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路兵歌》作者:衣向东【完结】 > 一路兵歌.txt

第八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06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刘政委对兵崽的事迹报告非常满意,专门到中队来了一次,当面表扬柳哲训的事迹材料准备得很充分,说兵崽的事迹很有教育意义,希望中队认真总结经验,使执勤工作更上一个台阶。柳哲训很激动,觉得刘政委对他的工作很满意,现在半年总结已经结束了,按照过去的惯例,支队要对一些单位的干部做一些微调,自己的职务问题总该解决了吧?

于是,柳哲训就趁机试探着说,政委,江风你是了解的,很有工作能力,现在完全能够支撑起这个中队了,我在这个中队已经待了很多年,很想换个环境……不等柳哲训说完,刘政委就打断他的话,说:怎么?有思想情绪了?你别急,组织上不会亏待那些扎扎实实埋头工作的干部。政委把话说破了,柳哲训的脸就红了,忙介绍家属的情况,意思是他自己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对家属不好交代。刘政委很理解地点点头,说:这个中队是支队的一面旗帜,我总是放心不下;你再坚持一下,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江风还很不成熟;中队要注意发扬过去的光荣传统,使工作有一定的连续性,过去存在的东西,肯定有它存在的合理性,过去总结的经验,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所改变,但是主要内容不会变,要善于掌握规律。刘政委的话说得既具体又笼统,让他们似懂非懂。

这样一来,柳哲训的提升问题又搁置下来。

后来,柳哲训和江风在一起反复琢磨一个问题——改造院子算不算破坏传统?柳哲训觉得刘政委的话肯定指的这件事,就建议仍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翻盖家属房,这样院子的整体格局不变,刘政委也就不会再追究了。江风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一来又没有战士们的活动场地了,战士们会怎么看我们?柳哲训有点不满,觉得江风在这个问题上太认真了,现在借了战士一大笔钱,买来建筑材料堆放着,家属房什么时间能盖起来?如果在原址上翻盖,不管怎么说,家属房的条件会有很大改善,不是也为战士办了件实事?

战士希望的是有个活动场所。江风说。

柳哲训突然激动起来,说,这个问题上,或者让战上满意,或者让首长满意,你选择哪一方?

江风看了看柳哲训,说,我这个队长是给战士们当的,我当然要选择他们。柳哲训喘了口粗气,说,我承认你说的对,我心里也不是没有战士,但是如果我们失去了上边的支持,就不可能更好地为战士办事。就说党员名额吧,我们中队每年都比别的中队多,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先进中队、先进党支部,失去了这块赖以生存的土壤,我们还有什么优势?

江风似乎也很恼了,说:我们总不能啥事都听上面摆布,这样下去,中队永远没有自己的长远规划,只能被动地跟着别人的感觉走。现在我们连家属房的暖气都解决不了,当这个中队干部干什么?不要说战士们看不起我们,我自己都觉得窝囊。我们还是先进党支部哩,作为一个党员,最起码要实事求是,要敢于讲真话。眼下,战士们都在瞪眼看着我们,因此这不是一个盖家属房通暖气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树立我们威信的问题。

两个人还是第一次红了脸争执,虽然没有高声大嗓地吵闹,但是彼此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了激愤。

江风跟柳哲训红了脸争论之后,心里就后悔了,很想找个机会跟柳哲训缓和一下。正好柳哲训的家属要来队,他从三天前就开始忙着收拾屋子,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准备迎接来队的婷婷。江风就走进去,笑着说:开始筑巢了。柳哲训愣了愣,然后很幸福地抿抿嘴,说咱们当兵的,哪儿有巢啊,今个筑了明个拆,没有安稳的时候。看到柳哲训把粉红的大床单铺展在床上,江风的目光似乎被刺疼了,急忙扭转身子看别处,因为这种粉红色的床单很容易使他想起秋草。

柳哲训的家属婷婷,在初夏的傍晚,顶着一抹夏日的余晖走进了兵营。她细挑个子,走路腰肢扭动,富有韵律。她走进兵营的时候,夕阳正从柳哲训宿舍窗口透进来,流泻在她的披肩发上。通信员黄刚看了她半天,心里嘀咕,这么漂亮苗条的嫂子,能把指导员踹到床下?是队长他们胡编排吧?

婷婷来队,最忙的要数黄刚,一会儿帮助嫂子照看小孩子,一会儿帮她洗衣服。柳哲训虽然入伍比江风早,结婚也不晚,但是要孩子却比江风晚,孩子现在才两岁,是个女孩,叫小帅,总离不开人照看。柳哲训看不惯,觉得家属不应该随便指挥通信员,中队干部可以指挥通信员,家属怎么也能指挥呢?虽然心里不高兴,但是他知道婷婷的性格,不能直通通地批评,只能找个机会婉转地提醒她。这天,婷婷在屋子里泡了一大盆衣服,想让黄刚帮忙抬到水房,就对着楼道喊“通信员!”正好黄刚在楼道帮助江风修理一个胸环靶子,听到她喊,就看了看江风,那意思是问去还是不去。江风眼睛一瞪,说,你看什么?还不赶快去?黄刚就一溜儿小碎步跑去了。柳哲训从值班室走出来,对着婷婷皱了皱眉头,说,你找通信员帮忙,要先看看他有没有事情,一般上课时间不要找他。婷婷眼皮没抬,说,我知道你们什么时间是正课?我看你们没有不是正课的时候。说完示意黄刚抬衣服盆,已是满脸怒色了。柳哲训觉得在江风面前很没有面子,就无奈地摇摇头,叹息着。江风笑了,劝他别管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家属来队最多住一个月,我们不给她当通信员就不错了。又说,你也不要觉得城市的女人难伺候了,我们那位地道的农村媳妇不是也造反了吗?就忍着点吧,谁叫我们当兵呢,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咱就在家里当孙子。

婷婷来队后,柳哲训就不和江风他们一个桌子吃饭了,一家人在宿舍里吃,饭菜大多是从饭堂里领的,偶尔改善一下伙食,炖只鸡或者烧条鱼,柳哲训总不忘让黄刚给江风他们送一口。有时婷婷也把他们喊到屋子里吃饭,给他们夹菜添饭,因此中队部的几个干部也觉得很温馨,有一点点过日子的感觉了。

只是婷婷经常责怪柳哲训吃饭的时候也不安心,班里的兵们吵架或是饭菜不够吃了,他都要亲自去看一下。每当这时,她就都要不满地白他两眼,说中队长江风和兵们在一起,还用你操心?柳哲训却不这样想,家属来队,许多事情都是江风替自己去做了,自己再不主动一点,就很不够意思了。

婷婷最看不惯柳哲训点头哈腰的样子,觉得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和幼儿园里的小孩子似的,老师喝一声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上边来人检查工作,来的是一个参谋干事,他也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敬礼报告。她便瞅着他的背影,说一声:

瞧你那傻样!

其实说白了,她还是因为柳哲训的职务提不上去才憋了许多怨气,怎么看都觉得他混得窝囊了,便经常在他面前唠叨,与他搭班子的前两任中队长都提升了,他这个指导员还在吭哧着干,和他一起入伍的干部家属都随军了,他却仍安慰她在老家再忍耐一下,一下是多久?没个头儿了。

柳哲训从来没有觉得是自己窝囊才没提升,自己的工作不是没干好,上级早就说过,这个中队是支队的牌子,暂时没有合适的指导员人选来接班。婷婷听了这种话后,嘴一撇,说:就你能,你走了这里就塌了天,那你就在这儿待一辈子吧。怎么能待一辈子呢……柳哲训小声说。

婷婷一甩脸不去看柳哲训了,嘴里却说:你没有本事就别找理由,就你这种傻子合适在这儿干,你还觉得挺光荣哩!

不管家属怎么唠叨,柳哲训还是塌塌实实地抓工作,而且家属来队期间,更注意工作中的细节,惟恐出了差错,让别人说成是家属来队受了影响。对于柳哲训的提升问题,江风是满肚子意见,按说怎么也该在半年总结之后给柳哲训动一动了,为此江风还在政委面前替柳哲训说了几次,但是不知为什么却一拖再拖,弄得柳哲训越来越小心谨慎。江风理解柳哲训的心情,所以这些日子索性把秋草的事情抛在脑后暂不考虑,集中精力抓工作,替柳哲训查哨,让他腾出时间多陪陪家属。他对柳哲训说:放心吧,中队出不了啥大事,我盯得紧哩,你集中精力陪嫂子,多让她踹你几脚也是幸福的。但是,越是这样,柳哲训就越内疚,总是自己找些事情做,心里才觉得安稳。两个主官能有这种理解和配合,确实是很难得了。

婷婷也知道,部队只允许家属一年探亲三十天,亲完了三十天就走人,所以尽量在三十天里多寻些浪漫和温存。晚饭后,暮色朦胧的时候,她便让柳哲训陪她去兵营外散步。柳哲训始终没有这种情调,只是觉得她在屋子里待久了,心闷,要出去散散心,况且他心里总是想着兵们杂七杂八的事情,觉得手头有许多事处理不完,于是常常推辞不去,把黄刚喊过来,说道:让通信员陪你在附近遛遛。

柳哲训没有想到让黄刚陪她却陪出了麻烦。那天傍晚,婷婷气呼呼地喊黄刚出去散步,黄刚就把柳哲训的女儿小帅扛在肩上,一蹦一蹦地来到亮马河畔的草坪上。黄刚在草坪上陪着小帅抛线球,婷婷独自坐在一条石凳上,看眼前的景色。亮马河两岸垂柳拂动,花香暗溢,一拨又一拨散步的人从淡淡的夜色里穿过,留下零碎的喃声细语,在风里飘悠。风是柔和的,很适宜吹弄薄薄的裙裾和煽动缠绵的情感。

后来,婷婷的目光就集中在草坪上,看着黄刚和女儿小帅不知疲倦地奔跑滚爬,还常常发出几声会心的笑。她觉得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叫一声“通信员——”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听黄刚响亮地答着“到!”跑步站到她眼前。一声“到!”把她吓了一跳,急忙看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吁口气,觉得黄刚的憨厚与忠诚有些可爱。她就抿嘴笑了,指了指石凳,学着男人柳哲训的口气说,坐下。

是!黄刚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石凳只能坐两个人,属于那种情侣凳,因此黄刚紧挨着她,这让她吃了一惊。她再不敢乱下口令了,知道黄刚是个列兵,执行口令从不打折扣,于是她急忙去看眼前的河。夜色已深,黑黢黢的河水从城市腹地无声地流淌过去。隔河的对岸,灯火闪烁,有笑声断断续续传来。她便叹息一声,对黄刚说,你们当兵的从新兵到老兵,一个个都傻乎乎的,你看你们指导员,傻乎乎地卖命干,有啥用呢!

我们指导员才不傻呢。

我要当初不嫁他,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那些过去追我的男人,现在都混得牛烘烘的,当官的当官,挣钱的挣钱,可我那时候就喜欢当兵的,嫁了这么个傻子。

我们指导员不傻。

婷婷瞪一眼黄刚,说你自己都是个傻子,怎么能知道你们指导员傻不傻呢?黄刚点头承认自己很傻,并立即把去邮局给指导员寄钱被骗的故事讲给她听了。她便怔了怔,问了黄刚一些情况,然后“哦”一声,不再说话了。

晚上,黄刚还没有睡熟,听到柳哲训屋子里有吵架的声音,忙开门出去看,发现江风正站在自己宿舍门前听动静。黄刚只听了几句,就傻了眼,原来婷婷正为柳哲训给母亲寄钱的事吵闹。柳哲训似乎失去了冷静,语气粗暴,很快屋子里就传出了劈啪的摔打声。江风急得原地转,想进去又觉得不妥,正好看到了黄刚,便气恼地说:

你呀你!——

黄刚回到宿舍用被子蒙了头哭了,觉得自己真的太傻了,竟挑起了指导员和嫂子的矛盾,该死呀!正恨着自己,听到有人敲门,忙擦了眼角的泪水。开门一看,是指导员站在外面。不等他说话,柳哲训低头就朝屋里走。黄刚以为柳哲训是来找他算账了,老实地站在那里等待训斥。柳哲训却没有批评他,只对黄刚说:你睡里面我睡外面,站着干啥?说完朝黄刚的铺上一躺,躺下了。黄刚这才明白柳哲训是被赶出了屋子,要和他在一个床上睡觉,这可比从床上踹下来严重了。

第二天早晨,黄刚醒来的时候,发现柳哲训已经不在了,朝楼下的操场一看,他和兵们正一起出早操,跑得满头是汗。

早饭时,婷婷仍旧没起床,柳哲训只好又回到江风他们的餐桌上。他的眼角上方,贴了一张创伤膏,很醒目。黄刚就不停地瞟,琢磨是碰到什么棱角上划破的,还是被婷婷的指甲挖破的。江风他们都佯装没看到,一个劲儿地吃饭。柳哲训知道他们都看见了,就试图解释一下,笑着说:

昨天晚上她没用脚踹,只用肚子一挺,就把我掀下床了。

但是没有人笑,大家都忙着吃饭,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因为和家属闹别扭,柳哲训几天来的脸色都阴沉着。江风就想找个机会给他们调解一下,再这样僵持下去,婷婷的探亲假就要结束了,这亲探得就没有意义了。那天,江风到柳哲训屋子里,发现柳哲训和婷婷又都拉长了脸。见江风进屋,婷婷就拽上儿子出去了。

江风一时进退两难,不知如何安慰柳哲训,正巧桌子上放了一篇厚厚的教育材料,他就惊讶地问柳哲训,说:我不明白,嫂子来队,你哪里还有这么多时间写材料?柳哲训说是晚上加班写的,又说,你看你看,熬夜熬得嘴唇都裂口了,还流着血呢。江风笑了说,这叫唇肌劳损,你的精力挺充沛,晚上工作娱乐两不误呀,要注意身体,好像又瘦了一圈。柳哲训说你别拿老同志开心了,你没看到你嫂子整天拉着个脸,能娱乐起来吗?刚才又在嘲笑我,嫌我没本事,不如她的同学张三李四的,我这么没有本事,当初她怎么不去找她同学结婚?江风急忙摆手,认真地说:这种话可不能对嫂子说呀。

其实柳哲训很理解家属的心情,也不怪家属整天唠叨,自己的职务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如果错过了年底,婷婷随军的问题又要拖上一年。刘政委是不是因为我们改建院子的事情,对我们有看法了?柳哲训突然问江风。

江风明白柳哲训的意思,就直截了当地说,事情明摆着,上边肯定对我们改造院子不痛快,但是还不至于影响我们中队的进步,我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用事实说话吧,把中队的工作抓出个样子来。

家属整天唠叨职务的事,很烦人,不过她在家里也确实困难,租赁的房子,处处不方便。柳哲训说。

江风安慰柳哲训别着急,今年底怎么也能解决,并肯定地说:关键的时候,我从上边跑一跑。柳哲训知道他说的上边是指总队王主任,当即对江风表示感谢,说,如果你老弟真能帮这个忙,就帮我一把吧,我真的请你吃饭。我是没有勇气找首长,我柳哲训不是跑官要官的人,我张不开这张嘴,可是我再也受不了你嫂子的窝囊气啦!柳哲训说着,眼圈就红了,差点流出泪来。

江风忙说,老柳,你还不相信我吗?

柳哲训说信,他是从心里信的。到了晚上,他就把这些话告诉了家属,说,你再回去熬几个月,几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几个月。

因为婷婷的探亲假快结束了,星期天早晨起床后轮到柳哲训查哨,江风就替他去查了。柳哲训不知道,匆忙起床下楼,通信员就喊住他,说,指导员,队长让你多休息一会儿,他去查哨了。柳哲训愣了一下,觉得既然队长已经去了,也就算了,于是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就又回了屋子。

这时婷婷刚刚起床,女儿还睡着。婷婷没好气地问:不是查哨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柳哲训本来要说江风替他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到婷婷只穿着一件纯棉的粉红色睡衣,松松垮垮地站在窗户前的桌子旁梳理头发。从窗户透进来的充足的阳光,热烈地拥抱了她,把薄薄的睡衣照得如同粉红的蝉翼,清晰地显示出里面所掩藏的亮丽的内容。他觉得喉咙的唾液有些黏稠,不说话,一直看着她。婷婷已经感觉到他目光的温度,回头瞥了眼,目光柔和,接着梳妆的速度慢下来,而且动作也不那么流畅了。自从因为寄钱的事情吵闹后,夫妻之间的那种事停顿了几天,后来虽然续上了,却显得有些勉强。但是由于婷婷的假期快结束了的缘故,这几天两个人之间的热情开始高涨,经常是一点火就着。这时候,柳哲训又感到周围的空气热气腾腾,于是笑了说:心里总惦着你,转来转去又转回来了。

柳哲训看到婷婷梳妆的动作几乎停止了,肩头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就把那颤动的肩拥进怀里。这时候,有一个老兵去中队部找中队长,黄刚告诉他中队长查哨还没有回来。这个兵又去敲指导员的门,恰巧柳哲训和婷婷刚开始工作,所以这个兵敲了半天里面没有动静。黄刚就说,你再敲敲,刚才还在,肯定没出去。老兵又敲,柳哲训在里面听到黄刚的话,知道自己必须开门出去了,心里就骂黄刚真是个木头脑子。

柳哲训开了门出来,随手把门关严实,让婷婷原封不动地等着他。

柳哲训再回到屋子,发现门开了,女儿已经醒了。婷婷把床收拾利索,那种火热的气氛没有了。他心里很不痛快,走回值班室的时候看到黄刚正在打电话,估计又是和同年入伍的老乡闲聊,就把刚才的火气发泄出来,说,你没事总抱着个电话干啥?该说的话要说,不该说的一句别说,你整天脑子在琢磨什么?到队部这么长时间了,许多规矩还不懂。黄刚急忙放了电话,缩着头不敢吭气。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错不在打电话,而是多说了话或者是不会说话。明知道指导员在屋子里,老兵敲了半天门屋子里却没有动静,那么一定是指导员在屋子里有事不想开门,这点脑子都没有还能当通信员?

柳哲训正发着火,江风从哨上回来了,见柳哲训把黄刚批得蔫头耷脑的,就笑了。问黄刚,说,木头脑子又犯什么傻了?柳哲训不便多说别的,转身出了值班室。

婷婷离队的前一天晚上,柳哲训显得很殷勤,什么事情也不让婷婷动手,他亲自铺床展被,拿墩布拖了地板,哄女儿入睡,然后收拾她明天要带走的物品。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婷婷就坐在床上静静地看。一切安排停当,两个人便开始颠来颠去地过夫妻生活。意料之外的是,两个人今晚的生活过得异常快乐,都体验到了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尤其是婷婷,快乐得两眼放亮,面孔都扭曲得走了形。快活是快活了,却使她的欲望膨胀起来,希望柳哲训继续操练,而柳哲训底气不足,已经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其实如果今晚的夫妻生活没滋没味,例行公事地结束,什么事情也不会有。而今天这样一来,婷婷就睡不着了,躺在黑暗里想明天的事情。明天又要牛郎织女各在一方,而她将回到那问租赁的小屋子,独对黑暗和孤独,常常在半夜三更从梦中醒来,被一种欲望缠绕撩拨着,真有些生不如死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她刚结婚后的那段日子里,体味得异常深刻。那时,她还住厂里的集体宿舍,屋子里还有两个年轻姑娘,都处在恋爱的高潮,休闲时间都泡在一大堆软绵绵的情话里。因此,大多数时间是她一个人留守宿舍,寂寞就悄悄地来到她身边。这时候她才明白,一个女人婚前婚后面对寂寞的心境是不一样的。婚前的寂寞是温馨的等待,婚后的寂寞是空洞似的饥饿,女人一旦打开了情欲之门,就再也寻不到夜的宁静。为了打发寂寞,她便学着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眼睛盯住蹲在眼前的寂寞,听时钟喀嚓喀嚓的走动声。她试图扭转身避开寂寞,而掉转身子的时候,寂寞又在眼前等待她了,那是一团挥不去的影子。

她有一个女同学,就住在她的宿舍对面,原来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密切,但是茫然无措的她却忽然很想念那个女同学了。

女同学已经结婚两年了,婷婷最初出现在女同学客厅的时候,女同学和那个男人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而婷婷也打开了话匣子,说了很多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话,尤其说兵营的话最多。女同学很惊讶地说:婷婷你变了,过去你是不爱说话的。

婷婷终于找到一个说话的地方,所以经常往女同学家里跑。那个男人就对女同学说:这个女人真讨厌,你瞧她那张嘴没有个闲的时候。再后来,当婷婷说到兵营说到柳哲训时,那个男人突然打断她的话,说:你怎么当初找了个当兵的?

接下来,那个男人列举了一堆当兵的逸闻,说张三转业时是个营职,却安排到车问当了个副主任;李四的妻子在家里跟她单位的经理睡到了一个被窝里……婷婷的脸红红的,没有任何争辩,尴尬地起身离去了。她一时竟不敢回那间空洞寂寞的宿舍,在街道上盲目地走,一直走到深夜,那种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婷婷在黑暗里胡思乱想着,突然对未来的日子感到恐惧,扭头看看身边的柳哲训,已经迷迷糊糊睡去了。她就捅他一把,又捅一把,终于把他捅醒了。柳哲训说:怎么还不睡?

婷婷欠了欠身子,犹豫着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柳哲训看到她的眼神里有不可言说的内容,就认真地看着她,等待她说话。她终于说,我明天能不能不走?我……

柳哲训一下子愣了,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不走怎么行呢?假期已经到了,应该遵守部队的规定呀。婷婷说,我不住你们中队,我偷偷在外面租间房子住,谁知道?

柳哲训吓了一跳,说这怎么行呢?你知道我们部队有规定,没有随军的家属不允许在驻地住,现在中队长的家属还没有走,闹得沸沸扬扬的,你如果在外面住被领导发现了,让上级首长怎么看我们中队?

婷婷有些生气地说:队长的家属没走,不是也没有事吗?

你是知道的,他们正闹离婚哩!

那咱们也闹离婚。

婷婷的话把柳哲训惊得坐起来,说:你、你,你怎么了怎么能这个样子!婷婷忙解释,说不是真离是假离,这样一来就可以拖着不走,一直拖到随军。柳哲训连忙摇头,本来中队已经很乱了,再闹出一个离婚来,就乱成一锅粥了,这样的中队还有啥战斗力?上级领导自然会对中队的干部有看法,那么自己提升的问题就更复杂了。但是,婷婷听不进柳哲训的劝阻,说坚决不走了,两个人说到后来都动了肝火,争吵起来,婷婷呜呜地哭了。

柳哲训心烦地起了床,去值班室敲门,找江风商量对策。

睡在值班室里的江风被柳哲训敲醒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很紧张地看着柳哲训,等待他说话。而柳哲训却一屁股坐在值班室的床上,一句话都没有。看了看他的脸色,江风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估计他又跟婷婷吵闹了,就咧嘴一乐,说:嫂夫人明天就走了,这么宝贵的时间你不好好珍惜,却浪费在内战上,真可惜啦!

柳哲训“嗨”了一声,脸上露出很痛苦的神色,说:她真给我出了个难题,她说,她说她不走了,要在外面租房子住。江风一听就跳了起来,说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嫂子明天上午的车票都买了嘛,怎么会……柳哲训一瞪眼,说车票是买好了,可是她忽然间不想走了,说如果逼她走,她也跟秋草一样,和我离婚。

我的天呀!——江风大叫一声。

叫天有什么用?柳哲训说,我都叫了几十次天了,有什么用?她铁了心不走了。

她必须走,她不能不走,她不走我们都完了,好像我们集体欺骗上级一样。

是必须走,可你怎么让她走,我总不能也闹离婚吧?

江风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上前扯扯柳哲训的胳膊,叫声“老柳”,像是哀求似的说,有我一个闹离婚,首长们已经很头疼了,而且现在还没有闹出个结果来,你如果再闹离婚,这戏可就热闹了,现在她打死你你也不能离。

柳哲训苦笑着,说我是不想离,我宁可不提升转业回老家,也不能离婚,你别看我经常和她吵闹,其实我们的感情基础挺好的,现在不是我要离而是她要离,除非我同意她不走。江风站起来穿着运动短裤就走出值班室,边走边说,来呀老柳,我去跟嫂子解释。

江风走到柳哲训宿舍门前,示意柳哲训先进屋给婷婷通报一声。柳哲训就先走进屋。这时候,他发现婷婷和自己夫妻生活之后,“马鞍盔甲”之类的还没有穿戴整齐,而且又是夏天,她几乎是赤条条地斜靠在床头上。他心里一惊,刚才因为被婷婷气晕了头,差点忘了这回事,还是江风想得周到。他看了婷婷一眼,说你快穿好衣服,中队长来了。

婷婷没有理睬他,依旧斜躺着,他就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

婷婷就说,谁叫他来的?我又没叫他来。

门外的江风已经听到了,就故意敲了敲门,说嫂子,你明天就走了,我来看看你。婷婷这才急忙穿衣,眼睛瞪着柳哲训,小声责备说:都几点了,你还叫中队长来折腾!

等到江风进屋时,婷婷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眼角的泪痕还没有拭去,一副幽怨的样子。江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反正她高兴不高兴都得说,于是就直截了当地劝她,说,嫂子你不能出去租房子住,这种事情上级迟早会知道的,真知道了的话,对指导员的影响很大,你再咬咬牙坚持半年,也就半年吧。不等江风说完,婷婷就不想再听下去了,说:你别来劝我,我走不走不关你的事,你有能耐就去劝秋草,自己的家属没管住,还操别人的心。婷婷几句话,把江风说傻了,愣在那里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脸上的表情有尴尬、有惊叹、有无奈、有悲哀……真像一锅东北的大烩菜,乱七八糟的啥都有,很丰富。站在一边的柳哲训也愣了,没想到婷婷会说出这些话,她平日还是比较通情理的,怎么脸一变什么话都能说出嘴了?柳哲训的脸也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内疚地瞅了江风一眼,希望江风能够谅解他。

江风实在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就说:

嫂子我求你了,我不是为我和秋草求你,是为我们中队求你,你如果不走,我们这个中队就完了,我们没有权利糟蹋战士们的情感,他们为了中队的荣誉,付出了多少心血!秋草那边我确实没有办法,所以才闹到离婚的地步,但是无论离不离婚,我们的事情都会尽快了结。

江风停顿了一下,又说:嫂子,我知道你在家里不容易,我和指导员拼了命也要干出个样子来,年底要让指导员提一职,让你随军来北京。

婷婷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一般。柳哲训急得直朝她使眼色,希望她能说句话,可她却把脸扭到一边,像要睡觉的样子。

江风看了一眼柳哲训,又看了一眼婷婷,叹息一声,转身退出去。柳哲训在后面喊,说,队长,队长……

第二天早晨,婷婷起床后跟谁也不打招呼,拎起自己的东西,抱着女儿就走。正左右为难的柳哲训发现后,竟有些手足无措,说,你、你真的要走吗?婷婷仍旧不说话,躲开柳哲训走出屋子。柳哲训不知该说什么话了,突然放开嗓子喊江风,说中队长你快来——你来呀!

江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指导员跟老婆打起来了,慌忙跑来。婷婷已经抱着孩子走到楼道里了。江风一切都明白了,走上前叫了一声“嫂子!”婷婷没有抬眼看江风,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这时候,婷婷怀里的孩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张嘴叫了声“爸爸!”柳哲训慌忙伸出两手,想从婷婷怀里接过女儿。婷婷却把女儿抱得很紧,拽了几下没拽动,女儿就咧嘴哭了。柳哲训跟在婷婷身后走着仓促的碎步,一直走到院子里。

刚走出中队院子的大门,婷婷就放声哭泣,让所有站在兵营门前送她的兵们不知所措,有的兵也跟着抹起眼泪。江风跑到对面马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等到婷婷走近出租车时,他又内疚地叫了一声“嫂子!”这时候,他看到她抬眼看他,满眼的哀怨。

她坐上出租车后,柳哲训也跟着要上车,却被她一把推下来,然后用力带上车门,独自带着女儿走了。愣了片刻的柳哲训慌忙又拦了辆出租车,朝车站追去。

 ·8·

 衣向东作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