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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发财说,没有伴娘我要伴郎做甚,五狈往旁边一站人家以为是仨人结婚。

沟对岸传来杀猪的声响,响动很大,把我们的肠胃勾引得都很激动,想着那猪心猪肝猪肠子,想着那三指膘的大肥肉,大伙真有点儿坐不住了。老二说,妈妈的,天天有人结婚才好。

五狈说,没有猪结一百个婚也没用。

娶亲那天早晨,我们谁也没吃饭,一来是给肚子腾地方,二来是我们也没什么吃了。昨天下午我和五狈做饭,用炕笤帚扫了面口袋,没扫出一把面,只好一人配给了一碗浪打浪的蒜苔疙瘩汤。蒜苔是五狈上河对面捎带回来的,老了,下头都结了小蒜,被我切成碎末煮了,要不咬不断。最让人倒胃的是炒鸡蛋,五狈拔完蒜苔又将各家的鸡窝拜访了一遍,揣回来十个鸡蛋,本来十个鸡蛋甩在疙瘩汤里也不错,五狈偏要吃炒鸡蛋,就依着五狈,因为鸡蛋是他弄来的,他说了算。十个蛋摊在没有一点儿油的锅里,立刻糊成一个硬疙瘩,腥气冲天,让人一闻就恶心。好在这样的饭食弟兄们已经经历过无数次,都有“处变不惊”的心理素质,谁对蒜苔汤和腥鸡蛋也没有提出异议。

在我们翘首以盼大吃一顿的时候,老大将从家里带来的新被被面拆了下来,就是她每天盖的那床枣红线绨被面,“线绨”是一种什么纺织物我至今搞不清楚,近乎软缎又不是软缎,亮闪闪的很辉煌,比一般的布绝对高级。老大到底是老大,比我们想得周到,到人家吃婚宴,不比平时蹭饭,怎能空着手去,一群人高马大的后生、女子,张嘴就吃,寒碜不是!

近中午,新娘子搭着红盖头穿着红袄红鞋,坐着戴红绸的骡子来了,呜呜哇哇的唢呐声,劈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山峁的雀儿乱飞,半天落不下来。娘家来送亲的是麦子的三哥黄三圈,黄三圈穿着一身崭新黄军装,戴着黄军帽,像个退伍军人。

沟那边吆喝我们过去吃饭,大伙早等着招呼,一窝蜂地往坡下跑,黑子蹿在最前头,顶后头还跟着我们那头喂了不到两个月的约克夏白猪。一伙人众,踢哩哐啷,将坡道上的浮土踢起多高,远望着像是开下来一辆铁甲车。我喊住了正在奔跑的夥计们,让大家端庄一些,矜持一些,不要土匪般的“轰轰烈烈下山岗”,让人看着像是演窦尔敦。老三说要抢占有利地形,去晚了没好地方了。

我说,吃席还带着狗跟猪,倾巢而出,让人看咱北京人就这么掉价?

大家一看那白猪黑狗都乐了,说一下没看住,这俩货怎么跟出来了。就把狗和猪往回轰,两个都不愿意回,吭吭唧唧在后头蹭。老三抓起土坷垃朝猪砸过去,猪摆摆脑袋又跟上了。老二冲着黑子吼,滚回去!

黑子聪明,知趣地停住了脚步。

走下坡,我们看见黑子叼着猪耳朵往圈里拽,老三说黑子表现不错,得给它带回块骨头奖励奖励。五狈说,你以为黑子跟你一样单纯吗?

果然,我们刚走上沟里的过水石,黑子就跟上了,它把猪拉回去,自个儿来了。老三踢了黑子一脚,黑子欢乐地嗷了一声,跑进村了。

婚宴在发财家的场院里,西南角搭起了棚,专门有厨子在操持,大笼屉冒着热气,油锅滋啦滋啦响,很有些解馋的气氛。有婆姨将我们领到该坐的位置上,大家看出来了,除了几个本村的半大小子,没人愿意和我们坐。宴席分快桌和慢桌,这是我们的叫法,实际就是主桌和次桌。慢桌上是新人和有头脸的人物,吃得缓慢斯文,快桌就是抢了。我们当然是快桌,村里几个半大小子早坐那儿等了,八盘凉菜已经摆在桌上,盘子大,量也不小,红红绿绿还很好看,细瞅却让人有点儿失望,除了拌萝卜丝还有拌洋芋丝、拌粉丝、拌海带丝……唯一一道荤的是拌猪耳朵,耳朵也被切成细细的丝,那刀功在乡间算得上一流。老二在凉菜中寻觅猪头肉,他认为蒜拌猪头肉在他们老家是席面上必不可少的内容,窦尔敦和弟兄们在叙衷肠时候吃的也必是拌了蒜汤的大片猪头肉,就谈论起了窦尔敦们“将酒宴摆置在聚义厅”遗留在河间府的饮食传统。老三嘟嘟囔囔问邻座,肉都哪儿去了,邻座小子说猪留了半扇,送亲的黄三圈要带走。问是不是陕北的规矩,小子说不是,是黄三圈为前顺沟争取的。

大家就说这个黄三圈真不是东西。五狈说黄三圈眼珠是黄的,头发是黄的,手指甲都是黄的,整个一个黄三圈。老三说他一来就看出来了,黄三圈那身黄军装是借来的,衣裳号码跟他本人差着两个号,借了衣裳没借鞋,看看黄三圈脚上那双方口大洒鞋吧,把什么底儿都露了!老三生长在部队,深谙部队配置,于是大家对老三的判断便深信不疑,都认为黄三圈的复员军人是假冒的。老二说,什么黄三圈,就是个黄三泰,早晚让我给揍扁了!

五狈不甘示弱说,黄三圈遇到我手里,先给他的命门扎一根三棱子针,放倒了再说。

有公社领导红宇宙在讲话,其实是在大段背诵毛主席著作,以显示自己的专业水平,听说他就是靠着会背毛著上台的。红宇宙原名叫贾宝贵,是公社的会计,“文革”造反,当了领导。当了领导就嫌“贾宝贵”太土,太“四旧”,太跟不上趟,但是他的“贾”姓实在不好取名,“贾革命”、“贾文革”、“贾卫东”、“贾造反”,无论叫什么都是“假”的,索性连姓也改,改彻底,叫了“红宇宙”,红得要命,大得无边,张扬得有些不知所以。大家听着红宇宙背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看着那些凉菜,都在算计哪个离自己最近,先挟哪个最划算。在沉闷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之后,红宇宙的声音突然一下提高了八度,让大家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我还没回过神,众人已经行动起来,原来“排除万难”就是“开吃”的信号,久经锻炼的村民已经熟谙了什么语言代表着什么信息,绝不会差错半分。这一开吃,我才知道了同桌小子们的厉害,才真正领略了什么叫“迅雷不及掩耳”,什么叫“疾霆不暇掩目”,八个菜,我刚挟了一筷子红萝卜丝,桌面就被扫荡得“地覆天翻慨而慷”。

不愧“快桌”称号!

盘子撤下,出现长时间冷场,大家在等待热菜的到来。慢桌上还在推让,红宇宙在说“毛泽东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毛主席的伟大思想,是指导世界革命人民前进的灯塔,我们要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在用字上狠下工夫”……

我在想,一场运动,怎把个好端端的会计贾宝贵弄成了这样。

新人过来敬酒,自酿的酒没有滤过,酸中带甜,稀粥一样,一喝就是一碗。新郎发财关照我们悠着来,说米酒劲大,上头快,别喝趴下。新媳妇麦子一脸羞涩,跟在发财后头也不说话,只是笑,脸上深深两个酒涡,很是温顺可爱。发财、麦子两个站在一起,倒也显出天生一对的般配,大家就说些地久天长的话。发财让大家放开肚子吃,老二用筷子在桌上敲出一通鼓点说,吃什么吃?猪头肉呢?

发财回头看了一眼麦子,麦子还是笑。发财说,场面上就是这样,没法子,赶明儿我给你们另补,行了吧?

老三说,说话算话,拉钩!

两个就拉了小指头。

热菜上来了,一碗一碗的蒸碗,上一个碗,我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几双筷子就抄了进去,临到我只剩下一块沾了点儿油花的垫底洋芋。第二碗还没搁到桌上,就被人“空中取物”取走大半……这种吃法,连善于用瓦盆搂抢的老三也有点儿傻眼。一看便知,北京知青远不是乡村孩子们的对手,人家练的是童子功,从小在这种场面历练出来了,筷子头上做到了稳、准、狠。第三碗上了一大碗条子肉,大家欢呼着站起来迎接,我和老大只隐约看了一眼就被挤了出来,当我们力拨众人,低着脑袋再钻进去的时候,桌上除了一个空碗,连汤儿也没了。

老大说,平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了这会儿怎么谁也不认识谁了呢?

五狈学着红宇宙的腔调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所幸黍子面炸油糕管够,粘黍子那特有的香甜弥补了没吃着肉的遗憾,我们都吃得不少,严格计算是吃了三笸箩。我们的饭量让前顺沟送亲的黄三圈看得直瞪眼,对发财爹说,北京人咋这能吃?

发财爹说,平时油水少。

黄三圈说,一群狼!

老二没吃多少菜却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儿晃着膀子走到黄三圈跟前说,黄三泰,老匹夫,你没见过爷的这种吃法吗?

黄三圈眨巴着眼睛正思谋“黄三泰”和“老匹夫”的含义,老三跟过来说,你说谁是狼?告诉你,老子就是狼!老子吃得再多也没吃下半扇猪,你小子留神撑的得噎嗝!

老三这话说得有点儿歹毒,什么是噎嗝,噎嗝就是食道癌,是咒人的话,黄三圈当然听得懂,站起身就要耍威风,红宇宙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国家的统一,人民的团结,国内各民族的团结,这是我们的事业必定要胜利的基本保证”!

老三说,毛主席还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黄三圈说,现在是婚礼,不是革命。

五狈说,你反动!打倒黄三圈!

大家对黄三圈的印象非常之坏。我们当下决定集体撤离宴席,反正后头也没什么好吃的了。就在我们撤退时,黑子出了问题,它和一条前顺沟过来的黄狗闹上了恋爱,并且进入了爱情的实质阶段。黄狗骑在黑子身上,把小母狗压得嗷嗷叫唤。是可忍,孰不可忍,知青们的象征意识非常强烈,在那一刻,大黄狗就代表了黄三圈,黄三圈就是黄三泰,代表了自私自利的邪恶势力,光天化日之下,我们的黑子被黄三泰强奸了!了得!

老二老三老五们不容分说,立刻冲了过去,冲着黄狗就踢。黄狗悲惨地拉着长声叫唤,死活不与黑子分开。也是知青们缺乏经验,后来才知道交媾的狗一时半会儿是拉不开的,公狗的生殖器带钩,母狗的阴道有圈,锁一样地锁住了。

本来参加婚礼的人谁也没注意这一幕,让老二老三们一折腾,黑狗黄狗就成了中心,吃过饭的人们正想找乐子看,闹洞房还早,看狗性交恰到好处。

两条狗交着尾,加上人的干预,人狗在场院乱做一团。

发财爹拉过红头涨脸的五狈,说他们是吃饱撑的,管狗的逑事。五狈毫不含糊地说,我们的黑子才六个月,还是处女,不能让黄三泰这么糟蹋!

来客们大笑,黄三圈笑得尤其开心,好像他真的占了便宜。场面很尴尬,带头闹的是老二,我从后头给了他脖梗一巴掌,大声喝斥,回去!

也是弟兄们都想下台阶,没谁说什么,收了阵势都跟在我后头往回走,我们不敢回头,用后背掩饰着我们的难堪。没有谁再去招呼黑子,任它当众去出乖露丑。我们身后传来一阵阵哄笑,其中黄三圈的声音最响,用五狈的话说,那声音是黄色的,充满了挑衅。

那一夜,黑子没有回来。

(五)

黑子是第二天傍晚才回家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没心没肺地往人身上扑,一如既往地和每一个人亲热。大家都离黑子远远的,谁都不愿碰这个被玷污了的“少女”。

黑子转了几圈,觉得没什么意思,屁股一转,又没了踪影。

老二说,它才多大,就会干那事,真他妈流氓狗。

老三说,饿狗日的三天,不给它饭吃!

果真饿了黑子三天,也没见黑子饿得怎么样,似乎活得比我们还舒服自在。相反我们却郁闷得厉害,在婚礼上露怯的事一阵风似地传遍了全公社,都知道后顺沟的知青反对公狗母狗打连连,都知道后顺沟知青的“处女”狗被黄三泰强奸了,丢了大面子。前顺沟的知青们过来慰问我们,说那条黄狗是黄三圈家的,彪悍霸道,在村里想强奸谁就强奸谁,母狗们没有敢拒绝的。黄狗是标准的细狗,不叫唤,沉默寡言,善奔跑,速度不亚于非洲豺狗。中国细狗最早产于山东梁山,有皇族血统,自汉朝以来就是宫廷狗,清代郎世宁的画里面,皇帝狩猎狗大部就是这种狗。黄三圈的复员军人也不是假冒伪劣,是真正从西藏高原下来的汽车兵,拿过三等功,受过嘉奖,目前是前顺沟支书,也是公社革委会成员。

我们听得都有些目瞪口呆,没想到一只破狗竟有这么多名堂,没想到高原下来的汽车兵竟是这副德性。

老三说,西藏军分区开汽车的大概是没人了,这样的货都能立功,咱能当他们的司令!

老大说,那狗敢情是上了谱的,皇上的御用狗。

老二说,那不是御狗,看那线条简直就是一匹御马,是追风赶月千里驹。

五狈说,什么御用狗,都是封建主义残渣余孽,你们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狗就是狗,不报仇雪恨我就白叫了五狈!

老大问他怎么“报仇雪恨”,五狈从裤腰里抽出驴缰绳说,盗御马!

原来众人跟狗打架时,五狈对那条狗已经起了杀心,捎带来饲养员的绳子,是复仇行动的开始。大家认为五狈的主意最到位,那条黄狗越是血统高贵,越是美丽高傲,越是不应该活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一时杀声四起,我们都陷于“盗御马”的情结当中,尽管我们盗的是狗不是马,但是御马和御狗在我们的心里已经完全是一样的了。

漫漫的日月,平淡沉闷,总要制造出点波折才好。大家为这一想法而激动,而兴奋,前顺沟的知青奋勇充当卧底,就是充当杨子荣的角色,这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主意已定,刘二东兴奋地唱了一段《盗御马》:

大丈夫仇不报妄在世上,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一场。

饮罢了杯中酒换衣前往,这封书就是他要命阎王。

众贤弟且免送在这山冈了望,闯龙潭入虎穴我去走一场。

男生们对着前顺沟方向齐唱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选段,“座山雕哇,看你横行霸道还能有几天?”

日子一天天在无聊中度过。

无聊中,我们寻找着机会。

知道我们断了粮,发财很仗义地给我们送过来二十斤杂面和半个熟猪肺,大概算作那天婚宴的补偿。杂面是绿豆、荞麦和小麦的混合,陕北人用它做一种叫做“抿尖”的饭食,就是炝锅面的变种。我们自然是十分感激,男生们将发财拉到一边,问他新婚感觉如何,发财说妙不可言。男生问怎的妙不可言,发财说,谁娶了婆姨谁知道。

说起那天的狗仗,发财说,怎能全怪黄狗,你们的黑子骚情得也够可以,它不挑逗人家,人家也不会干它,母狗不摆尾,公狗不上墙,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大家对此持否定态度,一口咬定就是强奸。发财说,强奸就强奸,song逑事情!

发财问我们拿没拿他爹的缰绳,五狈说,你爹还用缰绳拴吗?

发财扑过去要打,五狈踮着脚边跑边喊,要文斗不要武斗!

发财佯追了几步,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让老二填,说老二当了积极分子,要到县上开会。老二问开会期间可不可以吃到炖肉,发财说大概没有,去年他去县上民兵比武,体力活,连碗羊肉泡馍也没吃上。老二说,吃不上肉当逑积极分子,谁愿意当谁当吧!

我替老二接过那张表,搌平了,搁在炕上说,老二不当积极分子就没人能当积极分子了,他的“愚公移山”精神让我们感动,他对毛主席的伟大思想理解得比我们深刻,他是我们后顺沟知青的骄傲。

发财就让我替老二填表。

老二当积极分子是有原因的,他利用空闲时间一直在“为人民挖井”,打井是他来陕北的初衷,他认为有必要这样做,这是他今生的使命。别人都觉得他异想天开,没人帮他,老乡说后顺沟的土是黄土地上最厚的土,打一百丈也见不到水。陕北有的地方修水窖,把雨水收集起来,黄龙、宜君、延川的人都这么干,但问题是后顺沟除了汛期沟里发水,常年几乎不见水,地干得冒烟,修水窖是白搭,打井更是白搭。老二不为所动,每天挖井不止,一边挖还一边唱

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

任凭风云多变幻,革命的意志能胜天。

村人都认为老二为井魔症了,知青们则认为,挖井是老二个人的理想,别人不必干涉,就像有人要开汽车,有人要造反,有人要背“老三篇”,有人要生一群儿子,这是太自然的事情。红宇宙到村里来检查工作,吃了两大碗麦子做的搅团,打着饱嗝坐在炕桌前发愣,发财爹就将“老二挖井”当笑话说给红宇宙解闷,红宇宙听了说,这是后顺沟知青学习毛主席《愚公移山》的典范,愚公挖山不止“这件事感动了上帝,上帝就派两个神仙下凡,把两座山背走了……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不断地工作,我们也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全国人民大众一齐起来和我们一道挖这两座山,有什么挖不平呢?”

发财爹说,愚公是挖山,老二是挖井,一个往平里整,一个往地底下整,不一样啊。

红宇宙说,性质是一样的。明天你们支部写份材料给我报上来。

发财爹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这张嘴说点儿什么不好,非要说“挖井”,给自己惹来一身事。老实巴交的农民,连名字也写不全,还要整材料,比天狗吃月亮还难。发财心眼细,替他爹把这个活应承下来,实际上,老二的先进材料是我给整的,我用了三个白天两个晚上,写了三万字,相当于现在一个小中篇,材料中,我把老二写得比愚公还愚公,念给老二听,老二不知我写的是谁。

那大概是我小说创作的最早练习。

老二宁可当窦尔敦也不当愚公,死活不填那张表,我批评老二“不识抬举”,老二说他不要谁抬举,他现在想的是怎么把“御马”盗出来,这是比打井还要紧的事。我说,当了积极分子将来招工是太好的资本,别人想要还要不来。

老二说,这样的话不像是从点长嘴里说出来的,我怀疑你的积极是假的,跟黄三圈一样。

五狈说,老四说得对,走出一个是一个。

招工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奢望,下来两年了,县上只招过一回学徒工,是到国防工厂当工人,国防工厂在秦岭深山,叫晒蛇坝,听这名字就知道准是个高山峡谷尽头。但那个时代要求我们要“备战备荒为人民”,要“深挖洞,广积粮”,我们时刻处于戒备状态,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打我们。国防厂在全县招两名,报名的有两百,真正的百里挑一。最后走了两个,一个是学毛选标兵,一个是基干民兵队长,两个都没有“盗御马”的经历。

发财搁下杂面前脚一走,老三后脚就要和面做饭,并且点着名要吃“髯面”。“髯面”是陕西话,就是不带汤的干面条。老三让五狈到村里再捎带些蒜苔来,说这几天蒜苔下头的小蒜长得恰到好处,嫩蒜沾面,吃饱了找黄三泰去打仗。老大一听老三要吃蒜沾面,立即趴在面口袋上,将那些面护在身底下,就这点面,她怕老三一下吃光了。老大是个仔细人,在生活上,她比我们有理智,比我们清醒。

老二是吃派,帮着老三把面口袋往外拽。老三说,自打过了年,咱们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老大说,咱们不是饿,咱们是肚里没油水。

五狈蹲在墙根,看着争抢的老二老三,有些悲怆地说,为了一顿面,这是干嘛呀……他狗日的刘发财,弄块烂猪肺来糊弄人,怎不给爷送一百斤豆油来!

我说,有一百斤油先把你炸了。

五狈说,我想吃炸油饼。

很长时间谁也没说话,老三们也停止了抢夺,我们都想念起了北京早餐摊上的炸油饼,油饼有糖的有咸的,八分钱,一两粮票,喝一口豆腐脑,吃一口炸油饼……神仙过的日子!

晚上大家吃的是荠菜汤面,荠菜就是我们窑顶上的野菜,西安南郊武家坡有唐朝王宝钏的寒窑,王宝钏在寒窑等了丈夫薛平贵十八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为了维持维他命的平衡只好挖野菜吃,听说至今寒窑附近没有野菜生长,都让王三小姐挖完了,绝了种。我们跟王宝钏好有一比,我们五个人三年吃的野菜量应该不比王宝钏十八年吃的少,所以我们周边的野菜菜源变得贫瘠又稀薄,想吃需努力寻找。我们都坚信,不离开这里便罢,离开了,这里也会像武家坡一样,再不长野菜。

那天晚上,让老大耿耿于怀的是发财送来的那块煮猪肺不见了,躺在炕上,老大半宿睡不着,不安地说,内部出现这种事不是好兆头,得赶紧开会整顿纪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咱们不能自己吃自己。

我说,猪肺不见了,老二和五狈也不见了,临睡前我到猪圈那边看了 ,黑子也不在窝里……

天快亮的时候,院里一阵响动,黑子叫唤了两声,我懒得起来看,翻身又睡了。老大睡得比我死,早晨老三在外头一惊一乍地叫唤也没把她吵醒。

从外头飘进一股腥气。

推门出去看,三个男生在收拾狗,剥了皮的狗高高挂在树杈上,吊得老长,甚不好看。狗内脏被掏出来扔在了一边,红的绿的紫的,色彩斑斓。狗皮摊在石碾子上,黄毛上满是血迹,一看便认出是那只“追风赶月”的御狗。老二用青草擦着手上的血,正得意地跟老三诉说“盗御马”的经历,先是感念黑子的“骚”,说没有骚黑子引不出黄三泰,黑子的小胯一扭,尾巴一撅,任哪个狗也得动心;其次感念发财的猪肺,没有这块荤腥黄三泰不会凑到跟前来,食色性也,这是人生最难过的关,狗生也是如此;最应感念的是五狈的灵活决断,那条驴缰绳在这个时候派了大用场,不是五狈的手急眼快,绳子套不住黄三泰的脖子……五狈谦虚地说,我那叫什么,没有老二泰山压顶的力气,骑到黄三泰身上,黄三泰也勒不死。

看两个站在死狗下头厚颜无耻地互相吹捧,我有种窦尔敦《盗御马》和《时迁偷鸡》的混合感,两出戏混在一块演,有《关公战秦琼》的绝妙。老二心情一时不能平静,激动地表演着窦尔敦:

巧装改扮下山岗,山洼一带扎营房。

我趁着月无光大胆地闯荡,

盗不回御马我难回山岗。

老三对没能参与其中大为不满,“革军”的后代在战斗的关键时刻怎能退缩?老二劝老三不必遗憾,说窦尔敦盗御马就是一个人干的,小小一条狗,犯不上兴师动众。老三为了表现自己,承担了所有后续工作,在我们出工前将狗的油与肉分开,将狗皮埋在猪圈旁边,取来细土,把树底下的狗血掩了,一堆心肝肺,掂到后沟去喂狼。黑子还穷追不舍,老三挑出鲜红美丽的狗心丢给黑子,黑子想也没想,张嘴就咬,吃得很美,一点儿没有顾及到那是它情人的心脏。

畜生就是畜生。

饥而思食,自然之性。此时此刻我不能指责我的同伴们,大家千里万里地来了已是不易,我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大家需团结合作,不能苛求手指一般齐。

我对老二说,这不是一只鸡,两把蒜,有点儿过了,下不为例。

老二用京剧韵白跟我转词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吾辈自有主张。

听着老二深厚醇美的花脸道白,我想,这个老二来挖井是可惜了,他应该跟着他的爸爸去唱窦尔敦,那才是真正的家传。

那天队长派的活是到峁上锄玉米,道挺远,中午回不来,在家做饭的活就留给老二和五狈,其实是含有照顾的意思。

(六)

事情的败露在于老二和五狈的缺乏含蓄与不够矜持,在于我们的少年张狂。

山峁上,后顺沟男男女女劳力七八个,锄了大半晌玉米,正午时候都在土崖荫凉处坐了,个别人带了饭,一碗泡浆水菜,两块杂面干馍馍,大部分人和我们一样,只是喝水,歇口气儿,真正的饭下工回家再吃。

太阳当头,晒得人浑身出盐粒儿,又渴又饿,有些百无聊赖。麦子也在我们中间,她在“害喜”,“害喜”是当地话,用五狈的医学语言是“妊娠反映”。麦子不断地往地上吐口水,脸色也不好,我看见发财偷偷摘了几个野杜梨给她,她不要,扭过脸去不理发财。发财很尴尬地把那小酸果填进自己嘴里,酸得挤眉弄眼。人们开始拿麦子和发财开玩笑,问他们在炕上下种的情况,农民甲问这回下的种是队长的还是支书的。麦子把头搁在膝盖上,一声不吭,发财抓起一把土朝农民甲拽过去,一碗酸菜没法吃了。

天太热,在大家沉闷得昏昏欲睡的时候,老二和五狈唱着酸曲上来了,两个人一唱一和,人没到声音先早早飘过来了。

过了回黄河就没喝上一口口水,

交了回朋友就没亲上一个个嘴,

搭了回夥计就没一搭搭睡,没一搭搭睡,

你看这事情后悔嘛不后悔。

什么叫“野调无腔”,这就叫真正的“野调无腔”,没有旋律,完全是扯开嗓子直吼,想怎么拐就怎么拐,想拉多长就拉多长,听得人只想捂耳朵。老三直起身往峁下望,说这俩货不在家睡觉,大老远跑这儿来干什么?老大躺在地上,枕着锄把,眼睛也没睁说,没好事。

我也感到突兀,凭两个人那按捺不住的兴奋声调,我预感到了今天要发生点什么。

随着歌声蹿过来的是黑子,黑子永远处于一种兴奋状态,老乡说这是半大狗的特有状态,可能就相当于人的十六、七岁,处于青春期的躁动之中。黑子跟每一个人都打了招呼,最后扑到老三怀里,仰着脖子舔老三的脸,被老三一把推开说,这身上什么味儿?

大概他想起了被黑子吃掉的黄三泰的心脏。

老二和五狈的出现成为了休息人们的焦点,两个打扮成了《地雷战》里渡边鬼子偷地雷的模样,一人头上系了一条花毛巾,一个挎了篮子,一个提了瓦罐,扭扭捏捏地作态,完全是两个“花姑娘的干活”。人们看着这两个作怪的“活宝”,笑得直不起腰来。

“花姑娘”让人吃惊,“花姑娘”送来的午饭更让人吃惊,篮子里是满当当的炸油饼,瓦罐里是油汪汪的狗肉汤,那香味让田地里的人将篮子和瓦罐围了个风雨不透。知青的就是大家的,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任何人,七八双沾满泥土的手伸向了篮子,伸向了黄土地上太难见的饭食。发财撕开一张油饼,看了看里面的面说,昨天才送去的杂面,今天就大吃特吃,明天不活了么?

五狈坚定地说,不活了!

麦子捏了一块油饼,闻了闻,眉头立刻皱成一个疙瘩,来不及说话,跑到一边哇哇地吐去了。我咬了一口炸油饼,初始也觉得味道怪,吃了几口便被香味吞没,什么怪味也吃不出了。吃着吃着,我的表情严肃起来,明白了,我现在吃的是中国饮食的千古奇绝,狗油炸油饼。

农民们吃过炸油糕,没吃过炸油饼,他们头一回知道杂面原来也可以这样做,于是纷纷向五狈们获取经验。老二和五狈大言不惭地给大伙介绍,面如何半发酵,怎么使矾,油饼擀多厚,如何用麦草柴控制油温,说得吐沫星子乱飞,把个炸油饼的工艺搞得比卫星上天还复杂。末了说了句最不该说的,关键得油多,让油把饼子漂起来才能炸酥炸透,油少了不叫炸,叫煎。

李木犊说,把饼子漂起来,得多少油哇!

老二说,所以,我们也不常吃。

肉汤比油饼更对味,一罐汤一人喝两口就没了,都夸这汤做得好,油水足,赶得上县城“东方红”饭馆的水平了。五狈得意地说,“东方红”算什么,我们的汤里头放了一大把花椒大料呢,生姜鲜嫩鲜嫩的……

李木犊说,你的姜准是从我屋后挖的,全村就我种了姜。

五狈说,咱们头顶的天是社会主义的,咱们脚下的地是社会主义的,咱们知青也是社会主义的,你的姜当然更是社会主义的。

王赶赶扛起锄就往回走,发财说西边还有一片没锄完,王赶赶说他得赶紧回家,看看他屋里的狗还在不在。

知道了油饼是狗油炸的,都有些反胃,麦子借机吐得更加倒海翻江了,其实都是心理作用,油饼并不难吃。

发财问五狈套了谁家的狗,五狈挺着胸脯说他向毛主席保证,他谁家的狗也没套,村里的狗都跟他熟得什么似的,他怎能对熟人下手。

发财搡了五狈一把说,你个哈song,真出了事别指望我帮你!

老二说,我们套的是野狗,过路野狗,串到我们窑门口了,谁也不认识它,哪能放它走。

发财说,你干脆说串到你们锅里不更简单。

李木犊舔着嘴边的油汤说,说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贫下中农遇上这些货也是没辙。

那只黄狗让我们吃了好几顿,还请了一次客,招待前顺沟的知青们,“将酒宴摆置在聚义厅上”,大家围坐在石碾子旁,一遍一遍地干杯,大口大口地吃肉,挺痛快。

那几日,我们的嘴老是油汪汪的,脾气也相对地好,见了村里的老几都热情打招呼,队长给分的活,我们再不挑肥拣瘦,完成得认真而圆满。

老三的坚壁清野工作做得很到位,在我们这儿,绝查不出半根狗毛和与“黄三泰”有关的一切物件,那些扔到后沟的内脏,早被各种野物拉扯得不见丝毫,剩了一片大地白茫茫真干净。

心系一处,守口如瓶,大家都体会到了共守秘密的快乐。

老二的井已经挖了一人多深,他说底下见到了潮土,我们对此表示了祝贺,希望他的井水早一天喷涌如泉,以解百姓倒悬之苦。五狈在苦钻《赤脚医生手册》,在自己身上大练针灸,把自己扎得跟刺猬似的。我的长处是作诗,坐在窑洞门槛上写了一首又一首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长诗,红旗飞舞,歌声嘹亮,波澜壮阔,豪情万丈,两脚踩不到地上。老大用钩针钩桌布,钩窗帘,钩了一块又一块,都搁她的箱子里收着。五狈说老大是在钩嫁妆,老大头也没抬说,老四作一首诗,我钩一块桌布,再过俩月,老四的诗没了,我的桌布还在呢。

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吃狗的事渐渐地播散开来,前顺沟知青递过来消息,黄三圈准备找我们来算帐。五狈理直气壮地说,他算什么帐?证据呢?毛主席说了,“闭塞眼睛捉麻雀,瞎子摸鱼,粗枝大叶,夸夸其谈,满足于一知半解,这种极坏的作风,这种完全违反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精神的作风,还在我党许多同志中继续存在着”,黄三圈同志就是其中一个。

老三对自己的坚壁工作充满信心,说黄三圈再怎么没水平也是部队下来的,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他应该懂,逮不着证据来要狗就是无理取闹。他无理取闹能闹过咱知青么?不能。

老二的做法属于窦尔敦式,窦尔敦盗了马之后在墙上写下“盗马者黄三泰”的栽赃字迹,跟《水浒传》“杀人者武松也”的好汉武松相比不够坦荡,这大约也是河间府人的局限,窦尔敦之后二百年的刘二东终没有跳出窦二东的路数,用毛笔写了一段毛主席语录,挂在树下醒目位置,语录上说,“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绝不被敌人所屈服,不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

表明了窦尔敦一族同仇敌忾的战斗决心。

老二去县上开积极分子大会第二天,黄三圈来了,带着他的两个弟兄,说话不太硬气,问我们看见他的黄狗没有。我们说没有,我们说谁看见那黄狗简直是见了鬼了。黄三圈就给我们说他黄狗的贵重,说黄狗的优秀和与黑子的友谊,说着说着黄眼圈就变红了……我们当然不为所动,漠然地听着,我们知道,在黄三圈讲述对狗的思念之时,他的两个兄弟正在窑里窑外寻觅,寻找黄狗的蛛丝马迹。黄三圈是聪明人,应了五狈的说法,他不能“闭塞眼睛捉麻雀”,不能随便诬陷,他得找到证据。

我们是谁,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从皇城根来到黄土地,是见过世面的,岂能在一个黄三圈的三言两语前露出破绽,众弟兄镇定相对,除了对三圈丢狗表示同情,还答应顺便为他寻找。

发财过来找他的大舅子,其实是过来看看事态发展情况,看黄三圈和他的弟兄们十分失望,就拉他们过河去喝酒,说那边菜都整顿好了。老三客气地说,您过去喝酒我们就不陪您了。

在黄三圈转身离开时,事情发生了大逆转。

黑子,还是我们的黑子,此刻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猪圈旁边使劲地刨。那才叫真正的鬼使神差,黑子那一刻的执著,那一刻的忘我,已经完全不能用一条狗来概括了,为同类伸张正义,畜生也是责无旁贷的。黑子的两只小爪以极快的频率扬土,小黑狗变成了一只土拨鼠!

老三脸色变了,扑过去喊,黑子,我×你妈!

晚了,狗皮已经被黑子叼住,一点儿一点儿扯出来,黄三圈赶在老三前头抓起狗皮,翻过来掉过去,仔细地瞅,脸色变得铁青,那才真正叫“欲哭无泪”。情况急转直下,我们都有些慌,做好了打架的准备。跟一个在西藏当过兵的农民打仗,大概不会有我们的好果子吃。“革军”的老三就是嘴上的能耐,早早松了,闪在了老大身后,不再威风;善战的“窦尔敦”现在“两袖清风朝天去”,正坐在先进会场拍巴掌;老大拿着钩针,将一团钩花抱在怀里,看着黄三圈只是发呆。

五狈“每临大事有静气”的气质就在这时显露出来,他接过狗皮,如梦方醒地说,天哪,这是三哥您的吗?这狗遛达到我们这儿来,以为是无主的,被我们吃了好几天了。

黄三圈说,你放屁!

五狈说,三哥,我要说没吃才是放屁,我们太不应该了不是,也没问问是谁的狗就给宰了,我们错了,三哥,我们向您请罪,向毛主席请罪。

我们立刻明白了五狈的作战方略,都应和说,三哥,是我们不对,不应该。

五狈说,早知道是三哥您的狗,谁敢动它一指头?

我们都说,不敢。

黄三圈说,我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就是爱细狗……你们杀狗我心疼!我……

五狈说,这的确是我们的不是,三哥,您甭跟我们计较,您要跟我们计较太掉您的价儿了。人死了不能复生,狗死了也不能复生,除了遗憾之外我们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表示道歉。

黄三圈说,光道歉就行了吗?

五狈说,要不您把我们的黑子带走,黑子也是一条好狗。

黄三圈说黑子是条最不值钱的土杂种狗,这种狗在附近一拴一大串。我说买一条新的细狗赔他,黄三圈说买十条也抵不上他这一条,说这狗就像他的家庭成员似的,谁家的成员死了还能再买一个补上?我说,怎的没有,婆姨死了娶个新的,老汉死了再嫁一个,照旧是一家人,更何况是狗。

黄三圈指着我说,你是组长,你比他们年纪都大,你就是这么起表率作用吗?我不朝别人要,就朝你要!

我一时语塞,情急时突然想起了红宇宙,他的法子有时也很管用,我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很痛心,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把一个共产党员混同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这是绝对错误的。

黄三圈把狗皮扔到我脚下,让我别耍花枪,来点儿实际的。五狈解围说,三哥,这条狗值多少钱,您开价,我们赔,只会多不会少!

黄三圈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一百!

大家听了都吸一口凉气,黄三圈狮子大张口没了谱,一块梅花手表的价格是一百零五,一辆“飞鸽”锰钢加重的自行车是一百一十,现在知青点全员兜里的钱加在一块儿超不过十五!

五狈拍着黄三圈的肩膀说,三哥,您要的不高,这么好的狗,它值!我们再给您添点儿,一百三,怎么样?

黄三圈说,我不要一百三,说一百就一百。

五狈说,一百三!

黄三圈说,一百!

此刻的黄三圈和五狈变得十分“君子”,讲价讲得我们直犯眯瞪,不知这算怎样的交易,最后发财做中人,让知青陪给黄三圈八十二块六毛四,八十是狗钱,两块六毛四是赔礼请客的花费,即酒肉钱。交钱的时候知青要请发财和前顺沟的头面人喝酒,当众交出书面检查。

双方都没有异议,契约成立。

黄三圈走了,老三抱着狗皮追过去,让他带上,留做纪念。黄三圈不要,说看了伤心。我们的心情也并不轻松,刹那间八十块的债务就压在头顶了,不惟心情沉重,面子上还过不去,让人强奸了还得搭钱,都说五狈傻,五狈说,打得鼻青脸肿大家都得傻。

老大说,从今天起咱们得省着花,把两个月的粮卖了还得外加创收。

我说,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太阳今天落了,明天照样升起来。

五狈说,权宜之计罢了,你们还当真呀!

老三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声“黑子”,嗓子喊得岔了音儿。

哪里还有黑子的影儿。

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那只狗。

(七)

麦子问我这次到陕北出差来做什么,我说纪念五二三《讲话》精神,在延安开一个文学的会,麦子说,“文学”还要开会?

我说要开,现在都号召“三贴近”呢,麦子说,还是跟我们农民贴近?

我说当然。

麦子说,那不就是老大么,她跟农民贴得都没缝了。

我问老大最近怎么样,麦子说老大好得不能再好了,接着抱怨她的三个儿子,一天到晚昏昏愕愕,没一个有出息的,学问最大的一个连高中也没毕业,也不肯离开家,都在前顺沟“大英果品公司”打工,挣几百就很满足了。我说我这回怕没有时间去老大那儿了,麦子说,不必去看她,她活得比谁都滋润,“大英”就是她办的公司。老大一儿一女,女子在陕西杨陵农科城当专家,儿子专做果品贸易,两孩子都是北京培养出来的。知青返城时候老大没回,让孩子们回了,她说带着男人在北京是个累赘,她男人是土豹子,土豹子只在山野才有活力,到了北京只好进动物园,她不忍看男人进动物园,就留下来。乡里让她到中学教书,教了两年不适应,回来了。前十年包了几百亩荒坡,种了果树,现在一年的收入百十万,你去她那儿,她哪有工夫招呼你。她男人比她还忙,养了一群细狗,当了“细狗撵兔协会会长”,成天不着家,穿着迷彩服,带着他那些狗,山南海北地跑,去参加比赛。

麦子说的“老大的男人”就是黄三圈。

黄三圈成了知青的女婿,这是谁也没想到的。

记得在烧得滚烫的热炕上,老大吞吞吐吐告诉了我她要结婚的消息,当她说明对象就是黄三圈的时候,我简直觉得窑要塌了,蹭地从炕上爬起来,顾不得窑外呼啦啦的北风,一下冲了出去。四周黑沉沉不见一丝亮光,遥望夜空,一颗卫星亮着微弱的光,正缓慢而有条不紊地从东向西滑动,最后消逝在坡顶的一片枣树林后头。男生窑里的鼾声高高低低如同歌唱,沟对面村里静悄悄没有声息,我在场院里迎风站了十几分钟,直到冻得透心凉,上牙打下牙,才回到窑里,就这,我还觉得冷静得不够。

老大把脑袋缩在被窝里,背对着我,看来是不想再和我说点儿什么,她身下的狗皮褥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怪自己没有观察能力,事情发展到谈婚论嫁了,我还蒙在鼓里,嫁谁不成,怎的非嫁黄三圈?

其实如果细心点儿应该窥出端倪,黄三圈那天走后,老大就把狗皮熟了,做成了褥子,很不错的一个皮褥子,自己也不铺,收在她的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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