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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54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赶到地点,人家的“活”已经干完了,四具尸体横陈在黄土地上,有两具旁边围着人,看来是收尸的家属。我们朝无主的两具奔过去,“雇佣军”以为我和赵瘪是家属,没有阻拦,孙银正跟在我们后头,那两具尸体,脑袋正如孙银正所说,都开了花,如同碎裂的瓜。从皮肤看,一个年纪很大,一个还很年轻,我们不约而同选中了年轻的,孙银正到底是孙金正的兄弟,到这个时候就看出了血脉亲情的力量,在我们有些束手无策,不敢下手的时候,孙银正毫不犹豫地双手一捧,将一捧红白相间的东西捧进罐里。赵瘪为朋友的名分所拘,为那些美味凉皮所催,也朝地上抓了一把,孙银正立刻纠正他说,抓白的!

我没敢下手,我下不去手,看着那一滩乱七八糟,我只想到了凉皮。

死者的皮肤白净细腻,看来年轻、有知识,一身白色的衣裤沾满了脏污,那张脸,已经无所谓脸了,月光下变得模糊虚幻。死者的两条胳膊别扭地扯在身体两边,右臂比左臂足足长了一大截,这让我想到了彭佟麟那条不协调的脱臼胳膊,紧接着我被那双张开的手吸引,因为失血,手已变得苍白无色,但依旧美丽干净,修长的手指无力地弯曲着,小手指很长,几乎与无名指等齐,指甲修剪成了弯弯的月牙状……

我是如何离开河滩的已经没有记忆,赵瘪说不是他背着我沿着堤坝跑了好几里地,我怕也像那些死鬼一样躺在河滩上,变成旋风了。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昏迷不醒,一切又回到了几十年前,两个无头的刽子手提着一颗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脑袋,站在我的床前,脑袋上的那些长虫已经死去,绳子一样地拖在地上。我像《玉堂春》里的苏三,身着罪衣罪裙,面对刽子手,“吓得胆颤心又寒”,红色的衣裙如同熊熊火焰,烧得我辗转反侧,口干舌燥,比浑身着火的孙金正还痛苦万分。农场方面吓坏了,用拖拉机把我送到了华阴县城,在医院吊了十几瓶药也不见退烧。北京的同济医院拿我的病都没辙,小小的华阴医院当然更是无能为力了。

听说孙银正的娘拿着我的衣裳,偷偷到河滩上为我叫过魂,没一点儿用,

有一阵短暂的清醒,我看见孙银正守在我的床头,庞素芹正往我满是溃疡的口腔里滴水,我那张嘴已经烂得发不出声音了。庞素芹见我睁开眼,赶紧拿来纸笔,让我有什么话快写上,大有最后留言的劲头。

我在纸上写了:

茯苓 龙齿 参须 辰砂 手少阴 足阳明

这是当年玉堂春医我的老方子,人说三折肱可以为良医,这话不假。医院对我的方子虽然半信半疑,但看那内容,总无大碍,更何况针灸,就是把手少阴、足阳明,这两条经络扎满了,也死不了人。叫来了针灸科的大夫,在我身上不客气地开扎。

三副药没吃完,病好了。

孙家将我写的“救死扶伤”的锦旗转送给了华阴医院,及时而快捷。医院奇怪我这个毫无医疗经历的青工,何以能开出如此奇特药方,我自然含笑而不答,有些秘密没必要都告诉别人,让生命多些疑惑会更有意思。但是孙银正和赵瘪他们都坚信,在纸上开药方的绝不是我,而是彭豫堂,那一刻,是彭豫堂回来了,给我开了这个方子,其实我压根就没有清醒,我那游离的魂魄还不知在哪里晃荡呢。

一切都是鬼使神差。

(八)

出了医院,才知道农场换了一大批人,各车间有问题的全调换来了,这里真正成了“问题”大本营。经历相对简单的青工班解散,柳阳和、赵瘪、甚至家在河对岸的孙银正也调回了西安,我没得到回城的消息,被留了下来。听说外调的人回来了,从场部“首长”那讳莫如深的眼光里,我知道一场动荡正向我袭来,不知什么样的命运在前面等待着,心里充满了恐怖。这种恐怖是发自内心的,不可遏止的,是被动又不能掌控的,像过山车即将到达顶峰的紧张,也像即将跳入漩涡的莫测,那种滋味儿就好像当今看恐怖片,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的出现,可怕的是它们出现前的渲染,强大的、无形的、致命的、无情的……

开始我想得比较简单,大不了再回后顺沟罢了。后来才知道,让我回去那是便宜了我,他们要像猫玩老鼠一样,把我玩个够……

我的农场“5.7 ”青工战友们再难聚首,顶让我挂念的就是孙银正哥哥的病,那副药,不知可有效果。

从河滩事件以后,我再不吃凉皮,怕见红白相间的色彩。九十年代到日本留学,一见到日本国旗就不舒服,不是对日本国怎么的,是嫌弃那反差过大,引人遐想的颜色。九十年代曾经往农场写过信,被退回来了,说单位已不存在,“5.7”道路已经走完了;也打听过绍义村的孙家,因属于三门峡库区,作为从甘肃迁回的移民,政府重新给安置了,那片地界二十年前就变成了化肥厂。

2009年夏天,看到电视报道,说中国脑外科专家用手术攻破了癫痫病发作难关。

凤还巢

思前思后柔肠百转,前生造定今世缘。

——京剧《凤还巢》程雪娥唱段

(一)

21世纪的火车行驶在西北的黄土地上,向着北京。

不是在写诗,我的心里却有着诗一般的感受,回家了,终于!

受回归意念的驱使,我在自己的周围寻找着快乐与美好。火车全程软卧,一站到达,晚发朝至,不用听那絮叨的报站,不必担心晚点;车厢里人不多,井然有序,列车员到每一个包间里介绍自己,着装标准,语言规范,真诚得让人感动。每人床尾都有壁挂电视,电视里播放着录像,录像画面清晰,可调控的频道有六七个之多;天气仍旧是热,桑那天,一动一身汗,不光是中国,整个世界的气候都有些混乱。车顶部空调里冒出的凉气,将外面的热浪红尘与里面隔绝成两个世界,车厢里才真正是秋高气爽;白桌布的小桌上立着杂志,铜版纸上的美女汽车,厚重而养眼,是铁路的专用杂志;花瓶里玫瑰花带着晶莹的露珠在绽放,嵌有金丝的靠垫洁净柔软,给人一种华贵高雅之感。车厢内厚重的米黄地毯,抹消了一切声音,静悄悄的过道里只有门上的灯在闪烁,那上面滚动着列车终点北京的天气,报告着车速和到达的时间。

我的铺位对面是一对小夫妻,进来没打招呼,立刻进入两人世界中,看来是对安静的旅伴。

一切都挺好,无可挑剔。

我沉浸在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好心情里,双手抱着脑袋斜靠在铺位上看电视,眼睛看的是电视,心里想的却是别的,如青年们所言,爷看的不是电视,爷看的是心情。当年,插队离开北京的时候是坐火车走的,今天自然还是要坐火车回去,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圆,一个带有人为安排的的回归节目,一个宿命式的回程。坐火车回家,尽管这火车和那火车已经有了天壤之别,“坐”法也有了根本改变,但“坐车”的本质没变。

列车员敲门进来,告诉大家已经进入夜间行车,并且细心地将窗帘拉上。我让他不要拉,他不解地看着我,我说我还要往外看,他说外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我说我看得见,我要一站一站地捯回去,不放却每一寸土地。列车员大概在车上工作,什么样的乘客都见过,他很理解地将窗帘拉上了一多半,将我这一边留了出来。我说了谢谢。列车员说不客气,临走回身拉门时看了我一眼,笑了。

看着小伙子的笔挺制服,看着那张丰满却不失英俊的脸和那微笑的模样,我不知怎的竟想起了样板戏《红灯记》里“谢谢妈……”的李玉和,于是为床尾电视中正在为世界拳王争霸的帕维尔特和米拉达配唱,

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

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能应酬。

倒也很贴切。

1969年,嘈杂混乱,运送知青满是煤烟味儿的车厢里,反复播唱的正是这个段落,“时令不好,风雨来得骤,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那时候文艺节目单调,列车播音室大概只有这张唱片,所以李玉和便不知疲倦一遍遍地唱,唱得慷慨激昂,豪情无限。我的情绪却低到了谷底,将脑袋趴在小桌上,装作睡觉,其实是任着眼泪在流淌。李玉和临行还能喝妈一碗酒,母亲、父亲在走之前也为自己准备了酒,我傻乎乎地还跟着喝,全不知那是“风雨来得骤”的上路之物……不是“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是“我”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了。这段戏,唱得真不是时候!

上山下乡知青专列,一火车的人都响应毛主席号召到陕北去,激情比李玉和还要李玉和。夜半了,有人睡不着觉,做好事,一遍遍地拖地,一遍遍地给大家送热水,于是就一遍遍地将朦胧欲睡的人弄醒。当那把面目不清的拖把拖过我的脚下时,拖把上发出的污浊气味让我一阵阵恶心,湿漉漉的地板立刻散出相同的味道,从头到尾弥漫到整个车厢。我不能忘却那地板的模样,土红斑驳的漆,质地不明的板,简陋肮脏。绿人造革的座椅,黄木的短桌子,偌大窗户无遮无档,里面一片光明,外头一片漆黑。

我心里默默地细数我的七个兄长,老大,大我三十八岁,我根本没见过,他是“文革”中我们家的一颗炸弹,他给这个家族带来的伤害是致命的;老二,用一根皮带将生命结束在后院的枣树上,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不管不顾地走了;老三,被发配到广西走“五七”道路,每月发生活费30块,他自己留15,给北京寄15,他的妻子儿女挤在北京三里河的一间小屋里,艰难度日;老五解放前冻死在鼓楼后门桥桥底下,葬在北京西山,他的墓我们家的人从来没有去祭奠过,倒是外人旁姓的赫鸿轩,每到清明都去看望;老六,早夭,在这个家里没留下任何痕迹;老四、老七,受老大的牵连各自进了“牛棚”。至于我那些美丽的姐姐们,境况并不比哥哥们好,老大,酷爱唱戏,解放前被丈夫抛弃,在阜城门的小院里凄惨死去;老二,自己作主嫁了个大资本家,叶家不与商人联姻,被赶出家门,与之永不来往;老三,一个为理想献身的英勇革命者,她的光环并没有罩护到兄弟姐妹身上,甚至她自己,在“文革”怀疑一切的思潮下也变得惨白模糊,疑影重重;老四,留学德国,一代建筑师,被作为反动技术权威早早地打趴下了;老五,与她的部长丈夫被打得浑身是血,送进医院抢救,部长折了四根肋骨,她自己脾脏出血;老六,在医院被责令清扫厕所,有洁癖的她赃污不堪;老七,就是我……

我到陕西插队。

1969年的火车走了一天一宿,停了,是临时停车。向外望,站台上没有人,出口处有昏黄的灯光,屎黄的墙上隐隐看出“罗敷”两个字。罗敷,汉乐府《陌上桑》有歌说,“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这么说已经到陕西了,到了秦氏女罗敷的老家,过了河北,过了河南,离家越来越远了……

窗外这片陌生的黄土地,在微明的晨曦中显露出沟壑纵横的贫瘠,在这里,连家有高楼的贵家女子罗敷也要采桑南塬,劳作在田野,我们这些北京平民的子弟在这里真的能大有作为吗?真的值得我将生命与之维系在一起,今生今世永不分离吗?

我再一次将头埋入臂弯里,满眼是脏污的、土红色的地板。

(二)

满眼是米黄色的地毯,电视里,帕维尔特和米拉达还在打,两个具有重创杀伤力的选手你来我往,在千仇万恨地玩真格的。我想象着,将眼前的地毯和这场拳击挪到1969年的列车上会发生怎样的震动,我也不能想象1969年的土红地板搁在今天的包厢里会是怎样一种效果。我这个人,常常爱做这种时空错换的梦,比如,动不动就把自己拉到唐朝的大明宫,拉到清朝的菜市口,拉到小时候某一天的饭桌上,拉到想念着的某个朋友身边。总之,思维处在一种混乱跳跃,不安定的状态,有时甚至恍惚得不知自己为谁。有评论家说这是作家的特质,或许吧。我的大部分作品也是这样跳跃着展开的,这几乎成为了我的创作风格,成为了我不变的思维模式。跟朋友们谈论着一个话题,我的思路突然分离开来跑得很远,说出话来让人摸不着头绪。在工厂干了n年护士,到报社当了n年记着,到国外读了n年法律经济,48岁开始写小说,加入作家协会,在无数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消耗着生命,打法着岁月。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活得糊涂也活得被动,不知仆妾色以求荣,更不会效犬马以求禄,这样的处世原则在哪个岗位上都不被上峰喜爱,眼见着周围人钻营狗盗,腆脸攀爬,得到好处无限,只是觉得自己格路。那是我永远学不会的功课,其难度要远远超过童年学的“ㄅㄆㄇㄈ”。随着年纪增长,自己在不断做着“清零”的工作,将浮表的、功利的、虚假的、无端的应酬、工作、人情一件件清除下去,只留下自然和纯真,力求简单,力求淡泊,这样一来,家乡的情节便日复一日地凸现出来。

人情重怀土,飞鸟思故乡。

这是回家的路啊,我希望路越长越好,几十年的期待,几十年的痴梦,不就是今天吗。

一为迁客长安去,北望京师不见家,我知道,东城四合院的家已经没了,北京火热的房地产事业将它变成了大楼,前年年初回家还在老屋里与老七聚首,喝着从东直门打来的豆汁,吃着羊油炒的麻豆腐,闻着家的熟悉气味,想的是手足将来能在这狭小的静谧中地老天荒地厮守下去。可是八月再回去,老宅子便荡然无存了,变做了一片瓦砾场,变做了一片拾掇不起来的苍凉。“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叶家的十四个孩子曾经在这里进出盘桓,哭笑玩闹,争吵打斗,演义出了多少故事,生化出了多少情感……百年的庭院,容纳了太多的欢乐和辛酸,太多的浮躁和沉重,难以一一拾掇。我在夏日的骄阳下,狗一样地在废墟上寻嗅,寻找家的气息,寻找那沉落于砖头瓦块中记忆的丝丝缕缕。

拆砸还在继续,北面二环路上车来车往,现代气息的声浪阵阵逼人。原本这里是条僻静的深巷,房拆了,遮挡没有了,就显得空旷而直接,就有了抬头见汽车的突兀,有了光天化日的惶恐。让人感到历史进程的脚步迅猛、粗犷,甚至有些无情。

我们毫无办法,我们别无选择。

废墟中一棵枣树张开残缺的枝在怯怯地召唤我,我走过去,抚摸着它粗糙的满是尘埃的干,心里如见到亲人般的激动。“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枣树的枝头已经结出了青青的小枣。我知道它们,即便到熟,它们也是那种既长不大也不甜的青枣,这种没有经过调教的枣树,北京城的老院子里家家都有。枣树的年龄比我大,日本占领北平前夕,我父亲领着他的儿子们在后院挖防空洞,在洞口旁边发现了一棵小苗,本可以一锹铲了它,老三却生出恻隐之心,跟父亲商量将它留下,于是就留下了,并且一天天长大,要报答谁似的,急着结出许多丑陋的小枣,年复一年,从不间歇。而替它求情的老三,“文革”后期带着肺癌的病痛,冒死偷偷回到北京,回到他那一间小屋的家,没有多久便故去了。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望,老三千里万里地回来,他是如愿了。这位重病在身的哥哥,临死前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末尾说,丫丫,你是我抱大的啊……

枣树东面的一根枝被锯掉了,当年那个巨大的疤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锯掉的是一根横出的主干,儿时我在上面打过秋千,蹬着它摘过枣。是老二把我抱上去的,中秋节,老二带着新嫂子回家,一家人在前院笑语欢声中分食月饼,老二和刘妈到后院找我说,父亲在前头喊我呢,让我快去!

我一听赶紧顺着树干往下溜,枣树粗砾的树皮将我的前胸、肚子划得稀烂,刘妈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老二偷偷到胡同口药铺,买了瓶紫药水回来,大概他觉得这事与他有关,他应该对我这惨不忍睹的肚子负责。其实,抹过药的肚子比划破的肚子更惨不忍睹,我挺着那个莫名其妙的紫肚子,不敢穿衣裳,怕染了。

“文革”刚一开始,老二因为国民党三青团问题被抓出来了,挨了打,到家里来看父亲,是架着拐来的,一只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了,成了一个紫色的坑。那天老二没回他的家,他其实已经没家了,嫂子运动一开始便离他而去,把孩子也带走了。那晚老二提出住在后院的小屋里,母亲有些犹豫,父亲答应了。晚饭后我给老二送去了紫药水,我们家当时只有这瓶紫药水,我看见老二顺着裤腿在流血,手指头肿胀得小萝卜一样,胳膊是一道道的青紫。老二坐着,一句话不说,我没话找话地让他看树上的小枣,谈论我当年的紫肚子,他的眼神却伸得很远很远,他的心已经走了。

我料定今夜老二有事,便一趟一趟地到后院看他。小屋的灯一直亮着,紫药水在窗台上放着,他连动也没动。一碗粥搁在桌子上,早已凉透,我的二哥哥,他心里重得连碗也端不起来了。我每半个钟头看他一次,心情很是复杂,母亲哭着拦住我说,你让他走了吧,别让他再受了!

我坚定地说不。其实父母的心里什么都明白,打老二一进家门,他们就知道他是干嘛来了。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守护者,黎明的时候,老二用腰带把自己吊在了枣树的横枝上。我的哥哥,就这样去了,一个有家有业,善良胆小的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简简单单地殁了。死了便死了,到现在也没有人为他争论,更没有人记得他了。他的后代也与我们失去了联系,可能连姓也改了。

那不祥的横枝,被我锯断……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家的废墟让人黯然神伤,我去探望老宅的最后留守者老七,他住在简易过度房里,说政府在望京地区给分了房,自己还要添些钱,才能住进去。七嫂不满,说从白菜心挪到白菜帮子还要搭钱,院落偌大的面积全不算数,这账怎的净往他们那边划拉啊!老七劝她不必计较,说望京楼房有暖气,有天然气和厕所,比大庙似的四合院方便多了,什么都得往好处想。

老七说的是实话,我每年探亲多是选在冬季,为的是能在家过个春节。冬季恰是北京最严酷的时候,老旧的四合院没有任何现代设施,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早晨,躺在床上,因为冷而不想起来。窗户上泛出一抹淡红,衬着摇曳的树枝,伴着呜呜的风,浓缩成家的一个细节。缩在被窝里想起昨晚放在屋外窗台上的柿子,一夜工夫,该是冻瓷实了。夜里火大概又灭了,玻璃上冻出了一片亮丽的“后现代”。21世纪北方各大城市全部进入现代供暖的今天,家里取暖依旧靠的是蜂窝煤和带弯头的白铁皮烟筒,一天的很大精力要放在煤的接续和维护上。铁壶在炉子上冒着白气,哗哗地响着,就这似乎也并没有给房内增添多少热力。上厕所得穿上棉大衣跑出院落,进入公众的“官茅房”,在冷风中蹲坑,数人一排,没有遮栏,更没有秘密。院中纵然有抱厦游廊,有鱼缸海棠,也抵御不住那侵入人心底的冷。老七带着一身病,在炉前闷坐,偶尔说一句“这茶是吴玉泰的春芽白毫”……探亲的大多时间,我都在街上走动,拾捡着散落在各处的记忆碎片,总是有些隔膜。虽然步入了文坛,入得也是相当游离,北京把我看作陕西作家,陕西把我看作北京作家……只有家还认可着我,想着在北京生活的作家朋友,自己愈发感到落魄和沮丧。不是物质的,是一种心理的差距,这种差距正是我文学的灵魂和命脉。 “看君已作无家客,犹是逢人说故乡”,那是对生命、对人生的别一番滋味。

最后的留守者老七是与世无争、息事宁人、连话也不会大声说的人,他对什么都满意,对什么都持无所谓的态度,老二的死,本来他应该到老二单位上去论论理的,可他不,他说,人死了就不能活了。

老七的花鸟工笔画尽管考究,在市场上却并不看好,现在的画家都有钱,现场当众作画,十分种一张,多则数万,少亦上千;浮躁的画人没有哪个肯像老七那样,趴在案前用小鼠须一根一根描画鹩鸽的毛羽,一笔一笔添写荷叶的叶筋。老七从不参加任何笔会,他画一幅尺半的扇面需要十天,六尺的花猫戏蝶要两个多月。七嫂对此不满意,说人家一天画十幅,你十天画一幅,能不能提高点速度啊!

老七说不能。

在临时安置房里,望着瘦得一阵风都能刮倒的老哥哥,我想象着他最后离开老屋的情景,步履蹒跚的他,一定是拄着拐杖在大门前伫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的,这个家族也只有他有缘分和那座老宅告别。我问过西偏院老姐夫的去向,老七说住回天津去了,他们家的房产已经发还,是租界老房,依着政府意思换了套公寓楼,在半空里修道呢。老姐夫老了老了依旧很硬朗,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如同神仙下界,他配制的丹丸,有企业要出大价钱购买方子,但是占泰姐夫不卖,说丹药适合他,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我说,老姐夫是半仙儿。

老七说,岂止半仙,那是一个大仙儿!

每每与老七相别,总是依依不忍离去,离不开的是手足也是老屋。后来,老七也住到了半空里,搬到了望京26层高楼上,有暖气有天然气有厕所的屋子禁锢了他,他许久没有下过楼,那两条腿借助拐杖也迈不动步了。他给我来电话说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国庆的焰火是个绝佳的角度,这在四合院里是永远看不到的。

各自都有了归宿,我觉得我应该也在北京建立自己的家,以弥补我多年的心理缺失。前年终于在北京买了房子,并且开始装修。

时代不同了,我赶上了好时候。

(三)

我为北京新买的这套房子注入的心血太多了,用写几部电视剧的稿费将它买下,几乎耗干了我的全部存款。北京的房价,天方夜谈般的没谱,不敢再等了,越等越高。我买的房子不大,但是正南正北,规矩齐整,位置在四环以内,面对公园,谁看了谁都说值,因为北京四环以内的房子实在是不多了。接下来是装修,从水电线路走向,地砖选样铺设,壁纸花色搭配,地板质地筛选,无不浸透着心劲儿,也无不浸透着斗争。

买房难,装修更难。

跟西安单位同事谈及我正在搞装修,并且是异地北京的装修,同事们无一不露出同情神色,仿佛我是掉进了深深的泥沼,仿佛我是损失了数百万钞票,总之,我是马上要经历一场浩劫的倒霉蛋。

我们单位的会计胖妮,老想减肥,每天不吃饭,光喝菜汁,疾走4小时,全家的衣裳由机洗改手洗,由她承包,12层楼梯,硬是不坐电梯,一层一层地爬,以图去掉脂肪。这样一个月下来,增肥3公斤,差点没晕过去。去年装修三个月,起早摸黑战斗在工地,跟卖主斗,跟装修队斗,跟材料斗,跟钱斗,跟爱人斗,跟自己斗,装修完毕,减肥5公斤,装修虽不满意,却意外获得了魔鬼身材。歪打正着。

老张去年冬天装修,还没竣工,他和老婆就双双住进医院,原来是成天泡在现场,在有害气体中监工,开始没什么,后来是咳嗽、发烧,感冒症状,紧接着肺出毛病了,接着是眼睛,是皮肤……材料再环保、辅料再达标,架不住它们集中到一块儿,这就变本加厉了。

有人劝我,您别亲自干了,让儿子出马,大小伙子不比您强?

我说,儿子忙得家也回不来,谈何装修!

他们说,您老伴呢,这应该是老爷们儿操持的事儿。

我说老伴在日本教书,十几年了,连中国小白菜多少钱一斤也不知道,让他用鬼子话教汉语行,让他到建材市场买砖,那就是瞎掰。

大伙建议我找装修公司,全包,自个儿不往里搀和,省心。

我说,我自个儿的房子我不搀和,全让人家搀和,到最后是我住还是人家住?

单位人说,得嘞,您愿意干您就干,反正您也该休息了。

大家说的“休息”,是“退休”的含蓄说法,凡是临近退休的,对这个词都比较敏感,嘴上说看得开,退就退,巴不得歇歇,其实心里头岂止是留恋,还有不服气的因素存在,小猴崽子们,世界终于是你们的啦,折腾吧,比起我你们差远啦!当然嘴上不能这么说,嘴上的话冠冕堂皇,得说“革命的接力棒”、“历史的重任”、“长江后浪推前浪”什么的,让人听着好像十年前就盼着交班呢,那一个心甘情愿,那一个自自然然。

我马上60岁,眼瞅着就该“自自然然”了。

装修房子不比买房容易,因了我的执著,因了我的不退缩、不将就,因了我的严格、独特,因了我的不苟言笑,让参与装修的各路人马对我大伤脑筋,纷纷举手投降。金丝镶嵌厂的人说,这老太太惹不起,厉害,就是慈禧60大寿装修长春宫,也没这么挑剔。谁敢跟她叫板哪,她说什么就依了她吧,否则在报纸上给咱们写一篇“欺负老太太”什么的,咱们都不得好儿。

人们不会理解我,北京的家是残存在我心深处可望不可及的情愫,敏感、柔软、脆弱、永远的怕人提及。离家四十多年,人有了太多的改变,不变的惟有这情。

60岁回归故里,60岁的家应该称心如意,60岁的生日应该有特殊意义。

我的60岁!

火车通过罗敷车站,并没减速,站牌一闪而过。我趴在车窗上使劲地朝外张望,外面很黑,远处有几点灯光,近处是高耸的华山,火车从华山脚下通过,发出轰轰回声。罗敷北面的农场隐藏在黑夜中,偶然的有几点灯光在闪烁。想起了在农场结识的那群朋友,李红兵、孙银正、柳阳和……还有游医彭豫堂,都散了,烟一样地散了。

他们走了,我还幼稚地企图过关,但最终还是炸药包一样爆炸了--外调的结论很扎实,我是叶赫那拉家族一员,亲族几乎全部被关押,父亲系满清遗老,在革命的风暴来临之际,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我的兄长中有国民党、三青团,姐妹中有蓝衣社、资本家太太……在我责令被上缴的日记本上,专案组查到了“回望故乡泪双垂”的诗句,我的故乡是哪儿,是北京,无产阶级群众将那里称为“祖国的心脏”、“革命的象征”,我却望着“革命的心脏”泪双垂,这样一上纲我不是反革命也是反革命了。循名则实,抓到了我的老祖宗,抓到了紫禁城里,几乎他们的所有罪过都由我背着了,我成了一条“大鱼”。

我被拉着在各个场部巡回批斗,我就像一套锣鼓家伙,不光是本单位用,还有附近的单位来借,人们不是看反革命,是看“皇姑”,那时候,反革命好找,“皇姑”难寻。我站在台上低头从眼缝里看着那些满含兴趣的观众,哪里是开批斗会,分明是在看《打金枝》,这个“金枝”虽没有戏台上凤冠霞帔的金枝好看,但在只有样板戏填充艺术舞台的时代也是很不错,很有看头的。“上台”前,我被专政队队员看守着,蹲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不许乱说乱动。有人溜进来,近距离看猴一样围着我看,众人的目光肆无忌惮,毫无顾忌,那样的眼神,在以后几十年的生涯里,我再没遇到过,非常的独特。人们围着我议论着:

敢情这就是皇姑呀,啧啧,眼睛小了点儿,头发也稀,脸……不白。

手指头葱杆似的,干不了什么活。

有太监伺候着,什么也不用她干。

她跟皇上是什么关系?

皇姑么,自然是皇上的闺女。

皇上的闺女上来咱们这儿干嘛?

搞破坏呗,亏得早早挖出来了,要不然国破家亡。

一个老太太在我的手上掐了一把,不知出自什么目的。

一个汉子,伸手在我脸上拧了个麻花,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鸡还能下蛋呢,这个连鸡也不如。

有人接上说,你难保她不会下蛋?

汉子说,你先试试!

有人在后头趁势摸我的臀,有人抡开巴掌抽了我一个嘴巴,抽得我眼冒金星。

有人不知从哪儿提来半桶泔水,醍醐灌顶,从上面淋下来,霎时我面目皆非。懵懂中听谁说泔水可惜了。

队员们出来干涉了,将我与观众隔离开来,岂不知,纷乱中,某队员在我的胸部狠狠抓了两把……

忍着,都得忍着。

何处路最难,最难在长安。

批判发言更离谱,有人振振有辞地站在我旁边念稿:

她爷见过皇上的面,她婆和娘娘吃过饭。

她大穿的是黄马褂,她娘着的是绫罗缎。

出门不走她坐软轿,累了捶背有丫鬟。

吃饭端的是玉石碗,尿盆子上镶的是五彩蓝。

……

下头喝彩一片,原来发言者念的是秦腔《教学》的段子。

哪儿跟哪儿啊!整个一个大乱仗。就是乱仗也得有敌人,“敌人”就是我。

很荒诞,很无聊,很残酷也很悲惨,当下头的人振臂高呼打倒我的狗母亲陈美珍的时候,我每每想起了盘儿和碟儿,两个纯情的,贫苦的女孩子,手拉着手扭过头来回望着红浪翻卷,红尘滚滚的世界,她们不会明白,不能理解,一切都不合逻辑地乱了。碟儿没有后代,盘儿的后代为她挣来一片骂声。

夜深人静难以入眠,从农场的土窗远远望着火车从华山脚下驶过,长长的闪亮的窗户在夜色中移动着,那是进京列车,回家的车,一天一夜的路程,该是不远。

听说大后天还有一场批斗会,那边已经用架子车后档做好了牌子,要挂在我的脖子上;准备好了墨汁,要泼在我的脸上……

进京的火车过去了,山根再没有火车走过,窗外的罗敷河无声地流淌着。罗敷也是一介女子,不为权势所动,面对华州太守的要挟,“乃弹筝,作陌上歌以自明”。我不如罗敷,没有“自明”的勇气,我是个懦弱的人,这种懦弱大概自我的祖上便作为一种基因,种植在我的血液中了。脖子上挂牌子是很可怕的,那铁丝会深深嵌入肉里,更可怕的是推来搡去中的侮辱,那些突如其来的一个又一个“别出心裁”……我的耐受能力是有限的,比起家族里的其他人,比起我的兄弟姐妹,我可能是最窝囊的一个。

大概是该走了,父母不在了;家没了,细想,也实在没什么留恋的。

我跪在土屋的地上,朝着北京方向磕了三个头。

不批斗的时候我得参加劳动,断没有歇着的道理。第二天的任务是收麦,跟着联合收割机在大田里干活。拖拉机拉着收割机巡洋舰般在麦田里勇往直前,旁边大卡车紧紧相跟,割下的麦子经过脱粒,哗哗地流到卡车的车斗里。我的任务是在收割机后头的麦草车集草,麦草集满一车将车后的围栏一抽,草垛就方方正正拖到了地上。集草是最累的活,吃土、暴晒、颠簸、费力,草车边上有仅能站一人的木版,人便演杂技一样地在上面随着收割机的转动而转动,随着草车的颠簸而颠簸。收割机在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几圈我便窥出,在拐弯的时候草车和卡车会转成直角,这时候我只要轻轻一跳,进入后车轮子是顺理成章的事。这是一条最近、最便捷的回家之路,人们会以为我是不小心从草车上掉下去而发生的意外,没有“自绝于人民”的罪名,不会给尚存的叶家人添麻烦。

天衣无缝的安排。

车在田里转,我的思路也在转,并不是胆怯,而是留恋,对故乡的留恋、对家的留恋、对往事的留恋、对生命的留恋,而这一切都将结束于轻轻一跳,结束于短短的几秒钟。车声辚辚,像是在召唤,像是在催促,恍惚间我看见了站在四合院台阶上的父母亲,他们没有表情地看着我,我急着要奔他们而去,扑入他们的怀中,哭诉我的委屈……

我知道自己的眼神一定和老二那天晚上一样,空冥、悠远。

怎么下去的不知道,我的脊背明显地感到了车轮的压力,继而是腿的奇怪姿势,它竟然翻过来了。卡车司机面色苍白地跳下车来,用手推我,拖拉机手也下车了,把我往外拽……

我觉得很舒服。我知道,我得到了解脱。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腿上打着石膏,高高地吊着,脑袋上缠着纱布,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卡车司机和拖拉机手陪在床边,我在跳下去的时候,他们同时踩了刹车,他们的刹车不是为了我,是麦田割到中心,车子转不开了,剩下的方块得用镰刀操作。他们不住地检讨,说是车刹得太猛,让我掉下去了。尽管是“反革命”,也是一条生命,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人心深处藏匿的善良。

在人的一生中,会有许多说不清的奇妙时刻,这种时刻注定要发生在某一天,某一小时,某一秒钟,但是它决定性的影响却是超越时间的。侥幸的我让两个无辜人承担了责任,这个秘密我没有勇气说破,一直到今天。后来我和女拖拉机手成了朋友,她因为流产大出血,是我开着拖拉机,瓢泼大雨中将她送上十公里外在公路边等候的救护车。

罗敷的灯光渐渐远去,在软卧车厢里,在柔和灯光的罩护下,这条移动的长龙沿着华山东去,我是闪亮移动中的一员。我看到了,罗敷河畔,夜色中,我望着这趟车的绝望的眼神。那眼神停滞在时空的某一点上,永远存在,不能消逝。

脸上有凉凉的东西,是眼泪。从车底下被人拽出那一刻以后,我再没有流过眼泪,往后的经历一变再变,往后的境遇一改再改,过了春天,过了秋天,时间将一切都带走了,只留下了平淡。曾经无数次地经过这个地方,都是一晃而过,唯独今天……流泪了。

并不是简单的流泪,是一种与以往相对而视的会意,一种曾经沧海的开阔,毕竟这里是我的另一个故乡。

(四)

对面铺上的呼噜让我难以入睡,电视画面上帕维尔特和米拉达的一遍遍重复打斗让我觉得滑稽,空调停了,灯光下细看玫瑰的花露竟然是假的,连那花朵也是仿真。嵌金丝的靠背是化纤质地,与皮肤接触,十分的不舒服。米黄的地毯亦是化纤,不知哪位在上面留下了茶迹和烟洞。杂志上的车模美女笑得有些暧昧,火车杂志登汽车广告,难免有跨行赚钱的嫌疑。将电视换了几个频道,不是没来由的武打就是骑着扫帚满天飞的虚无,让人烦乱。

我回忆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过了罗敷,大概是潼关,是火车即将离开陕西的时候,为什么变的,是因为某位老陕,在隔壁包厢里哼唱“有为王打坐在长安地面”,那唱实在不高明,粗旷沙哑,完全是依着性情的胡咧咧,让人听了忍俊不禁。真希望他继续唱下去,却没了声音。我想,今后再听不到这样随性而起的秦腔了,也难见文联那些狗皮袜子没反正的同事们了,更难见挂职九年,周至农村那些火热的乡党了,曾经是文学陕军中的一员骁将,今日却不辞而别,做了逃兵。离开的时候我没告诉任何人,在办理退休手续的同时,我就买好了z19次火车票。回家,对我来说是归心似箭,是迫不及待!窗外,关林一闪而过,关公的陵墓,无数次的来过,陕西那些平日司空见惯的大土冢--沉睡着的帝王将相们,我曾无数次地在夕阳中凭吊,在细雨中拜谒,他们带着我一次次地走进秦、汉、唐的细部,走进历史的皱褶,在书里躺着的历史在西安是站起来的。曾经跟他们达成一种写作的默契,将他们认作巨石般的靠山。如今在靠山们默默的注视下,我竟然头也不回地毅然离去,有些薄情,有些负义,有些自私和卑鄙。

真正的相知是精神方面的感应,四十多年,我与这片地域已经连成了一体。

杂乱中一阵迷失,有种撕裂的痛。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早晨,过了丰台,火车先驶入一片高耸的楼宇,接着才缓缓进入北京西客站。站台上有接客的,有戴着红帽拉行李的,与老旧的北京站相比,多了仓促的辉煌,多了霸道的大而无当,我不喜欢这个火车站。试想,这趟火车如果能停靠在老车站,对我将是一个极度的完美,我毕竟是从那个车站出发的。

站台上不会有接我的人,我的目光也从不在那些翘首企盼的男女身上停留,离开北京40多年,没有一次有人在车站等我。我当然也不有此奢望,在叶家,我是老小……

说从来没被人接过也有点儿亏心,有过那么一回,是给北京人艺写话剧《全家福》,人艺领导让院里的编剧王梓夫来接站。我没见过王梓夫,但是读过他的小说,京腔京韵写京东的,是个不错的京味儿作家。想的是我们得设计个接头“暗号”什么的,免得错过了,结果他说不用,他一眼就能把我认出来。那次,王梓夫一直接到了站台上,果然一眼就认出我了,他接过我的行李,我空着手跟在他的后边走。被人接的感觉真好,如果前头拽着拉杆箱子的是叶家的兄弟,那我将是一个多么幸福的老妹妹。想到这儿,眼圈就有点儿红,偏巧王梓夫一回头,不解地看着我,我换了副轻松的口气说,我到北京第一次有人接,有回娘家的感觉。

王梓夫说,北京人艺就是你的娘家,就住我们人艺的楼上吧!

王梓夫是客气,但就是几句应酬,也让我的心里充满暖意,感觉中连北京春天那呼啸的大风也变得柔顺了许多。

现在王梓夫退休了,话剧《全家福》也演出了100场。

再回北京,依旧是独来独往,潇洒得厉害。

对面年轻的夫妇没打招呼竟自走了,细想想,自始至终他们没跟我说过一句话。萍水相逢,谁不想简单,谁不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是也没跟人家说话吗?在单元房里住着,十几年,邻居姓字名不是也不知道吗,社会发展到这一步,大概就是如此。

我最后一个走出了车厢,带着随身一个小手提包,其余大件行李头几天已经托运回北京了。手提包是开会发的,上面有“陕西某某会”字样,样子有些土,但是实惠。一切都是轻车熟路,出站上电梯过天桥,到马路对面的“永和豆浆”吃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喝一碗滚烫的豆浆,吃饱喝足朝北步行一站路,到军事博物馆下地铁,再从东直门钻出来,做132路汽车回家。

买房、装修,无数次的往返,已经让我对这条线路熟悉得如同回我从前的家。

今天的回家有特殊意义,我放弃了地铁,返回南边的汽车站,先坐1路,过西单、六部口、天安门、王府井,到东单倒106路无轨,走灯市口,东西、十条、北新桥,都是我小时熟悉的地方,也都是我写小说演义出故事的地方,我要告诉它们,耗子丫丫回来了!

“耗子丫丫”,是父亲的昵称,本来就叫“丫丫”,小时候馋,爱偷嘴,爱吃零食,别处都可以闲着,嘴不能闲着。有一回,有人送了父亲两斤牛肉干,母亲知道我的毛病,踩着凳子将它们高高地搁在立柜顶上。这点小伎俩能挡住我吗,母亲转身出门,我蹬着桌子就上了落地罩。这里我顺带着给读者们说说什么是落地罩,落地罩是房屋间的硬木雕花隔断,它不是隔扇,隔扇有门,关严了是两间屋子,落地罩是通透的,一个隔断的象征而已。我们家的地罩雕的花饰是“松鼠葡萄”,十八只小松鼠藏匿于结满葡萄的藤蔓里,“十八只”,我敢说这个数字只有我知道,因为我一只一只仔细找过,数过,连藏在叶子后头只露一条尾巴的也没落下,我们家没有谁有这工夫和闲心,我有,所以我知道。对“松鼠葡萄”熟悉的另一个原因是每当腊月二十四,扫房,清扫落地罩的任务便归了我,那些雕刻出来的大窟窿小眼睛,只有我的小手指头裹着抹布才能伸进去,女佣刘妈倒是能干,她干不了这个。擦拭落地罩的代价不菲,厨子莫姜得单独给我做一碗红烧肘子吃,这肘子只归我一人所有,别人谁也不许动,老三死乞白赖地跟我要,鼻子都快沾着肘子汤了,我说,去!

他就得乖乖儿地去。

莫姜的肘子烧得好,有御膳房味道,她是她老伴调教出来的。莫姜说过,西太后最爱吃红烧肘子,要燸而烂,文火煨六个钟头,才能绵软入味。莫姜的肘子夹在西口老刘打的芝麻烧饼里,那是一绝,谁见了谁得投降。今年夏天的时候,故宫博物院请几个作家到宫里赏月亮,在御膳房吃的菜肴中有红烧肘子,作家雷达向我推荐,说好吃。我尝了一口,果然不错,老味依然,让我想起了家厨莫姜的手艺。一块儿吃饭的莫言说肘子咸了,我说夹烧饼正好。可惜,那天没有老刘的芝麻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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