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江风觉得自己的工作还没来得及展开,还在一堆纠缠中挣扎的时候,就已经临近作半年总结了。这几天他看到柳哲训忙着整理兵崽的事迹材料,晚上还经常写到半夜,心里很不舒服。他并非不主张对兵崽进行宣传,但他觉得兵崽就是兵崽,他只是烈士的儿子,不能因为这一点就过分地抬高他。这样想着的同时,他觉得憨厚的柳哲训其实比自己聪明,抓工作总是抓在脸面上。
柳哲训很能领会刘政委的意图,早已叮嘱曹班长,让他注意收集兵崽的故事,为以后树兵崽的典型做准备。曹班长就三天两头往柳哲训屋子里跑,把兵崽日常生活中的小故事收集起来,向指导员作汇报。曹班长也希望能把兵崽宣传出去,宣传了兵崽也就是宣传了自己,自己班里出了英雄出了先进,班长也跟着光荣跟着进步。就说当年兵崽的爹李前进烈士吧,一个人牺牲了,和他一起上哨的刘政委立了功提了干,他的指导员也就是现在总队的王主任也提升了,这些道理谁都明白。
事实上,兵崽的工作确实很努力,做事很认真,尤其是勤务上的事情从不马虎。许多新兵上哨的时间久了,上下哨的动作就不如最初那么规范,但是兵崽却始终如一地保持原状。一次,他去换白老兵的岗,按照勤务规定给白老兵敬礼后,白老兵却没有还礼,只淡淡地说了句“来啦”,看都没有看兵崽一眼就要下岗。兵崽敬礼的手仍旧举在帽檐下,两眼认真地看着白老兵,说:
老同志,请你还礼。
兵崽的口气坚硬,白老兵只好站住了,觉得这个事情算个事情了,他的脸立即红热,而等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脸红热的时候,便不知所措地站着,于是脸更灼热起来。兵崽的手始终举着,似乎白老兵不还礼他就一直举下去。白老兵就不敢正视他的脸,心怦怦地跳着,把手举到帽檐处胡乱地比画了一下,尽管草率但总归是还礼了。兵崽的手就落下来。白老兵立即感到自己败在一个新兵手下,就想说点什么,挽回些面子。
啊,啊唷兵崽。白老兵说了这么句不清不混的话,转身走了。
白老兵下岗后,把这件事情讲给班里其他几个老兵听。老兵们先是笑,后来才摇头,说这个兵崽仗着他爹的荣誉,三番五次跟老同志较真了,得想个办法教育教育他。本来白老兵对兵崽还是不错的,白老兵对兵崽的父亲很尊敬,入党的时候还在烈士塑像前宣誓,决心要像烈士李前进那样,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但是,经其他老兵一鼓动,他也觉得应该给兵崽点教训,烈士的儿子咋啦?烈士的儿子更要谦虚谨慎,别跟我们老兵牛哄哄的。
后来有一天,兵崽换完白老兵的岗,正巧有一位外国女郎从眼前的马路上走过。白老兵就问兵崽,说兵崽,中国人和外国人的特征不同,要注意观察,你看这个外国女人的奶子大不大?
兵崽飞快地瞅了外国女人一眼,急忙低头看自己的脚,不说话。白老兵追问,说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兵崽就吭哧了半天,说了一个字,大。周末的班务会上,曹班长讲评一周的工作后,点到勤务时提醒说:个别新同志上哨时,眼睛盯住人家外国女人的胸脯,议论那个东西的大小,这样不好,希望今后注意。
兵崽知道这是在批评自己了。几个老兵都用眼睛瞟他,李祥还朝他笑呢,看样子,他们早知道了。兵崽突然满心委屈,想解释一下,于是低声说:班长——
曹班长朝兵崽瞪一眼,示意他不必说了。兵崽就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班务会结束,兵崽凑到曹班长旁边,说:班长,不是我,是白老同志问我……
曹班长很和气地拍了拍兵崽的肩膀,说,你别有思想包袱,我没有批评你,不管是谁都要引起大家的注意,你是烈士的儿子,更要严格要求自己。兵崽就点点头,别的话无法再说了。
曹班长为了能把兵崽当典型树起来,为班集体争得荣誉,就处处捧着兵崽,这也就冷淡了李祥,所以李祥很自然地靠近了白老兵。白老兵只比曹班长晚入伍一年,在班里说话很有分量。老兵们其实很看不惯曹班长对兵崽的那种热情,因此有意识地对李祥格外关照。而李祥入伍前在武术学校里待了一年,武术学校是私人办的,学员的成分复杂,所以憨厚的李祥在学校学到了许多社会经验,知道怎样才能和老兵处理好关系。本来李祥不会吸烟,但是看到白老兵吸,他也就买了烟偷偷“锻炼”,然后装模作样地给白老兵散烟,说你抽抽这牌子咋样?白老兵就接了烟抽抽,说好或一般,于是李祥和白老兵又议论半天烟的学问。
兵崽看着李祥跟老兵们那么热乎,也曾经琢磨怎么和老兵热乎起来,但是每次主动接近老兵的时候,老兵们总是躲着他。一天,他去仓库取衣服,看见了自己装着小米和红枣的提包,又想起离家时母亲的千叮万嘱,让他一定把这些东西送给刘政委。可是刘政委却不要,说让他和班里的战友吃了,他一直不舍得。这些红枣是娘一个个挑拣出来的,都经娘粗糙的手抚摩过。兵崽不会忘记娘拣红枣的情景,娘拣一个红枣用布擦干净,就说一句话,说那时去部队和你爹结婚,带了些红枣,你爹的战友都说甜死了人,让我下次多捎些去,谁料你爹……娘的眼圈红了,说不下去了。兵崽想,既然政委让我和战友们吃了,就打开包吧,总比坏了好。兵崽打开提包上的小锁,解开装了红枣的塑料袋子,发现真的生了些虫眼,于是用脸盆端着去水房洗了洗,放到兵们当中,慷慨地说:
尝尝吧,都尝尝,能甜死人。
曹班长首先把手伸进盆内拨拉几下,挑了一颗枣捏着吃,兵们都伸手了。
我们家乡的红枣很有名气,每当红枣熟了的时候……兵崽正说着,曹班长笑一笑,把红枣又丢进盆里,说自己不太喜欢吃红枣。但是白老兵却直截了当地说,尿,都生虫子了。兵们都把红枣丢进盆内,一时间,红枣敲打得脸盆丁当响。后来,一盆枣静静地摆在兵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说话的。
兵崽满脸愧色,端着红枣出去了,全部倒进垃圾桶里,然后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他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
半年总结的时候,中队让每个班评出一名执勤能手,中队再从各班评选出的执勤能手中挑选一名,去参加支队组织的巡回报告团。柳哲训已经提前把兵崽去巡回报告团的材料写好了。评选执勤能手时,他就找曹班长谈话,说中队准备让兵崽去支队组织的巡回报告团,只有兵崽代表中队去最有意义,在部队产生的影响也会很大,这是代表中队的形象,是中队的荣誉也是班集体的光荣,所以首先班里要把兵崽评为执勤能手,中队才能推荐他。曹班长很激动,说兵崽确实够标准,我们班都同意他当执勤能手。柳哲训提醒曹班长要讲民主,也就是说要让班里的兵们投票选出来。
曹班长就想到了白老兵,找了白老兵谈,希望白老兵顾全大局,维护班集体的荣誉,投兵崽一票。果然和曹班长料想的一样,白老兵提出了李祥的问题,说从各方面衡量,李祥应该是执勤能手。曹班长点头,承认李祥也够条件,但是还应该考虑到班集体的荣誉,评李祥执勤能手,没有什么大影响,但是兵崽就不同了,他可以代表班里出去演讲,很快成为支队的典型,班里树起了典型,大家都光荣。后来,白老兵笑了笑,说评谁都行,只是李祥的思想工作需要曹班长去做。曹班长又找李祥谈心,因为没有安静的地方,他把李祥带到了兵营墙外。其实白老兵已经把消息透露给了李祥,还说自己要评选李祥,曹班长不同意,暗里做工作让大家选兵崽。因此当班长把李祥带到兵营墙外时,李祥已经明白了。曹班长故意把执勤能手说得很淡,说没啥希罕的,不得金不得银,可是中队把名额限制得很死,像选举总统似的,每个班只有一个名额。
李祥不等曹班长继续说下去就插嘴说,班长我也不希罕个执勤能手,不过咱要实事求是地评出先进来,这样才能更好地推动班里的工作。在李祥心里,太渴望这个执勤能手了,因为他想当班长,当班长不是执勤能手能行吗?曹班长说,评选执勤能手就是为了推动班里的工作,但是要看咋个推动法了,现在只有一个名额,你和兵崽都不错,怎么办?况且兵崽在哨上表现也很好,他还是烈士的儿子呢。
让班里评,评上谁就是谁。李祥说。
曹班长后边的话被噎住了,他本希望李祥能主动推让,没想到一向憨实的李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到了这个份儿上,曹班长就不好再说别的了,于是匆忙结束了谈话。
曹班长只好又去做其他几个老兵的工作,等到几个老兵都表明态度后,估计问题不大了,曹班长才开始组织兵们评选,给每个兵发了张纸条,采取不记名投票。等到大家把纸条都交上来,曹班长一看蒙了,李祥比兵崽多一票,估计是白老兵在背后做了手脚。曹班长心里虽然恼火,却装出正如自己所料的样子,当众公布了结果,说,还是兵崽多一票,就是兵崽了,我把选票交给指导员去。白老兵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几个老兵,虽然感觉不对,却不敢吱声,怕被曹班长看出破绽。
曹班长把选票举了举,然后走出去,真的送给了柳哲训,并且把实情讲了。曹班长说,都是白老兵背后搞的鬼,不过看来白老兵不知道究竟有谁没听他的动员,投了兵崽的票。柳哲训叮嘱曹班长,这事你既然做了,就定兵崽吧,但不能走漏风声,连中队长也不要告诉。曹班长点头,说:我知道我谁也不说,其实就是应该评选兵崽,他是我们中队的光荣和骄傲,为了中队的荣誉我什么都可以做,中队的荣誉至高无上。
江风起初并没在意兵崽被评选为执勤能手有什么特别,但是当柳哲训把厚厚的事迹材料送给他过目时,他才知道柳哲训已经准备很长时间了。兵崽平时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都被收集起来,其中还有在换哨时让白老兵还礼的故事。事情虽然都不大,但被柳哲训串联起来,再进行一定的加工,读起来还真感人肺腑。
兵崽被选进支队执勤能手先进事迹报告团,胸前戴着个小牌牌到各中队去巡回演讲。因为官兵们都了解他父亲的英勇事迹,所以见了烈士的后代格外亲切和尊重,加之兵崽的事迹材料很感人,所以走到哪里都是掌声不断。一次,刘政委坐在台上听报告,兵崽不知是被自己的事迹感动了,还是被台下的掌声感动了,竟流了泪,结果主席台上的刘政委也感动地流泪了。刘政委一流泪,台下的官兵就泪流成河,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兵崽在各中队巡回报告了一个星期,然后带着一肚子激情回到了中队。不想进了班里,李祥就朝他撇嘴,小声说:兵崽,你这几天不在,又有几个胸脯很大的外国女人出现了,等着你这个执勤能手回来观察呢。
兵崽又羞又恼,说你才观察呢!李祥说:我不是执勤能手我咋能观察?不知道你爹那时候观察过没有,你是不是继承了你爹的遗志……李祥还没有说完,兵崽就冲了上去,对着李祥的面孔就是一拳。但是他的个子太矮,根本挨不着李祥,况且李祥又是武术之乡河北吴桥人,所以只用胳膊轻轻一挡,就把兵崽推了个趔趄。兵崽站稳后又向李祥身上扑去,一个兵急忙去拦兵崽,却拦不住,兵崽像疯了一样一次接一次冲向李祥,于是这个兵急忙出去喊曹班长。
白老兵首先跑进班里,把李祥拖到一边,然后询问兵崽。兵崽就哭了,仍不说话,低头便朝外走。等到曹班长赶回来,兵崽已经去了中队部。这时候白老兵也审问完了李祥,训斥他说,你小子犯啥浑?你说别的都行,怎么能牵扯我们的烈士老前辈?那不仅是兵崽的爹,也是我们的英雄,你糟践英雄就是糟践我们中队的荣誉。
曹班长不说话,气愤地绕着李祥走了三圈,恨不得对着李祥踹两脚。兵崽肯定是去中队部告状了,曹班长心里忐忑不安,知道愣头愣脑的李祥给他惹麻烦了。
兵崽去中队部见了柳哲训就哭出声音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说,指导员我不当兵了我要回家,谁也别拦我。柳哲训愣了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把兵崽带到值班室了解情况。他听完了兵崽的汇报,心里很恼火,便让黄刚喊曹班长到值班室,把曹班长训得差点哭了。他说,你还能不能当这个班长?不能当给我回去写辞职申请,连几个兵都管不住,说些个低级下流的话玷污我们的英雄,你怎么把兵带成这个样子了?当初你主动要求把兵崽放在你班里,却又协调不好内部矛盾,要了兵崽发挥了什么作用?如果兵崽给刘政委打电话告状,你这个班长就别当了。
曹班长向柳哲训做了检查,回去后就和兵崽谈心,稳定兵崽的情绪。曹班长说:兵崽,你别听李祥胡说八道,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你谁也别找,直接跟我说,看我怎么收拾他!
做完了兵崽的工作,曹班长就把李祥叫到兵崽跟前,让他向兵崽道歉,然后对他们两人说:这件事情就算结束了,今后谁再提这事,别怪我不客气。又说:你们两个握握手。兵崽就把手伸出去和李祥握手,没想到李祥用力太大,兵崽“哎呀呀”叫起来,说:
班长,他故意握疼了我。
班长朝李祥一瞪眼,说,去,罚你做五十个俯卧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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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向东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