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老王也过来凑热闹,插进话说他也得跟父亲要工钱,他的工钱欠得比老张还多,好几次哥儿们过生日,上面铺买寿面还是他垫的钱。父亲说,我怎么觉着咱们也在这儿下老虎棋呢,是不是咱们也并两张桌子,我坐这头,你们坐那头?
……
那天王国甫从工厂谈判完了没回箍筲胡同,上了我们家。一进门,脸色十分不好看,也不理老张的寒暄,照直奔了后院父亲的书房。母亲知道王国甫心里不痛快,告知我们家的孩子们,谁也不许嚷嚷,不许闹,不许往后院跑,连我们家的胖狗阿莉也被拴了起来。
母亲进去送茶,听见父亲在问他的老同学,签字了?
王国甫说,签了。
王国甫的眼圈红了,父亲拍了拍老同学的肩没有说话。母亲知道,在与儿子的较量中,王阿玛是输了。数十年后的北京工商史记录这次运动说,“罢工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锻炼了工人阶级,打击了资产阶级的嚣张气焰”……
对这次罢工,在我们家族中还有着额外的记忆,就是那天晚上,王利民陪着他的妈来到我们家,接王国甫回家。母亲回忆说,那天王阿玛在饭桌上几乎没话,只是一杯一杯喝闷酒,菜也没吃几口。王阿玛喝得脸色煞白,酒气全走了心,别人也不好拦。
王利民进来刚叫了一声爸,就被王国甫抽了一个嘴巴。我父亲没拦,王太太也没拦,都觉得王利民白天做得有些过分,教训教训这小子是应该的。王利民捂着脸站在他父亲对面,窘得说不出话。半天,王利民说,爸,我知道您有气,有时候我们必须做出牺牲。
王国甫说,我的牺牲够大了,不但是工厂,我连儿子都搭进去牺牲了!
(七)
没过多久,王国甫家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使王家的境遇彻底发生了改变。
应该说,王家丹枫火柴厂的生意一直在赚,由原来的年生产2500万包扩大到了4000万包。我们家最关心火柴厂生产的是老张,几乎是见天在算他那十块钱的本金,这些年翻来翻去变成了多少。老张不止一次对母亲说他投到王国甫厂里的十块钱是母的,会下小钱,那十块钱在王国甫的钱窝里滚,跟滚元宵似的,越滚越大,怕有几百块了。是我们家老祖宗英明、有远见,老祖宗那时候就知道,仗再怎么打,世道再怎么乱,火柴厂是永远不会亏本的,老百姓离了什么都行,离了火柴不行,你总不能让人再回到钻木取火的年代去吧。
这天,从日本考察回来的父亲让老张给王国甫送“纳豆”,纳豆是日本饭桌上极普通的一种吃食,是一种发了酵的熟黄豆,粘乎呼,臭哄烘的,用稻草包了,捆扎成一个个小包,吃的时候挑在碗里佐以酱油和芥末,使劲搅动,成为一种粘稠的糊。父亲和王国甫都喜爱这口,就跟有些人喜好臭豆腐一样,不吃还难受,上瘾。纳豆制作工艺复杂,过与不及都不行,受发酵时日的限制,带到中国就显得很珍贵。我们家的人每当见父亲用筷子折腾那面目甚不清爽的纳豆,都用手捂了鼻子,不愿正视,父亲却说,越吃越香哪!
给谁谁不吃,母亲吩咐,连父亲吃过纳豆的碗也要单独涮洗,承受不起那臭。
父亲得了纳豆自然要和老同学分享,让老张坐洋车到箍筲胡同去,火速递达,免得过了火候。老张乐得办这件差事,他唐山老家的儿子定了亲,正想找王国甫把他火柴厂的股抽回来,给儿子盖房。
老张到王家送了纳豆,磨磨蹭蹭地不走,没话找话地搭讪。王国甫问老张是不是还有事,老张不好意思地问他现在在丹枫厂里有多少股了。王国甫说这得让管帐的算,就叫来了管帐的老张。管帐的老张给看门的老张一算,说看门的老张几年来在丹枫已经有了237股。看门老张问237股是多少,王国甫说不少了,在北京买三间南房够了。看门老张按捺不住喜悦说,三爷,我得谢谢您。西洋的规矩也不都是坏的,搁到厂子里,钱就能生钱,它就成活的了,比我辛辛苦苦看门强。
王国甫说,老张,你来不光是问我股份的吧?
老张很张不开口地说,乡下儿子要娶媳妇,我想拿这钱盖房……您刚才说在北京买三间南房都够了,要搁在我们乡下,盖三间北房它肯定也是没有问题的。
王国甫说,想要抽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老张说,当初您当着老祖宗的面说得好好儿的,存取自由,老祖宗能取,我咋儿就不行了呢!
王国甫说,老祖宗那是死了,你还活着。
老张急赤白脸地说,三爷您开始要是说人活着就不能抽股,我那十块钱也就不交给您了,买点儿大白萝卜吃我还下火呢,怎么一赚了钱章程就变啦!
王国甫说,丹枫的股东多啦,我不在乎你的237,要想抽股得递交申请,不是你们乡下的钱友会,你想怎的就怎的……
两人正在磨嘴,仆人说有军械局的人来找。老张赶紧起身告辞,被王国甫拉住说,你就坐这儿,抽股的事我还没给你话儿呢。
老张说,我在这儿不合适。
王国甫说,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一官僚和一军人进来。官僚姓赵,军人姓程,官僚留着锃光的大中分,军人穿着笔挺军服,好像都挺有来头。官僚谦恭地递上名片,军人脚后跟一碰敬了个军礼。
王国甫介绍老张说,这是老张,丹枫的股东。又对老张小声说,虽然没几股。
老张没经历过场面,汗也下来了,诚惶诚恐地说,我那叫什么股东。
赵官僚看在“股东”面上,跟老张点点头,欠欠身子,把老张弄得屁股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溜下去。好在赵官僚没太在乎老张,对王国甫开门见山地说,现在的局势王三爷想必也知道,战争越打越紧,南边、北边还有东边,几路人马各不相让,北京这块风水宝地,谁占住了谁就是王。咱们的军队,武器是没的说,人家湖北那边供着家伙,永远使不完的家伙,可这火药还得咱们自个儿出,我们是想,您的丹枫生产火柴跟生产火药是一码子事,您要是把火柴改了火药,那利润是翻着倍地往上涨,这是一笔大生意啊,王三爷。
王国甫看着老张说,是啊,现在他哪儿不打仗呢?打仗比笼火做饭还家常便饭!
程军人说打仗也是一桩挣钱的买卖,能挣大钱!王阿玛说,不错,要不然怎么那么多人不爱干别的,他就专爱打仗呢。
赵官僚说,生产军火能发大财,而且来得快,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只要王三爷点个头,金条洋房那是小事,上边再委任个什么名分,大宗的钱还不是翻着跟头来。
王国甫说,老张,你看这头点还是不点呢?这里头也有你的股份,要发大财咱们一块儿发?
老张说,三爷,丹枫是您办起来的,您自个儿拿主意……您,您老跟我较什么劲!
王国甫坚持要听老张的主意,老张说钱是好东西,谁都爱,顺顺当当来钱谁都盼着。程军人夸老张看得明白,老张说,可我怕的是半夜睡不着觉。
王国甫会心一笑,说他跟老张一个毛病,越到半夜越精神,一趟一趟地起夜,晚上不敢喝水,什么天王补心丹,什么枣仁安神丸,一把一把地吃,都是白搭!老张说,在被窝里一个劲儿地放大屁!
王国甫说,臭得我不敢掀被窝!
两人说着笑起来,程军人也跟着一块儿笑。赵官僚的脸色不好看了。赵官僚让王国甫考虑考虑,他明天再来,听回话。王国甫说他明天陪太太上戒台寺看松树去。赵官僚说那就后天。王国甫说后天商会在鼓楼有活动,也没工夫。赵官僚问什么时候有工夫,王国甫说,这么着,什么时候我想把火柴改火药了,我自个儿上军械局找你们。
赵官僚告辞的时候让王国甫再考虑考虑,话里有话地说,王三爷,一步棋走错了,满盘皆输呀。
王国甫说,棋子儿输光了它还有棋盘呢。
老张回来跟我父亲学说这些情景,对自己在官僚面前过了回“股东”瘾大加渲染,又在门房一遍遍比划,让做饭的老王品评他够不够派头。到吃晚饭时候还在后悔,到王家送纳豆没有穿长衫。
我父亲听了老张的学说,半天没有说话,后来跟我母亲说,这个国甫,性情太直,怕要吃亏了。
母亲说,当局能把王三爷怎么着,三爷也没犯法。
父亲说,人心险恶。
那几天天气闷热闷热的,母亲说老天爷在憋雨,老张说只要雨一下来,潮白河就得发水,京东保不齐就得泡汤。下午的时候王利民来找我的三姐,没说两句话三姐就匆匆忙忙跟在他后头往外走。两个人被我母亲拦在门道,母亲问三姐干什么去,她说上陶然亭开会,母亲说陶然亭那个荒败的滥葬岗不是什么好地方,丫头家家的不能去。三姐坚持要去。我三姐的脾气很拗,我母亲的脾气更拗,推推搡搡硬是把三姐扣下了,把她锁在屋里,任凭三姐在里头跳着脚地喊叫,骂我母亲是封建专制,是法西斯帝。那时候我们家的人还不知道她偷偷加入了组织,跟王利民是一个支部的,只是觉得这个三丫头有点儿邪性。直到后来我的三姐被国民党抓了,才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母亲和三姐在门道里拉扯的时候,王利民在旁边傻呆呆地看,他眼睁睁地看着三姐被母亲拽进了屋,只是摇头叹息。王利民对母亲说,伯母,您将来会对您今天的行为后悔的。
母亲说,我不后悔,我为王三爷没把你拦住后悔。
母亲对王利民自然没什么客气可言,自从他领着人和他爸爸在工厂里下过那场“老虎棋”以后,我母亲就对他没了一点儿好印象。那天王利民很无奈地走了,也就是说,那天在他们的支部会议上,缺少了一位宣传委员--我的三姐。
门口这样闹腾的时候,父亲正光着脊梁在书房考证他的版本,热出了一身痱子的父亲处在烦躁之中,在电扇的嗡嗡声中听了我母亲的讲述,发下命令,打折她的腿!
三姐的腿自然不会打折,愤怒中的她在房内高唱“莫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那歌声隔着窗户,后院都能听见。
晚饭没给三姐送去,母亲任着三姐使劲喊叫,说三姐得败败火。这就是母亲整治女儿的办法,把你一锁几天,磨你的性子,消你的锐气,不认错,不服软,不放你出来。父亲整治儿子们是脱衣推出,母亲的办法是上锁关押,一放一收,两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闷热的三伏天,三姐被关在自己的小东屋里,那难受的情景我可以想见。北京人的传统,有钱不住东南房,即东屋和南屋是不宜住人的房屋,南屋见不着太阳,阴冷潮湿;东屋西晒,夏天整个大半天都在骄阳的烘烤中。三姐的居室实则是东厢房靠北的一间,东厢房在我们家是作为餐厅使用的,吃饭时间以外都空着,三姐房间的门开在餐厅里,这样的布局给她的活动增加了很多便利,她常在餐厅里会“朋友”。三姐牺牲后,她的房子一直空着,东屋夏天的热,常常让我望而怯步,有时母亲让我到东屋取东西,我总是快进快出,豁出一身热汗,换取一根小豆冰棍什么的。但是在当年,三姐被关在东厢房北边的屋里,小小的十几平方米,没有我后来的小豆冰棍,更没有北屋的电风扇什么的,让我觉得母亲的惩罚甚至比父亲更残酷。
被封锁的三姐到深夜才安静下来,大雨在快天明的时候终于下下来了,凶猛瓢泼,夹裹着隆隆的雷声,将天地混为一体。一道道闪电在瞬间闪烁,划出连接天地的蓝光,继而是振聋发聩的巨响。轰轰的滚雷声中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立刻东面轰隆隆红了半边天。
父亲披着衣裳站在廊子下往东看,东边雷鸣电闪,响成一片。
老张说,莫不是哪里在放焰火?
父亲说,不是什么好响动,让我想起了当年神机营军火库的爆炸。
第二天《晨报》上登出了:昨晚暴雨,城南三万户进水,北京倒塌房屋523间,淹死一人压死四人。
更可怕的是头条:丹枫火柴厂爆炸,厂房夷为平地,炸死工人12名。
那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就像晚间的雷电击中了王国甫的头顶,将父亲的老同学彻底打懵了。一大早父亲就赶到王家,看门的说老爷半夜就到丹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父亲又往丹枫赶,远远地看见他的同学站在还冒烟的废墟上发呆,周围扬起的灰烬带着残存的热气笼罩着他,他满身满脸烟土,欲哭无泪。父亲陪着他的同学足足站了一个时辰,王国甫才语不成声地说,它爆炸是早晚的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
父亲劝慰他说,国甫,咱们从头来,咱们从头来还不行吗?
王国甫说,我有多少家当,经得起这么炸啊……
王利民领着一群厂里工人赶了来,王利民愧疚地说,爸,我们昨天……有事……
王国甫的态度十分冷淡,他看也不看儿子。父亲为了给王利民下台说,利民,你看看这……
王利民说,爸,怪我,我和工人们没把厂子保护好,让敌人钻了空子。
王国甫说,你斗争去吧,你罢工去吧!这是你最想要的结果,是吧!?
(八)
1940年的三月,北京的天气乍暖还寒,遮天蔽日的黄沙把天地弄得混沌一片。我父亲的心情很不好,家里的孩子们越来越不听话,痊愈了的老五非但没有接受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干出了无数荒唐的事情。有一回光着眼子站影壁,父亲一声喝“滚出去”!他还真就溜光地出了大街门,站在我们家大门口,向着每一个观光者介绍自己,我是叶瑞袚的五儿子,叶瑞袚就住在这个院里,我在这儿展览,是秉承了他的旨意,他要大伙看看我们叶家爷们儿的真面目,真家伙,我说的有半句假话,天打雷霹。
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叫好一片,北京的爷们儿有起哄架秧子喜好,生怕热闹早早收场,不住地递话儿,撺掇着老五继续表演。老五有人来疯的毛病,索性开唱,
上脱日月龙凤袄,下脱山河地理裙,
两件宝衣来脱定,交与了嫌贫爱富的人。
整个一个亮宝散德行!
做饭老王实在看不过去,抄了块蒸锅布出去把老五的腰围了,蒸锅布的颜色土黄发黑,有出土文物的感觉,这块布好像给了老五什么灵感,后来他索性弄来一套叫花子衣裳,穿着它专在我父亲出入的地方转,一门心思地跟父亲过不去。
对于父亲和老五的纠结,用父亲的解释是老五要下海唱戏,他不允,就作下仇了。用母亲的话说是,父亲对孩子们实在是不上心,让老五从幼时就缺少关爱,特别是让生病的老五“自生自灭”,彻底伤了儿子的心。
俩人这个结,到死也没解开。
据母亲回忆,老五光屁股站街那天是王利民最后一次到我们家来的日子,那天先到我们家的是王国甫,应该说他看到了门口老五的精彩表演,老头子见怪不怪,连理也没理老五,径自走进院里。这是自炸了丹枫以后他头一回来,经了这番劫难,王国甫明显瘦了,身上也没了那股逼人的气势,用母亲的话说是,“整个变了个人”。王国甫让我父亲协助他办点儿事,当个证人。父亲问证明什么,王国甫掏出两张纸递过来。父亲看了一行脸色就变了,对王国甫说,国甫,这万万不行啊!
王国甫说,我的脾气你知道,只有我说了算的事,没有别人说了算的事,要不,丹枫也不至于落这么一个下场。
父亲说丹枫是丹枫,这事是这事。王国甫说,甭说啦,他一会儿就来,到时候你在证人这儿签个名字就行。
父亲说:不签!
前头传来老五的演唱声,夹杂着人们的喝彩和起哄。父亲说,国甫你听听,你别以为就你的儿子是侫种,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王国甫说,我不管你们家的事,我只能管我自己!
原来王国甫要跟他的儿子脱离父子关系,让父亲当证人,爷儿俩闹到这一步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我母亲听到王国甫这个决定,将一碗茶全洒在桌子上,惶惶地说,三爷,咱们能不能换个治他的法子……
王国甫说他的心已经死了,死了的心是再活不了了。父亲问王国甫,王利民知不知道这个决定,王国甫说,他当然知道,我让他们工会的人把话带过去了。
正说着,王利民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三月的天气竟然跑得满头大汗,没穿大衣,他将大衣披在了门口老五身上。老少两代留学生,相会于戏楼胡同的我们家,空前绝后,此后,这样的情景再没有出现。
王利民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爸,听到这称呼,我母亲的眼圈一下红了。
王国甫问他让老李捎的话带到了没有,王利民说带到了,他要跟父亲好好谈谈。王国甫淡淡地说,没什么好谈的了,用你的话说是,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既然不可调和咱们索性了断,免得双方都别扭。
王利民说,阶级是阶级,血缘是血缘,咱们再怎么对立您走到哪儿也是我爸爸!
母亲赶紧说,孩子说得对,三爷您得好好斟酌。
王国甫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往后,我不是你的爸爸,你也再不是我的儿子。咱们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王利民说他爸爸不能这么做,王国甫说,如果你是别人,领着工人跟我对着干,我或许还能接受,或许还会敬重你,佩服你,可一想到你是我的儿子,我就从心里凉到外头……我这辈子干的一件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不该把你送出国去,不该有你这么个儿子!
王利民说,爸,您应该为有我这样的儿子骄傲!
王国甫说,骄傲也罢,后悔也罢,都过去了。你在这上头签字吧,断绝父子关系,往后咱们谁不认识谁。对了,再不许你姓王,你爱姓什么姓什么!
王利民说,爸……我还有妈呢……
王国甫说,父子不存在了,母子自然就没了。
王利民死活要见他妈,他把他的妈当成了救命稻草。王国甫提出,要见你妈也不难,要让我收回断绝书也不难,条件是跟我回家,在家老老实实待上半年,和你的无产阶级断绝一切来往,做到这点跟我走,做不到,签字!
王利民问他爸爸能不能换个条件,王国甫说不能!
王利民显得很为难。母亲说,利民,你还犹豫什么,跟你爸爸回家呀!
桌上的座钟滴答滴答,谁也不说话。王利民脸憋得通红,看得出王国甫内心有些小得意。父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怎么办才好。
谁也没想到王利民做出了一个出人预料的决定,他低声说:我……签字。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惊雷,王国甫浑身一哆嗦,看着王利民,脑子转不过弯来。父亲喝了一声,王利民!
王利民表示他不能回家,说在事业和家庭不能平衡的时候,他会选择前者。王国甫气急败坏地说:你签,你签,你给我签!
在王国甫的威逼下,王利民很冷静地在断绝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大约是再不让他姓王的缘故,签字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省去了“王”,只写了“利民”两个字。
这一来,立刻使王国甫陷入了被动地位,王国甫顾及着面子和尊严,沉着劲儿,毫不在乎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字据推到我父亲面前,让我父亲在证人上签字。我父亲当然不签,说王家爷儿俩不能逼着他干这事!王国甫说,已经成了既定事实,你签与不签,我跟他都没关系了。
父亲突然脾气大发说:那也不签!你们爷俩的事,让我往里搀和什么!你们看看我们家门口就知道我活得不比你们容易!你们决断完了,该轮着我了!
王国甫不理会我父亲,对他的儿子说,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吧!走之前把你身上的衣裳扒下来,这是我花钱给你做的,你得把它还给我。
王利民还有些犹豫,王国甫一声断喝:脱!
日本留学的两个同学用的是一个招数。
看得出,王国甫是气得很了,手不停地哆嗦,嘴角不住地抽搐。王利民见他父亲这模样,一声不敢吭,赶紧将西服、裤子脱下。王国甫说,还有衬衣!背心!裤衩!
只剩下了一条裤衩,王利民死活不肯脱了。
王国甫让王利民走,王利民只好向门口走去。母亲含着眼泪说,三爷,您这是何苦?您还没瞧出来么,孩子他不愿意走。
王国甫闭着眼不说话。走到房门口的王利民突然折身回来,快步走到王国甫跟前,噗通一下跪下了,刚才一直绷着的脸此刻变得无比生动,眼泪簌簌地流下来。王利民说,爸,您就是不赶我走,我也要走了,只是没想到是这样一种走法。不管您认不认我,我永远是您儿子。我走了,您就当我……死了……您跟妈多多保重,您年纪大了,到了该用儿子的时候,儿子却不在跟前了……爸,我现在只有往前走,不能后退,前头是火,是血,我也要走到底。
母亲说,快别说了,这都是什么话呀!听着让人瘆得慌!
王国甫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永远也不会想起你!
王利民给他父亲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低着头光着身子走出去。母亲说,……你说你们这爷俩啊……怎么档子事呢……
父亲站在房门口喊,老张,老张!
老张其实早就在二门里窥测正屋的动静呢,见父亲叫他,赶紧跑过来,问父亲有什么吩咐。父亲让老张给王利民找身衣裳。老张看着王利民的模样直乐,揶揄地说,王少爷,您真跟我们家三格格唱的歌一样了,莫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是天下的主人……
父亲说,老张你给我住嘴!
王利民走到门口,看热闹的人刚刚要散去,见又出来一个光着的,立马又围拢过来,想的是这个指不定也会£精彩表演。两个光裸的同学相遇,老五把王利民的大衣给他披上,王利民不要,老五说,还是你穿走吧,你比我需要。
王利民说,你呢?
老五说,我有蒸锅布哇!
(九)
王利民走了,这一走再没有回来。
《三击掌》里的王宝钏也是被扒了衣裳走出家门的,与父亲誓不相见最后也还是见了的,那是当了西梁王的王后,荣华富贵了,把爹与娘接了去,在金銮殿上一通显摆。“金牌调来银牌宣,王相府来了我王氏宝钏……”可惜,王国甫却没有等来这份荣耀,他的儿子1941年元月死在了安徽一个叫百户坑的地方,据说王利民是新四军的教导员,带领部队在转移过程中遭遇伏击,一场恶战,几千人命丧黄泉……所谓的“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就是说的这件事。百户坑在安徽的什么地方颇让人挂念,我父亲后来和王国甫翻遍了安徽地图也没找到百户坑,一直到两人去世,这个地方也没有被他们查到,当然更没有去过。
王国甫接到王利民死亡的噩耗已经是两年以后了,那天是我的周岁生日,母亲请王阿玛夫妇过来吃打卤面,很认真地做了准备。我是我们家女孩中的老七,小而贱,属于垫窝的那种。一个贱丫头过生日之所以能惊动王国甫,是因为父亲的别有用心,以父亲的意思,王家老两口跟前没有孩子,想将我送给他们,以解膝前的寂寞。父亲的心思只有母亲知道,故此将我仔细地打扮了,特意脱了北京小孩子通常穿的连脚裤,穿上了一双扎着鼹貘虎(蝙蝠,老北京话)的红鞋。在父亲的要求下,我屁股后头系着的棉屁帘也被解了下来,总之,父亲要把我装扮成一个利利落落的小姑娘,让王家的人看着喜欢。
那天,王太太因为胸口不舒服,没有过来。王国甫也来得晚,竟然是走着来的,一鞋的土,一脸的灰。大家都觉着一向讲究的王国甫今天特别邋遢,胡子没刮,衣裳没换,手帕皱巴巴的脏成了一团,捏攥在手里像是擦桌子布。
母亲将我抱了过去,父亲自然说了我不少好话。母亲让我给王阿玛表演“虫虫,虫虫飞呀,拉屎一大堆呀”。王国甫坐在桌前却有些失神。父亲将茶杯搁在王国甫面前,招呼他,国甫,国甫……
王国甫突然回过神来问,啊,你说什么来着?
母亲接上说,他在夸家里这个七丫头聪明喜性,您瞧,她在朝您乐,向您讨好呢……
王国甫根本没看一眼正向他讨好的我,就是说根本没把我这个贱货放在眼里,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毫无来由地说,……这些年,我救国,发展实业,想的是国富民强,到了,究竟是怎么个结果呢?国也没富,民也没强,我自个儿倒闹了个……
父亲说,国甫,我看你有心事。
王国甫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说:,瞒谁也不能瞒你,看看这个吧,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他妈交代……
那是一张辗转了两年的死亡通知,王利民死在了百户坑。
父亲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
王国甫说, 还记得吧,那天他是打你这儿走的,走的时候让我扒得精光……我现在一闭眼就看见他光着身子叫我,爸爸,爸爸……你说,他要是跟日本人打仗,让日本人打死,也算是为国捐躯,可他是让中国人给打死的……自个儿打自个儿……我想哭,我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什么事儿啊这是,让我说什么好?这孩子签字据的时候,他签了“利民”俩字,我不让他姓王,他故意把王字省了,其实他心里明白,这样不完整的签名压根就不能算数!孩子是给我留着面子呢……
母亲劝王国甫别太难受了。王国甫说,你们日子再拮据,再不好,你们还有儿子、闺女!我呢,我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火柴厂炸平了,织布厂的牌子被摘了,门口安了两个圆台,上边站着两个戴着钢盔的日本兵,变成了兵营……
王国甫没吃打卤面,走了。
父亲也没有提出将我送给他的话,时机不合适。不知怎的,这话后来竟然再也没被提起过。
那天,我们家的人很郑重地将王国甫送出大门,目送着他向胡同口走去,瑟瑟秋风掀起他的夹袍,吹乱了他的白发……
老张无声地哭了。
2000年我到安徽出差,在泾县城郊一个叫水西山的地方,见到了当地政府为“皖南事变”牺牲的烈士修建的纪念碑。我在碑前久久伫立,想念着那个从没有谋过面的王利民,立了碑,他的魂灵应该得到了安慰。我虽然没有过继给王家,后来却是给那两个孤苦的老人摔了盆、戴了孝,充当了孝子的角色的。
在碑前停留的那一刻,我的心灵似乎和冥冥中的某一点得到了沟通。
将犯错的孩子赶出家门成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的避讳,我甚至在教育孩子的几十年中从没有说过“滚”字。我的哥哥们也从未有过将儿子们脱光衣裳赶出家门的举止。但是现在的孩子们发生了变异,我的孩子从上小学到高中,竟然离家出走七次,他走得理直气壮,走得毫不负责任,有一回让我不得不动用了公安局。
王利民,这些你能想到吗?
被赶出家门的五哥哥,你能想到吗?
拾玉镯
京剧《拾玉镯》讲的是青年傅鹏在孙家门口碰见了做针线的孙玉娇,两人一见钟情,傅鹏将手上玉镯相赠,以做定情之物。
——作者
(一)
上世纪四十年代,我出生在戏楼胡同的老宅里,我是母亲的第三个女儿,父亲的第十四个孩子。在我父亲众多的子女中,我称不上出色,用今天的文学语言来说是不够典型,灰蒙蒙的,面目不清晰。母亲老说,我的性情像老五,我想,我应该腾出些笔墨细细说说他,这是一个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特立独行的人,父亲将他视为不屑,兄弟姐妹们将他划为另类,他被开除到叶氏家族之外,没有亲情,不被伦理认可,除了我母亲,他在这个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冷漠的环境迫使他我行我素,破罐破摔,滑向了颓废,滑向了毁灭。他的生活是热闹的,他的心灵是孤独的,一辈子他都在寻求爱,无论是亲情爱之还是关照之爱,偏偏的他就得不到,他失望、恼怒,却又无助。
所以,他要报复。
如今,我也有了一把年纪,对老五的出格行径有了理解和宽容,想说点儿什么,却没有谁爱听,没有谁肯听,大家都忙,忙得不可能坐下来听一个老太太缺少头绪的繁琐絮叨。所以我只好写了,或许能有几个知音。
最近,频繁地想起老五,是由一个叫赫兔兔的年轻人引起的。
一个慵懒的夏日午后,我被赫兔兔请来喝咖啡。
咖啡馆的名称叫“志同”,这个“志同”让我找了大半个城市,开出租的“的哥”不喝咖啡,对咖啡馆的名称生疏,“志同”对他简直就是一头雾水,不断地下车打听,不断地与赫兔兔手机联络,好容易才在一个胡同的底部找见了“志同”。门面不大,但精致而有品位。
进了门,一眼就认出了坐在窗口的赫兔兔,赫兔兔浓眉大眼,块头很足,黝黑的面孔,是个英俊小伙儿。窗口下阳光里的赫兔兔头发乱着,穿了件满是褶子的衬衫,衬衫扣子一个没扣,露出了饱满的胸大肌,鼻梁上架了个很夸张的白边眼镜,耳朵上挂着mp3,牛仔裤上的破窟窿伤口一样地咧着,脚上一双球鞋崭新崭新的,大概是头一次穿上。见我进来,赫兔兔揪下耳塞惶惶地站起来,跟我打招呼,还不伦不类地作了个揖。赫兔兔旁边坐了一个穿绿衫的青年,那青年也跟着站起来,腼腆地朝我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身上那件ARMNI的名牌衣裳,价格当是我全身行头的数倍,一看便是有钱人的子弟。
我在他们对面坐了,赫兔兔说,地方不好找,可能让老姑太太受折腾了。
我说还行,不知道北京现在还有这么老旧的胡同,这么僻静的地方。赫兔兔问我在不在乎这地界,要是我觉着不舒服他们就再换个地方。
我说,环境不错,很雅静,不就是坐一会儿嘛。
赫兔兔说我没明白他的意思,说着很含蓄地把目光抛向临近的几张桌子,我随着他的目光向周边一扫荡,发现都是一对对的男子,很安静地各成一个世界,有轻声说话的,有静悄悄玩牌的,有端着杯子不言声对望的……大堂里除了服务员以外,我是这里唯一的女顾客。立刻明白自己陷入一种什么圈里,我说,我不在乎,你们不是也不在乎吗!
赫兔兔笑了,绿衫也笑了,绿衫一咧嘴,露出了牙齿上的钢套子,又赶紧闭了,用手将嘴捂住,头一低,很害羞的样子。绿衫的这个动作不大气,让我有些别扭。绿衫腕子上墨绿的镯碰在桌面的玻璃板上,发出叮当脆响,让我一惊,细看那镯子,竟是旧时相识,心里立刻很不快。镯子是赫家旧物,现在赫兔兔将它戴在外人手上,戴在一个未经世事的小青年手上未免轻率,我想对镯子说点儿什么却感到有些唐突。我请教绿衫的名姓,绿衫说叫“绿镯倩使”。
“绿镯倩使”肯定是网名,既然对方不愿意透露真名我也懒得去追究,但是我知道,这样的名字是可以一天三换的,浮动而随意,当别人问及名姓时以网名相对,让人觉得是搪塞,是不礼貌。“绿镯倩使”也问我的名字,赫兔兔制止说,老家儿的名讳是不能随便问的,连叫也不能叫,特别是像老姑太太这样奶奶辈儿的,更不许问。
我说,我没有那么多忌讳,我的网名叫“金色夜叉”,顾名思义,厉害不讲理、专横霸道,如果名字中间加个“母”字就更传神了,叶家把我从小惯坏了,让我很没规矩,很没礼数。
话当然是甩给“绿镯倩使”听的,听话听音,要是“倩使”聪明,他应该觉出我的不满。可是“倩使”没有表情,他没听懂。
赫兔兔接话说他爷爷把他爸爸也惯坏了,他爸爸不爱学习,没念几年书,没正式工作,跟那几个大爷比,最没出息,可是他爷爷却把一院房给了他爸爸。赫兔兔的父亲是赫家四儿子,叫赫念锫,“锫”是我五哥的字,“念锫”有纪念老五的意思,赫兔兔的祖父把对老五的情分和思念,全锁定在四儿子身上不是没有道理的,赫家这个老四小名叫蝲蝲蛄,长得酷似我的五哥,赫兔兔爷爷说他们家的老四是我五哥生命的延续,赫兔兔是蝲蝲蛄的儿子,赫兔兔当然长得像他父亲。推而广之,赫兔兔和我的五哥就有着某些接近,这样看,我们家老五一身脏臭的叫化子装扮与赫兔兔露着肉的牛仔裤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彷佛历史绕了一圈,又绕到我跟前来了,甚至让我联想到坐在对面的不是赫兔兔,是我们家去世多年的老五。
那么,这个“绿镯倩使”又是个什么角色?
我问“绿镯倩使”是不是赫兔兔的同学,“倩使”说不是同学是“同志”。在“倩使”说“同志”的时候,我看到赫兔兔很关注我的表情,我知道眼下“同志”的寓意已非我年轻时“同志”的内涵,虽然都有特指的意味,而此“同志”非彼“同志”也。我理解年轻一代生存的孤寂和艰难,也知道他们的压力和不安,择友的谨慎和挑剔,对异性的排斥与拒绝,使他们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态度,尽管逆行但是简约。
看我不动声色的态度,赫兔兔说,没想到老姑太太也与时俱进了。
我说,哪里是与时俱进,是倒着又回去了。赫兔兔问怎么是倒着回去。我说,陈年旧事,不说也罢……
我问赫兔兔找我有什么事情,赫兔兔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五个名字让我帮他选择,歪歪扭扭的名字中有谢尔盖,有别佳,有安德列什么的,都是普通的俄罗斯人名,就这有限的几个人名里竟还有错别字,比如将“谢尔盖”的“尔”写成了“儿”,将“安德列”的“德”写成了“得”、“列”写成了“烈”。翻译界对外国人名、地名的中文译音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个赫兔兔自然不会知道,但以赫兔兔的水平来说,能拿出几个名字已经是不易了。赫兔兔说他知道,人的姓氏是不能改的,他的祖先姓赫洛斯托夫,后来改姓赫,如果恢复旧姓,他可以叫赫洛斯托夫谢尔盖,或是赫洛斯托夫安德列,说知道老姑太太学过俄语,让老姑太太帮着他挑一个。
我说,你原来的名字赫中基就很好,你祖父给取的,是你自己愣改成赫兔兔,动画片似的不靠谱。
赫兔兔说,赫中基算什么名字,那是我爷爷中风,躺在床上神智不清,稀里胡涂安在我头上的,也不征求我的意见,完全是封建专制。爷爷管我的几个大爷叫蚂蚱,叫挂达扁儿,什么水平啊!我的名字当然要我自己取,我是属兔的,叫兔兔亲切自然,没有重名,赫中基名字犯了郑中基的忌讳,我爷爷说过,跟皇上,跟老家儿,跟伟大人物是不能重名的,否则是大不敬。
我说,你们家的先人好象没有叫中基的,历代皇上再没谁挨得上中基的边,那个唐朝的李隆基跟您隔着十万八千里,扯不上大不敬的罪。
赫兔兔说,老姑太太难道不知道郑中基?
我问郑中基是哪朝天子。赫兔兔说,您连郑中基都没听过?
我问郑中基究竟是谁,赫兔兔说,大歌星呀,当红的!
我问代表歌曲是什么,赫兔兔说,《无赖》!
看我有些疑惑,旁边的“绿镯倩使”摇头晃脑地唱起来
何必跟我我这种无赖没大半生还是很失败但是你死却不变心跟我拼命捱转换别个也忍心偏偏作怪。
粤语,没有断句,我听不懂,但我承认,的确很好听,“倩使”的嗓子不错。
赫兔兔窥出我对“倩使”歌曲的欣赏,有些小得意地说,他这还是一般的,我比他要唱得好。今天请您来,一来是帮着选个名,二来是给我们写几首歌词,听说您是作家,编词应该不难,我们不能老唱别人唱过的歌,我们得有自己的歌,是吧?老早时候,我爷爷唱过曲子,听说曲词全是您家的五爷爷编的,红遍北京哪!这回您得跟我们合作一回,您得凑着我红一把。
我说,别说编词的事,先说说你怎么变成了俄国人后裔了?
“绿衣倩使”说,不是变,人家本来就是!
在我印象中,赫兔兔是地道的中国公民,从他这儿往上数三辈,均是北京东城手帕胡同居住的普通市民,从我认识的他的祖父赫鸿轩再往上数三代,也没有出国的经历,而且他们家一直在手帕胡同没搬过家,那所房子在南馆西面,是他们家的祖业,一直到北京办奥运会,将北小街路东的大片平房都拆了,改造成了居民小区,这个家族在手帕胡同才划了句号。这回,赫兔兔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又联系上了我,电话里说他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他和他的那些叔伯兄弟们也断了来往,独自一个人在北京。我问赫兔兔靠什么生活,他说手帕胡同的房产因为是北京白菜心,政府拆迁给了不少补贴,新房子买在望京,租出去了,眼下他跟“绿镯倩使”一块儿居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比亲兄弟过之,一切都很好。
敢情是位吃瓦片的爷。
当年,赫兔兔的爷爷奶奶还在时,我曾代表我们家吃过赫兔兔的满月酒,这样推算,赫兔兔今年应该是二十岁。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失去了爷爷奶奶和父亲母亲,应该是很不幸的,家庭宠爱的缺失让我对这只兔兔充满了怜惜之情。然而在那张如同大孩子般的脸上,我却读到了无奈和内敛,他在忍耐着生活中的许多不愉快,看得出,他找我是付出了勇气的。
其实我对他祖父赫鸿轩的了解远比他要多。
赫兔兔让我一阵阵恍惚,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二)
赫鸿轩是我们家老五的朋友,老五抽大烟,赌钱、嫖妓,被父亲逐出家门,以眼不见心不烦为原则,让他在东四九条自立门户,独自另过。老五的朋友很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社会的政要,倜傥的名士,红遍九城的伶人,自以为是的前清遗少,甚至满街溜达的混混儿和倚门卖笑的娼妓,无不是他的至交友好。他九条的家里,大烟气铜臭气混杂,馊烂气脂粉气相揉,间或还夹杂着翰墨的清香、洋人的狐臭,支骰子的喧嚣,昆曲皮黄的吟唱,总之,一塌糊涂。
在家族中,老五和我的接触并不多,他在外头满世界折腾的时候我刚刚出生,据我母亲回忆,我出生“洗三”那天他回来过一趟,并不是专为我的仪式而回,是回来跟老七要画换钱,恰好赶上了。
现在产院的新生儿一生下来护士就给清洗,只要健康没病,第二天就把干干净净的宝贝儿抱到产妇跟前。旧社会妇女生产多是在家里,小婴儿生下后满身的血污只是用布擦擦,真正的洗澡要等三天以后,由“接生姥姥”主持,谓之“洗三”。“洗三”对孩子的一生是件重要的事,这天亲戚朋友都要来,仪式开始,往洗婴儿的温水盆里扔些铜钱什么的纪念物,叫“添盆”,是祝贺、喜庆的意思。北京雍和宫大殿后头供奉着乾隆作为婴儿时“洗三”的盆,是一个缠绕着金龙的考究大盆。我自然没有乾隆的福气,洗我也就是普通的洗脸盆罢了。母亲说我“洗三”那天,热水铜盆放在八仙桌上,我被剥光了衣裳,托在“洗三”姥姥的手上,亲戚们围着盆站了,盆底沉着他们添的“喜”,那时日本人还占据着北平,家家都穷,混合面把大伙吃得面黄肌瘦,直不起腰来,盆里的贺仪自然也就是三三两两的铜板,最值钱的是我舅妈扔进去的一对小银镯子,没有花纹,简单的一个细圈,勉强而羞怯。这些礼物把我衬托得很草根,很不值钱,很没有面子和人缘。我的长相并不出色,身子骨弱,奔儿喽头,细黄毛,眍眍眼,塌鼻子,我母亲说我就像一只褪了皮的兔子,细胳膊细腿,甚不中看。长大后我在成都的摊子上见过准备做麻辣兔丁的兔子,剥了皮倒挂在铁丝上,那模样实在不怎的,想当年自己曾和它们属于同一系列,心里难免不自在。在亲戚们对“剥皮兔子”的一片赞美声中,姥姥将一捧热水拍在我的脑袋上,嘴里念念有词地说,洗洗头,长大当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