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状元媒(出书版)》作者:叶广芩【完结】 > 《状元媒》作者:叶广芩.txt

第 13 页

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61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老五说,三格格还有我额娘惦记,还有她未成的事业,我呢,我无牵无挂,两眼一闭,驾鹤西游去了。看来,送信儿的又该摊上你了,我料定了,叶家宅门是不会理睬我的,大不了,我额娘为我掉两滴眼泪儿,兄弟老七偷着出来瞄我一眼,就算是很有情分了。对来日叶家的无礼,哥哥我提前给你道歉了。

赫鸿轩说,五哥您怎么说这种败兴的话,别说没这样的事,就是有这样的事,我们家的蚂蚱、挂达扁儿、小虭螂,全是您披麻戴孝,摔盆打幡的人!

老五说,瞧瞧,你来送窝头,怎么扯起披麻戴孝来了,明天下晚要是还有闲钱,我在东来顺请你那仨小子吃涮羊肉!

赫鸿轩说,那仨小子有日子没沾荤腥了,您要请涮羊肉得把他们美死,十斤肉怕都打不住。

老五说,我就爱看塄头小子们狼吞虎咽地吃肉,那绝对是真性情。

赫鸿轩说他还得赶着回去,孙玉娇这几天怕是要生。老五说,这是第四个了吧?

赫鸿轩说是第四个。老五说,比我们家还差得远,我们家是十四个。

老五有些伤感地说,十四个……管用的没一个!

赫鸿轩看了看桌上的钱,问棉袍还要不要赎,老五说过几天再说。

赫鸿轩围上围脖,戴上帽子要走,老五拦住他说,再给我唱段。

赫鸿轩说,这些年您还没听腻呀?

老五说,我永远爱听,永远不腻。

赫鸿轩问唱哪段,老五说,就唱《风雨归舟》。

赫鸿轩说,这个段子您听了多少遍了,换个别的。

老五说,这会儿我想听这个。

赫鸿轩张嘴要唱,老五说,还有开场白呢,我要听全须全尾儿的。

赫鸿轩只好开口道,蒙五哥不嫌弃,借五哥一点儿耳音,学徒赫鸿轩至至诚诚地伺候五哥一段《风雨归舟》--

老五喊了一声,好!

赫鸿轩提足精神开唱:

过山林狂风如吼,堪堪的大雨淋头,获金鳞渔翁摆桨荡孤舟。

望长空电掣雷鸣风云骤,慌得他随风冒雨赴中流。顾不得村头鱼换酒,眼难睁,遍身雨打蓑衣透,见天连水,密云稠,难辨村店与林丘。风雨催,烟云凑,恰来到,小滩头,携鱼拽缆忙登岸,抛篙系孤舟。猛回头,但则见,贪午睡的小牧童儿,他在那,雨地里,哭着去找牛。

赫鸿轩使出了浑身解数,将个《风雨归舟》唱得字正腔圆,炉火纯青。应该说这是他几年来唱得最好的一回,也是最满意的一回,将暴风雨中的迷蒙、被动、无助、挣扎唱得淋漓尽致,最后一句“哭着去找牛”本是意境的点缀,竟让他唱得有些绝望悲凉,使得五哥的眼里洇出微微的湿意。

风雨归舟,归哪儿哦?

(七)

第二天,一场暴雪,纷纷扬扬遮盖了北京。

房树白茫茫一片,狂暴的北风中,路断人稀,地冻天寒。

茶馆没有生意,赫鸿轩闲在家里,听凭孙玉娇的指使,给三个半大小子的毛窝钉前后掌。老北京有“过阴天儿”的传统,逢有坏天气,都闷在家里,弄些零食解闷儿。赫家少奶奶孙玉娇挺着大肚子把刚炒好的一簸箕铁蚕豆倒在桌上,赫家的几只虫子:蚂蚱、挂达扁儿、小虭螂一窝蜂地扑了过去,不顾蚕豆滚烫,都使劲往自个儿跟前搂。孙玉娇嚷道,晾凉了再吃,这会儿是皮的!

哪里制止得住?

挂达扁儿还想着爹,剥了个豆塞进赫鸿轩的嘴里,烫得赫鸿轩直吸溜。豆子炒得火候恰到,香脆无比,挂达扁儿说妈炒的豆子好吃,赫鸿轩说,你妈是谁,你妈是“十里香”酒铺掌柜的,炒豆煮蛋是她的老本行。

孙玉娇不乐意了说,再怎么着我们也是正经买卖人,不低三下四,您倒好,在茶馆里吃开口饭,沦入下九流行当。

赫鸿轩说,下九流也是人,凭本事吃饭,我心里高尚着呢!

两口子吃炒豆,逗贫嘴,一晃一天过去了,雪到傍晚总算住了,又换做干冷的风,连檐下的家雀也冻得缩在窝里不出来了。赫鸿轩说,今儿个不知怎么的了,我的心里老是突突地跳。

蚂蚱说他爸八成是饿的,早晨到现在就吃了一碗杂面汤。孙玉娇说赫鸿轩又在想念叶家老五了,惦记着往九条跑呢,赫鸿轩说,这会儿他不用我惦记,他手里有一封银元,冻不着也饿不着。

挂达扁儿说,爸是惦记着妈,妈马上就要生小弟弟了,我把弟弟的小名儿都取好了。

孙玉娇问想好了什么名。挂达扁儿说,顺着小虭螂排,叫蝲蝲蛄。

孙玉娇呸了一声说,听蝲蝲蛄叫唤,那就是死了,蝲蝲蛄跟死人绞到一块儿,不吉利!换一个!

名字还没来得及换,当晚孙玉娇就生了,依了挂达扁儿的预言,的确是个“小弟弟”,小家伙声音洪亮,模样长得挺阳刚,挺周正。赫鸿轩说,听这嗓音儿,真跟蝲蝲蛄叫唤似的,带嘟噜的。

挂达扁儿说,我给取的名儿,肯定错不了!

早晨天刚亮,有看鼓楼的老李敲门,直着嗓门说五爷过去了。赫鸿轩慌忙穿衣,跟着老李往外走,边走边问人在哪儿。老李说在后门桥的桥底下,问还有救没有,说是人早已僵硬了。

赫鸿轩赶到后门桥,警察方面早到了,天寒,街上的倒卧随处可见,不新鲜,让收尸的拉走便是了,连报也无须上报。可眼下这个不同寻常,眼下这个倒卧细皮嫩肉,穿了一身警察的衣裳,佝偻着身子蜷缩在桥底下,安安稳稳像是在熟睡。赫鸿轩揭开苫着的破席,弯下身往死者脸上仔细瞅,果然是老五,嘶声喊了一声“五哥啊……啊……”,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看尸的警察说,既然已经知道了丧主,麻烦您通知一下本家儿吧,这儿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赫鸿轩不忍离开老五,老李说,死尸不离寸地,赫先生您尽管去,这儿有我们呢,我们都是五爷的朋友,不会有什么差迟的。

赫鸿轩起身上桥,照直往北跑,要到车站等铛铛车。一辆洋车追过来,拉车的说,赫先生,什么时候了,您还等铛铛车,坐我的车走吧!

赫鸿轩面有难色,拉车的说,您甭顾忌车钱,这趟道儿是我应该跑的,五爷生前常坐我的车,没少照顾我,给五爷办事,我心甘情愿。

赫鸿轩坐上车,一路泪水不住,把个棉袄袖子哭得湿溻溻的。拉车的照直拉到我们家门口说,您进去别急,慢慢儿说,我在门口等着您。

那是自打赫鸿轩从我母亲手里要回镯子后第一次登我们家的门,谁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种情况。赫鸿轩把门环拍得山响,看门老张慌慌张张打开街门,说家里老爷太太还没起来,这么敲门忒不懂规矩。开开门见是赫鸿轩,就问这么早有什么事情,赫鸿轩带着哭腔说,五哥殁了!

老张吃了一惊,不敢耽搁,直把赫鸿轩引到正房门口,老张进去禀告说赫鸿轩来了,父亲青着脸走出房门,并不是他多么有礼貌,是他压根就不想让赫鸿轩进屋。父亲对赫鸿轩的鄙视是显而易见的,抄着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斜视着悲痛欲绝的来者。赫鸿轩简要地说了后门桥的情况,指望着叶家能派人去料理后事,却不想我父亲一口回绝,说九条的老五和叶家没有任何关系,他走的时候和家里立下了字据,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穷途潦倒,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从他走出家门那一天起彼此就互不相干了。

母亲在父亲身后悲伤地说,尸总还是要收的……毕竟是叶家的骨血……

父亲说,难道还让他入祖坟吗?下三烂的孽障!

赫鸿轩没想到叶家是这种态度,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父亲非但不管老五的事情,反而给来者以寒碜,点着赫鸿轩的鼻子说,你就是赫家的大公子,你们家出了你这么一个现世报,也是家门不幸!你和老五丢人现眼,干些个不明不白的勾当,把两个世家脸面全丢尽了!你还敢腆着脸来报丧,兔死狐悲,想想你自个儿将来的下场吧!

北京人数落人从来不直截了当,母亲使劲扯父亲的胳膊,可也未能阻止父亲对赫鸿轩直面的羞辱,我至今不能理解我的父亲当时是出于何种心态,竟然能一反平日的矜持,一反知识分子的风度,不顾教授的身份、老家儿的分寸,一味地对着赫鸿轩开炮。这等于是在抽赫鸿轩的耳光!

多亏了老五事先替叶家人给赫鸿轩赔了礼,我的五哥哥料事如神。

为这事我后来问过母亲,母亲说,你父亲那是悲极生怨,就差一哭了。

难为了赫鸿轩,他可能从未受过这种奚落,从未受过这样的欺负,一张脸先是通红,继而煞白,沉默了半天,最后站直了身子硬声回复道,四老爷,我是四个儿子的父亲,也是有家有室的男人,我跟五哥的情义用不着别人指三道四,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们也是拆不散,掰不开的好伙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敢问四老爷,您这辈子有过这么掏心肺,托生死的朋友吗?

母亲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变得很不好看,母亲知道,父亲的交往不少,应酬不少,却没有一个朋友,私下常叹,倚遍栏杆,欲与知己言,回头无人,奈何!

见父亲语塞,赫鸿轩又说,我来告诉您五哥的事,不过是个礼数,五哥后事的操办我们也没想仗着叶家,外头争着摔盆打幡的人有得是,五哥活着的时候亲自在香山给自个儿选了坟地,绝没有跟您家往一块儿搀和的意思。这事您家里的人出不出头,跟我们没一点儿关系,跟五哥更没一点儿关系。我该说的都说了,告辞!

赫鸿轩一拱手,转身朝外走,我母亲紧追两步说,你等等,老五是我儿子……我得去看看他……

父亲雷霆般一声吼,你敢!这个家,谁也不许去!

母亲抬头望着阴霾的天空,嘴里叫着“乖乖”,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泪如雨下。

我的七哥多了个心眼,从后门溜出,随着赫鸿轩一块儿去了后门桥,收敛老五,总算有了个叶家兄弟在跟前,这或许给了我母亲一丝安慰。

老五的丧事办得很风光,有不少气味相投的朋友来陪灵,其中“伙伴”式的人物来了不少;还有东西城的叫花子,南北城的妓女;自称是干儿子,干闺女的不下二百;吊唁者有军界、外交界高官,艺术界名人;也有贩白面儿、卖假药的和青红帮的;推车卖浆者之流更不在少数……

我的五哥无声无息地死了,死在了后门桥;轰轰烈烈地走了,启程于东四九条。他在我们家里,没留下任何痕迹。我常常猜想他的真实长相,但是很模糊。我问母亲,老五长得像谁啊?母亲说,像你。

怎么可能?

警察推测老五死于雪日晚上九点,那是赫家四儿子蝲蝲蛄降生的时刻,赫鸿轩说是老天爷的安排,老天爷通过蝲蝲蛄,让老五留了下来。这话我听着有点儿糊涂。孙玉娇说得对,蝲蝲蛄是和死人摽在一块儿的,于是蝲蝲蛄后来就被叫做了赫念锫。

老五的死给我们家留下了一个谜,就是临死他那身警察装扮。

(八)

老七后来回忆那天在后门桥收敛老五的情况,他说老五除了那一身警服以外,身上没有发现一块银元,就是说,在下雪的一天之内,老五把赫鸿轩谈到的那封银元全用光了。至少,他在这天给自己置办了一套连徽章带编号在内的正规警察制服,很认真地套在了自己身上,连脖子上的风纪扣也扣得严严实实。

安葬老五之后,赫鸿轩约我的母亲到赫家去,是我陪着母亲一块儿过去的,这事情当时没告诉我的父亲。

手帕胡同的赫家是个小四合院,门口有方形门墩,门上有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字样,我那时虽没有上学,却已经识字,对这幅联印象颇深。我和母亲去的那天,小虭螂像只小狮子狗一样地正趴在门墩上玩洋画,见了我和母亲,蹭地窜进院里,报信儿去了。挂达扁儿正从门道往外走,挂达扁儿一身学生装,背着书包很斯文的模样,见了我母亲,鞠躬问好,母亲问他在哪儿念书,他回答在北馆小学念五年级,后年就该考中学了。北馆小学是东正教的教会学校,我知道赫家的一位亲戚在那儿当校长,是东城的一所好学校。母亲问他是赫家老几,他说是老二,他的大哥蚂蚱在电车公司当学徒。母亲说怎叫了这么个名字,挂达扁儿笑笑说,是小名,是我爸随便叫的。

这时赫鸿轩从里头迎出来了,把母亲往堂屋里让。我不进堂屋,我要到厢房去看蝲蝲蛄,母亲大概也嫌我在跟前碍事,随着我到厢房跟月婆子孙玉娇寒暄了几句,送上了带来的礼,夸赞了蝲蝲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有大富大贵之像。孙玉娇对我并不友好,母亲刚出门,门还没有关,她立刻将拢在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我扒开小被卧卷要看蝲蝲蛄,孙玉娇将我的手很重地拍打了一下,轻声吼道,看什么看,看你妈的屄!

我说,我就是要看你妈的屄。

孙玉娇噗嗤笑了,掀开被子一角让我看里头那个小月科孩子,被子一股奶腥气,被子下头有圆头圆脸红彤彤一个肉蛋在动,看半天才找着五官,那东西嘴上一圈白皮,鼻梁上一层小泡,细毛贴在脑门上,小老头一样一脸的褶子,嘴还一拱一拱地要啃被子。我说,你妈的屄一点儿也不好看,比“大婴孩”烟盒上那个胖小子差远啦!

孙玉娇说,比你好看!

我说,再好看也是一只蝲蝲蛄。

我很快对蝲蝲蛄没了兴趣,对孙玉娇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也很不高兴,走出厢房,站在赫家的院里朝东北望,隔着院墙能望见北馆大教堂葱头一样的尖顶和那个怪模式样的钟楼,一群寒鸦绕着钟楼顶在飞,让人想起死人的灵魂来。

母亲在堂屋里压低了声音在哭,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我想,母亲哭的时候我得在跟前,就决定进屋。我进到屋里看见母亲正把一小片破布往兜里装,原来这片布是从死去的老五怀里捡出的。赫鸿轩跟我母亲分析,老五那天一定是通过关系到草篮子监狱探望三格格了,赫鸿轩说本来是让他第二天拿钱到门楼胡同买白面儿的,他走时老五没有再提这茬儿,看来是已经有了想法,这想法肯定是在他说了母亲到草篮子探监不成以后产生的。

老五和我三姐是父亲的第一个妻子瓜尔佳氏的子女,他们是一母同胞,情感自然深厚,老五扮作警察到监狱探望三姐,是出自赫鸿轩的推理,唯一的物证就是这片碎布片。当然,这片布是否来自三姐,至今也没有确凿证据。赫鸿轩说,以他的想法,老五那日从德胜门外进城已是傍晚,身上单薄,肚里没食,瘾又犯了,踉踉跄跄栽到了桥底下,活活儿被冻饿而死。

回到家里,母亲背着父亲把布片摊在小炕桌上,仔细端详。布片上有血迹,像字又像画,母亲不认识字,叫过我帮她辨认。以我极有限的学前水平,能认出“忠厚传家久”门联却不能识辨用血涂抹的布片,将那片小小的布转了一个方向,又转了一个方向,隐隐觉出好像一个字“妈”。

母亲说,这样一说东西来自三丫头是决不会有错了,三丫头是想家了,想我了,想得刻骨铭心,让老五把信息传递出来,能写个“妈”就很不易了,拿什么写的,拿血写的,三丫头的血啊……

母亲哇哇大哭。

当晚,这片布被母亲交给了父亲,父亲认定那上头的的确确是一个血写的“妈”字,父亲摩挲着布片久久无语,让母亲取来个装人参的小木盒,把布片仔细地收了。父亲在我的印象中永远是快乐的,我头一次见到快乐的父亲如此沉重。父亲由三姐的遗物问到了老五,母亲如实说了,父亲叹了口气说,难为了这孩子。

我第一次听到父亲管老五叫“孩子”。

三姐从监狱传出来的东西被我母亲认真地收藏着,半年后三姐被国民党秘密杀害在北平德胜门城墙根,而我们家对此一无所知,还一门心思地等着她回来。解放后,政府通知家里去认尸,三姐的一切都已烂完,留给我们的只有老五传出的那片布,布上的血鲜活热烈,永远生动,永远留存。长大后,我有了些觉悟,体味到了三姐的心劲,那个“妈”,决不是一个简单的“妈”,限于当时的情况,明是指母亲,其实可能是暗指她的组织。她的想念,她的忠贞,她的寄托,她的向往,全集中在这一个字上,“妈”。后来不是有首歌,“党啊党啊,亲爱的妈妈”么。

老五带出了这么重要的物件,在他倒下的一刹那,肯定没有为它的传递而伤神,他完全知道谁将会料理他身后的一切,谁会很负责地把它交给叶家。

(九)

赫兔兔的耳朵上穿了三个眼儿,戴着金属小钉,俩耳朵加起来是六个眼儿,六个钉。再看旁边的“绿镯倩使”,耳朵上也是六个钉,不同的是眉毛上还多了个环,把一张好好的脸搞得像牛一样,不知美在何处。想到赫兔兔的祖父和老五曾经把驴耳朵也穿过窟窿,便想人的耳朵和驴的耳朵之间可能也有点儿联系呢。

赫兔兔说他和“绿镯倩使”想到俄罗斯去发展,跟那边的“同志”们已经联系好了,组织一个摇滚乐队,他有俄罗斯的历史背景,也会唱,并且唱得还不错。哈巴罗夫斯克是他的故乡,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现在都在讲叶落归根,他这个漂泊的游子很想回到故乡去,带着朋友到故乡去唱歌。

我说,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当了游子,知道么,如果老沙皇还活着,你就是叛徒,投降了大清的俄国叛徒。

赫兔兔说,我祖上是大俄民族的子民并不是妄说,有物件为证!

说着赫兔兔从“绿镯倩使”手上摘下绿镯子递给我看说,这个叫青琅玕,是我的祖上从家乡带来的,您看它的底色多纯正,纹理多细腻,完完全全的一个正宗俄罗斯,再加上中国工匠精湛工艺,雕成了这个镯子,本身就是传世之宝了,我敢担保,故宫里皇上也不会有这玩意儿。

我问赫兔兔知不知道镯子的经历,赫兔兔说他爷爷一直收着,轻易不拿给人看,逢有场面上的事儿,他奶奶偶尔戴一会儿,也小心得什么似的。

我想说这个镯子是他爷爷奶奶的定情之物,我还想说这个镯子曾经属于过我,我还想说,因了这个镯子,他的爷爷有好几年没好意思登我们家的门……但终归是什么也没说,赫兔兔的生活应该越简单越好。

我说,既然镯子是赫家宝贵之物,你应当好好收着,真正的好宝贝是不拿出来张扬的,更不能随便给旁人戴,赫兔兔指着“倩使”说,他不是旁人,他是我的一部分,我们俩是一个人!

“绿镯倩使”说,我知道老姑太太怕兔兔上当受骗,把家里东西弄丢了,您可能对我们还有误解。您知道么,我跟兔兔其实什么也没有,我就是喜欢他身上男孩的汗味儿,闻着这味儿我心里就觉着安全、舒坦,有种可依赖的感觉。

我说,你是0还是1?

“绿镯倩使”说,不管是0还是1,我们从容自我,不刻意隐瞒欺骗自己,坦荡做人,无愧天地!

柔弱的“倩使”突然变得挺刚硬,脸上也再没有微笑意味。赫兔兔见我这么直截了当地对待他的朋友,有些不高兴了说,姑太太,我们活着不是给别人看的,爱自己所爱,无论他是谁,只要彼此喜欢,不怕它蜚短流长。

我说,赫兔兔你得跟你爷爷学,无论是做人还是唱曲子。

赫兔兔不住地用手指头抠眼睛。开始我还没在意,后来猛地觉得不对了,兔兔的手指头怎的隔着眼镜就够到眼睛了呢?就像春晚的魔术师刘谦穿透玻璃桌面取物!

我说,兔兔,你的眼镜怎么回事?

赫兔兔说,这是时尚啊,我的老姑太太!

“倩使”说,是我送兔兔的生日礼物,D&G的。

名牌!赫兔兔将眼镜摘下来让我看,原来眼镜只是一个框子,没有镜片。赫兔兔告诉我,现在许多时尚青年都只戴框子,一种装饰罢了。让我又想起了老五的花胡子,那也是一种装饰……

我的思路总爱往回倒,我想,我真是老了。

豆汁记

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

……穷人自有穷人本,有道是我人贫志不贫。

——京剧《豆汁记》金玉奴唱段

(一)

老五死后没有多长时间北平就解放了,对北平解放这样重大的事件我没有深刻的记忆,只记得天气越来越冷,隐约地传来一声声炮响,震得窗户纸唰唰的。父亲又去哪里云游了,他常年的不在家,走到哪儿也不给家里来信,突然的有一天背着画夹子进门了,那就是回来了。在大炮的轰鸣声中,我们家只有我和五姐姐及五姐夫完颜占泰,还有老七,其它的哥哥姐姐都成家另过了,大宅门里再难见到他们的身影。六姐姐在协和医院当助产士,有自己的宿舍把,她永远地值班,永远地回不了家,自称是“白衣天使”,“天使”是没有家的,天使的家在天堂,在上帝那儿,她已经不属于戏楼胡同。新婚的五姐,原本嫁在天津商人完颜家,却不喜欢天津,说跟婆婆闹不到一块儿,带着丈夫回北京住到了西偏院二娘的屋里,二娘去世好多年了,她那个满是药味儿的屋子老空着,五姐不嫌,硬是住了进去,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我们家除了我母亲以外,其它人都不怕打炮,五姐夫在有药味儿的屋里嗞溜嗞溜喝着小酒,就着香喷喷的花生米,用醉眯眯的眼睛看着周围一切,在他的目光中,什么都是飘忽不定,虚幻如影的,包括他的人生。老七在炮声隆隆中,继续画他的“残菊图”,因为那时已经到了初冬,院里的菊花脑袋都耷拉着了,他说这样的菊花配上干枯的树叶很有意境。五姐靠在廊柱上打毛活,挖空心思地正给我织一顶绿帽子,为帽檐上的花边,拆了织,织了拆,没完没了地折腾。母亲一边叨叨父亲在关键时刻的逃逸,一边给我们每人准备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和两张烙饼,让大家随时做好逃难的准备,说如果有情况,就各抄各的包袱,真跑散了就在东狱庙门口西边的狮子下头聚齐,不见不散。我很兴奋,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有意思,过家家儿似的,充满了未知,充满了变动,比每天坐在廊下看天上过云彩有意思。

母亲心里充满忧虑,怕哪一炮没长眼睛打到我们家屋顶上,说真要那样就全完了,连尸首都收不全,等我父亲回来,叶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坑。五姐说是天津那边在打仗,解放军攻打天津城,把天津围得铁桶似的。她婆婆一家还在天津城里,她巴不得哪一炮打在五姐夫老完家的屋顶上,把她那刁钻婆婆和不讲理的小姑子全炸死才好。母亲说五姐太歹毒,哪儿有这样咒自己婆家的。天津她去过,得坐火车,道儿远着呢,那边打炮这边绝听不见。这炮好像是在京郊打的,而且越打声越近。

我说,解放军要是把您打死了呢?我们也不见不散?

五姐说,解放军打一个北京老娘儿们干什么,妈又不是女特务。

我说,人家怎知道妈不是女特务?

五姐说,女特务都是烫飞机头,戴美国船帽,穿羊皮小皮靴的……

我说,我想当女特务,我不喜欢绿帽子,我喜欢美国船帽。

母亲让我们都闭嘴,说我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说话不着调。

解放军进城是一夜间的事,早晨起来我刚一出屋 就看见南墙根坐了一溜当兵的,一脸风尘,一身灰土,正襟危坐,也不说话,个个都很严肃。五姐披着丝绒大氅正跟解放军套近乎,端着点心匣子给人家送点心。一个当官模样的指挥着几个兵往我们家提水,因为打炮每天送水的老孟跑回老家了,当官的看见我们家的水缸空了,就让他的兵去挑水,不光给我们家挑,还给胡同里其他人家挑。这个官就是王连长,假如我知道以后他会成为我的五姐夫,我一定会多看他几眼。可惜,当时八字还没一撇,我的真正五姐夫正在西偏院一门心思地炮制五行散,准备长生不老,像乌龟一样活它个千年万年。

北平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解放了,到现在我也没闹明白那些吓人的炮是在哪儿打的,为什么打的,到底炸了谁。解放军举行了入城式,是从永定门那边进来的,我五姐参加了欢迎队伍,她说她就站在前门牌楼底下,紧挨着石头基座站着。九十年代,我看过一张解放军入城的照片,前门牌楼下密密麻麻一大群人,我拿了一个放大镜在里头找,找我的五姐,根本无法辨认。不过那天五姐给我拿回一面小粉旗子倒是真的,上头写着“北平欢迎解放军”,我高举着旗子在院里跑了几个圈,后头跟着小狗阿莉,连喊带叫,也颇为热闹。

母亲再不说逃难的话了。

北平又改叫了北京,对我来说日子跟以前没什么改变,厨子老王走了,一切都得母亲操持了,跟母亲上街买菜,在东直门大街碰上老五的朋友赫鸿轩,赫鸿轩穿着干部服,身上有四个兜,口袋里插着两根钢笔,一改过去“哥儿”的模样。赫鸿轩跟母亲说他在曲协工作,不唱了,专门做研究工作。还说五哥要是活着,在曲协一定会大展宏图,新中国用的就是有本事的人才。可惜,就差那么几个月……说这话的时候赫鸿轩的声音变了,有点儿哽咽,他还想着老五。

看着赫鸿轩走远了的身影,母亲对我说,你记着,交朋友就得交这样的,死了还念着。

我说,您死了我也念着。

母亲说,你不会说点好听的吗?

我问母亲“曲鞋”是什么,母亲说她也想不出,大概是跟“鞋”有关的。

三十年后我加入了“作协”,想起当年的“曲鞋”觉得好笑,“做鞋”比“曲鞋”似乎更直接,更好理解。

转过年秋天,我进入了东城方家胡同小学,以前老舍曾经在这儿当过校长,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老舍是谁,当校长的老舍当时肯定也不叫老舍,叫别的什么。进方家胡同小学是我父亲的主意,不是冲着老舍去的,父亲说,学校离家近,又在国子监旁边,国子监是出太学生的地方,咱们家的丫丫保不齐能当个女大学问呢。要当“女大学问”的我实则还是一个懵懂糊涂的小玩闹,我最喜欢的工作是拿粉笔在我们家的廊柱上画美人儿,画小王八。

懵懂糊涂期间,我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人--莫姜,莫姜对我的影响较我母亲更甚,这是一个让我一生受用不尽的人物。借用母亲的话是,死了还念着。

莫姜被父亲领进家门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做作业,这个细节之所以记忆深刻,是因为刚上小学,我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注音字母“ㄅㄆㄇㄈㄉㄊㄋㄌ”搞得一头雾水,几乎要把书扔上房顶。可能学过注音字母的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浑沌未开的小孩子,刚上学便接触这些抽象符号,其难度不亚于读天书。这些符号让我对学习的兴致大减,其实那时我已经能读懂《格林童话》,也念过《三字经》、《千字文》一类童稚必读,知道了些“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的规矩,自认大可不必回头再学这挤眉弄眼的ㄅㄆㄇㄈ,就日日盼着教国文的高老师发高烧起不来炕。也许这个原因,高老师的确老生病,常常上课铃声响过,教室里仍旧嘈杂一片,如吵蛤蟆坑。闹声中进来了张老师、王老师,都是代课老师,她们教得有一搭没一搭,我们便学得十分的勉强。老师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多留作业,以免我们放了学去野逛。于是,我课余的很长时间得跟这些“臭蚂蚁”(我一贯将注音字母称作“臭蚂蚁”)打交道,把人的心情弄得很糟糕。现在,注音字母被汉语拼音替代,小孩子们同样面临着一个思维模式的转变,现在的孩子都聪明,没把它太当回事就过去了,那时候的我却过不了这一关,对这些面目狰狞,跟日本片假名长相相近的符号至今深恶痛绝。

莫姜来的那天下了雪,是入冬的第一场雪,雪不大,下得羞羞怯怯,但是很冷。母亲让看门老张给各屋挂上了棉门帘子,以挡住北京肆虐的西北风,挽留住房内的些许温暖。家里除了父母的卧室和堂屋生了炉子,其余各屋都冷如冰窖,我的手背、耳朵和脚都生了冻疮,手尤其严重,肿得发面馒头一般,还流着黄汤,看着甚是悲惨。那时候,小孩子都生冻疮,没有谁特殊,我特别怕屋里热,一旦暖和过来,手上、脚上的疮就开始痒,痒得无法抓挠,痛苦不堪。

傍晚,饭已经吃过,我举着书本,在母亲的房里艰难地用那些“臭蚂蚁”拼出了一句话:“大风刮破了蜘蛛的网”,知道了“臭蚂蚁”们想要表达的意思,正有些愤愤然,父亲进来了,随着父亲进来的是一股冷风和他身后一个已不年轻的妇人。

依着往常我会嚷着“今天带回什么好吃的来啦”,扑向父亲。但今天没有,今天父亲的身后有生人,母亲说过,女孩子在外人跟前要表现得含蓄、有教养。我是小学生了,再不是院里院外招猫逗狗的丫丫。我闪在母亲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父亲和这个陌生的妇人,不知父亲给我们又制造了一个怎样的惊奇。

父亲是性情中人,他的艺术气质常常让他异想天开地做出惊人之举,比如上了一趟昌平,就从德胜门外羊店弄回三只又老又骚的山羊,养在庭院的海棠树下,以制造“三羊开泰”的吉祥。那些羊都是来自内蒙的,崇尚自由且无礼教防维,一只只长着长胡子,挺着坚硬的犄角,老祖宗般在院里又拉又尿,使劲儿地叫唤,还要不停地吃,把家里搞得臭气熏天。无奈,母亲在父亲去苏杭游历之时,让我的三哥将开泰的三羊送进了羊肉床子。羊肉床子是回民开的肉铺,也兼卖牛肉,按习惯,北京人只说羊肉床子而不说牛羊肉铺。羊肉床子自己宰羊,有专门的人将张家口的西口大羊赶到北京来卖,羊肉床子挑选其中鲜嫩肥美的羊,请清真寺的人来羊肉床子宰羊,阿訇先对着羊念经,然后才能下刀放血,把羊肉挂在木头架子上,羊心羊肝搁在案子上出售。羊肉床子的秤砣是铜的,扁扁的,称完羊肉的时候,卖羊肉的爱使劲蹾那个小秤砣,响声很大,这可能是所有羊肉床子的习惯,我跟着厨子老王去羊肉床子买肉,一进羊肉床子就提心吊胆,盯着那个小秤砣,时刻提防着那声响动,成了心理负担。所以老王就事先跟卖羊肉的打招呼,劳驾,您别蹾秤砣,我们家小格格害怕。

这回羊肉床子冒然进来三只老活羊,人家不收,说这三只羊是没经过念经的,不能吃,这样老的羊肉也没人买。老三说我们不要钱,白送。人家还是不要。老三扔下羊调头就跑,卖羊肉的拉着羊在后头追。老三不敢直接回家,跑到北新桥上了有轨电车,卖肉的在下头骂,老三扎在人堆里不敢抬头,回来一肚子气对着我母亲撒。

还有一回父亲去游妙峰山,去了三天,赶着两辆大车回来了,车上各装了一棵白皮松,轰轰烈烈地进了胡同。看门老张站在门口望着这列车马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父亲则称赞这些松树珍贵,造型独特,让人赏心悦目。父亲找人在后院挖坑栽树,一通忙活,花钱不少,给我们家制造了一个“陵园”。母亲不便直说,很策略地提示,醇亲王在海淀妙高峰的墓冢也有很多白皮松,棵棵都无以伦比,价值连城。父亲说七爷是七爷的,他的是他的,他的树长大了也无以伦比,也价值连城……好在我们没有像扔羊一样扔树,那些来自西山的伟大的白皮松还没过夏天就死完了。我们家的后院成了柴禾堆,成了耗子、刺猬、黄鼠狼们的游乐场。

更有一回,人们传说清虚观出了大仙爷二仙爷,去顶礼膜拜者无数,说是灵验无比。仙爷们其实是两条长虫,深秋时节,长虫们要冬藏,不知还能不能活到明年,老道不想养了,父亲将仙爷们请回家来,也不供奉,只说是两条青绿的虫儿很可爱,就当是蝈蝈养着。仙爷们被安置在玻璃罩子里,放在套间南窗台上。没一礼拜,那两条长虫钻得没了影,害得一家大小夜夜不敢睡觉,披着被卧在桌上坐着……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从哪儿钻出来。

现在,父亲领回的不是羊,不是树,不是长虫,是一个人。

母亲脸色很平静,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无论是羊是树是长虫还是人。

父亲身后的女人穿得很单薄,就是一件青夹袄,胳膊肘有两块补丁,挎着个紫花小包袱,冻得在微微颤抖,看得出她在克制着哆嗦,努力地使自己显得舒展。灯光下,女人的面部显得青黄黯淡,脸上从额头到左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这道痕迹使她的脸整个破了相,破了相的脸又做出淡淡的微笑,那不是笑,实在是一种扭曲,这让我想起京剧《豆汁记》里穷秀才莫稽的唱词,

大风雪似尖刀单衣穿透,

腹内饥身寒冷气短脸抽。

眼前这张脸大概就属于“气短脸抽”的范畴了。

戏里边金玉奴在风雪天为自己捡了个丈夫,在同样恶劣的天气里不知父亲为我们捡回个什么!

父亲将女人推到前边来,告诉母亲女人叫莫姜,是他在颐和园北宫门捡的,父亲特别强调了,他不把莫姜捡回来,莫姜今天就得冻死在北宫门,因为她已经无家可归了。父亲说得很轻松,就像他在外头捡了块石头,捡了块砖,自然极了。被叫做莫姜的女人头发花白,看上去有50多岁了,即便脸上没有疤痕,也说不上好看,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细细的,低垂着,巨大的伤疤使她的脸变得狰狞恐怖,像是东狱庙里的泥塑。出于礼貌,莫姜抬起眼睛,轻轻地叫了声“四太太”,便收回目光再不言语。“四太太”是外人对我母亲的称谓,我父亲排行老四,人们都叫他“四爷”,母亲自然就是四太太了。母亲看莫姜头顶梳着发髻,没有缠裹过的脚上穿着一双烂旧的骆驼鞍毛窝说,你是旗人?

莫姜说是。说家住西陵常各庄,祖父是西陵的掌灯,是皇帝陵前负责点灯的包衣,祖姓他他拉,莫姜是她的名。母亲问她怎的没了住处,莫姜说原本在北宫门西边的西上村租了间房,今天到期了,房东把房收回去了。问她家里还有谁,莫姜说娘家没人了,她男人叫刘成贵,是厨子,前些年死了,她就一个人生活。母亲还想问她脸上的疤,张了张嘴,终没好意思说出来,莫姜窥出母亲的意思,淡淡地说这道疤痕是她已故的男人给她留下的,她男人脾气不好,那天正好在剁饺子馅,两口子拌嘴……其时就划了层皮,划在脸上就长不好了。

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也都说了,经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母亲不再说什么,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拒绝这个突如其来的莫姜,就像她没有理由拒绝那些羊和树。

父亲说晚饭他在老三那儿吃过了,只这个莫姜从中午就没有吃饭,让母亲给做点儿什么。母亲说厨房的火已经息了,柜厨里还有一碗豆汁稀饭,凑合一下吧。父亲说也好,莫姜却感到很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拒绝,看来是饿得很了。母亲端来了豆汁,就着房内的铁皮炉子热,那时候绝没有微波炉和电磁灶一类,想温点儿汤水什么的极难,母亲不可能为了一碗豆汁在厨房从新生炉子,那是一件太麻烦的事情。自从厨子老王回老家以后,我们家便是母亲下厨。母亲没有山东人老王的手艺,穷门小户的出身注定了她的烹饪范围离不开炸酱面,疙瘩汤,炒白菜,炖萝卜一类的大众吃食,这是我和父亲都不满意的,大家都格外想念回家探亲的厨子老王,盼着他早点儿回来。

母亲端来的豆汁是我晚上吃剩下的,父亲没在家吃饭,母亲便怎么省事怎么来,她在娘家的时候爱吃豆汁煮剩饭,就老腌萝卜,我们的晚饭便是豆汁煮剩饭,就老腌萝卜。豆汁饭酸馊难闻,老腌萝卜咸得能把人齁死,我吃了两口,不吃了。母亲却吃得津津有味,拿筷子点着我的碗说,吃得菜根,百事可做,人家古代贤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贤人都行,你怎就不行,难道你比贤人还贤?

我说我不当咸人,这老腌萝卜,看两眼就能把人咸个跟头,咬一口能给咸人当姥姥,咸人么,谁爱当谁当吧。母亲没办法,拿来点心匣子,让我从里边挑,我挑了块萨琪玛,拿了块槽子糕,正要向一块自来红月饼伸手,母亲说,够了!

现在,母亲把剩豆汁拿来给莫姜吃,多少有打发叫花子的意味,我都替母亲不好意思。莫姜自然不知道这些,双手接过了那碗温吞的,面目甚不清爽的豆汁,认真地谢过了,背过身静悄悄地吃着,没有一点儿声响。从背影看,她吃得很斯文,绝不像父亲说的“从中午就没有吃饭”。我想起了戏台上《豆汁记》里穷途潦倒的莫稽,一碗豆汁喝得热烈而张扬,又刮又舔,吸引了全体观众的眼球,同是落魄之人,同是姓莫的,这个莫姜怎就拿捏得这般沉稳,这般矜持。

喝完豆汁的莫姜坚持要自己把碗送回厨房,一再说自己在堂屋吃饭已经很失礼了,不能再让太太受累。母亲就领着莫姜到厨房,母亲和莫姜一走,父亲就对我说,这个莫姜,是北宫门卖花生米的。

北宫门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当时老三在颐和园里工作,颐和园东边有德和园,德和园内有大戏台,园东边夹道里有几个相同的小院,老三就住在其中的一个院里。院子挺大,房也高,前廊后厦,睡觉的雕花木炕嵌在北边墙里,这样的房子在有皇上那会儿不知道是给谁住的,现在住了园里的职工。没上学的时候我和父亲常到老三那儿闲住,父亲在园子里画画,我就满园疯跑,不到吃饭时候不回家。颐和园的自由岁月,充盈了我学龄前的大部生活,里面的犄角旮旯都被我“临幸”过不知多少遍,连园子里的松鼠和水牛儿我都认识。

出了老三的院门往北是个小城门,北边门楣上写着“赤城霞起”,南边是“紫气东来”,我很喜欢这两个词,认真地记了。上学后,教语文的高老师让用“来”造句,我造的就是“紫气东来”,老师瞪了半天眼,让我坐下了。我错了么?我一点儿没错!回家跟父亲学说,父亲说,丫儿这个句造得好!

老三家斜对面就是德和园大戏台,有时园子里给职工放电影,幕布挂在西太后看戏的颐乐殿前,我们则坐在大戏台上看,整个一个大颠倒。也有时,有业余的京剧团演出,水平极差,服装也是瞎凑合,演出场所却很辉煌,就是“龙会八凤”的大戏台,那些演员唱着唱着唱错了,竟然能回去重新出场,也没人叫倒好,哄然一笑罢了,都是自己职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时上头演的和下头看的还要说话。有回他们演《豆汁记》,排演了大半年,还借了一个外头的金玉奴。待那金玉奴一上场,竟让人大失所望,银盘大脸,高颧骨,大呲牙,屁股大得像碾盘,穿个小短袄,走起路像狗熊耍杈,这副尊容还要招赘英俊小生莫稽当女婿,我真要替那莫稽喊冤了。金玉奴形象不好,但唱得不错,

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

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

我觉得这段原板很好听,是呀,只要人好,“狗熊耍杈”又有什么关系呢。演莫稽的小生很出色,把那碗金玉奴施舍的豆汁喝得淋漓尽致,跟真的似的。莫稽唱得也好,主要是嗓子亮,可惜,在戏里头是个坏人,他当了官就看不起金玉奴了。

演莫稽的是我们家老三。

老三那时还是单身,正跟三嫂子谈对象,他不会做饭,我们爷三个就在颐和园东南角的职工食堂吃饭。食堂的饭寡淡无味,比我母亲做得还糟糕,颐和园附近也没有好馆子,我们的饭就很成问题。老三每礼拜进城一趟,让我母亲做出一锅炖肉,路过“天福号”酱园,还要买两个酱肘子,一并带回颐和园。

颐和园东门是正门,有御道,有大牌楼,过去是皇上、太后必经之地,肃整严谨,御道旁边没有店铺,皇上倒了几十年还是如此,南边一个小学,北边一个医院,都是颐和园的附带建筑,目前改做别用。没有商店,真正想买东西得出北门,即北宫门,那里有几个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早晨还有些小商小贩,提些鲜藕嫩姜来卖,多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值得一提的是北宫门西北角有个卖火烧的老赵,我之所以跟他熟识是因为“天福号”酱肘子得用烧饼来夹,买烧饼的任务向来由我承担,父亲是不干此类事情的。严格说,老赵卖的是火烧而不是烧饼,北京人将烧饼、火烧分得很清楚,烧饼内里有芝麻酱,外表粘着芝麻,火烧是发面,内里只有花椒盐,外头不粘芝麻。火烧个儿大,烧饼个儿小,火烧二分钱一个,烧饼三分钱一个。老赵的火烧做得不地道,里头的面常常还是生的就出炉了,我问老赵怎净弄出些半生的玩艺,老赵说他自己就是半生的,他的老姓是爱新觉罗,正黄旗,正黄旗来烙火烧,能弄出个半生就不错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