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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51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糟粕居然可做粥,老浆风味论稀稠。

无分男女齐来坐,适口酸盐各一瓯。

鸡鸭鱼肉固然高贵,却不如其貌不扬的豆汁滋味悠长。

但是我拒绝刘成贵拿来的豆汁和麻豆腐。这些吃食,隆福寺小吃摊上都有,不稀罕“老混蛋”的赐予。

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粮食日趋紧张,副食也开始计划供应,每人每月半斤清油,一斤肉,连碱面和肥皂也要用购货本去买,莫姜纵然有天大本事也再做不出一咬流油的炸三角来了。莫姜有些失落,有几次我到厨房去找吃的,看见她扎着手在厨房里转,不知道该干什么。每人每月二十八斤半粮食,按说不少,却突然变得不够吃,24号一大早就得到粮店排队,买下月粮食。买粮的任务多由我和莫姜承担,我记得很准,每月24号天不亮,我们就已经站在西口粮店排队的行列中了,两人手里拿三条面口袋,一个装米,最小,一个装面,一个装棒子面,装棒子面的口袋最大,我和莫姜都背不动,得老七来接。莫姜会用棒子面和白面做金银卷,其实就是花卷,一层白面一层棒子面,一层白的一层黄的,白的是层薄薄的皮儿,里面的黄很厚很厚。菜也是定量供应,早晨菜铺将一筐鲜菜送到我们家院里,这是附近几户的供应,多少斤是有数的,由我们家代做售货员把菜卖给大家,再把钱给菜铺送去。这也是困难时期北京商业的售货办法之一,否则那点有限的蔬菜没法分配。十几户街坊,有时候是一筐烂小白菜,有时候是一筐蔫萝卜,最可怕的是冬瓜,十几户分一个冬瓜,每户一小块,分匀了太难了,分不匀彼此有意见。开始卖菜的活由莫姜干,她把每户的秤都给得高高的,怕亏了人家,怕人家不高兴,结果是我们家没菜吃。后来母亲接了这个活,她把分量掌握得很好,剩到最后,菜虽然不好了,分量却差不了多少。

原来在吃上,也有莫姜干不了的事。

父亲因了他的职务,每月多有供应,但极有限,无外是黄豆和伊拉克蜜枣,有时是几斤咸带鱼。莫姜不会做咸带鱼,她拿着那干瘦的长条问母亲,是用温水发还是上屉蒸?我由此推断,慈禧老太太是绝没吃过咸带鱼的。

最后连菜也少见了,入冬,每户每人配给了五斤粮票的白薯,一斤粮票买六斤白薯,我们家用架子车拉回一车,堆在院子里,父亲见了那些白薯高兴地说,这回可以吃拔丝白薯了。

莫姜愁眉苦脸地说,四爷,拔丝好做,油呢?糖呢?

父亲说他就是说说而已。

那一阶段,莫姜和母亲常出东直门,到人家收获过的地里去捡剩,捡剩的城里人挺多,老娘们儿们为半截萝卜,一块菜帮而打架。逢有争执,都是母亲出头,莫姜不会吵架,她连大声说话也不会,她只会用头巾遮着半张脸,在旁边呆呆地站着。母亲回来,得意地张扬着她的收获,莫姜则一头扎进厨房再不出来,好像一切都变了,都倒过来了,南营房出身的母亲在此时此刻展现了她无可替代的优势。贫苦人莫姜变得小姐一般的无能。

饮食问题变得越发严酷,不少人出现了浮肿,莫姜面对的不再是抓炒芙蓉鸡片、清蒸鲥鱼,而是如何向我母亲学做疙瘩汤,如何将豆汁饭做得黏稠腻乎。当我发现自己的腿按下去也成了一个坑的时候,母亲哭了,一向“顺其自然”的父亲也背过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亲太老了,他不顺其自然也得顺其自然了。

我们期盼望着刘成贵送来豆汁,在饥饿面前,我再不能矜持,即便是“老混蛋”拿来的东西,也照喝不误了。

粉坊成为了国营,还在生产着淀粉和粉丝,市面上豆汁和麻豆腐早已绝迹,刘成贵负责夜间看门任务,大约是本单位的职工,还时时能分得一些豆汁。“老混蛋”提着豆汁,迈着蹒跚的步子,进东直门,拐北小街,将豆汁送到莫姜手里……我不能想像,如果没有东直门外那个国营的粉坊,没有刘成贵和那些随时供应的豆汁,我那年迈的父亲是否还能熬过那艰难的岁月。

不知是我们家的豆汁救了莫姜,还是刘成贵的豆汁救了我们。

想起了莫姜的话:过日子,能说谁养活谁呀。

1965年经济条件相对好了些,我肺上的窟窿终于盖上了盖儿,此时的我复课才上高中,比同班同学大了许多。高中学生的活动范围和自由程度都非小学时代能比,对同班同学顾寅颇有好感,下学常约了顾寅到隆福寺东边夹道去喝豆汁,摊上的豆汁尽管没有家里的地道,但是有焦圈可配,还有咸菜丝。更主要的,是有顾寅在旁边,并不是为了喝豆汁,我们主要是欣赏豆汁摊的环境,头顶一个白布棚子,一个绷着脸,目不斜视的老头子,两条长板凳,一张小矮桌,周围是闹哄哄的人,左边是卖炸灌肠的,右边是卖切糕茶汤的……这是谈恋爱极好的掩护。

此时的我,再不会让莫姜做奶酥六品来为我壮门面,足见我对这场恋爱的认真。

(五)

转眼到了“文革”,莫姜已经69岁了,69岁的莫姜提出辞工的要求,她已经没有精力料理我父母亲的一日三餐,刘成贵成了她生活的一大负担,刘成贵早早地落了炕,瘫痪了。年中我给莫姜送钱去,是父亲的意思,为的是不忘莫姜几十年在我们家的好处。我在杂院的小南屋见到了刘成贵,见识了那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两把椅子一张床,一个摇摇晃晃的桌子,桌上茶盘里有两个磕了边的茶碗,一把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图案的茶壶,正面墙上贴着五年前的奖状,是奖给民兵打靶第一名刘来福的。刘来福在京郊一家国防工厂当工人,自从当了学徒以后就淡出了这个家庭,在厂里住集体宿舍,逢年过节也不回来,也不给家里钱。我知道,以莫姜的恬淡性情不会和刘来福去计较,在我看来,那个是非小子能独立出去也未必是坏事,有他在家里搀和只能是添乱。

刘成贵坐在炕上歪着脑袋流哈啦子,脖子上婴儿一样围着小围嘴儿,见我进来,嘴里呜啦了半天,不知说些什么,莫姜说刘成贵吃喝拉撒全得人照顾,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说不出话来。

莫姜问我父亲的情况,我说医院检查出是胃癌晚期,这病挺麻烦,怕是好不了了。莫姜说,四爷是好人,一辈子喜好美食,怎得了这个病。

我看着莫姜给刘成贵喂饭,一勺一勺把些个糊状的东西喂进那张歪斜的嘴里,刘成贵边吃边顺嘴角往外流,莫姜就得迅速用碗边接了,用手巾把嘴擦净,再喂下一口,其细致与耐心,不异关照一个婴儿。碗里的糊糊散发着热气也散发着香味,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我问莫姜喂的是什么,莫姜说菜汁、黄豆大米面加鸡蛋黄,我说刘成贵口福不浅,还有鸡蛋黄吃,刘成贵呜啦了几句,莫姜翻译说,他说了,要是用甲鱼汤再加点儿嫩羊肝煮,就赶上西太后喝的什锦粥了。

阳光照射在屋内,光线中漂浮着细细的微尘,一切似乎都变得很柔和。刘成贵一脸的满足,一脸的幸福,莫姜一脸的平静,一脸的爱意,折腾了一辈子的夫妻,到了竟然是这样……

这样的日月大约是老夫老妻必然要经历的罢。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

想着我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我三天两头跟父亲的单位要车去医院,单位开始还给派,后来连人也找不着了。老三被下放广西,老七被“请”进街道造反队交代问题,我只得借隔壁人家的平板三轮拉父亲去医院,我前面蹬,母亲在后头推,我想,亏得是老夫少妻,母亲还有能力推车,否则我的车上得拉俩。医院里空空荡荡的,大夫护士都去造反了,父亲躺在走廊的木头长椅上,痛得浑身颤抖。母亲没了辙,只会掉眼泪。

父亲瘦得成了一把骨头,无论是八珍鸭舌还是豆汁稀饭,对他都没有了意义,他的生命如摇曳的油灯,在“顺其自然”中渐渐熬干。

一件绝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一个沤热的早晨,刘来福领着一伙人到我们家造反了。刘来福已经改名叫做“卫东彪”,是随了他母亲“卫玉凤”的姓。也就是那天,我才知道刘来福并不是刘成贵的亲子,而是卫玉凤与别人的遗留,他的真父亲是谁,无从查考。卫东彪自言苦大仇深,她的母亲被万恶旧社会迫害致死,刘成贵名为继父,待他实同奴隶,非打即骂,不给饭吃,使他幼小的身心受到极大伤害,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不能再沉默,他要造反了,造这个日本汉奸的反!

我听了半天,敢情跟我们家没什么事儿,就说,有账你找刘成贵算去,我们家姓叶!

这下卫东彪炸了,将皮带狠狠一抡,发出嗖嗖声响,指着我说,别以为革命群众不知道你们的底细,叶赫那拉,你们窝藏了谭莫姜几十年,谭莫姜是什么人,谭莫姜是漏网之鱼,是封建主义的残渣余孽,你们家跟她是一丘之貉!刘成贵是你们家座上之宾,刘成贵是伪满洲国汉奸头子溥仪五品顶戴的副庖长!

造反派一听这揭发都很兴奋,开始喊口号,打倒我父亲,让我父亲出来接受批斗。有人开始往墙上刷大标语,卫东彪领着人往屋里冲。

莫姜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揪住了卫东彪的胳膊。莫姜脸上那道生硬的疤在太阳下泛着红光,苍白的头发衬得那张脸绝望而凄厉,莫姜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担着,我不过是叶家的一个厨子,一日三餐,按月拿钱……

卫东彪抬手照着莫姜的脸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让在场所有的人吃惊了。卫东彪说,你的账待会儿算,饶不了你,我现在要找的是叶老四!

卫东彪还要往屋里闯,莫姜拦在卫东彪前面不让进,两个人扭在一起,突然莫姜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孩子,我求求你……他们家什么也不知道……

卫东彪朝着跪在地上的莫姜狠狠踹了一脚,莫姜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卫东彪说,谁是你“孩子”,你不要混淆阶级阵线,伟大领袖毛主席说了,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院内口号阵阵。

母亲架着虚弱的父亲出现在房门口,父亲惨白的面容,深陷的眼窝让所有的人害怕,有人开始往后退了,卫东彪没想到父亲是这般模样,大约也是怕吃不了兜着走,带着大伙很猛烈地喊了半天口号,草草收兵了。

莫姜没有走,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住四爷”,眼泪簌簌地流。我将她扶进我的西屋内,在她的小床上坐了,她一直用手捂着肚子,看来卫东彪那一脚踹得不轻。莫姜平静了一会对我说,我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种结局,凭白给你们添了这些事儿……咱们在一起住了近20年,往后怕也没见面的机会了,有些话这辈子想着本不必说了,可还得说……

他他拉·莫姜,镶蓝旗,河北易州常各庄人,十一岁被选入宫,充任寿康宫宫女,寿康宫是同治妃瑜妃住处,宣统即位,尊为敬懿太妃。莫姜在寿康宫是专职打点太妃用膳的,对于宫廷菜熟稔而有研究。1924年11月,鹿钟麟向退位的溥仪交国民政府大总统令,更改优待清室条件,命令溥仪即日下午出宫。仓惶之中,溥仪和少部分太监、宫女于下午四点从御花园出顺贞门,登车移居什刹海后海北河沿的醇亲王府,溥仪一走,御膳房解散,厨师们散去,各自谋生,这其中也有刘成贵。

刘成贵在为溥仪服役时,敬懿太妃要招待娘家人,一度将刘成贵借到寿康宫厨房帮忙,老太妃赞赏小厨子的手艺,特赏银子30两,白玉扳指一个。当得知小厨子还没有成家,尚且单身一人时,老太妃顺便就将旁边伺候吃饭的莫姜许给了厨子。老太太老眼昏花,也没问问双方年纪,金口玉言,板上钉钉,就把事情定了,言明莫姜出宫时成亲。宫里的宫女不像太监终生在宫中当差,宫女一般到二十岁就要出宫,或嫁人或回家,宫廷里没有白发苍苍的老宫女。莫姜二十八岁了,早已过了年龄,只是没有合适替换人选,一直留在太妃旁边,成了一个老姑娘。刘成贵当时二十刚出头,还是个青涩的小青年,太妃指婚是件光彩的事,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当知道太妃身后站着的那个并不漂亮的宫女已经二十八的时候,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莫姜想得简单,太妃既然指派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后半辈子终是有了依靠。

11月5日,溥仪带领一干人等离开皇宫,皇宫内还有三个老太妃没有安置,一个死的是光绪的瑾妃即珍妃的姐姐瑞康太妃,其灵柩还没来得及安葬,两个活的是同治的两个妃子,荣惠太妃和敬懿太妃。两个老太太一起摽劲儿,誓死不离皇宫。太妃们不是皇上,谁也不能把俩老太太硬扔出去,民国政府让前清室总管内务府大臣绍英去给老太太们做工作,做的结果还是不出宫,但是答应俩人搬到同一个宫里居住。太妃们虽然比皇上硬气,也终不过抵抗了半个月,11月21日,绍英等人准备了两辆汽车,把俩老太太接出皇宫,移至北兵马司大公主府居住。临行头一天,敬懿太妃托人把刘成贵叫了来,将莫姜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他,让他好好待承这个在她身边服务了十七年的老姑娘。敬懿太妃说莫姜不漂亮,但是懂礼数,性情温和,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娶了莫姜做媳妇是祖上积了阴德,是大福分。刘成贵跪在殿内地上只有磕头的份儿,他做不了老太妃的主。敬懿太妃说,这是天赐良缘,也是我们老姐俩临走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夫妇和而后家道成,出去好好过日子吧。说着将一个翡翠扁方送给了莫姜说,东西虽不值钱,却是我用过的,你留个念想吧。又对刘成贵说,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想你有好手艺,我才把她给了你,怎么着也是我身边的人。

荣惠太妃指着殿外庭院里的一棵黑枣树吟道,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哪得孙儿抱,小厨子你听着,来年得了儿子,记着到我坟上告诉我一声。

刘成贵赶紧说,老太妃说差了。

敬懿身边的太监张文顺张安达,亲眼目睹了指婚过程,虽未明言,莫姜心里已是将他看作了证婚人。

“天赐良缘”给莫姜带来无尽的灾难,刘成贵为还赌债,将家里东西一卖再卖,值钱者也就剩了那个扁方,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莫姜将那个扁方随时带在身边,那是她十七年经历的认证,一旦失去,走过的岁月便也失去了……脸上所挨那一刀,就是刘成贵为索要扁方不成恼羞成怒砍的。

溥仪上了长春,在长春成立了满洲国,不满意东北的厨子,带去的人手又不够,给旧时养心殿御膳房的老人手带话,希望过去帮忙。大家反感日本人,也不愿意伺候伪满皇帝,都不去。“抓炒王”等老御膳房的人在北海五龙亭东边办起了“仿膳茶庄”,后来改作“仿膳饭庄”,买卖红火,刘成贵没人缘,名声也不好,没人要,刘成贵索性一拍屁股扔下莫姜上了长春,投奔了溥仪。溥仪给封了个副庖长,待遇不薄,第二年将花枝胡同的卫玉凤连同儿子接了去,那儿子到底说不清是谁的,属于有妈没爹的主儿。

在东北的刘成贵旧习不改,钱没攒下,落了一身病。卫玉凤扔下儿子跟了个在满洲铁路工作的日本调度跑了,日本战败投降,据说,调度和卫玉凤都没有善终。伪满皇帝成了阶下囚,他的手下作鸟兽散,刘成贵衣食无着,流浪东北,冻饿中几近毙命。无奈中想起了莫姜,便带着刘来福进山海关,向京城方向迂回。

莫姜说,她一直以为刘成贵已不在人世,没想到,找了来。

我说,我父亲知道这些吗?

莫姜说,四爷全知道,只是不让告诉太太,说太太心底浅,装不下这么多事儿。

我说,那张安达也知道?

莫姜说,知道。

我说,是我父亲和张安达做了个幌子,把您给接来了,什么北宫门、花生米全是胡说。

莫姜说北宫门、花生米确有其事,是张文顺看她实在过不下去了,看在同在敬懿太妃跟前当差的情分上,将她领进城,把她交给了我父亲。

原来如此。

莫姜离开时说得跟四爷言语一声,就来到我父亲房里,我父亲靠在被窝上已经说不出话了,莫姜在我父亲床前默默站了许久,末了说,四爷您好好儿的……

父亲朝她微微抬了一下手。

莫姜像给张安达请安一样,给父亲请了一个蹲安,又请了一个蹲安,我知道,这是很郑重的双安,请过安后如以往一样,退两步,转身离去了。

如果知道莫姜的想法,我会跟着她走,可惜,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母亲冷冷地看着莫姜,她把这场灾祸归咎于眼前这个破了相的老太太。

院门外,满墙的大标语铺天盖地,滴墨如血,让人不寒而栗。夜深人静时,清凉月光下,我踯躅院中,不能入睡,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不踏实,不知是为走了的莫姜还是房内奄奄一息的父亲。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天气照常闷热。

下午时候,3号的胡大妈悄悄跑进院里,低声告诉我说在我们家做饭的莫姜死了。我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昨天晚上还在我的房内说话,今天怎会殁了!胡大妈说,老公母俩一块儿死了,把蜂窝煤炉子搁屋里,窗户们都关得严严儿的,大夏天的,这不是诚心不活了么!

我撒腿就往炮局胡同跑,跑到杂院门口,看见人们正把死人往卡车上装,刘成贵已经横在车上了,莫姜穿戴齐整,被四个人揪着胳膊腿,使劲儿一悠,悠了上去。后上去的莫姜半个身子压在刘成贵肚子上,姿势十分别扭,侧着的脸正好对着后车帮,半边头发披散下来,盖住了那条疤,这就使得莫姜的脸看上去平静而光润,像是睡着了。

我知道,莫姜睡觉就是这个样子,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站在车后,我默默向莫姜告别。车帮翻了上去,将我和莫姜遮断,从此是再不能相见了,但她将那些樱桃肉、芸豆卷、糖醋活鱼永远地留给了我。

拉着莫姜的汽车向胡同西口驶去,车后一溜烟尘。

西边天空,是一片凄艳的晚霞。

(六)

今年,在北京的一家不小的珠宝店里,我又看到了那根碧绿的扁方,它被单独摆放在一进门的位置,瑕疵依旧,晶莹依旧,如与老熟人相见,我俯身与它对视,彼此似乎都有话要说。店老板走过来说,您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翠吧,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无价。

我笑笑,夸他的“镇店之宝”珍奇罕见。店老板说这是古代的尺子,古代的一尺就这么长。我问他古代是哪一代,老板脱口而出,宋代。

我说领教了。老板说这个翡翠尺子是他们家几代的存留,在箱子里收着至少有几百年了,现在能重见天日,大放光彩,是他买卖做得顺畅红火,家里的宝贝也高兴了,想出来亮亮相。

脸不变色心不跳,比写小说的还能编。

我匆匆离去。

也想念豆汁,用锯末熬的豆汁,不是小吃店里的“急就章”。听说东城某名小吃店卖豆汁,先打的后坐地铁,千里万里地去了,买了一碗,还没待端到桌上,已经汤是汤水是水了,喝了一口莫名其妙的酸水,咬了一口硬如皮带的焦圈,喝豆汁的兴味立刻皆无。

又听说京城开了不少卖老北京吃食的饭馆,有炸酱面、豌豆黄、豆酱、芥末墩什么的,其中也有豆汁。满怀希望地去了,一见那豆汁就傻了眼,稠糊糊不知勾了多少芡,使人对它的名分产生了质疑。叫过小二问碗里是什么,小二嫌我外地人少见多怪,告诉我是“豆汁”。

从网上看到东直门外的豆汁铺搬进了北新桥二条,我不知这个豆汁铺是不是就是当年刘成贵所在的那个坐北朝南的粉坊,想着应该是地道。借着进京开会的机会,到二条去打豆汁,头趟去人家卖完了,二回去排队,买了两舀子,装在塑料瓶子里,准备带回西北,亲自熬制。孰料,上飞机过安检被扣了下来,人家让我当场喝掉,我说没法喝,这是生豆汁,不是可乐,还是不让通过,只好割爱。

到现在没喝上日夜思念的豆汁。

到现在没见过莫姜那样的女人。

小放牛

牧童哥,你过来,我问你,我要吃好酒哪里去买哪哈咿呀咳?

小姑娘,你过来,你要吃好酒在杏花村哪哈咿呀咳!

——京剧《小放牛》

(一)

我母亲生了三个女儿,按兄弟姐妹的顺序排是十二、十三、十四。按叶家的女孩论是五、六、七,我就是那个老七。我常自比为叶家“七仙女”,喜欢看的戏是《天河配》,也就是牛郎织女,逢到七月初七,要躲到葡萄架底下去偷听牛郎织女说悄悄话。北京人都这么糊弄小孩子,其实全是瞎掰,人家真有什么“悄悄话”也轮不到我们去听。我们家跟着我到葡萄架底下干这种傻事的只有一个,我的五姐姐。五姐姐比我大不少,本来我母亲说生两个足够了,她已经不年轻,可不知怎的,在四十多的时候又突然来了个我,用父亲的说法我是“拉秧”的瓜。开始还不明白什么是“拉秧的瓜”,后来才知道,敢情是长不熟天就冷了,扯断瓜秧,残留在上头可怜兮兮的青瓜蛋子。倘若说“拉秧的瓜”智商欠缺,傻拉吧唧去听牛郎织女说话尚有情可原,五姐可是结了婚的,五姐这个老完家的媳妇不住婆家住娘家,永远是一颗童心,永远长不大。在叶家的孩子中,与我厮混时间最长的当属老七,其次就是五姐了。五姐在娘家迎接了北平的和平解放,并且参加了街道的一系列宣传活动,成为积极分子,后来还入了党,说她是我们家三姐之外第二个投身到革命队伍的人,应该没错。新中国是1949年10月1日建立的,在此之前参加革命的属于老干部,待遇要比建国后参加工作的高,到老了是离休,不是退休,北平解放在1948年11月,所以我们家的离休人员只有五姐一个。

作为老干部的五姐有过两次婚姻,儿女不少,到老年却显得有些孤单。不是没钱,是没人,老龄化问题如今已经成为突出的社会问题,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将要面临的严酷事情,如果能成为原五姐夫占泰那种不理世事的超脱半仙儿也好,能像后五姐夫王连长那样先老伴而去,落个大松心也好,怕就怕半死不活,孤孤单单,寂寂寞寞地捱着,沉闷啊!沉闷的五姐在北京复兴门的高楼上过着平淡的晚年,每回给我打电话都要抱怨,抱怨儿女的不孝,抱怨北京的污染,抱怨菜价的上涨,抱怨兄弟们的冷漠……我劝她多去看看仍旧住在戏楼胡同的原五姐夫,她说,当然是常去的,爱情不在友情还在,他今年的被褥还是我给拆洗的,紫阳老家送来的上好米酒,我也全给他送去了……

我让她到西安来跟我住些日子,她不来,说她不喜欢西安,一吃羊肉泡她就想起王昭君,想起“万里腥膻如许”的句子,怎么得了!亏我能在西安这样的地方一待四十年。我告诉她,羊肉泡和万里腥膻没关系,王昭君是从西安走出的,她到了出产羊肉、羊绒的地界,但是她不代表羊肉,不代表腥膻。五姐说她在内蒙搞过“四清”,王昭君名义上是埋在了呼和浩特,其实刚走到包头附近就跳河自杀了,那儿还有王昭君的墓,为什么跳河,还不是因为吃不惯那羊肉!王昭君在包头自杀的事我没听说过,反正五姐是不来西安,不但不来,还让我到北京去和她住,我说我还没有退休,走不开。他说,你那个工作退不退都一样,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回来,北京毕竟是你老家,多少知青都办回来了,我就纳闷,你怎就不想着回来,你回来了,我的心就踏实了。

回不回北京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在这里咱们且搁下回北京的事,我先跟您说说我五姐的故事。五姐在解放初期和张安达一块儿演过《小放牛》,张安达跟我们家常有走动,虽说曾经当过太监,但没有一点儿坏毛病,很随和朴实的一个人。莫姜临死之前亲口跟我说,她跟张安达一块儿在寿康宫敬懿太妃跟前当过差,她是把张安达当娘家人看的。我想,这怕也是张安达一直和我们家保持联系的一个原因,同是天涯沦落人,互相关照着,惦记着也是人之常情。

五姐和张安达的结局属于殊途同归,他们先后进了托老所,不同的是张安达1958年进的“街道敬老院”,五姐二十一世纪进的是“养老中心”,两人先后相差了四十多年。

我到养老中心去看望五姐。

在青山坞下了长途汽车,有电瓶车在车站等候,司机说是专程来接这趟车的,从这儿到“杏花深处”还有一段路。

下车的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年轻人,我们三个坐上了那辆带有观览性质的电瓶车,都说“杏花深处”的服务还挺周到,要不这段路程得走四十分钟。司机说只要公共汽车到站,有人没人他都得来接,虽然十之八九会落空,可也不能不来,这是接待科的规定,“杏花深处”的制度严格之极,谁不遵守就要扣分,分数是和工资挂钩的。

车沿着山道慢慢开,树阴渐浓,司机的话也渐多,给大家介绍说左边那座圆顶的山叫猫耳山,后头那座尖的叫鼠须峰,鼠须峰有大溶洞,正在开发修索道,将来这里的旅游前景辉煌而灿烂……

车上的男的对女的说,上个月咱们到西山给你爸爸看坟地也是坐的电瓶车,景致跟这儿差不多。

女的说,你找抽是吧!这回可是给我妈找养老的地界儿,我妈还硬朗着哪,一顿能吃俩馒头,离坟地还差得远!

男的说,都是依着山坡建的,就是有气儿没气儿的差别罢了。

司机说,“杏花深处”北边也有公墓,要是你们同时选中了,有气儿没气儿的都住在这儿,能随时见面。

大家都不说话了。

电屏车七转八转走了十几分钟,一股花香扑鼻而来,紧接着望见了道旁无数繁茂的杏花,“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华鲜美,落英缤纷”,好像进入了世外桃源。车在花的胡同里行走,飘落满身杏花雨,想起温庭筠的诗句“知有杏园无路入,马前惆怅满枝红”,我不禁为这一片灿若云霞的花朵而陶醉,而心旷神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时恰巧有女声合唱在林中唱响,细听有高有低,竟然还是几个声部:

三月里来桃花开、杏花白、月季花儿红,

又只见那芍药牡丹一起开放哪哈咿呀咳!

牧童哥,你过来,

我要吃好酒哪里去买哪哈咿呀咳?

唱的是京剧《小放牛》,不过这京剧已经有了太大变化,颇似交响音乐《沙家浜》“朝霞映在阳澄湖上”,似歌似戏,婉转抒情,别有一番境界。见我跟着调子哼唱,司机得意地说,这是我们“音乐course”的学员在排练。

我问这儿有多少course,司机说,除了“音乐course”以外,还有“美食course”、“美术course”、“书法course”、“舞蹈course”、“模特course”……多了去了,我们这儿顶有名的就是“音乐course”。

我说,你最好把后头的course省了,光说前头的就行了。

司机笑笑说他说习惯了,这儿的人都这么说。

男的问courser是什么意思,女的说,连“科目”都不知道,你的英文硕士我看是白念了!

男的说,英文单词成千上万,能让我一个一个都碰上吗?

女的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听过猪哼哼?

男的说,现在是猪肉好找,猪哼哼难寻。

车上这一对,一说话就抬杠,是对冤家。

动听的《小放牛》音乐渐渐远了,我说,唱得真好,没想到这里还是个藏龙卧虎的地界儿。

司机说,“杏花深处”的当家人叫王佳模,是从英格兰回来的,家里在外国开着牧场,专门养牛,本人特别喜欢音乐,当过业余合唱团的指挥,在柏林观看过帕瓦罗蒂的独唱、卡拉扬的指挥,是见过大世面的主儿。王佳模没有子女,老了,把农场卖了,带着夫人回到了国内,如今“杏花深处”一多半的股份都是他的,他是董事长,这里的事儿他说了算,是他组织了这些course。他管这些小组叫course,我们当然也叫course,我们的“音乐course”是董事长亲手抓的,还上过电视呢。

车上男的说:王佳模看过帕瓦罗蒂就算见过世面啦?不就是意大利的老帕嘛,我还看过呢!老帕送上门来在午门唱的,甩着块大手帕,唱得罢了,一句也听不懂,票价倒贵得一般人买不起。

女的说:连世界“高音C之王”你都看不起,我看你是没救了,到现在你连“卡拉OK”的门都没进过,除了咱家厕所,在别处你压根不敢张嘴,就这德行你还有资格评论帕瓦罗蒂,羞你先人吧!

男的说:你怎么拿我们家祖宗说事儿?

女的说:我不拿你们家的祖宗说事儿拿谁家祖宗说事儿!

司机问我去“杏花深处”看谁,我说看我的五姐,他问我五姐是谁,我说了名字,司机立刻说,大名人呀!您姐姐是“杏花深处”第一美,是“音乐course”里头拔尖儿的人物!

我说,你们的第一美,快八十了。

司机说:八十在这儿算年轻的,您那位姐姐扮上小村姑比十八都嫩,她在这儿的老“粉丝”、小“粉丝”多了去了,包括我在内,我们都捧她,章子怡是漂亮,可离咱们太远,够不着不是!我说呢,打您一上车,我就看着像谁,敢情是叶腕儿的亲妹妹到了,得咧,您得下车,刚才唱的那拨人里头就有您的姐姐,您错过啦!

我下了车,司机告诉我沿着小路走,见着广告牌往右就是了。

我顺着石径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了头顶有“杏花深处,颐养天年”的广告牌,广告用的是实人实景的大照片,照片上一群男老人和女老人幸福地笑着,想来都是经过挑选的,一个个长得都很周正。我的五姐是其中主要角色,银白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满口白牙一个不乱,排列得十分整齐,红润的脸蛋,嫩粉的T恤衫,与周围一群人伸出俩指头做着“V”的手势。广告上所有人物的皱纹都被抹去了,所有的老年斑都被掩盖了,人人都不胖不瘦,个个都精神矍铄,真不能小觑电脑的骗人本事,它能把老头老太太整成精。

杏树越走越密,已经看不到天空了。

这个自费养老院,叫“杏花深处”,大约就是因了这片杏林,林子的树都很大,想是在没有养老院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过去老北京揶揄清朝宫廷暴发户是“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必定内务府”,是说暴发者的迅速和张扬,但跟当前新贵比又逊一筹,如今满街上大卡车拉的都是大树,移植大树成风,乡间的大树一棵跟着一棵进了城,焦躁的新贵们已经等不得树木成长,小树长大,那是几年十几年以后的事情,他们要的是眼下,他们现在就要改变“树小房新”的局面,新建筑有大树撑腰,就是有根基,有品位,就是粗壮的门面。这么来看,“杏花深处”倒真是很难得了,它是占了天时地利的光,如若这里是一片桃树林、一片梨树林、一片石榴林,则又会叫做“桃花深处”、“梨花深处”、“榴花深处”,但无论哪个花深处,好像都比“杏花深处”好听,杏花深处容易让人想起“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句子,有卖酒的嫌疑,跟养老院不搭界,更有“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歧义,总之还不如像山西的酒厂,索性叫了“杏花村”更直截了当。

前面传来阵阵歌声,明朗清晰,是男声部:

三月艳阳天,放牛到村边,

野花红又艳,山草青又鲜。

黄莺枝头叫,白鹅戏水间,

今日风光好,山歌唱连天。

曲调我再熟悉不过,加快了脚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有几十年没听过《小放牛》了。

(二)

过去的敬老院现在叫做养老院,叫做养老中心,叫做了“杏花深处”,变成了有钱才能来的地方。以前的敬老院是市政拨款的福利单位,只要是没人赡养的老人都可以住,自己不掏一分钱,由国家管吃管喝。比如张安达住的那个,一直到他死,连棺材钱都是敬老院给出的。

五姐这个养老中心,每月要交钱,而且不少,连一卷手纸,也要自己去买。

我想起了几年前五姐初进“杏花深处”那天,也是杏花开放的时节,是艳阳高照的春日,那时候董事长王佳模大概还在英格兰牧场放牛,这里不过是个很一般的养老院,没有什么course之类。

进养老院那天,五姐的脸色阴得几乎要拧出水来,大有被遗弃之感。除了她的儿女之外我也从西安赶来了,五姐大我十好几岁,是老姐姐了,我在作家协会工作,不用坐班,有的是时间陪她,外甥们也许正看中了这个,送他们的妈进养老院的同时把他们的小姨也拽来当临时陪衬了。

五姐那些忙碌的子女们当天下午就匆匆忙忙地返回城里了,好像第二天都有无法推开的事情,谁也不能陪伴他们的母亲度过“养老院”的第一个夜晚。

周围是一排排灰色的平房,木头门窗,水泥地面,那时这儿还不叫“杏花深处”,叫“青山养老院”,是某个农场的旧房改建的。一进管理室的门,墙上明码标价地写着收费价格,有生活自理和不能自理两个标准,生活能自理的,餐费、单间住宿费、管理费,每月收取1260元,月前支付,单间外还有两人间、四人间、六人间……

五姐住的是单人间。

下午,孩子们走了,闹哄哄的房间里安静下来,好像一下变得空旷了许多,我让人在墙角加了一张折叠床,加床的人说,租赁床铺和被褥每天20元,我给了对方两张票,这就意味着我要在这里住上十天,之所以这样是我看见姐姐对我的举动在意而关注,如同无助的孩童,她害怕我离开,害怕即将面对的陌生和孤单。我对她说,我最近没事,在你这儿住几天,这儿清净。

在养老院餐厅,我们吃了当天的晚饭,餐厅门口写着开饭时间和当日食谱:

早 饭: 馒头、南瓜粥、小菜,鸡蛋一个。

午 饭:米饭、肉片炒洋白菜、拌菠菜、鸡蛋汤。

晚 饭:片汤、花卷、小菜。

每日食谱大致相同,不同的是早饭后有顿加餐,或牛奶或豆浆,轮换着来。如若另有要求,可让小灶厨师单做,费用自理。

这样的食谱对于消化能力衰减的老人来说不失一种科学的设计,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像又找回了当年在工厂当学徒工,敲着饭盒在食堂售饭窗口等待开饭的感觉。饥肠辘辘,没有油水,总是觉得饿,一天的主要精神全放在吃饭上,这顿刚吃完,又盼着下顿了,尽管下顿也跳不出白菜萝卜的范畴。

那晚,跟五姐喝着片汤,就着咸菜吃花卷,按说也够了,可我还是让小灶师傅做了溜肝尖和西红柿炒鸡蛋。结果菜剩了不少,五姐对我说,我们平日是奢侈惯了,现在吃这个怎的就觉得委屈呢。

我说:我没觉得委屈。

五姐:没觉得委屈你点这些菜干什么,以后我日日要吃这个,难道日日要点溜肝尖?

我知道她情绪不好,这样的改变搁谁身上谁也不会好,五姐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孩子们不能说不孝顺,就是精力顾不过来,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各自有各自的家,五姐的脾气随着年纪增长越发不随和,越发古怪,自从老伴儿去世,性情变得很孤僻,看谁都不顺眼,感到谁都对不住她,谁都在算计她。她常常站在五斗柜前看着一张《牧归图》的国画发呆,画上骑在牛背上的牧童横吹短笛,头戴草帽,身披蓑衣,在杏花丛中逍逍遥遥向家走去,后头跟着一只欢快的撅着尾巴的小黄狗。这幅画是我们家老七应五姐的要求画的,画上的牧童是我的姐夫,紫阳大巴山人,参加革命前是个放牛的,后来当了八路军的连长,解放后当了某部司长,却依然依恋大巴山,在北京去世后依着他的遗愿,将骨灰送回老家,埋葬在他日日放牛的山坡上。五姐对着画上的牧童说,……你个小牧童儿,现在你到家了,舒坦了,可是你身后头的小黄狗还在路上跑呢,它找不着家了……

说着说着,老太太眼泪就下来了,儿子、媳妇自然不理解,待得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谁招惹您了?得了,老太太,您到闺女们那儿住几天,换换环境吧!

闺女那儿没有“小牧童”,老太太有些失落,依着北京人“宁看儿子屁股不看姑爷脸”的原则,老太太的心情也并不舒畅。姑爷是外姓人,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在娘家算是“客”,女儿既然是娘家的客,那么娘家妈自然也是女儿家的客,老太太在两个女儿家轮流住,环境不同,感觉一样--跟要饭的差不多!有时姑爷把碗放重了一点儿,她也要动动心思,想想是不是对着她来的。在女儿家不能跟“小牧童”说话,她索性一天不说一句话,不但她自己,把闺女、女婿闹得也很紧张,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双方都变得有点儿神经质了。女儿拐弯抹角地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一听就火了,把我当什么了?精神病吗?想让我走就直接说,弹什么哩格楞!

老太太一赌气,走人。也不让闺女送,自己打的回来的。

五姐的脾气倔,不受一点儿委屈。其实也没人给她气受,是她自己多心。

儿子是工厂装配工,挣的薪水有限,性格有些懦弱,被姐姐们称为“小白兔”。“小白兔”理所当然地跟着妈,妈妈的房子大,还有一份不菲的退休金,是靠山。媳妇是会计,单位有房,娘家妈住着,两室一厅,小两口不便去挤,再说,儿子没离开过家,从小就是在这所大屋里长大的,老太太没理由让儿子媳妇另起炉灶,在外头单过。老了老了,她不靠儿子靠谁呢?

可事情并不是想得那样简单,谁靠谁还得两说着。

五姐容忍得了儿子容忍不了媳妇,她看不惯儿媳妇描眉画眼的模样,说她一看见媳妇的熊猫眼就想起卓别林,心里就猫抓似的乱;她嫌媳妇起得比她晚,每天享受她做的早餐,把人间的纲常弄颠倒了;嫌媳妇当着她的面跟儿子犯嗲,跟儿子挤到浴室里光眼子洗澡,全没有她这个妈在跟前的顾忌,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嫌媳妇呵斥她的儿子像呵斥狗,还把她儿子叫做笨笨狗,她儿子要是笨狗那她是什么,这不明摆着骂人吗;嫌媳妇霸住了儿子的经济,把儿子管成了穷光蛋,连抽烟也要偷偷跟妈要,哪儿还像个爷们;嫌小门小户的媳妇就知道算计,两口子一月交老太太五百块钱,下班准时回家吃饭,却连棵青菜也不买,过年提回来一箱“可乐”一箱“雪碧”,是单位发的,说是孝敬,可老太太不喝那冰到肚脐眼儿的凉东西,孝敬全是白搭;儿子媳妇的屋脏乱得进不去人,被子一月不叠,桌子上扔着臭袜子脏裤衩,不能称为卧室,只能叫“窝”,老太太看不下去,让小时工一周打扫一次,小时工说这样脏的屋子得加钱;眼瞅着媳妇的肚子大了,做婆婆的应该高兴,但她也看出来了,媳妇打的算盘是将来要把她当作带工资的保姆,说小孩三岁以前不进托儿所,不请佣人,要“自己带”,这样跟爹妈亲……是跟爹妈“亲”哪还是跟奶奶“亲”哪?

五姐的想法越来越多,是自己的亲骨肉,情分却越来越掺水。不错,当妈的应该无条件付出,母爱嘛,可是母爱多了也把孩子们惯出毛病了。

住到养老院去是她最先提出来的,也只是个想法,却没料到得到全家的一致赞成,最赞成的是媳妇,说养老院有很多伴儿,平时有人伺候,省得闷得慌,他们每周去看妈,给妈买好吃的……五姐明白儿媳妇的心思,她走了,媳妇会把娘家妈接来伺候月子,这大房子由着她们做主,自在痛快,白捡个大便宜。

五姐也不傻,她提出了“自力更生,不给儿女添麻烦”口号的同时,把自己四室两厅的大房组给了一个在北京工作的韩国人,连全套家具、炊具在内,月租七千,等于是韩国人替她养了老还绰绰有余地给了零花钱。老太太的工资卡在银行的保险箱里睡大觉,再没有别人的份儿,卡里的数字只要她活着,就月月自个儿往上长,就跟胡同口那些梧桐树似的,初栽时不过胳膊粗,现在已经抱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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