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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我当时反驳五姐说,我怎么鬼精了,我连“人道”都不懂!

母亲噗嗤乐了,五姐捂着肚子歪在炕上说,你快给我一边儿待着去!

母亲将一个包袱给五姐抱来,打开都是婴儿的衣物,有连脚裤、老虎鞋、老虎帽、绣花斗篷,母亲说是六条的秀姨儿给做的,说想的是五格格该用上了。六条秀姨儿指的是大秀,大秀猜得没错,五姐姐的确要生孩子了,肚子大得像鼓,气儿都喘不匀了,两条腿肿得像大萝卜,自个儿都快顾不过命来了,还批评我“封建残渣”!

没过多久,五姐生了一对双胞胎,小鼻子小眼儿的两个小“村姑”,“紫阳牧童”的后代。

五姐添了千金,我妈作为姥姥给送了一对小银镯子、小银锁,本来这里头根本没有完颜姐夫什么事儿,他也过来凑热闹,拿着两块小破石头让我母亲一块儿送去,说石头来自陕西楼观台,楼观台是道教祖庭之一,亲耳听过老子教诲的石头不是一般石头,是有仙气有道行的灵石,有这样的石头与孩子相伴,孩子将来一定有仙风道骨。

听过老子讲话的石头到了我五姐手里,她看也没看,隔着窗户就扔出去了,他们家窗户外头是自由市场的鱼市,两块灵石降贵纡尊混杂于污秽腥臭之中,命也如斯,想必也是一番劫难了。

那对小丫头长大后并没什么出息,刚上四年级便双双留级,小学念了八年,初中念了四年,不爱学习爱臭美,一门心思在吃穿打扮上,高中开始搞对象,两个人加起来搞了几十个,最终一个嫁了“无职业”,一个嫁了南京来的卖“盐水鸭子”的。

我说那样的石头怎能随便扔呢,老姐夫摇摇头说是“缘分”,缘分不到,不能强求。我说,老姐夫,什么时候您又转到佛教来啦!

我的老姐夫和他的朋友张安达后来的境遇都不太好,他们的日子过得有点儿被动。

他们的共同悲剧在于都没有工作,张安达曾一度在街道办的纸盒加工厂糊纸盒,计件制,张安达一天糊不上一个鞋匣子,用他的话说是连一两豆芽菜钱都糊不出来,就不干了。我看过写溥仪在监狱糊纸盒的书,也是糊不到一块儿去,我不明白了,怎么紫禁城出来的主儿在动手方面都这么差呢?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

我的完颜姐夫跟张安达不同,他是有条件而不愿意工作,数学系毕业,在当时是大学问了,但他的学问于他的人生经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今天吃了绝不想明天,这位金世祖后裔活得很模糊,他对我说,模糊也是学问!九十年代我听说了“模糊数学”这个词,真佩服老姐夫的英明!但用我五姐的评论是,打着不走,拽着出溜,完颜占泰这个人没治了。

懂得“模糊”的老姐夫糊过火柴盒,给外贸工厂画过灯笼,挣得不多,够吃就行,青菜萝卜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简朴的生活正合他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准则。老姐夫一直活到九十二岁,21世纪无疾而终。

张安达偶尔来串门,仍旧不空着手,有时候用手绢兜一兜花生米,有时候用黄糙纸包几块熏肠,熏肠不是现在超市卖的灌了淀粉的熏肠,更不是哈尔滨的美味红肠,是将猪小肠缠绕起来煮熟熏制的,小贩背着木盆,沿街吆喝,跟酱猪肝、猪心、猪尾巴一块儿卖,不过价钱更便宜罢了。再有的时候张安达会带来他闺女熬的豆酱,即把猪皮、青豆、咸菜丁煮过,等凝固后浇上醋蒜汁吃,是一种实惠鲜美的家常小菜,下酒最佳。

老张回唐山老家了,老张在,他又会不屑地说是《小放牛》水平了。

张安达是来陪我那位嗜酒如命的老姐夫喝酒的,其实他平时根本不喝酒。

我时常地想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话来,“涌泉”似乎太猛太快太直接,张安达的报答是“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如同筱白玉霜缓缓的唱腔,于悠悠静夜中似有似无,不绝如缕。

知己犹未报,鬓毛飒已苍。

渐渐地,张安达很少到我们家来了,他的小脚媳妇李增春死了,张家就剩下他和闺女相依为命了。我佩服张安达的远见,接纳了这个叫做张玉秀的女儿,有这个女儿跟没这个女儿是大不一样的。张安达不是刘掌案,他没有太监徒弟。

张安达的房子,自己住了三间,将其余几间租出去了,可是那点儿租金十分有限,够不上每月的嚼谷,得靠女儿接济,就这,还落了个小业主的名声。张安达的女儿结了婚在和平里住,姑爷是运输公司的司机,两口子都是善良人,就想把张安达接去一块儿住,让张安达安享晚年。

张安达到我们家跟老姐夫商量,去还是不去,老姐夫说去,现在身体硬朗自然显不出什么,将来一旦落了炕,跟前还是得有人,他遗憾的就是自己这辈子没个一男半女,想想未来总是个事儿,谁管呢?老姐夫说这话的时候我在跟前,我让老姐夫放心,说真到了动不了的那一天,我就是他跟前的童儿,端屎端尿,喂汤喂饭,绝不会比张安达的女儿张玉秀差。老姐夫听了摇摇头。事实证明,老姐夫的感觉是对的,老姐夫去世时,我在陕西,没有任何预感,接到老七电话说老姐夫过去了,说老姐夫头天晚上还喝了五姐送的西凤酒,看了半天他画画,回到屋里睡觉,一觉就没醒。

老姐夫这是修来的福分。

张安达把金太监寺的房子卖了,卖了两千块钱,两千块在那个年代是笔巨款,溥仪写了本《我的前半生》,稿费不过五千,张安达把这笔钱在自个儿手里攥着,住在闺女家,他一分钱不掏,他认为闺女养活他是应该的。张安达搬到了和平里女儿的宿舍。

张玉秀在和平里的房是两室,厕所公用,水房公用,做饭就在楼道,谁家吃什么全体居民都知道,谁家没开火,全体居民也知道。五十年代的居民楼多是这种水平,住惯了小院的张安达哪儿能习惯筒子楼,他不能习惯没有隐私的生活。

他一辈子都是在隐私中度过的。

他和闺女睡觉隔了一道门帘,他睡外间,小两口睡里间,虽说他是太监,但毕竟他是运输公司那位的老泰山,里间睡的是女婿,不是皇贵太妃。他的觉少,睡得灵醒,周围稍有动静他会激灵一下坐起来,这是当差多年的习惯。不隔音的筒子楼害苦了他,头上的顶棚都是相通的,先是里间,后是隔壁,各种各样奇妙的声音让他几乎无法入睡,都是以前没有听过的声音,敬懿太妃是寡妇,她的宫里晚上没这些声音。后半夜楼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顶棚的耗子又开起了运动会,咚咚地跑,蹬得房顶往下掉土。

谦恭的张安达不是永远谦恭的,在女儿面前,他显尽了“老太儿”派头,养闺女图的什么,不就图有人尽职尽责地孝顺,无条件地伺候,自己理所当然地当“太上皇”吗?问题是他的闺女不是皇上,所以他的“太上皇”当得就有点儿打折扣,有点儿窝囊。

在家里,“太上皇”张安达不是个好说话,好伺候的主儿。

老北京人,向来是早晨一壶茶,空着肚子喝够了再吃早点。有这习惯的一般都是清闲的大爷,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为生活苦奔的不在其中。到了张安达这儿就有点儿麻烦了,无论早晨多忙,也得让闺女把茉莉花茶沏好了,把油饼豆腐脑买来,才能去上班。按说这条件不高,可那个时候没有煤气,没有电磁灶,每天得点劈柴笼火,火上来再烧开水沏茶,这么一折腾闹得见天张玉秀天不亮就得起来。张玉秀跟张安达商量,能不能用暖壶的水沏茶,张安达说不行,隔夜的水泡不开,茶叶都在碗里漂着,那不是喝茶,那是泡干菜。张安达说他在寿康宫当差,从来都是三更就起来,没睡过囫囵觉,也没觉得不自在,到了闺女这儿怎就不行了呢?再说,她的妈李增春活着时候天天都是早早儿把茶沏好了搁那儿,十几年,也没见她提出过什么困难。

喝茶这件事不能更改!

女儿两口上班,中午回不来,张安达不吃剩饭,自己也不做饭,让他在炉子跟前炒菜,没门!别说他,连他的师傅,专门负责御膳的刘掌案都没干过这个,连看门的老张、厨子老王都回家当“老太儿”去了,他难道连老张、老王都不如?谁见过“老太儿”自己下厨做饭的?不能掉这个价,就是说不能给小的们当使唤人,吃什么是次要的,关键是太爷的架子得端着。

女儿有女儿的办法,中午让老爷子在街口小饭铺包饭,想吃什么随便点,月底由女婿去结账。饭铺的饭跟御膳房不能比,翻不出多少花样来,没两个月,张安达就吃腻了。在饭铺里夸赞人家的饭食实惠,味道好,回到家就跟女儿翻脸,说饭铺的饭不是人吃的,饺子一两六个,半个巴掌大,还是萝卜馅,他什么时候吃过萝卜馅,他根本就不吃萝卜,宫里当过差的人都不吃萝卜,吃萝卜出虚恭,大不敬,那是要掉脑袋的事儿。御膳房的小饺子小手指头肚大,小包子十八个折儿,龙须面下到锅里自己会转圈儿,就是酱咸菜也得切出花儿来,好吃不好吃模样得讲究,天下万物都有自个儿的品相,饭铺弄些个“大不列颠”搪塞人,他们做着不嫌寒碜,他吃着嫌寒碜。要是刘掌案还活着,知道他吃萝卜馅大饺子,非得笑话他不行。女儿说,老爷子,您将就一下得了,刘掌案要是知道您今天有大饺子吃,恨不得从棺材里坐起来跟您要俩吃呢!

张安达不想将就,他将就一辈子了,在亲人跟前他要恣意舒展,把扭曲了的人生再扭过来。很多时候他什么也不为,就是想找点儿不痛快,不痛快在哪儿找,在晚饭桌上找,因为只有在晚饭桌上,一家子才能凑齐了。

姑爷将一块肘子夹到张安达碗里说,爸,你吃这个。

张安达的筷子停了,不快地对女儿说,我是谁,我是老家儿,是一家之主,跟一家之主就这么你我他仨地说话,不怕折了寿?

女儿给女婿翻译父亲的意思说,以后跟爸说话得说“您”,不能说“你”。对别人称呼父亲的时候得说“怹”,不能说“他”。

姑爷是广西人,翻着广西大舌头“怹”、“怹”学了半天,终没将这个字说利落。

吃着吃着,张安达的筷子又停了,看着女儿半天不说话,女儿心里发毛,不知老爹爹又翻出什么新花样。张安达说,玉秀,我记得你不是属猪,是属兔的吧?

女儿说对,是属兔的。张安达说,属兔的你吃饭吧叽嘴干什么,吧叽吧叽,攮糠似的,饭桌上就听见你一个人的吧叽声。

坐对面的姑爷赶紧收拢了腮帮子,老丈人说的是女儿,指的却是他。

吃完饭,姑爷一边收拾饭桌一边讨好地问老丈人明天晚上想吃什么,张安达在等着女儿给点烟袋锅,听了姑爷的问话说,你们上一天班够累的了,吃点儿简单的吧。

姑爷问什么简单,张安达说,贴饼子熬小鱼儿。

看姑爷直发愣,张安达说,饼子在上鱼在下,一锅都熟了,省事儿!

为这锅省事儿的“贴饼子熬小鱼儿”,姑爷特意请了半天假,折腾得地覆天翻,做出来一锅连鱼带刺的腥棒子面粥。张安达自然拒绝吃那不伦不类的“浑帐”,女儿另外给做了一碗羊肉热汤面了事。热汤面还没吃完,张安达提出想吃天津西边杨村的糕干,女儿心疼姑爷,说,杨村糕干得上天津买,他们单位明天不休息。

张安达说,他们是运输公司,运输公司难道就没有一辆车上天津?

女儿说,去天津不进城也买不来,再说了,为一包糕干,小月科孩子吃的,也不好张嘴求人。

张安达说,老人都是小月科孩子,人生就是个圆,活着活着就活回去了,你刚来北京的时候,抱在你奶奶怀里,专吃杨村糕干,连你娘的奶也不吃;你奶奶到最后,躺在炕上,除了吃糕干,也是其它什么都不吃。

女儿无助地看着姑爷,姑爷痴呆呆地没有表情,他还没弄懂“糕干”是什么东西。

张安达愿意看女儿、女婿诚惶诚恐的模样,他对这种模样太熟悉了。女儿、女婿的无所适从,对他来说是一种得意,一种由内心深处生成的快感,这种感觉是他从少年时代便缺少的,久久盼望的。女儿女婿越经不起这折腾,他便越发折腾,目的只有一个,随时向别人提醒自己的存在,显示自己在家中无可动摇的重要地位,家里无论是谁,对他都应该绝对服从,为他无条件地服务。他比皇贵太妃还皇贵太妃!

孤古乖怪,真是一种别路心态。

女儿每天战战兢兢,如同哄小孩,下班总得给张安达带点儿好吃的,半斤槽子糕,一个黑崩筋儿西瓜,一串糖葫芦,几个“驴打滚儿”,老爷子要是高兴,槽子糕便“赏赐”给了姑爷,老爷子要是不高兴,糖葫芦说不准就能从地上飞到顶棚里去。

整个一个“作(zuo 读一声)”!

女儿不跟爸爸计较,她希望一辈子活得不容易的太监爸爸老了老了能幸福。

孩子们越是周到,张安达越是不满,越是不满,越是融不到这个小家庭里去,没事就一个人瞎琢磨,女婿姓王,将来女儿有了孩子也姓王,他可是姓张,姓张的住在姓王的家里名不正言不顺,不合规矩,这就好比溥仪出宫,无论如何是不能住到他的丈人郭不罗蝾螈家去的,尽管郭家的房子不少,也有钱,可那儿不是他落脚的地方,后海的醇王府大而无当,可他还得奔那儿去。张安达有点儿后悔将金太监寺的房子卖了,可是不卖他又靠什么养老,他真正的家又在哪儿呢?

张安达变得沉默寡言,神情恍惚了。他不愿意在“家”待着,女儿还没上班他先走了,女婿下了班他还没回来,他最爱去的地方是地坛,在地坛的长椅子上一坐一天,看着树影移动,感受着太阳从胸前照到后背……

在一次会议上,张安达的女儿见到了我五姐,说了她父亲的情况,我五姐以她的想法理解张安达,说张安达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作怪,哪天她去好好做做张安达的工作,劝劝他,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儿子、女儿承担的责任是一样的。问题是,我那个为革命而忙碌的五姐,转过脸就把这个应诺忘了,害得张玉秀等了大半年也没等来“做工作”的我五姐。

我的老姐夫告诉我,张安达最大的障碍在厕所。

我认为老姐夫的分析不错,当初张安达上我们家的时候,被看门老张强行着灌了几壶水,为的就是看太监上厕所……张安达住在筒子楼,厕所是公共的,左边一溜一排蹲坑,右边一溜一排尿池子,都是无遮无栏的公开,这让张安达尴尬而难堪。

至少,地坛的公厕有隔断。

(六)

1958年,我们家前边的两进房子被征用,宽敞的广亮大街门挂上了敬老院的牌子。后进的游廊被从过道砌死,西边开了一个偏门,以便我们家人进出,门牌号也由2号改为2号旁门。从此,前头三分之二的房子与我们无关了,我们家只剩了第三进的四合院和后头的花园,没了影壁,没了垂花门,没了鱼缸和石榴树。

父亲抑郁了许多日子,又不好说什么,人家征用是经过他同意的,他在人前表现着积极与进步,背了人又唉声叹气,这是怎么档子事儿呢?父亲说,君子为人,唯善以宝,我何在乎那些房子,只是这“旁门”让人不快,有左道旁门之嫌,叶家人什么时候走过旁门?

母亲说,旁门就旁门罢,这个旁门比我娘家的正门要大多了,家里就这几口人,偌大院子也压不住,房子越来越旧,也没精力收拾,搁咱们手里早晚也是糟贱了。

母亲说得没错,我们家的房屋院落已经显出了颓败的老相,廊柱掉了漆,露出了里面的麻;沟眼不通,一下雨院里全是水,如同北海的水榭;十几间屋子,除了东厢房不漏,其余下雨就得找盆接,几乎每间房子的顶棚都像地图一样,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后院园子里的草都长疯了,常有一只胖刺猬沿着过道到前面来溜达,见了人小眼一翻,慢慢腾腾地再逛回去,好像它是这儿的主人。母亲说狐黄灰白柳是家神,狐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灰是耗子,白是刺猬,柳是长虫,家里有这些东西是兴旺象征,它们都得罪不得,所以那只刺猬就在我们家幸福地自在地生活着。

也没见我们家兴旺起来。

我们家越过越没有人气儿。

父亲年纪大了,白胡子在胸前飘荡,谁能指望一个白胡子老头能干什么呢?母亲婆婆妈妈的,除了柴米油盐,对别的没兴趣。哥哥们娶妻另过,姐姐们嫁人出阁,家里只剩七哥哥和我,可是这个老七就会画画,连换灯泡都不会……

同学们都不愿意到我们家来,说我们家像庙,像《聊斋》里闹鬼的地界儿。

隔出去的前院跟后头比是两个世界,没出两个月那些房子便修缮一新,窗户纸全换成了大玻璃,还安了纱窗,廊子都上了绿漆,重新铺了地砖,重新刷了墙,正屋开了后窗,院里搭了天棚,运来了许多椅子和床,还有一盆一盆的绣球花,好多的人进进出出,好多的东西摆摆放放,总之那个院子彻底变了,变得意外、陌生,从气味到格局。

有一天,前头敲锣打鼓,放了一阵鞭炮,来了些领导,住进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老人有能动的有不能动的,个个都像碰不得的老祖宗。工作人员也不少,打扫卫生的、做饭的、采买的、护理的,俨然像一大家子人,比我们家红火多了。

母亲嘱咐我尽量别到前边去,说敬老院好歹也是个单位,哪能让闲杂人等随便出入。我告诉母亲,前院曾经是饭厅的东屋现在住了仨老头,一个是小学教员,一个是卖灌肠的,还有一个就是张安达。母亲惊奇地说,张安达是有闺女的呀,他怎么会住进去了呢?

我说,太监是没后人的,他为什么就不能住进去?

母亲说,那张玉秀呢,她当着干部却让她爸爸进敬老院,这不合适!这个张安达也是,跟咱们前院后院地住着,也不说过来言语一声,倒显得生分了。

莫姜听说张安达就住在前院,没有表情也没有评论。现在她愁的是,她那有两个灶眼的厨房被划到前边去了,她得在后园的小土屋起火烧饭,灶是新盘的,使起来很不顺手,不得劲。更不得劲的是我们,一吃饭得往后跑,把假山旁边的花厅当了餐厅,花厅原本是老七的卧室兼画室,我母亲刚进叶家门,大闹洞房那天晚上,无意间闯到后院,就看见老七坐在花厅里吹箫,这些年一直是老七住着,这么一来就把老七挤到花厅的东间了,东间与正厅隔了道隔扇,我们在这边啃鸡骨头他在那边画《雄鸡报晓》,十分的不和谐。

住在前院的张安达一直也没到我们家来串门,老姐夫说张安达是不好意思,张安达内心认为凡是住进敬老院的都是无依无靠的鳏寡孤独,他沦到这份上不好再跟叶家走动,怕让叶家失了身份。

张安达是多虑了。

好像这是他的本性,这种性情渗到他的骨子里去了,他觉得这样反倒很正常,很习惯。所以,我印象中的张安达至死都是替别人着想,不张扬,好说话的老好人。

他女儿张玉秀嘴里的张安达不知是谁。

敬老院的领导老杨常到后院来走动,年节送点纪念品什么的,毕竟占用的是我们家的院子,毕竟两院仍共用着一个电表,使用着一个自来水总阀。母亲问起张安达,老杨说在敬老院里,张安达不再刻意避讳自己的太监身份,太监住敬老院,理所当然,他不住这儿住哪儿呢?没人提出异议。更让人欣慰的是张安达在敬老院有自己的单独厕所,即将最里头的坑隔开并且很人性化地装了一扇小门,蹲坑上摆放了可以坐的便座椅。小门一关,里头自成一个小世界,谁想看太监怎么上厕所是万万不可能的,就是我们家看门老张跟张安达一块儿上厕所,怕也是达不到目的。北京人在厕所问题上向来不讲究,到了七、八十年代,北京撤销私用厕所,为便于管理,统一改成公厕,那些蹲坑旱厕依旧是大敞亮,堂屋一般,倒是痛快,倒是无隐私,谁拉什么屎随时可以一览无余,彼此间可以聊天,可以交流手纸,清洁工到点清洁,刷完了这个坑你挪个窝,换到另一个坑去就是了。张安达在五十年代就有了自己如厕的“单间”,级别不低。

张安达在敬老院上上下下人缘很好,他手脚勤快,有眼力见儿,肯给任何人帮忙,在所有的人跟前,张安达永远把自己搁在最底下。

有一回我在敬老院门口碰见张安达拿着扫帚在扫门道,就站下来跟他聊了几句,他首先问起了我的病,我说结核杆菌顽固之极,怎的也杀不死。张安达说敬懿太妃也有这病,叫“痨病”,拖拖拉拉拖了七八年,是喝蜂蜜水泡人参喝好的,他让我不妨试试。我说我对所有的偏方都失去了信心,太妃都拖了七八年,我听天由命吧!张安达说,七格格还年轻,往后的道儿长着呢……

我问他在敬老院里过得怎么样,张安达说他住敬老院是不愿意给闺女和姑爷添麻烦,论自在,还是一个人在家里自在。我说,我老姐夫正在吃政府救济,没有收入,国家每月发八块钱,要论住敬老院,老姐夫完全够条件,我动员他过来跟您做伴儿吧。

张安达听了想也没想说,完先生不会来。

我回来跟老姐夫一说,老姐夫想也没想说,不去!

我问干嘛不去?老姐夫说,不自由。

张安达的女儿落了个不养老人的名声,让老家儿住敬老院,在人们的习惯势力中是不能理解不能原谅的,背后议论的人很多,所以,这个张玉秀的级别一直没有提升,她一生也没有生养,人们说是缺德缺的,不养爸爸的人自然也养不出儿子。

其实张玉秀挺冤枉的。

民政部门给敬老院送了一台电视,1958年的电视,稀罕!

于是,一到晚上,敬老院的大门关了,老人们都集中在正屋看电视。那个小电影的诱惑太大,我常常在晚上站在台阶上往前院后窗里看,敬老院的电视摆在北墙,这样在南窗的玻璃上便会映出影像,当然全是反的。电视是黑白九寸,里头常出现的男女都英俊漂亮,记得女演播叫沈丽,是我喜欢的人。每当我的身影在后院台阶上一出现,屋里正看电视的张安达就会叫坐在玻璃窗前的人让开,意思是别挡了我这个蹭客的视线。

有一天张安达告诉我,礼拜六电视里要演《小放牛》,让我五姐来看,说领导是不会拒绝我们的。我跟五姐说了,想的是她不会来,她不可能为个《小放牛》到敬老院来蹭电视,可我五姐还是来了,是应张安达的邀请来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

我随着五姐堂而皇之地坐在敬老院的正屋里,面对着那个比小人书大不了多少的电视机,看惯了反的,乍一看正的还有些别扭,沈丽胸前的那朵花明明是在左边,现在跑到右边去了。

《小放牛》一直拖到很晚才演,屏幕上两个小人一蹦一跳的,看不清眉眼,灰不溜丢的也没有颜色,如同两只白蛾子在扑棱,远不如五姐和张安达当年演得美好真切。我有些不耐烦,但是看五姐和张安达,两个人看得都很投入,五姐姐的眼里还有泪光在闪烁。我心说,哭什么呀,你不是喜欢牧童吗,如今嫁了紫阳牧童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七)

1966年初,进了敬老院从未到过我们家的张安达突然出现在我们家的堂屋里。

那是个冬天,天气很冷,我放寒假正在家。

我也有几年没见张安达了,这次一见不禁大吃一惊,一个老态龙钟,佝偻着身子的老头,黯淡得如同一块破抹布,坐在东墙的椅子上,跟墙上的古画连成一个颜色。我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他上手“客”的位置空着,我知道,再怎么让,张安达也是不会坐上去的,甭管时代怎么变,张安达内心的规矩不会变。

张安达见我进来,站起来请安,迫使得我也回了一个蹲安,心里颇觉好笑,这套礼节多年不用,几乎忘光,让五姐看见保准又得说我是“残渣”了。张安达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说,小格格几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走街上怕认不出了。

我说我休了几年学,现在才上高三,今年夏天该考大学了。

张安达说,我到府上送白肉的时候,还不到这个岁数……

张安达边说边拿手巾哆哆嗦嗦地擦眼睛,那里头老有泪水流下来,也不知道是伤心也不知道是病。张安达的围脖拧成了一条“绳子”,乱糟糟绕在脖子上,使那难看的皮肤松弛的脖子更加难看,但仍能看出,“乱糟糟”是毛料的,有着黑色的条纹,就是说,它曾经鲜亮过,辉煌过,现在旧了,毛都磨光了,还在尽职尽责地起着保暖作用。张安达脚上穿着五眼灯心绒毛窝,还是八成新的,但是绒面已经被汤水油渍污得一塌糊涂。毛窝是白塑料底的,塑料底在当时属于时髦范畴,无疑是他女儿张玉秀从商场弄来的。张安达曾经剃过“去青”的脑袋上顶着一个不灰不蓝的棉帽子,棉帽子一个耳朵耷拉着,一个翻了上去,帽檐开了线,用白线匆匆连缀了几针,那几个白线脚就明目张胆地直往外跳……

这就是我小时候看上的牧童哥吗?这就是穿着灰哔叽长袍,风流倜傥的张安达吗?春尽有归日,老来无去时,我们家那位“小村姑”,现在仍旧光鲜得如同三春牡丹,可眼前的“牧童哥”却眼昏手颤,连步子也迈不利落了。

满脸褶子,说话没有底气,蔫声细语,倒更像一个老妪。

太监原来这般不禁老!

张安达来我们家还是没有空手,这回带的是我在他们家见过的那套粉彩薄胎西洋美人茶碗和茶碟,张安达跟我父亲说这套瓷器是他十六岁那年演《小放牛》,敬懿太妃的赏赐,这些年他一直留着。洋人送给太妃的,想必是很珍贵的物件,他在敬老院用不着这东西,送给我父亲还能是个念想。

父亲看了碗底的字,说上头确有英文“敬送敬懿皇贵太妃”的字样,是英国人送的,这个碗是喝红茶用的。张安达说我父亲留过洋,又懂陶瓷,这套碗到了我父亲手里也算找到了知音,找到了归宿,夙愿堪偿,他替他的碗高兴。我记得这套茶碗张安达跟老张说是从崇文门鬼市上淘换来的,看来鬼市的说辞是虚,是遮掩,是张安达怕在外人跟前露白。低调做人,小心做事,是他一辈子为人宗旨。

父亲对张安达送来的茶碗没有拒绝,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回赠东西,张安达送过碗之后再没话说,倒是我父亲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没用闲话。母亲拿来五姐由紫阳带来的橘子让张安达吃,张安达哪里吃得了,他嘴里一颗牙也没了。张安达问了五姐的情况,母亲说让孩子拖累着,怕再没有闲心唱戏了。张安达说,五格格天生嗓子嫩,扮相靓丽,演小村姑得天独厚。

母亲说连五姐的女儿现在都到了小村姑的年纪了,她再不是当年了。张安达遥遥头,喟然长叹,儿女催人老啊。

末了张安达说要到西院看看完颜姐夫去。

母亲说老姐夫屋里不生火,寒气大,怕是待不住,他们练功的人爱清冷。张安达说不碍事,当年他在寿康宫,冬天除了老太妃的小暖阁地上有火道,别的地方都跟冰窖似的,他打小冻惯了。母亲让我陪着张安达上西院,说院里上上下下的台阶多,留神别磕着碰着。

父亲送出了房门,站在台阶上跟张安达告别,这是以往没有的,张安达有些受宠若惊,回过身给父亲请了个双安,这个安请得直起直落,利落优美,仿佛当年牧童哥的影子又回到了张安达身上。

我搀扶着张安达上西院,张安达的腿明显地迈不开步了,几乎是在蹭,不是我扶着,有几登台阶他可能都上不去,我真弄不明白,这个老爷子是怎么从前院蹭过来的,这得花费他多大的精力啊。张安达穿着厚厚的大棉裤,裤脚绑着,隐隐地从那大棉裤里发出难闻的气味儿。一辈子都是从别人角度体谅事物的张安达,一定知道自己身上有味儿,在西院角门前他站住了,不安地对我说,不用扶了,我可以扶着墙自己走。

看着枯槁孤单的张安达,我内心一阵悲凉说,安达,您见外了,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啊……

张安达一双浑浊的眼里有清亮的泪流了出来,执巾搵泪,唉了一声说,没法子,到老了,尿就管不住了,这是我们这些人的通病,那个刘掌案,还没到六十,裤裆就老是湿的了,味气忒大,众人避他唯恐不及,没人愿意到他跟前去,在庙里住着,我半个月过去给拆回棉裤,送点儿吃的,怎的也是师徒一场……我明白这个,前年夏天,我就搬到了前院门房,同屋人家没说什么,咱们自个儿得自觉,不能招人讨厌不是。

我说,安达,我还记得您演《小放牛》的模样,多好看的一个牧童哥呀,后来看过很多牧童,都没您演得好。

张安达说,《小放牛》是个梦,年轻的时候常做梦,现在成宿成宿地醒着,甭说梦,连觉也没有了。

张安达说着指了指西偏院说,还不如完先生,人家压根就不睡觉。

我说,安达,您这一辈子不容易……您心里苦……

张安达说,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丫头,安达没有白疼你。

我注意到,此刻张安达将我呼作了“丫头”,不再是“格格”,就是说,我这个人在他的心里得到了认同,这是我至今想来都感到欣慰的。上北屋台阶的时候,我用左臂端着劲儿托着张安达的右手,张安达的手明显地向下用力,他对这个姿势很熟悉,是的,他用胳膊给当年的主子当惯了着力的支点……

如母亲所说,老姐夫屋里没生火,冻得人根本坐不住,一说话从嘴里冒哈气。两个老人见了面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话说,老姐夫说今年冷得厉害,他房檐下的一只家雀冻掉了两个趾头;张安达说前儿个他吃了一碗地道小站米饭,香得他想哭;老姐夫说他糊灯笼的活没了,现在没人打灯笼了;张安达说前院门房的烟筒跑煤气,一添煤就炝得人咳嗽,一咳嗽他就往外叽咕尿;老姐夫说西口小铺的白薯干酒来自河间府,味道还正,一毛二一两,一毛的不行,兑了水;张安达说听说北京住楼房的都有暖气,不用添煤,自个儿就热了,屋里角角落落都是暖和的;老姐夫说,那是干部们才能享受的,比如她五姐……

张安达说,我这辈子一直纳闷,我糊的鞋匣子怎么老是歪的。

老姐夫说,那是你第一道线就没叠直,第一道线是关键,再往下找垂直就行了。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闲扯,冻得流清鼻涕。

那天,从老姐夫屋里回去的时候,张安达留给了老姐夫一个手巾包,他没说是什么,老姐夫也没问是什么,或许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包很不重要,远不如他们谈论的糊鞋匣子难以掌握的技巧问题。我对那个包更没在意,想的无外乎是几颗花生米,两块豆腐干……

临回敬老院,张安达不住地四下张望,我知道他是在寻找莫姜,我告诉他莫姜把活辞了,她男人刘成贵瘫了,离不开人。张安达说,一家子团圆了,好!好!好!

张安达一连说了三个好。

将张安达送回敬老院,我回到母亲屋里,母亲正和父亲谈论张安达。母亲说张安达也是奇怪,好些年不来,三九天,天寒地冻地跑到后院来,什么事儿没有,就送一套碗,然后干坐着。

父亲说,张安达哪里是送碗,他是辞路来了。

母亲不说话了,屋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我的心沉沉的,陡然地增加了许多惆怅。

“辞路”是旗人的传统规矩,老人年纪大了,趁着还能走动,最后一次出门,到亲友家去,叙叙旧,聊聊家常,并不说离别的话,免得让对方伤心,但暗含着有道歉辞别的含意,意思是交往一辈子了,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希望能谅解担待。辞的和被辞的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最后一面了,只是不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罢了。

事后我才知道,张安达留在老姐夫屋里的不是花生米,也不是豆腐干,是钱,是他一生积蓄的剩余,一半给了张玉秀,那个受他折磨而无怨无悔的闺女;一半给了我的老姐夫,贫穷的老朋友天津人完颜占泰。

春节到了。

大年初一天刚亮,我们家被一阵激烈敲门声惊醒,母亲让我出去看看是谁这么早就来拜年了。

我冒着雪打开街门,几个人抬着一口大棺材照直就往院里闯,我张开胳膊往外堵,哪里堵得住,那口棺材到底进来了,停在院子里。我说,你们往我们家送棺材什么意思?

他们说,是你们打电话让送的。

我说,谁打电话你们给谁送去,我们没打电话。

他们说,你这人,这事能闹着玩儿吗?

我说,我没跟你们闹着玩儿,是你们跟我们闹着玩儿。

对方说,这里不是2号吗?

我说,没错,2号。

他们说,那就对了。我们就是给2号送的。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还是老七回过味儿来,从屋里跑出来说,我们这儿是2号旁门,你们找的2号在前头,是敬老院。

送棺材的说,这可不怪我们,谁知道2号和2号旁门是俩院子。

我说,呸!晦气!

另一个说,小同志你别这么说,大年初一就给您家送材(财)来,您家今年准升官又发财!求之不得哪!

我说,去你妈的吧!

一个年纪大的说,大年下的,怎么张口骂人?

我说,没揍你们就是好事!

几个人自知理亏,不再计较,将棺材吭哧吭哧又弄出去了。

回到屋里,我看见父亲靠在被子上,气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他活了一辈子,还是头回遇上这样倒霉的事情。老七说,都是“旁门”闹的,大年初一来这么档子事儿!

母亲说,老七你跟丫丫把院里的雪扫扫去。

老七说,大过年的不兴扫地。

我把他拽出来说,让你扫你就扫,说那些个话干什么!

足不出户的老姐夫那天破例从西院走出来,站在院里凝神壹志地朝天上望,天空阴霾灰暗,雪花从虚渺的高天飘摇而下,无声地落到地上。我问老姐夫看什么呢,老姐夫说,这雪还没下透,待会儿有场暴雪呢。

我说,下雪好,瑞雪兆丰年!

老姐夫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说,您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老姐夫没接我的茬,仍旧朝着天上呆望,将眼神送得极高极远。我正随着老姐夫的眼光寻觅,猛听前院有人撕心裂肺地一声哭喊,爸爸--

哭声一时不可遏止,有人劝阻,号啕变做了压抑的哭泣,边哭边在诉说。老七说,听声音好像是张玉秀。

的确是张玉秀,张安达于除夕夜里溘然长逝,那口棺材就是为他准备的,却送错了地方,进了我们的家。他的女儿得到消息赶来了,一身重孝,送来了她父亲的“根”,那是她父亲生前反复交代的,父亲说女儿是他此生最贴近的人,是亲人。

太监张文顺完完整整地走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全须全尾”。

同年八月,莫姜死了。

我的父母也过世了。

年初一那口不吉利的棺材,让我至今耿耿于怀。

不久,我被安排插队,离开了北京。

(八)

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杏花深处,一群老头老太太正在林间空地上彩排,大概这就是司机说的“音乐course”了。场地上的男老人穿着燕尾服,郑重而庄严;女老人穿着曳地长裙,优雅而秀美,人人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唱的时候就把夹子打开,好像世界上有名的合唱团唱歌的时候都张着夹子,念书一样,显得挺有学问。合唱队的背景便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杏花海,“红杏枝头春意闹”,这景致搁在《小放牛》里最合适不过了,如若在舞台上演出,能做出这样的背景来,那是高手。

Course有自己的乐队,有胡琴、笛子、月琴、扬琴和打击乐崩子,还有小提琴、大提琴、单双簧管和长号,可谓中西合璧。虽然乐器混杂但是排列有序,团队正中依着中国习惯是扬琴,左边头一个是第一小提琴首席,在众多小提琴手中很引人瞩目,那是个穿黑裙的妇女,金发碧眼,是个洋人,就是说,她不但是弓弦乐器的首席,而且是整个乐队的首席,地位只在指挥之下。后排是黑管、竖琴和长号、低音大管,右边是大提琴,以及胡琴、月琴和中国打击乐,演奏家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秩序井然,一脸专注。

乐队左前方站着女主唱,我的五姐,她正全神贯注地听指挥说什么,五姐发了福,腰杆比原来壮了两倍,小肚腩的肥肉也出来了,与合唱队不同,她穿的是大红绣花氅衣,大红绣花宽腿裤,脚上那双鞋我认识,是当年张安达媳妇给她做的红穗子绣花缎鞋,跟这身衣裳一配,倒也相得益彰。我不知她在这里平时是做何等装扮,那长长的假睫毛和夸张的耳坠如果不是为了演出,就纯属成精作怪。

五姐旁边站着一个几乎全部秃顶的“牧童”,脑袋不是刮出来的“去青”,是纯自然的秃,锃光瓦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有着“去青”达不到的效果。“牧童”精瘦,戴着眼镜,穿一身雪白的西装,风度翩翩地静候在一侧。我想,这样的老童肯定不能像张安达一样打旋子,也不会有张安达那青嫩的少年嗓音,多半会让人失望。

人众中,唯有指挥穿了套休闲西装,披肩长发扎了条马尾巴,虽说头发全白了,但白得很匀称,如同一捧银丝,想必这个就是英格兰牧场主本人,乐队指挥王佳模了。王佳模手里舞的不是指挥棒,是戏曲《小放牛》使用的放牛鞭,鞭子上深蓝的穗子在晴空繁花的映衬下显得独特而重要,非此别物不能替代。大概指挥在这根鞭子上找到了牧牛的感觉,也找到了乐队指挥的自信。跟女主唱交代完毕,只见王佳模回到指挥位置,双手高高抬起,众人静气凝神,都关注着那条鞭子。并不见指挥有何举止,却见鞭梢轻轻抖动,隐隐有笛声传来,婉转轻柔,像来自杏花的深处,来自幽静的山林,让人的心跟着笛声慢慢荡漾起来。渐渐地长笛吹响,接着加上了双簧管、小提琴,有轻微的风声,有溪流的潺潺和翠鸟的鸣叫……不知是来自自然还是来自乐队。

这段前奏大概就是张安达在影壁后头,给敬懿太妃吹的那段笛子曲的效果了,百十年后却是以这种形式出现在山野之中。历史就这么转啊转,艺术就这么转啊转,人生就这么转啊转,许多都变了,但有一个没变--心劲儿。

指挥给了乐队一个信号,胡琴、月琴奏起,该“牧童哥”演唱了,我说过,我对眼前老牧童不抱过高期望,便给自己找了块花荫坐了,拿出手机,准备查看收到的信息。过门奏毕,老“牧童”一张嘴,我的嘴竟闭不上了,假如张安达在,他怕要晕厥过去了,我没想到是这样--

真正标准的美声男高音。

天上的娑罗什么人儿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儿开?

什么人把守三关口?什么人出家他就没回来吧咿呀咳?

我猜想这个老“牧童”一定是哪个音乐学院毕业,受过专门训练的,也说不定是那个专业音乐团体的美声男高音退休到了杏花深处,“牧童”的声音金石一般,纯正没有杂质,让人想到了年过花甲的西班牙歌剧之王多明戈演唱的《蝴蝶夫人》,“看模样,演唱者已是垂暮,听声音,还在盛年”,演唱者嗓音丰满充沛,自然流畅,让人感心动耳,把个“什么人把守三关口”唱得荡气回肠,如听万壑之松。

余音未断便掌声四起,老“牧童”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赞赏。

我等待着五姐的演唱,胖“村姑”也不含糊,调门起得也很高,不逊“高音C”,老太太用的是民族唱法,举手投足大方沉稳,一板一眼不失当年风范。

天上的娑罗王母娘娘栽,地下的黄河老龙王开,

杨六郎把守三关口,韩湘子他出家就没回来吧咿呀咳。

年近八十的老人,那偷气换气,真假嗓的运用,都很到位,我五姐一辈子只会一出《小放牛》,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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