没有了一点力气,蔫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江风安静了,柳哲训却跳起来,比江风刚才还激烈。他挥动着手说:这背后的一刀子,捅得黑呀,不是捅你江风一个人,是捅了咱们一个中队,是对着咱们英雄中队来的。你现在即使让家属走了,也已经违纪了,处分你是定了!而我是中队支部一班人的班长,班里有人受了处分,我这个班长能没责任?年底评比先进党支部,我们不就砸了吗?这一刀子真黑,捅掉了我们一个先进党支部,还不如当面给我们一刀子痛快!

其实,柳哲训虽然嘴上没说他提升的问题,但是心里那份着急就别提了。对于他来说,现在真是稳定压倒一切,中队越稳定越好,宁可平平淡淡没有成绩,也不能出现波折。江风已经感觉到了柳哲训脸色的变化,自己受处分没有关系,可是如果影响了柳哲训的提升,就真该死了。想着,他愧疚地说:

对不起老柳,我没想到秋草能这样干。

柳哲训立即严肃起来,劝江风不要自责,说:其实没有你的责任,秋草自己来京打工是谁也想不到的,腿长在秋草身上,我们又没把她拴在腰带上。眼下要紧的是,想办法让秋草尽快回去,然后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交给支队党委。

柳哲训最后说:我也写一份检查交上去,请求支队党委给我处分。

这时候,柳哲训突然想到老婆下月要来队探亲的事,中队长的家属正闹着,自己的家属又来了,让首长们怎么想?算了,以后再说吧。他就喊黄刚,让黄刚立即去邮局给老婆婷婷发电报。他在一张纸上写下:部队有事,暂缓来京。

黄刚接了纸条要走,被江风叫住了。从神色上看,江风已经恢复了状态,他对黄刚招招手,示意他别去。黄刚就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江风站起来,说:老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让嫂子照常来,我的事情与嫂子来队没有关系,你发这样的电报回去,嫂子看了不知道我们这里发生了多大的事,弄得家里也紧紧张张的。又说,反正告状信的事捂不住,即使支队不通报,各中队的干部也很快就知道了。既然告了状,我们也不要掩盖了,干脆把事情的真相摆出来,让他们评论去。我晚上去秋草住的地方,再好好劝她,实在不行,只有走一招险棋。

什么招?柳哲训紧张地问。

江风让他别问,说以后会知道的,还说你相信我江风,就让嫂子照常来,那个处分也未必一定能给我,看现在的样子,我真的要去打搅他老人家了。

柳哲训愣了愣,估计他说的老人家应该是总队政治部王主任,或者更大的首长,因为江风前几年究竟给哪些首长做过足部按摩,谁也不清楚。柳哲训也不便多问,只是含糊地说,那就还让家属来?其实,江风说的最后一招险棋,是和秋草彻底摊牌。

两天后的晚上,江风告诉柳哲训自己去酒楼,中队这边叫他盯着。

从心里说,江风也想秋草了。

酒楼昏暗的地下室,住了几十个女孩子,看到江风都一脸的惊异,不知道这个穿警服的人来女孩子宿舍有何公干。江风找到秋草的屋子后,屋里的几个女孩子竟都站在那里观望,想知道他要跟秋草说什么。于是秋草忙介绍了江风,几个女孩子才嘻嘻笑着,很抱歉地出去了,给他们腾出了一个屋子的空问。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江风觉得很拘谨,仿佛他是来探望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他眼前的秋草,慵懒地斜倚在床上,透出醉意朦胧的美,他简直疑心她是不是自己原来的女人,于是,事前准备的一些话都说不出来了。一阵尴尬之后,他只好开门见山地对秋草讲了在京打工的危害,让她立即回去,无须多言。秋草眼睛看着别处,似乎不是对着江风说话,

她说:我不会走的,你在北京当兵,我就要失去在这儿工作的权利?我有暂住证、外出务工证,我的工作是合法的。

江风觉得这样争执下去又不会有好结果,就想变换一种方式跟她说话。于是坐到床上,挨近秋草,一只手随意搭在她身上。秋草的身子立即软了,眯上眼睛柔声细气地说:如果你想做,就快点儿,她们都在外面等着呢,完了事你就走,以后不要再来了,免得影响你的前程。

秋草合上了眼睛等待着。本来江风此行的内容也有这个项目,但秋草如此删繁就简直奔主题,便使他了无情趣。夫妻之间的温存,需要温火徐徐,渐入佳境,许多细节不能省略,更不能潦草。况且,他来是找她谈判,夫妻之间的事情只是搂草打兔子,捎带的事,哪能主次不分本末倒置呢?于是,他从秋草身边站起来,说:

我没有时间多待了,就问你一句话,走还是不走?

秋草睁开眼睛,看了江风一眼,发现了他脸上的愤怒。她便咬了咬嘴唇说:我已经说过了。

江风咽了口唾液,点头,连说几个“好”字,知道自己该走最后一步险棋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在老婆这里,竟有讲不通的道理了,总是逆来顺受的秋草突然间和他下起棋来,而且已经兵临城下,开始将军了。好吧,他说——是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走,咱们离婚!

他的话真的把秋草打蒙了,秋草瞅着他的脸半天不动。慢慢地,她从江风的脸上看到了男人的骄横和一种丑的挣扎,看到了对自己蔑视的神色和主宰自己的无形之手。她突然打个寒战,声音尖锐地叫起来:

离婚,离婚,你不要逼我,想离就离,吓唬谁!

江风只能怒视她了,她的话是对江风最后一步险棋的致命反击,江风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举起巴掌对着她抽去。重重的一掌,是男人的宣言,也是男人彻底溃败的自白,这一掌击出之后,便证实江风已经输得精光。而秋草恰好借助于突然一击的外力,勾起了积蓄已久的辛酸,趁机释放出来了。她悲切切地哭泣着,诉说自己多年来的劳苦和眼下的艰难,一个农村妇女到城市打工,为了讨老板和客人的欢心,即使自己身体不适也要强装欢颜,而且还常常受到城市女孩的嘲讽和支使,如履薄冰地生存着。一个错过了如花似玉季节的女人,能在一群花期正盛的小姐当中鲜艳惹眼,需要多少汗水、眼泪以至忍辱负重的心机!她所做的一切,除去为了寻找自己的位置,不也是为了一个家庭,为了自己的孩子吗?说到孩子,她更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了。虽然她狠着心把儿子抛在家里,但她是多么想念儿子,每次看到客人带着像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孩子来就餐,她总是很细心地去照料孩子,并把自己的儿子与眼前的孩子比较着,想着儿子的个头、相貌和一举一动,那时候她的心是多么酸楚呀。也就在这时候,她对儿子愧疚的同时,开始对江风产生了怨恨,甚至觉得儿子有个当兵的爸爸真是不幸,儿子什么时候享受过足够的父爱?她这样东西南北没有边际地想着,哭声便愈加苍凉悲戚:

小帆——小帆——

这几声哭,就把江风的心搅得翻江倒海,无法收拾了。外面的女孩们闻声拥入屋子,千姿百态地站在江风面前审视他。他被这些杂乱无章的目光撕扯得赤条条的,无处躲藏,于是又羞又恼地拂袖而去。

柳哲训没有猜错,江风要打搅的那个人,正是总队政治部王主任。江风的险棋还没有走完,在秋草那里,他只是走了半招,最后半招,他走在了总队王主任那里。江风是王主任最欣赏的干部之一,江风心里很清楚。不过他没有去王主任家里,只是打了个电话,很平静地把家属的事情向王主任汇报了,自我检讨了半天,说他给首长脸上抹黑了,没有脸面去见首长。最后,他显得很无奈的样子说,

我准备跟家属离婚,别的办法没有了。

王主任在电话里安慰江风,说,你先不要冲动,秋草是很懂道理的人,你再做做工作。至于其他事情,你不要考虑得太多,你们支队也不会不调查情况就给你处分的。工作上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能影响工作情绪。

江风的心里当即踏实了许多,他越级给王主任打电话,想达到的就是这种效果。

几天的时间,江风离婚的消息就在部队传开了。他的离婚报告已经交给了支队首长,请求首长们批准。许多干部便同情起江风来,大家毕竟都面临着同样的困惑和矛盾。事情总是这样,物极必反。有人说,瞧瞧咱们这兵当的,把老婆都当丢了。也有人叹气,说上级也太不通人情了,老婆在这儿打工,其实对于部是一种安慰,可以稳定军心的,何必棒打鸳鸯散?

这些议论,正是江风需要的,他的这步险棋在秋草那里没有作用,却在部队产生了效果。大家都坚信秋草来部队驻地打工,是瞒着江风的,江风对老婆的工作也做到家了,不是万般无奈谁走这一步呀?起初,支队刘政委对这些议论并没有在意,觉得纪律不能掺杂感情的因素,无论什么理由,只要你违反规定就要按原则办事,况且总队王主任对此事非常重视,有杀一儆百的想法。所以支队先将江风的离婚申请搁置起来,首先研究对他的处分问题。

但是,支队还没有开会研究对江风的处分,总队王主任就给刘政委打了电话,刘政委立刻觉得事情有变。王主任说,对于江风这样干部的处分要慎重考虑,处分不当会毁了一棵好苗子。另外像这种特殊情况,还要考虑干部的切身利益,不要因此在部队产生不良后果。刘政委放下电话琢磨了半天,心想,江风是不是去找过王主任?他心中有些不快,像这种事情江风应该首先征求他的意见,怎么能越级汇报呢?

刘政委对江风的意见已经越积越多了,他觉得江风自提升中队长后,变化太大了,眼里竟没有他这个政委了。他心里虽然不高兴,但是王主任的电话不能不理睬,江风家属的问题,眼下还不能处理得太过头,应当再拖一拖。

刘政委没有直接找江风谈话,而是让干部部门把他的意思转达给江风,给他一定的时间做好家属的思想工作,让家属尽快离京,不要把家庭矛盾带到工作中。如果连家庭问题都处理不好,怎么能带好一个中队?

江风给支队写了检查,并表示一定做好家属的工作,不让首长为此事操心。这样,秋草的事情就暂时平息下来,上级不追,部队干部不攀比,给了江风喘息之机,开始认真琢磨如何说服秋草离京。在心里,他已经后悔对秋草的粗暴,并为她捏着一把汗。他知道打工的滋味不是好尝的,尤其是有些姿色的女人更为艰难,那些老板经理们有几个不沾腥的?大多喜欢盯住女人的屁股。秋草从乡下出来的时间短,心眼毕竟不灵活,一旦被经理缠住,能不能想法脱身?

想来想去,江风决定去找秋草的经理谈一次话,希望酒店方面能辞退秋草,铲除她的依托之地。

江风走进经理办公室的时候,经理正与几个小姐说笑,猛然间看到一个穿警服的干部神色严肃地站在面前,他立即敛起笑容,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江风自我介绍后,经理才松弛下来,又坐到老板椅子上,审视着江风,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态。听江风说明白来意后,经理很职业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江风的难处,但是话锋一转,说:

秋草工作得很好,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解雇她吧?

江风便从政治上的高度,讲了秋草离京对部队建设的重要性,并问经理:秋草在你这儿工作,影响了部队建设你能负得起责任吗?

经理笑了,是那种柔中见刚的笑。经理承认影响了部队工作担当不起责任,不过家有家规,国有国法,部队执行部队的规定,酒楼也要执行国家的合同法。秋草和酒楼签订了合同书,如果她起诉酒楼怎么办?经理显得很为难,最后建议家庭的问题还是由夫妻协商解决。于是经理对身边的一个小姐使个眼色,说,你去把秋草叫来。小姐的身子就一起一伏地从江风眼前走过,缕缕香气立即弥漫了他的周身。他正被香气腐蚀着的时候,小姐把秋草带来了。夫妻在这种场合见面,既尴尬又懊恼,却又不便多说什么,一时相对无语。经理客气地说,秋草来了,你们商量出个结果来,以后不要把这种事情带到我办公室来,出了事情,我还真负不起责任。

江风吭哧半天不知如何开口,倒是秋草比较会应对这种场面了,不急不躁,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能打搅了经理呢?说着白了江风一眼,示意他赶快出去。江风虽然气愤,但是被秋草的三两句话就压制回去,竟乖乖地转身走出了经理办公室。

到了这个时候,江风已经像斗败了的公鸡,提不起精神了,本来还想给经理说几句不软不硬的话,但是老婆都在糟蹋自己,你还有脸找人家经理的话茬儿?他只觉得自己的脸一阵阵灼热,走出酒楼站在马路旁,茫然注视着人流车流,忽然感到头晕目眩,一时辨不清方向了。这时候,秋草从后面跑上来,看到他阴沉的脸,怔了怔,然后叹息一声,说,我辛辛苦苦挣钱,还不是为了以后咱们在北京能生活得像个样子?你看看现在,是人不是人的都拿着手机,走路趾高气扬的,不就是有几个钱吗?你现在身不由已,我不反对你在部队好好干,可也不能因为你的工作把我们两个人都拖进去,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江风两眼瞪着秋草,恨恨地说:我不要你一分臭钱!

你不需要,小帆要!秋草声音颤抖着说。

提到儿子江帆,江风就有了说话的资本,说,你心里还有小帆的话,就应该立即离京,如果为这事让我转业,小帆的户口怎么办?那是能用钱买来的?你随不随军是小事,可小帆应该随军到北京。江风说完,扭头就走,甩下秋草傻愣愣地站在路边。

江风的话触到了秋草的痛处,但同时也激起了她强烈的叛逆心理。当兵的家属不允许在驻地打工,那我们这些家属就该受穷?这么多年了,自己已经为部队奉献了许多,那种半夜三更醒来独对黑夜的滋味,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体会到的。在过去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农村女人,把随军看得那样重要,但是现在她觉得户口对一个人的一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它不再是身价的标识,北京许多公司的老板经理不都是外地户口吗,人家一样挣钱一样在北京生活。在过去,她不敢想像如果江风把自己甩了,自己将怎么样生活,而现在她自信能找到适合自己生活的位置,自己的两只脚已经踩在地上,就看如何走路。

其实,秋草不愿辞去自己的工作,并不完全是为了挣钱。在挣钱之外,她还得到了另一种满足,是什么呢?她也不能完全说清楚,只知道这样工作着心里很塌实,知道这份快感是在乡下无法体昧的,她放纵了的欲望已经无法收回了。

秋草擦了擦流到眼角的泪水,挺了挺身子,平静地返回酒楼。

江风回到中队,柳哲训就跟进屋子,一看江风的脸色,就明白了个一二,所以关于秋草的事情,便一字不提了。但是既然进了江风的屋子,又不能什么都不说就退出去,于是提到了院子里的那堆建筑材料,说这样长期放置下去不是个办法,尤其是那堆水泥,如果受潮板结,就无法使用了。本来这件事柳哲训是准备过些日子再说的,知道江风目前心绪烦躁,不想再给他增加烦恼。但由于临时找话题,就仓促说出,说出后就后悔了。

江风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尽量使心态平静下来,但柳哲训还是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他内心的郁闷。他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家属房的问题近期内不好解决,但是中队又不能不盖家属房,所以那些材料还要暂时保存好。反正训练场已经开阔了,家属房的事,等到把一些事情理顺了,再盖房也不迟。于是他建议建造一个临时棚屋,把一些怕水的材料堆放进去。柳哲训点着头,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抽身离去。

江风一人在屋子里,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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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向东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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