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里屋炕上说,我们家丫丫不当诸侯,当诸侯那是造反。
“洗三”姥姥朝我母亲方向瞥了一眼,把水撩在我的屁股上说,洗洗腚,长大当诰命。
母亲在屋里又言语了,我们丫丫不当诰命,我们只求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儿的。
母亲是被动乱的苦日子吓怕了。
姥姥很不高兴地把一捧水闷在我脸上,我嚎啕大哭起来,亲戚们立刻大声喊好,孩子哭得响亮卖力叫“响盆”,是大吉之兆。母亲在里屋嚷嚷,你们把她呛着了!
我“响盆”响得厉害,连蹬带踹,连咳带哭,已不是没皮兔子,变成了浑身精湿溜滑极不安分的泥鳅,一抡胳膊,一打挺,半个身子挣出姥姥手心,掉在盆沿上。众人一阵惊呼,母亲从炕上蹿下来,顾不得穿鞋,分开众人一把把我抓在手里,嘴里叫着,我的乖乖!
一声“乖乖”没落,门帘一挑,一阵风般旋进了我的五哥,我母亲的另一个“乖乖”进屋了。
回忆母亲的一生,孩子不少,前妻生的,自己生的,拉拉杂杂十几个,但是她只管两个人叫过“乖乖”,一个是我,一个就是老五了。母亲嫁入叶家的时候,老五还是个中学生,他是叶家孩子中第一个自发管我新婚的母亲叫“额娘”的,他送给我母亲的礼物是小狗玛莉,那狗与老五一样善解人意,成为我母亲唯一的慰籍,成了生冷宅门里的一丝温柔,老五也因此成了母亲时刻挂念的“乖乖”。母亲每年要亲手给老五做棉袄棉裤,新里新面新棉花,又暄又厚,一把抓不透。老五穿着这样笨拙的衣裳到学校去显摆,逢人便说是他妈给做的!那神情完全是一个在亲娘跟前撒娇的孩子,老五最缺的就是母爱。
留洋回来的老五被父亲从孩子中剔除,家中最心疼的就是我母亲,母亲说老五还是只不谙世事的半大猫。实则这只半大猫已经快三十了,但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她刚进门的中学生模样。老五分出去以后,母亲隔三差五就要提着东西往九条跑一趟,怕她的“乖乖”受委屈,因为外头常有消息传过来,说我们家老五在王府井一带闹市破衣烂衫地要饭,声音凄凉哀婉,悲惨之极。别人听了哈哈一笑,都知道老五是故意扫我父亲的脸皮,教授的儿子在学校门口要饭,明摆着是成心!父亲教书的学校“国立北平艺专”在王府井协和医院对面,爷儿两个不对付,永远是对着干,就跟现在孩子的叛逆期似的,你说东,我偏往西,例如我那个宝贝儿子一度成为我烦恼的全部,你让他好好复习参加高考,他却偷钱买飞机票,到海南看沙滩去了,不是我遍求朋友,撒了网似的去找,他还要转程北上到蓬莱去探寻海市蜃楼。抓回来一通臭揍,问他为什么跑,他眨着眼睛说什么也不为,到现在也没给我一个出走的正当理由。反正当父母的各个时代有各个时代的难处,没有哪个孩子是让爹妈省心的。
我“洗三”那天我五哥做的是叫化子打扮,一件补丁落补丁,沾满粥嘎巴的破夹袄,一条断了半条腿儿,摇摇欲坠的麻包裤子,一双不知从哪个戏班退役下来的粉底皂靴,两只乌黑的手与蓬头垢面的脑袋,实在是绝配!这还不是最精彩的,最精彩的是他嘴上的胡子,那胡子被他染成了一绺红一绺蓝一绺黄,如野鸡的羽毛,另类又抢眼。可惜当时我小,还不懂得赞赏,否则我真要为这位不俗的哥哥鼓掌欢呼了。90年代,我在日本留学,在东京原宿的大街上,每逢周日都有号称“异星人”者的聚会,聚会当日,原宿宽阔的大街所有车辆绕行,公交车停运,道路两旁,挤满了看新奇的人众,各种小吃摊也赶过来凑热闹。用“五花八门”、“标新立异”这类词汇已不能概括这些在马路上张牙舞爪的“后起之秀”,看到他们那红绿相间的怪异发型,那“烂”得露出半个屁股的牛仔裤,那停顿不下来的躁动与张扬,我每每会想起我的五哥,在那一阵阵架子鼓、电吉他振聋发聩的轰响中,心内竟然涌起阵阵的酸涩和难以言说的悲凉,我的五哥哥,若活在今日,你应该是他们中的领袖!
老五碰上了我的“洗三”,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缘分,我这个叶家垫窝的老小,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片子,在叶家众多孩子中是最无足轻重的,难怪我的兄弟姐妹们没有一个出席我的人生大典。老五来了,我只能说是老天爷的巧妙安排,是我们在性情中某些相通因子的重合,以致以后我的母亲常说,这个丫丫啊,幸亏是女的,要不会跟老五如出一辙。
跟老五一块进来的还有他的至交赫鸿轩,赫鸿轩比老五小,细高个儿,粉嫩的一张脸,举手投足透着教养和规矩,用母亲的话说,像个闺女托生的。赫鸿轩干净利落,跟老五往一块儿一站,活脱脱是个反衬。赫鸿轩当时家境已然破落,但是穿著依旧讲究,青绸马褂,灰布皮袄,头戴着一顶自来旧的毡帽,足登着八成新的缎鞋,腰里系着绉绣荷包,银链子挂饰,鱼皮眼镜盒,一动弹,叮当乱响,是个秀丽的哥儿。我五哥看着赤条条的我,手在自家怀里掏摸了半天,除了抠出几条泥卷来再无其它。小妹妹洗三,当哥哥的岂能没有表示便抽手而去,不能,绝不能!但是以老五的叫花子装扮,确确是摸不出半个铜子来。亲戚们都看着老五,看着姥姥手里使劲踢腾的小人儿的嫡亲哥哥,这让老五很有些难堪,有些下不来台。以他的油滑,他的本事,他完全可以将这尴尬遮掩过去,但是他没有,他愣愣地看着嚎啕不已,充分展露着真性情的我,竟然有些失神,用大舅妈的话说是“眼圈有点发红”。用我后来的解释是,赤诚相见!
“文章真处性情见,谈笑深时风雨来”,这是我五哥喜欢的一幅对联,也是我喜欢的,我相信在我们最初相对的那一个郑重时刻,不但性情见了,风雨还来了,原本是晴朗的天空,顷刻间浓云如墨,竟然飘起了雪。五哥在那一刻想了些什么,我不知,也就是在他发愣的时候,他的朋友赫鸿轩从荷包里拿出了一个墨绿的手镯,搁在盆里说,这是五哥给七格格添的彩。
替老五解了围。
赫鸿轩说,我没什么送给小格格的,唱段曲子,吉祥如意的曲子,算是心意吧。
曲子是流传在八旗子弟中的一种曲艺,音乐讲究,词句雅驯,既有传统唱段,也可以临时编写,唱词讲究“八不露”,唱花不露花,唱雪不露雪,唱月不露月……没点儿文字功底的人还真拿不下来。亲戚们都知道赫鸿轩的曲子唱得好,逢谁家有喜寿庆典能请到赫鸿轩去演唱,那是件增光添彩的事,因为赫鸿轩不光唱得好,还有身份,祖上世袭着正蓝旗佐领职位,属于地地道道的“子弟”。赫鸿轩在我的“洗三”场合出现,大伙都说这个彩添得好,小丫头子有福气。
赫鸿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八角鼓,卜卜愣愣拍打起来,张口唱道:
玉女初降,献瑞呈祥,玉液闪烁放宝光,超然万卉,压倒群芳,华堂上老老少少欢喜非常。
重重见喜,万福齐降,齐声都把吉言奉上,但愿她无灾无恙身子壮,福禄双全寿绵长。
在赫鸿轩清爽明亮的曲子声中,镯子在水底发出了谜幻诡异、游动不定的光彩,将一盆水映照得碧绿如黛,我在晃动的绿影中,洗完了澡,被重新包装起来,完成了我作为人的仪式,人模狗样地传看于姑姑舅舅们的手中。
老五和赫鸿轩到套间去给我母亲请安,母亲看着穿著破烂单薄的老五,心疼得拽着手不撒开,老五不管一身馊臭,偎在母亲的枕头边一味撒娇说,额娘,儿子想您啦……
母亲嗔怪老五不回来,老五说,我阿玛不待见我,回来怕招怹生气。
母亲说,你们这爷儿俩对头似的,有话就不能坐下好好说说?
见母亲有些伤感,老五对赫鸿轩说,鸿轩你给我额娘唱段曲子,唱段乐和的,别唱你那太古遗音,动辄就调寄《西江月》什么的陈词滥调。
赫鸿轩说,那我就唱一段我媳妇玉娇吧。
老五说,唱玉娇最好!
母亲说,你的媳妇也能上曲子唱?
老五说,他见什么能编什么,连鼓楼拐角卖炒肝的都进了他的唱!
赫鸿轩笑笑对母亲说,在您这儿揭家底,您别笑话。
母亲说,你瞅瞅我们家老五这模样,我能笑话你?
赫鸿轩拉开架势清了清嗓子说,四大大别嫌弃,请您赏个耳音,听学徒我至至诚诚地伺候您一段,给您说说我那媳妇孙玉娇--
我媳妇打扮得似天仙儿,苏州纂儿金偏方,灯笼坠子赤金环儿,
泥鳅响镯六两半儿。细子布衫扣绉坎肩,花边绣的是暗八仙。
穿套裤有飘带儿,白布袜子明漆着脸儿。
母亲说,小媳妇捯饰得还挺漂亮。
老五说,额娘您别打岔,往下听。
赫鸿轩敲打了一通过门接着唱道:
清早起来,满街上串,甜浆粥扒拉一大碗,吃炸糕要大馅儿,炸肉轱辘干撒盐儿。
杂面汤肉烧卖儿,不吃底儿单吃盖儿,葱肉馅饼多刷油,羊肉包子蘸醋蒜儿。
母亲说,你媳妇真吃得不少,我听出来了,你是在瞎编排人家呢。
老五说,不光吃,还能喝呢,人家是卖酒的出身,比孙二娘不差。
赫鸿轩往下唱:
南路酒是白干,喝得好象醉八仙。海南槟榔广东烟儿,
一早起花了我六百钱儿……
母亲噗哧笑了,直说赫家少奶奶有福气,赫鸿轩说,四大大您夸她有福气,您知道我在她跟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母亲说,你说说,你过的什么日子?
赫鸿轩这回没唱,改说了,
缎儿鞋趿拉着--
一进大门乱哼哼,一进二门乱哆嗦。
老婆老婆别打我,早晨起来我拢火,
白米饭一大锅,二两肉单炒着。
老婆吃,老婆喝,老婆生气我跪着,
拿来灯我顶着,拿来尿盆我捧着,
儿子醒了我哄着,老婆老婆还怎着?
前段赫鸿轩唱的是曲子,不少八旗子弟都会唱,也称“子弟书”,“子弟书”有的很雅,雅得难懂,有的很俗,俗得牙碜。至于后头这段嘲讽自己的说唱,大概是赫鸿轩的自编,因为在诸多的北京歌谣岔曲书籍中,我没找到这一段,问过许多老北京,也都说没听过这个段子,我很中意这个小段子,想象得出赫鸿轩说唱之模样,大概跟今天时髦摇滚的RAP有相似之处,如台湾女歌星徐若瑄的说唱《美人鱼》,
我是一条没有人养的鱼
背着自由 面无表情
彩色眼睛 受伤的心
只有看到黑白的你
我像一条没有人养的鱼 我的悲伤 你不在意
说过的话 飘过脸颊 我无法挥去一切 重新再来
……
做一条快乐 美人鱼
因了它的生动活泼,因了它的诙谐传神,赫鸿轩那首曲子至今让我清晰记忆。
(三)
赫鸿轩在曲子里提到的玉娇,是他的媳妇孙玉娇,母亲说孙玉娇比赫鸿轩大六岁,北方有娶大媳妇的习俗,有话说,女大三,抱金砖,这样算赫鸿轩是抱了两块金砖的,了得!我们家都知道,赫鸿轩的媳妇孙玉娇挺厉害,娶前不知道,过门没半个月就露了馅,为了赫鸿轩夜不归宿的事,“葱肉馅饼多刷油”的娘子便骑在他身上抡开了巴掌,左右开弓,劈啪脆响,还不解气,又着手拧,拿牙咬,急得赫鸿轩在地上直告饶,一声一声的叫“奶奶”。世袭带兵的蓝旗佐领受制于娇滴滴的小娘子,成了小娘子胯下败将,足见孙玉娇的出类拔萃,英勇无敌。
我母亲说,这其实怪不得别人,全怪赫鸿轩自己,是他自由恋爱恋上孙玉娇的,就跟京戏《拾玉镯》里的傅鹏撞见了孙玉娇似的,俩人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就魔怔了,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海誓山盟得让人震撼。
《拾玉镯》的戏我看过,里头的小美人孙玉娇花朵一样的娇嫩,轰着“鸡”满台跑,粉裤粉袄,满头珠翠,两只眼睛会说话,一双巧手能扎花。在大门口做针线时遇上过路的小白脸傅鹏,四目传情,你来我往,一个镯子就从男的手里到了地上,又从地上到了女的腕子上,挺有意思。里面当然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刘媒婆,那是全戏的彩儿,没有刘媒婆的穿针引线,搭桥铺路,以及后来她儿子的借刀杀人、移花接木, 也就没有后来的冤案,没有傅鹏结发妻子宋巧娇法门寺的告御状,没了小太监贾桂绝妙的“念状子”表演。最后傅鹏冤案大白,老太后指婚,将孙玉娇许给傅鹏当小老婆,结局是皆大欢喜。
偏巧,赫鸿轩的媳妇也叫孙玉娇,人也长得漂亮,会打扮,我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当了奶奶,当了奶奶的孙玉娇竟然还擦着粉,眉毛修饰得弯月一般,手指头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很漂亮。我不相信有这样指甲的人会骑在丈夫身上抡巴掌,那双颤巍巍的三寸金莲如何能跨鞍?大概都是赫鸿轩和老五们杜撰的,那两位爷,为编曲子,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圆的说成方的,他们唱顺天府衙门的石头狮子会眨眼睛,它就会眨眼睛。
我到赫家去,最不愿意看的就是孙玉娇腕子上的绿镯子,那个镯子与桌沿相碰,与碗碟相撞,发出的声响,好听得让人心里发颤。镯子的颜色绿得深沈厚重,似万千之碧凝结于斯,一种华贵,一种瑞丽,透出凄婉,透出诡秘,透出无以伦比的高雅。我的目光追随着镯子不能离开,毫不掩饰我的失落,毫不介意同行老七的几次严厉暗示。
本来应该是我的东西,曾经出现在我“洗三”的盆里,却又回到了孙玉娇的胳膊上,这让我除了不甘之外,还充满了仇恨和愤懑。这个镯子被我占有了不到十天,就被赫家少奶奶孙玉娇要了回去,孙玉娇索取的理由很充足,镯子是赫鸿轩给她的定情之物,已经承担了一定的情感意义,不可能再负载别的什么内容,更何况这个镯子是赫家的传家东西,赫家与祖先的维系只有这个镯子了,搁在外人家不合适。
谁都不能阻断赫家与祖先的维系,谁都不能劫取赫鸿轩与孙玉娇的爱情,所以,我们没有理由不还人家镯子。
我母亲把镯子交给老五拿走的时候,很是有些留恋,用手巾擦拭着晶莹的镯子说,说给就给,说要就要,小孩过家家儿似的,忒随便了点儿。
老五说,鸿轩拿不了孙玉娇的主,跟抠咬挠抓的母老虎没理可讲。
母亲说,这是祖母绿,顶值钱的东西,丫丫也是命贱,没福气承载啊。
老五不屑地说,您看走眼了,这是伪祖母绿,一块石头罢了。
母亲说,看你说的,石头能雕成镯子?
老五说,石头什么都能雕,还能雕八仙过海呢!
镯子还给了赫家,这事让赫鸿轩很没面子,自此再没到我们家来。六年后终于登了叶家的门,是为着另外的事情而来,那件事让我的母亲悲痛欲绝,比还镯子要痛彻千万倍。
我对孙玉娇一直没什么好印象,常常想着赫鸿轩被她骑着打的事情,那情景尽管我没有亲眼看到,也是可以想象的。好马配雕鞍,这风流倜傥的赫鸿轩怎就配了这么一副鞍呢?让人遗憾!
我问母亲,在赫鸿轩、孙玉娇演绎的《拾玉镯》里,谁是戏里的刘媒婆,母亲说,除了老五还有谁?
(四)
许多年以后我才闹明白这门婚事的来龙去脉。
我们家老五作伐,真是一点儿没错的。说是赫鸿轩的自找,还不如说是老五把他推进了火坑。
是老五还没有被父亲赶出家门的时候,一天到晚疯疯癫癫不着调,也是父亲对这个儿子太冷淡了,太不在乎了,伤了他的心,便破罐破摔地对着干,将留学外洋得来的一口流利洋文,拜师名门学来的一笔精湛好章草,全部抛掷脑后,今日去妙峰山看小老妈儿烧香,明日去二闸放鹰逮兔,后天又奔了陶然亭撂跤,再不就到王府井装要饭的。开始我父亲把他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他提出要强身健体练武术,要学五虎棍,就给买了五虎棍,五虎棍抡不开,把自个的脊梁前胸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练叉没钱买叉干,想了个主意把掏茅房的劫住,耍人家的粪勺,抡得满院飞屎汤;后来手扶着墙头学高跷,手一离开墙,连人带跷把院里的鱼缸砸成了八瓣;想学天桥把式,拿脑袋顶坛子,把家里大小坛子全搜罗出来,集中在后院花厅前,抄起一个卯足劲儿朝天上扔,扔一个摔一个,最后一个总算接着了,把自家脑袋开了瓢。想喝酒,没下酒菜,父亲有令不许给孩子们开小灶,无奈,他没出家门就套着了邻居家的猫,吊在树上剥了皮,架着树枝烧烤,招得人家堵着门闹。
赫鸿轩跟老五不一样,赫鸿轩老实规矩,不好张扬,之所以跟老五成天腻在一块儿,主要是对“五哥”的敬佩和倾慕,“五哥”的好在他是好,“五哥”的坏在他也是好,特别是五哥那胡子,简直是神来之笔,全北京独一份儿,再没人能比!跟五哥在一块儿,他有种小鸟依人的舒展,有种被呵护的恣意娇憨,五哥带着他玩,他跟五哥坦诚相见,无话不谈……
两个人在一起填词续曲,听书下馆子,玩得滋润,活得随意。不同的是老五时常的还要逛逛八大胡同,会会小班里的相好,赫鸿轩则只认老五一个,一门心思地永不分离。
赫鸿轩的父亲几次找上我们家,跟我父亲嚷嚷,说再看见老五插他儿子,他就“不客气”了,把父亲弄得难堪极了。问题是架不住赫家儿子老往我们家跑,谁插谁还真说不清了。总之,老五是赫鸿轩的“最爱”,是须臾不能离开的人物。
有一天,老五和赫鸿轩商量好一块到东直门外去射野箭,何谓“野箭”,就是在野地没有目的地瞎射,射到哪儿哪儿就是靶心。三十年代,手枪都普及了,他们还要射箭,图的是古朴原始,图的是气氛心情,跟今天的“爷吃的不是饭,爷吃的是寂寞”如出一辙。
出东直门,在门脸驴窝子一人雇了一头熟驴,多给钱,不让赶脚的跟着,为的是自由自在,信驴由缰。“熟驴”就是认得归路的驴,不用人牵引,自个儿能屁颠儿屁颠儿地回家。那天,两人的打扮也很统一,破草帽,旧布衫,青裤绑腿大洒鞋,老五斜挎了一张弓,赫鸿轩背了一捆雁翎箭,骑着驴,不走关厢走河沿,河沿有荫凉,景致优美。至于野箭到哪儿去射,两人心里谁都没底,驴把他们带哪儿就是哪儿。往南走,太阳越发红火,天气越发炎热,远远见一处浓树荫,不用吆喝,驴们自己就奔了过去。树荫下无人,一片荷塘,四野寂静,有知了在“伏天儿--伏天儿--”地叫唤,很有曲子词里“翠盖倚风杨柳岸,绿荫深处韵悠然”的意境。老五、赫鸿轩对这地方都很满意,下了坐骑,钉上橛子栓好驴,把从驴窝子带的草料袋子给驴们铺开,然后摘下弓,放下箭,掸土擦汗,四下张望,开始寻思这箭往哪儿射,是朝荷塘里还是朝树顶上。
拉开弓转了三百六十度,却见身后百十步外,大树下头有三间茅舍,一圈篱笆墙,墙上爬满喇叭花,墙根几棵指甲草,都开着红艳艳的花朵,大门上挑着卖酒的幌子,幌子上有“十里香”的字样。准备开弓射箭的二位爷忽然觉得又渴又饿,赫鸿轩说,五哥,我想咱们得吃饱了战饭才能开练,哪有空着肚子打仗的!
老五说,这话有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谁说咱们的肚子不是“器”的一部分,下酒馆!
于是,弓也软了,箭也掉了,驴也不顾了,两人踢土扬烟地直奔“十里香”而来。
酒馆是谁开的?是孙玉娇和她妈开的。
老五和赫鸿轩饥肠辘辘进了酒铺,四只眼睛使劲踅摸吃食,酒馆不是饭馆,并不出售顶饥的饭食,只是一些下酒小菜。柜台端头摆着两个黑酒坛子,坛口压着包了沙子的红布,旁边有一瓦盆煮好的茶鸡蛋,几碟卤煮豆腐干和菱角块,几碟拌豆芽和五香煮花生。东面墙上贴着香烟美人画,西面墙上挂着把旧三弦,两张桌子,三五板凳,这便是全部了。家什虽然简单,收拾得却一尘不染,很草根,当然也很赏心悦目,最赏心悦目的是柜台后头站着的大美人儿,乌黑的大辫子红辫稍,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这一切让两位吃惯了东兴楼、东来顺的城市爷颇有新鲜感。
那天,孙玉娇她妈走亲戚去了,铺子里只有孙玉娇在支应。老五和赫鸿轩在美人的伺候下一人先吃了五个茶鸡蛋,两碟豆腐干,喝了半斤兑了不知道多少水的烧酒,仍是觉得无饥带饱,就问孙玉娇除了豆腐干以外有没有饭。孙玉娇说饭没有,但是有她们早上剩下的油炸鬼和豆腐脑。老五说油炸鬼得吃热的,从早晨搁到现在早皮了,没法吃。赫鸿轩说早晨的豆腐脑不泻汤也馊了,不能吃。孙玉娇说要这样,他们不妨一人再吃五个鸡蛋。老五说现在一打嗝已经是鸡屎味了,再吃五个,他得变成鸡。
正无奈间,进来个小小子,提着几条塘里刚摸出的小鲫瓜,嚷嚷着要换酒喝。老五一听有小鱼,立刻来了精神,说要吃鲫鱼汤柳叶面。孙玉娇说不会做,老五说他自己做,照价给钱就是了。孙玉娇说要五个大子儿,老五说,我给你一块银元!
孙玉娇立刻睁大了眼睛,说她和她妈挣半个月也挣不来一块银元。
赫鸿轩说,你以为我们是谁,我们是爷,是镇国将军跟蓝旗佐领的后人。
孙玉娇压根闹不清将军跟佐领是什么东西,寻思是不小的官,便说,搁您是一撒手的事,搁咱们就是难熬的日子,谢谢二位爷了!
交易达成,老五到后头去做柳叶面,孙玉娇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用眼睛瞄着细皮嫩肉的赫鸿轩一边用马莲编制着小玩意,赫鸿轩问她编的是什么,孙玉娇让赫鸿轩猜,赫鸿轩猜不出,孙玉娇说,一个是蚂蚱,一个是挂达扁儿。
赫鸿轩说,让你这么一说还编得真像。
赫鸿轩问孙玉娇还会编什么,孙玉娇说还会编虭螂,蝲蝲蛄、屎壳螂,只要是草里有的,她都能编出来。赫鸿轩从孙玉娇手里要过草编,越看越希罕,直夸孙玉娇心灵手巧,孙玉娇就要把草编送给赫鸿轩,让他拿回家给他的姑娘阿哥玩。赫鸿轩笑了说,我怎会有姑娘阿哥,我的媳妇还不知在哪个旮旯等着我呢。
不知怎的,孙玉娇的脸有些发红,这一红更透出她的娇艳来,敢情是个漂亮的村姑,那脸蛋儿,那村劲儿,立刻勾起赫鸿轩的唱瘾,他从酒馆土墙上摘下那把尘封的三弦拨拨愣愣就调音。孙玉娇不乐意了,说这把弦是她父亲生前最爱,别人是动不得的。赫鸿轩说三弦老挂着不弹就坏了,且不说弦,光是蒙面的蟒皮一发霉就破了,破了皮儿的三弦就一文不值啦!
孙玉娇说,那也不许你动!
赫鸿轩盯着孙玉娇的脸说,许多好东西就是这么生生儿搁坏的。
孙玉娇的脸越发红了说,我妈知道你动了我爸爸的宝贝,该生气了。
赫鸿轩说,你不会不让你妈知道呀?
孙玉娇说,那不行。
赫鸿轩不顾孙玉娇的阻拦,弹弦开唱,唱了个“扎宽古塞他拉哈奔背番”。
孙玉娇问什么意思,赫鸿轩说没意思,是满洲话,是皇上规定龙旗票唱曲子的开场。孙玉娇说她不爱听“他拉哈”,她爱听“二八的俏佳人儿懒梳妆”。赫鸿轩说,那是《西厢记》,这回我不唱崔莺莺,我唱你。
孙玉娇说,我也能上曲子呀?
赫鸿轩说,你这样的再不能上就没人能上了。你坐稳了,听好了--
紧接着,赫鸿轩把那把破三弦一通乱挠,曲子和唱全不搭界。
风流大姐,打扮得一绝,宽腿的裤子把那绦子捏,相衬梅花高
底的大红鞋。毛蓝布衫正可体,粉脸桃腮,白似过雪,斜戴着
一丈青,水淋淋的玉簪棒儿在鬓边别……
赫鸿轩是借题发挥,唱的是《霓裳纹谱》里头的曲子,彼大姐非此大姐也,但孙玉娇哪儿知道这个,完完全全认定这个段子和她编的那些挂达扁儿一样,出自哥儿的心中,就是为她而编,为她而唱的,自她和母亲开这个小酒铺以来,所见的人多是口出浑言的粗鲁汉子,种田的、卖菜的、赶脚的、掏粪的,光着脊梁趿拉着鞋,蹲在板凳上喝酒,点着上三辈儿骂人,哪里见过这等清秀干净、细致温柔的哥儿……听着听着心里就热了,眼睛也放出柔柔的光。赫鸿轩则把弦子拨得更来劲儿,不错眼珠地盯着孙玉娇那丰满红润的小嘴……
妞儿性子急,她妈性子不急,妞儿长大二十六七,也没见媒婆把婚
提。妞儿开言把妈妈叫,叫声妈妈你听知,奴家不论瘸子聋子瞎子
我全跟了他去,若是没有轿子将奴抬,奴家生来会骑驴。
老五端着柳叶面出来的时候,赫鸿轩荷包里那只碧绿的镯子已经到了孙玉娇的手上。老五是何等精灵剔透的人,送镯子这样低等小把戏于赫鸿轩是第一回,于他不知已经演出过几百场了,他是明白人,他知道,他将不再是赫鸿轩的“最爱”,一场姻缘的萌生,是另一份私情的终结,断云残雨,都化作千里路边情,奈何!
尽管心里有些别扭,老五还是大大方方地做了一回媒人,这让赫鸿轩感念万分,五哥就是五哥,无论自己怎样变化,五哥的心永远向着自己。赫鸿轩将一场《拾玉镯》演义得很到位,很过瘾,很尽兴,比他历来演唱的什么《一见多情》、《二人对坐》、《三更相思》、《四盼娇娘》要直接、痛快。
那日,镯子留给了孙玉娇,换回了那把破三弦,是孙玉娇代表她妈的回赠,还捎带着自己草编的蚂蚱和挂达扁儿。
亲事就这么定了,草率却又郑重,其中,老五的全力促成是不容否认的。依我今日的想法,大概老五有不愿意与赫鸿轩彼此都被拴死的念头在其中。对老五来说,促成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一种态度,可对赫鸿轩来说就是玩,孙玉娇是他对异性的第一次追求尝试,跟他演唱“目睹娇娘,心神惶惶”并无差别。没料想,在老五的煽惑下就成了真的。
事情简单,情感复杂,我拙劣的笔在这儿有点儿说不清楚。
出了酒铺的门,赫鸿轩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把三弦当啷一撇,抱着大树痛哭失声,为了什么呢,绝不是心疼那镯子,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哭,是对“瞻首落红尘”的悔意,亦或是对“旧欢顿成陈迹”的哀伤,亦是亦不是,总之生活的即将改变让他恐惧、不安,他原本是五哥翼下的一个青涩少年,丈夫的责任对他来说来得太突然,太奇怪,只为了那张粉嘟嘟的脸和那张红润的小嘴,他就把自己捆上卖了!从此后,上了夹板,套上轭,再当不成风流倜傥的哥儿……将来美好的人生就这么无辜地搭在他的面子上了!
拿传家的镯子换把皮面糟朽的破三弦,拿自家精致细嫩的身子换个老大嫁不出去的卖酒大姐,不甘哪!
老五心里也有些闷,将一捆箭嗖嗖嗖,射向“十里香”幌旗。
一支也没中的,倒是驴窝子的伙计拿着箭找来了,说是野箭把一条灰驴耳朵射穿了,顺脖子流血的驴并没有扎耳朵眼儿的意思,现在被动地扎了眼儿主家自然不答应,赔钱是必然的。伙计张嘴要三十块大洋,老五说三十大洋能买皇上的黄金络跟青丝鞚,外搭一副银雕鞍!小伙计还是不依不饶,硬拉着老五到驴窝子论理。原来老五们信驴由缰,那聪明的驴驮着他们只是围着驴窝子兜了一圈,并没走出二里地去。
回家的路上,赫鸿轩情绪有些低落,蔫头蔫脑不说话,老五却兴高采烈,说他百步穿杨,硬是给一头驴扎了耳朵眼儿,这箭法,小李广花荣也不能与之相比。
(五)
赫鸿轩效仿《拾玉镯》里的公子,把镯子送了佳人,回家挨了他爷爷--真正的蓝旗佐领一顿暴打,直打得赫鸿轩的奶奶跑到东边教堂请来了神父米哈依尔.阿威良内奇,当地人称“鬼子老米”的,才制止了暴力的继续实施。
赫家全家都信东正教,他们的祖上之所以选择手帕胡同居住,很大原因是这里离东正教圣母安息教堂只有一墙之隔。俄国在北京的教会只此一处,教会占地三四百亩,在东直门北边圈了很大一片地界,北京老百姓最早称这儿叫“罗刹庙”,后来叫“北馆”,当然还有南馆,南北馆紧紧相连,南馆是闹义和团以后将前边的四爷府买进扩建的,义和团之乱中被杀的教徒数百人就埋葬在教堂内圣所之下。偌大圈子内还有钟楼、男女修道院、图书馆、学堂等等。我小时候常到北馆玩耍,路过手帕胡同的赫家也会进去弯一下,喝一碗凉白开,吃一个西红柿什么的,属于雁过拔毛性质,没有感情因素,因为我怎的也忘不了那个镯子。曾经跟着赫鸿轩一块儿给他的祖先上过坟,不是出于对赫家先祖的崇敬,是因为赫鸿轩答应回来的路上带我去逛雍和宫。赫家先人埋在安定门外护城河北边,那儿是俄国东正教的坟地,人称“鬼子坟”。跟中国坟地不同,那里有很多墓碑,还有雕塑的人像,千姿百态,很有看头。在一个低洼处,我甚至看到了一颗没有腐烂的人头,是个男孩的头颅,黄头发,蓝眼睛使劲地瞪着,半个下嘴唇没有了,牙齿全呲在外头。我自认是个胆大的孩子,老实说,那个东西着实把我吓得够呛,回来净作恶梦。
现在“鬼子坟”的地界变做了一片高楼,车来人往,再难寻觅石碑和人头;北馆那个不粉不红的钟楼连同楼宇均被拆毁,改做了俄罗斯大使馆,只有南馆被辟做了公园,尚可进入,60年代,我在它的西墙根,拾捡到大量的细瓷片,其中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绿石,绿得纯粹可爱,后来拿给搞地质的朋友看,说是与铜矿伴生的铜碳盐的蚀变物,又叫孔雀石,中国广东与俄罗斯均出产此物,不是什么值钱的石头。
前不久,我到俄罗斯旅游,在沙皇东宫的某个厅堂里,见到了用这种石头雕刻的巨大盆子、桌子以及各种装饰,才知道俄国人对孔雀石感情之深。联想到赫鸿轩的绿镯子,当属于同一质地,源于同一国度。赫兔兔要姓赫洛斯托夫,从根上说应该是没错,赫家原本是俄国人,在中国几代人的熏陶,百多年的磨砺,让他们变得比北京人还北京人,比八旗子弟还八旗子弟。除了这个镯子,的确找不出一点儿俄国影儿了。
十七世纪,中国和俄国在黑龙江阿尔巴津打过一仗,俘虏了一批沙皇俄国的军士,清朝将他们编为满洲旗下的俄罗斯佐领,纳入正蓝旗,委以重任,一切待遇与中国军队相同。军士们没有家眷,政府便将统领衙门收押的女犯配与为妻,使这些沙皇军士在被窝里就开始学习汉语了,以极快速度融入了中华文化。赫鸿轩的祖上便是这支队伍的领队,改编后被委以佐领职位,于是长着满头黄毛的赫洛斯托夫留开了长发,梳起了长辫,穿起了长袍马褂,将个马蹄袖翻得如同中国人一样地熟练。赫洛斯托夫分配到一个江苏美女为妻,据说美女父亲因修河堰犯事,本人被斩,全部家眷沦为奴隶。江苏女子生下的儿子带有混血成分,具备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使这个家族的基因聪明、美貌,有着明显优势。
赫兔兔的来到中国的先祖,在中俄尼布楚条约的谈判中,充任过翻译,但凡内阁有与俄国交涉的文书,都由赫洛斯托夫担当,朝廷对赫家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与肯定。时间长了,赫洛斯托夫改姓赫,俄罗斯的旗兵们也纷纷改变姓氏,罗曼诺夫姓了罗,哈巴络夫姓了何,普列汉诺夫姓了浦。
想必那只手镯就是从俄国带过来的。
有人说,俄国人不戴镯子。
我们家老七说,大概是从国外带来的料,着中国工匠高手雕刻的,没有绝妙的手艺雕不了孔雀石,所以,镯子的工艺应该比镯子本身更值钱,更珍贵。
赫家在中国一辈辈地往下传,到了赫兔兔这儿,无论从相貌还是语言,早已没了俄罗斯的根基。一切都变了,只有信仰没变。
赫鸿轩信奉东正教,信奉圣母玛利亚。
(六)
早早就娶了媳妇的赫鸿轩,跟孙玉娇过了没有半年就腻烦了,跟孙玉娇过日子远没有跟老五一起厮混精彩,于是旧技重演,鸾梦重温,把个孙玉娇远远抛在脑后,继续跟老五混迹于茶房酒肆,如胶似漆,成为当时人们议论的话题。
赫鸿轩与他的大姐式的媳妇孙玉娇没感情,虽说是自己挑选的,当时两情相悦,但毕竟是两路人。对与老五的关系,开始孙玉娇还能忍耐,后来知道内情就不干了,向老家儿告状,说赫鸿轩薄情,天生不学好,净跟老五干些没明堂的事儿。赫鸿轩的长处在嘴上,要论战,连说带损,孙玉娇绝不是个儿,孙玉娇扬长避短,偏偏儿的动手不动嘴,很能发挥自己的优势。半夜三更赫鸿轩回来晚了,她也不言声,蹭地从门后头蹿出来,双手拦腰抱住,张嘴就朝肩膀上来一口。赫鸿轩吓一跳,赶则看清楚是自家媳妇,哈哈一笑说,想跟爷撂跤吗,爷可是正宗八旗子弟,祖上就是撂跤出身!
赫鸿轩边说边往外推他媳妇,哪里摘得开,两人从屋里扭到院里,各屋的灯都亮了,兄弟妯娌们站在房门前看稀罕。赫鸿轩的脸面有些搁不住,使了个别子就架脚,想把孙玉娇撂翻,却不想,脚架空了,手别子也没别着,要使个旱地拔葱却箍不住腰,正无奈间只听孙玉娇鼻子里一哼哼,脚一垫,身子一弯,托着赫鸿轩胳膊抓着裤裆,轻轻松松一掉腰,赫鸿轩就像顺风旗,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赫家没人阻挡,都知道赫鸿轩没出息,没大少奶奶当间儿挡着,赫鸿轩指不定闹出什么更荒唐的事儿来。于是赫家老爷子在院中当众宣布,白天,赫鸿轩可以在茶馆弹弦子挣钱,但是晚上八点以前必须回家,不许在外头过夜。
……
我的五哥死于解放前夕,年龄其实不大,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除了九条那所房子,因为父亲没有把房契给他,没能卖出去以外,他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包括桌椅板凳和炕上的铺盖。忠实跟着他,不弃不离的,唯有赫鸿轩。彼时“三轮车上的小姐真美丽,西服裤子短大衣”之类流行歌曲早已代替了曲子、三弦,没有谁再肯花工夫去品什么“翠楼东,细柳含烟,潋滟波光;残霞外,几树蝉声,一片斜阳”了,赫鸿轩变得与老五一样一贫如洗,所不同的是,赫鸿轩落架下海,在安定门内路西茶馆演唱京韵大鼓,每日收个块儿八毛,能刚够一天的嚼谷。之所以选定安定门茶馆,一来这里是东城的大茶馆,喝茶的人多,二来离手帕胡同的家近,离九条的五哥也近。
老五穷归穷,却看不上赫鸿轩挣的那俩“小钱”,他的嗜好在升级,白面儿由一天一包改成一天四包了。毒瘾一上来,不能自持,鼻涕眼泪,哆里哆嗦连滚带爬地到门楼胡同后门去赊帐。人家知道老五书法精湛,往往让他过足瘾,写字半日才能放人,这么一算,老五字的价格已廉到极点,但他不以为意,出了门仍是大爷一样地张扬,谁想求他的字得托人,先付润笔。他拿了人家的钱转脸就忘,害得屁股后头老有要帐的,久之,要字的摸着规律,夹着纸笔带着现钱,让他当面现写,钱货当时两清。这么一来,老五更来了绝的,不用书案毛毡,只要有人抻纸,他躺着都能写。
1947年腊月,天气很冷了,老五还穿着夹袄,一条单裤是春绸的,夏天的物件,他的棉袍还在当铺里,一直没机会赎出来。已经不用刻意装扮,现在的他完完全全是个叫花子模样了。不同的是嘴上的胡子,再不是野鸡毛般的花哨,而是斑驳的灰白,乱糟糟堆在下巴上。又添了抽筋的毛病,十个手指头鸡爪一样地佝偻着,很少有能全伸开的时候。腿上长了疮,流脓流水,一双鞋来自娼妇的馈赠,粉穗绣花,真应了赫鸿轩的演唱“缎儿鞋趿拉着”。
我母亲到九条看过老五几次,都找不见人,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只是心伤,隔着窗户为她的“乖乖”难过。时时地探望,时时地留下钱物,不见回音也不见人。跟我父亲提及,想把“乖乖”叫回家来住,我父亲的回答很坚决,那畜牲死了才好!
有天晚上,赫鸿轩到九条看老五,用手绢包了两个窝头,两个咸鸭蛋,怕窝头凉了,揣在怀里。也偏巧,那天老五下晚在翠华楼刚吃完请,席面上现写现卖,卖出两幅六尺中堂。眼下一肚子焦溜丸子、红焖鱼唇正没地方消化。见了赫鸿轩,不等他掏出窝头便把一封银元拍在桌上,让赫鸿轩明儿个到门楼胡同给他买些面儿来。赫鸿轩说,到门楼胡同可放到下回,要紧的是得把棉袍赎回来,今天北风刮得紧,眼瞅着西边的天上来了,明天有场挡不住的大雪,五哥别冻着了。
老五说,袄儿也要,面儿也要,剩下的给你儿子挂达扁儿买些关东糖,灶王爷快上天了。
赫鸿轩说,难得您还惦记着挂达扁儿,那小子过了年就该上高小啦。
老五有些忧伤地说,我上学的时候,额娘这会儿早把棉袄棉裤套在我身上了,那个暖和、绵软,这一晃,几十年了……
许久,老五没有说话。
赫鸿轩叹了口气说,话赶到这儿了,不得不跟您说,前儿个我在安定门门脸碰见了四大大,四大大一脸灰土,挎着包袱,说是才从草篮子监狱回来,府上的三格格让当局抓进去了,四大大说给三格格送衣裳,人家没让进,给撵回来了。
老五愣了一会儿说,我三姐是共产党,她虽然没明说,可我们家里全知道。走到这一步,也是预料当中。我的同学王利民,王国甫的儿子,也是共产党,跟我三姐在北平是一事儿的,表面上看王利民是跟他爸爸闹翻了走了,其实是接到任务走的,到南边当新四军去了,去了没多久就让人包饺子馅包在皖南了,他的死亡通知书还是我让你给王家老爷子送去的……
赫鸿轩说,我好像是个专门送噩耗的不吉之物,还记得么,当年七舅爷的死讯就是你让我给钮青雨传达的,那天钮青雨还在戏园子里给日本人唱戏,我把他爸爸不在的消息告诉他,他当时就急了,穿着戏装就要往家跑。
老五说,到了也没跑回家,没跟他父亲见上最后一面。
赫鸿轩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王利民的死亡通知在路上走了一年多,民国三十年殁的,转过年才辗转到了我手里,信封的边磨烂了,信瓤掉出来了,经过了不知多少道手,不知有多少人看过这封通知书,这信传了一年才传过来,愣是没丢。接受了给青雨送讯的教训,我把王家老爷子约到茶馆,喝透了茶,给怹唱了几段曲子,做足了铺垫才把通知书交给怹,老爷子没看完就动弹不了了,人整个傻了。老年丧子,人生一大悲啊!
老五说,听你这话的意思,这回,怕我额娘要老年丧女了……
赫鸿轩说,怕您多心,我前边不是告诉您了嘛,是话赶到这儿了。叶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儿啊,老爷子有威信,社会上谁都捧着,更何况您的大哥在南京还担着大事,总不至于……
老五说,别在我跟前提老爷子,也别提那个中统大哥,没有他我三姐也进不去。政治的事情你不懂,你是个就懂得风花雪月的人。政治是什么,政治是血雨腥风,没有半点儿人情,七舅爷家的青雨,一个稀里糊涂的戏子,愣是让人在后脊梁打了七个窟窿,为什么,是因为那会儿他突然活明白了,这一明白就连上了政治,那七个窟窿是政治的必然。我姑爸爸家的小连,跟着政治走了,到现在音信皆无,死活不知,我要不是个没出息的,也跟着王利民走了,可我撂不下的事情太多,比如这嗜好,这恣意放纵的日子,疼我的额娘,北平的一大帮朋友……还有你。其实细想想,我是没那勇气,也没那能耐,我是个懦弱小人!
赫鸿轩说,五哥您别自个儿责备自个儿,在我眼里,您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您看透世事,活得洒脱自在,谁能有您的勇气啊!这些年,跟着您,我真悟出了不少人生大道理,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浑得鲁儿,变成了一个养家糊口的人,这情分我这辈子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