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来接着说偷牛肉干的事,我蹬着“松鼠葡萄”攀得挺高,我们家的大猫黄黄儿伸着脑袋惊异地看着我,它大概奇怪,它那一身轻功什么时候落到了我身上。我一只手拽着葡萄藤蔓,腾出一只手去够肉干,一伸手,离柜顶还差一截子,这早有所料,我取来厨房的铲子,只那么一捅,柜上的纸包就破了,铲出三五块肉干赶紧下来,见好就收。刚把肉干填进嘴里,刘妈就进来了,这个小老妈儿,鬼精,我干什么她都盯着我 。嘴里有肉,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嚼,瞪眼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厉声问,你干什么哪?
我朝她做了个斗鸡眼,一个箭步窜出去了。听见刘妈在后头说,有病!
刘妈快走了,她是安徽桐城人,其实她安徽的老家没人了,她回去是投靠外甥,外甥算什么亲戚呢,还不是寄人篱下,所以刘妈的心情就很不好,见了我动辄便训,好像我是叶家最糟糕、最不算人的一个。刘妈不敢骂老七,见了老七老陪着笑脸,仿佛老七是玉皇大帝的亲儿子。老七是我第二个母亲生的,刘妈忠于二娘,顺带着也忠于老七,老七要说养她一辈子她准保留下,可惜老七当不了我父母的家,老七连自己的饭辙还没地方找呢。
牛肉干三块五块地消失,分享者不光是我,还有黄黄儿和巴儿狗阿莉,一段时间它们俩整天跟着我跑,一看见我上桌子爬落地罩,都高兴得蹦高。纸包越捅越深,终于有一天,我那把铲子够不着了,非但够不着,连铲子也拿不下来了。
那天我和黄黄儿们在厨房看莫姜杀鳖,母亲来了,问柜顶的牛肉干怎没了,我说八成是黄黄儿干的,这时黄黄儿用无辜的眼睛看着我,阿莉的尾巴也夹起来了,偷偷想往外溜。母亲从背后拿出铲子说,黄黄儿还会使铲子吗?
我无言,莫姜说她的铲子丢了有些日子了,原来在柜子顶上,莫不是被耗子拉了去?
我说,可不,落地罩上有十八只耗子哪!
我的狡辩给我招来了一顿掸把子,不是莫姜拦着那根掸子棍非折了不可。看我挨打,刘妈还在旁边添油加醋,说那天在立柜跟前看见我翻白眼就料定没什么好事……
十八只耗子偷牛肉干,让我落下了“耗子丫丫”的名号,自此叶家人叫我“丫丫”的时候,前边必定冠以“耗子”称谓,使我的名字像日本人一样地冗长。
想起小时候的淘气,想起耗子丫丫的小名,让我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挨打的温馨,偷嘴的惬意,酿造成家的温暖,刻录成记忆的光碟,拿出来,永远新鲜如昨,猛然间有人推了我一把,一个男的大声说,说你哪,多少遍了,装听不见,给老太太让座!
有女的搭茬说,还戴着眼镜呢,什么素质?
我扭头一看,才发现身边站着个提塑料袋的老太太。老太太无疑是赶早市的,西红柿、黄瓜之外,还有一张顶着花白头发的脸。我惶恐不安地站起来,解释说在想事情,没听见,对不起。花白头发坐了,冷冷地应酬性地说了个谢字。男的依旧不依不饶说,想事情,理由多充足啊,真会编,北京的好风气硬是让这些外地人给破坏了。
女的戳了男的一下说,二十年前你也是外地人。
男的说,咱觉悟高。
花白头发在座位上说,您看满大街溩漾溩漾的人,都是外地的,过春节都回去了,北京大街上见不着几个人儿,那才是真正的北京人。
男的说,可不是。
我将手里“陕西某某会”的提兜字面朝了里。我不知道,这大公交车里,外地人究竟有几多?
看那花白头发,年纪未必有我大,当然不能问年纪,刚才已经是大失礼,给“外地人”大丢面子了。看来花白头发和男的已经结成了同盟,将一腔感激不是给了让座的我,而是给了让我起来的男的。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笑着对花白头发说,这位大姐,我可是地地道道北京人,我们家从顺治那会儿就住在北京了。
花白头发说,我们没说您,您可别多心哪。
犯不着刚下火车就跟北京人置气,北京的贫老太太还见得少吗?
(五)
站在新房门前,将钥匙插进锁孔,听到了“啪”的一声,一霎那,心里还真有点儿激动,尽管三个月前我才离开这里,但那是装修,不能算是正式回家,现在是提着包正儿八经地回来了。
多少次,梦寐以求的回家,想的是推开房门,父亲在八仙桌旁边坐着,喝着他不变的茉莉双熏,眯着眼睛哼着《逍遥津》;桌后的条案上有粉彩的帽架,墙上是祖父画的西山山水,两边是父亲写的对联“丹霞出明月,和风动溪流”;母亲会从套间赶过来,穿着毛格子的夹旗袍,梳着元宝髻,穿过“松鼠葡萄”的落地罩,伸开臂弯将她的老闺女抱住;我会坐在鼓凳上,向父母细说分别以后几十年的喜怒哀乐,我会嚎啕,母亲也会跟着掉眼泪;老七呢,他只能站在一边搓手,低着头不言语。莫姜会适时地出现,请示母亲给我做什么吃的。母亲会说,这还用问,先给丫丫做碗汤面,垫补垫补;莫姜的汤面可不是一般的汤面,那是鸡汤、冬笋、蘑菇、香菜、葱花、外带卧鸡子儿的龙须面,吃了一碗绝不会说够的;我还会被安置在西屋我的老住处,临窗是曾祖留下的书案,我曾经奇怪书案的两端为何是弧形,父亲说是为了看卷轴方便,北墙是张雕着牡丹的罗汉床,在叶家,失去了榻的意义,变做了我的床……
推开房门,一股装修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莫姜也没有老七,那都是梦。
迎门照旧是条案,是八仙桌,榆木的,产自京南的金丝镶嵌厂。条案上是来自潘家园瓷器摊上的两个粉彩将军罐,墙上是恭亲王孙子溥心畬的书法《蝶恋花》。溥心畬是中国有名的画家、书法家,他的字清瘦潇洒,他的画雍雅细致,加之身份所致,一直是一字难求。溥心畬解放后客居台湾,最后死在台湾,老四是他的学生,真正磕了头的学生,拜师地点就在我们家堂屋,当着我父亲的面,一丝不苟地磕。解放后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但是以前说起王孙画家溥心畬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溥心畬跟我父亲走得近,经常到我们家来,北平解放前夕,曾劝我父亲跟他一块儿到台湾去。我父亲因为有一大家子人,又贪恋北京的吃食和文化,没有走。听说溥心畬到台湾以后,宋美龄要跟他学画,他坚持拜师就得磕头,宋美龄碍于总统夫人身份,不肯屈尊,就没有学成。溥心畬的弦子拉得好,曲子词也填得好,老四跟我说过,有一天他到船板胡同的肃王府去串门,看见他的老师溥心畬在那儿弹弦子,调寄《蝶恋花》,弹得好极了。家里也有溥心畬的字画,这些东西在“文革”时被我和老七关起院门偷偷烧了,父亲不忍看,躲在套间不出来。同时化作庄周之蝶的还有徐悲鸿和齐白石的画作,他们都是父亲在北平艺专的同事。
眼下我墙上这幅字并不是溥心畬的真迹,是台湾作家林慧芬送给我的仿制品,台湾人可以将字画做得乱真,糊裱装框,能哄外行。都说林慧芬是慈安的后裔,她对我一向称“姑奶奶”,我闹不清她这辈儿是怎么排的。她送了王孙画家的“字”,并且找人亲自替我挂在八仙桌和条案上头,没有谁不把它当真迹对待,就像我身上那些假首饰似的,没人认为是假的。
把包一扔,坐下来我开始寻思回家的第一顿饭吃什么,自然是面,懒得做,门缝有塞进来的小广告,内中叫外卖的单子不少,挑了一张花哨的,打电话让给送一碗热汤面来。不敢奢望什么鸡汤、冬笋和小蘑菇,热的就好。对方在电话里很干脆地说,一碗面不送。
我说再加一个西红柿炒鸡蛋。对方说,那也不送。
我说要不再添一个蘑菇青菜。对方不耐烦地说,不送!
我说,不是外卖吗,多少你们才送?满汉全席才送吗?
对方说,满汉全席你吃得起吗?
整个反了,卖方是爷,买方是孙子。这就是北京!
也是,一碗面让人家送,怎么送啊!
得了,泡方便面吧。
后天是我的生日,我得想想该请谁,既是过生日也是烘房,饭必须在家里吃,得人多,得热闹,得乱哄哄。后天是星期一,虽说是重阳节,可各单位没有放假的意思,请人吃饭这事还有点儿麻烦。
首先在亲属里找:
亲属中最亲的应该是丈夫和儿子了,丈夫早晨来过电话,从日本名古屋打来的,首先预祝我后天生日快乐,接着说他回不来了,本来是9月就可以退休回北京,可是又接到一所私立大学的聘书,这样一来,他在那边就得干到70岁了,这就意味着我还得一个人在这边单打独斗地过5年,至于5年后他回不回,还在模棱两可之中。他让我别失望,说是给我购买了生日礼物--一瓶法国白葡萄酒,待来年寒假回来探亲给我带来。
我对他的白葡萄酒表示了衷心感谢。
儿子说后天技术考核,根本过不来,考核完了他们单位让他到阿联酋出差,这些日子他的工作积了一大堆,除非辞职,否则他离不开。儿子的前程比过生日、比烘房子重要,我不能强求。儿子说,他在网上定了60朵鲜花,让花店后天给我送来。
我问是什么花,他说是黄菊花。我说菊花是送给死人的,他说白菊花是,黄菊花不是,他在网上查了,九月又叫“菊月”是菊花盛开的日子,我生在农历九月自然是送菊花最合适。“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戴黄金甲”辉煌又壮观,哪里有一点儿“死”的意思。我说,去你的菊花,去你的黄金甲,去你妈的屄!
他说,好好儿的,老太太怎么骂开人了,我又没说什么,您可是在自个儿骂自个儿哪。
一瓶白葡萄酒,60朵黄菊花,让我说什么好?
家人指不上,只好在娘家人里找,住在老年公寓的五姐年初走了,有遗嘱,埋在紫阳婆家的坟地里,跟她放牛的王连长埋在一块儿,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那份爱,至死不变。其余的手足有的埋入祖坟,变做了平展的大马路,有的被装在盒子里,蜷缩在殡仪馆的小格子内,等待后人给寻找墓地。活着的唯有老七,我给老七打电话,告诉了他我回来的事,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侄女青青接过电话说她爸爸几年不下楼,我过生日肯定来不了,但是让我放心,后天她一大早就过来,帮着我操持饭,接待客人。说她爸爸说了,将他做的一坛子糖醋白菜也带过来,说找不到饂馞(一种蜜饯的小红果),是用山楂糕替代的,味道虽然差,但是看着还鲜亮。糖醋白菜是老七这辈子唯一的拿手菜,把白菜心过一下热水,用白糖拌了,装入白瓷坛子,撒上红饂馞,摆上绿香菜,放在阴凉处,三天后就可拿出来吃了。红白绿,清爽甘甜,是饭桌上一道不错的点缀。这个菜看似简单,但我一次也没成功过,那些白菜心,不是烂了就是生的,关键是白菜过水的温度掌握不好,坛子搁的地方不合适。后天老七不能来,派他的糖醋白菜和女儿做代表,也是尽了当哥哥的心意。
幸亏还有这么一个姓叶的娘家侄女!
放下电话,我对着电视愣了半天神,电视里在播放牙膏广告,一个光嫩漂亮的老玉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暗含着牙齿的齐整、坚固,然而我心中的老玉米则已经残缺破烂,被啃噬得七扭八歪,老玉米上只剩下两颗粒,一颗是我,一颗是老七。
两颗摇摇欲坠的玉米粒儿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朋友应该是有的,我一向在外地,北京深交的朋友没几个,文学界的、出版界的、报社的、文艺团体的,他们经常浸泡在各种邀请,各种饭局之中,已经把吃饭应酬当作了负担,还有心思为我分神么?
硬着头皮给几位打了电话,文学社编辑赵筱莉说,……礼拜一呀……事儿最多……不能改作礼拜六吗?
我说,我妈就是这天生的我,她老人家并没有憋了五天才让我出来。
赵筱莉说,那当然,那当然,60是个整数,一个人一辈子就过一回60。
我说,你就能断定我过不了第二个60?
赵筱莉说,能,能,一定能!等您120的时候我一定参与。
我说,小赵你别憋坏,报120往医院抬我的时候少不了你!
给刘二东打电话,开早点铺的刘二东提出到附近饭店去吃,说,现在已经没有谁还在家里请客了,这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作风早不时兴了。当然,你们陕西农村或许还兴在家吃饭,在院子里一摆几桌,鸡鸭鱼肉,炸炒炖烧,满嘴流油,讲的是酒足饭饱……
我说,老二这话是怎么说呢,你不也是跟我一样,在陕西后顺沟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吗,才回城几天哪,就“你们陕西,你们陕西”的了。这饭一定得在家吃,我带来了陕北的黄黍子面,做炸糕,我记得这是你最爱吃的。
刘二东说黍子面炸糕北京的陕北饭馆里随时可以吃到,不是什么稀罕物了。我说,不稀罕你也得来!
给刘大可打电话,刘大可说回来是大事,就跟香港回归,文姬归汉似的,得好好热闹一下,这事不用我操办,应该交给他,让他的朋友们一起操办,找个空旷的农家乐,放百十筒花,点十几挂鞭,喝他个一醉方休。我说,您改日再一醉方休吧,后天十点必须到我家来,下刀子也得来。
刘大可是儿时的“发小”,他爸是电车卖票的,他是开出租车的,时间相对自由。刘大可在电话里说,要去你那儿也行,必须给我做一盘地道的西安凉皮,我们开车,图省事,常买摊上的凉皮当午饭,想吃吃真正西安凉皮。
我说,做凉皮容易,做奶酥六品都行,只要你来。
刘大可说他来来只能待两个钟头,他下午还要给人交车。
……
一通电话打下来,朋友中,百分之九十不能来,不是在外地就是有会,后来我索性将北京熟人的电话挨个儿打,有交情的没交情的,打了一圈,肯定能来的只有小丁。小丁是做防腐木架子的小老板,福建人,我装修阳台给我做花架子的。
应了那句话,该来的不来。
(六)
星期一,刚刚起床,就有人敲门,打开门迎面是一大抱红玫瑰,几乎看不到送花人的脸。接过鲜花,嘴里说着,来就来了,不必这样破费的话。抬头一看,送花的不认识,赶紧往屋里请,怕怠慢了哪一位。送花小伙说客户要求早晨七点以前必须把花送到,所以还得要我签字证明。我一看表,六点五十九分。小伙说,您家的表快了,我手机上的表刚刚六点半。
我笑笑,在上头签了时间和名字。花丛上插着卡片,是儿子送的,“祝贺妈妈60大寿”。小伙说,60朵玫瑰,怎不送99朵呢!
我说,是我儿子给我的生日祝福,我离99还差一截子呢。你那《99朵玫瑰》是歌里唱的,但愿我能活到99。
小伙说,送99朵的人多着呢,数量越多,打折越高。
我说,99朵玫瑰,都是男的给女的送,还没结婚,正在追求阶段,结了婚就不送了,有那钱一块儿还房贷吧。
小伙子说,我是还没对象,有对象我一朵也不送,都是虚的,吃喝不顶。
小伙子拿了回执临出门说,您儿子应该送康乃馨,玫瑰是送给情人的,送妈不合适。
我说,我儿子没给我送菊花已经很不错啦!
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景德镇粉彩万寿无疆的茶碗,吴裕泰的春芽茉莉花茶,临潼的白冰糖大石榴,骊山的火晶柿子,加上花瓶里的玫瑰,将八仙桌映衬得五颜六色,很有个喜庆劲儿。
以往在北京,每年我过生日要提着椅垫子到各屋挨着给人磕头,除了阿莉和黄黄儿以外一个不能落下。大伙见了我会打趣地说,今天耗子丫丫长尾巴啦!我会立刻用椅垫将屁股捂住,仿佛真要长出一根又细又长,丑陋不堪的尾巴来。北京的习俗,喜欢说过生日这天的孩子是“长尾巴”了,其实这“尾巴”不是白长的,给谁磕了头谁就得给钱,多则一块,少则两大枚,断没有让长尾巴的人空手走的道理。我喜欢过生日,过生日可以捞到不少零花钱,至少半年的猴皮筋、鸡毛毽,糖豆大酸枣是有了着落。现在,我没有谁可磕,也没有谁给我磕,儿子小时候还给我磕,大了,嫌寒碜,不干了。
十点,来了赵筱莉、刘二东、刘大可和小丁四个朋友,他们能拨冗光临已经是很不错,很给面子了,让我有受宠若惊之感。
一进门,大家就为我的新房子惊奇,说可以在这儿拍古装电视剧,里里外外整个一个地主庄园。赵筱莉仔细端详着作为隔断的落地罩,抚摸着上面的松鼠和葡萄,赞不绝口,说她绝不相信城南的工厂有这样两面透雕的精彩水平。刘二东问是不是照着电视剧里的样子雕的,我说是依着我们家过去落地罩的样子,画出来让他们雕的。赵筱莉说,她去过故宫漱芳斋,我这个落地罩不比皇上的逊色。
我说,为这个落地罩,我光打的的车钱就花了一千,我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雕的,厂里对我反感极了,一见着我就说,老太太又来上班了,您累不累呀。
小丁是搞防腐木架子的,敲打着落地罩说,得七、八万,我说,榆木的,三万,条件是得把样子给他们留下。
赵筱莉说,留下也值,要那张纸没用。
我说,我心里很后悔,本来“松鼠葡萄”我是独一份,现在变成了成千上万。
刘二东说,你放心,这成千上万的“松鼠葡萄”谁跟谁也碰不上。
我告诉他们,落地罩上还藏着18只松鼠,于是一伙人纷纷在上面找开了松鼠,也挺好,比坐着看电视更能消磨时间。
我端出从陕西带来的吃食,大家对临潼的石榴、骊山的柿子特别钟爱,刘二东以陕西内行的身份向大伙介绍,说他在延安插队当知青时,公社给大家放电影,正片前头要加演新闻记录片,他记得很清楚,记录片上西哈努克亲王领着一大家子站在骊山的火晶柿子树下,吃得热烈而酣畅,柿子汤顺手流,哪里是王爷,整个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大家一听是亲王爱吃的东西,不能不尝,一双双手立刻伸向了柿子。吃了一个就放不下了,马上展开第二轮进攻。火晶柿子是西安特产,皮薄如纸,颜色如丹,味道如蜜,将那薄薄的皮一揭,果肉便鸡蛋黄一样涌出,猝不及防,会弄得一身一手,狼狈不堪。会吃的用牙轻轻咬个小口,嘬着吃,吃完了剩个空空的小红口袋,不会吃的就热闹了,猫吃糨子一样。
一盘柿子被大伙霎时吃光,我们家的桌上、地上、沙发上,包括电视机上,到处都是粘乎乎的柿子汤。白冰糖石榴的下场不比火晶柿子强,那硕大的石榴被他们拿到厨房,放在案板上用菜刀劈,将晶莹剔透的粒散落一案板,放到嘴里,只说是甜。赵筱莉是学历史的,说这石榴一定是当年张骞通西域,从新疆带回长安的。我说是陕西杨陵农科城研究出的新品种,两千年前的石榴种子早退化了,这几个石榴是秦始皇陵东边种出来的碎籽石榴,一共只有四棵树,珍贵得就跟武夷山山岩上那两棵大红袍似的。这两个石榴是我费了半天劲,从朋友手里搞来的,其他的都送到北京请领导们品尝了。刘二东说,干吗说得那么含蓄,就是进贡了呗!
刘大可把石榴拿到窗户前头照,果然见到里面的石榴籽很小很小,隐隐约约的,可以忽略不计。都说陕西的水果好,刘二东说是地好,黄土有几百公里厚,栽种着皇上也栽种着果树,这石榴跟秦始皇并驾齐驱地扎在一块地上,能长不好吗!
北京传统过生日得吃打卤面,以前每年都吃厨子莫姜为母亲生日做的打卤面,跟父亲不同,母亲依旧遵循着老旧的风俗,生日的长寿面不能更改。我做打卤面的手艺不能跟厨子比,但自信不比别人差。头天先把五花肉煮好切片,将金针、木耳、海米、蘑菇用温水发好,蘑菇要用张家口外的口蘑,小而香,泡蘑菇的汤不能倒,连同海米汤要一并放进卤汤去煮。最有特色的是鹿角菜,这是打卤面的精彩,鹿角菜筋道,有嚼头,那些枝枝桠桠沾满了卤汁,吃在嘴里,很能咂摸出滋味儿。现在北京超市、菜场已经买不到真正的鹿角菜了,我问过卖干海货的,那些鹿角菜都哪儿去了,卖主说,太贵了,没人买。我不理解,很普通的吃食呀,跟虾米皮一个价儿。卖主说,过去的虾米皮2分钱一包,现在2块钱也买不下来,成百倍地往上翻。鹿角菜这种纯天然的海洋藻类对生存的环境要求过于苛刻,眼下根本不生长了,您纵然有钱,它灭种了您也没辙。北京的农产品展销会很多,民族宫、体育馆、农展馆,多有展销,我在北京,只要赶上了,一般都会去转转。有一回还真遇上卖干鹿角菜的,一斤70块,贵得离谱。为了这个菜,专门做了一顿打卤面,很珍惜地泡了一把,发起来的形状却不是紫檀色的鹿角样,而是一条条的麦粒状,放进锅里,“麦粒”纷纷从杆上解体,如同放大了的黑芝麻,吃在嘴里绵软无味,不知是什么东西合成。这回的鹿角菜我是托刘大可的外甥女买的,刘大可的外甥女在西单菜市场上班,刘大可将鹿角菜交到我手里时说,他期待的不是打卤面,是西安凉皮。
打卤面的工作挺烦杂,将各类佐料放到肉汤里煮,料酒、老抽是提味儿的,待到黄花木耳和肉片在汤里充分融会贯通,就可以勾芡了,芡粉的多少是技术,多了绞不开,稀了泻汤,勾完芡将鸡蛋甩在卤上,要甩出匀称的蛋花,切不可用勺子乱搅。还不算完,起锅前浇上一铁勺热花椒油,呲啦一声,香味四溢,勾出所有人肚里的馋虫,打卤面卤的工序才算完成。
我一人在厨房里使劲忙活,盼着青青能过来,却一直不见人影。打她的手机,无人接通,现在的年轻人,指靠不上,个个都是飘浮着,前边答应了后边就忘。
客人在客厅里吃我做的凉皮,凉皮当然很地道,早晨四点起来蒸的,一张张抹了清油,晾凉切成条,临上桌浇上醋蒜汁,醋是我从岐山带回来的,凤鸣岐山,那里不光是周的发祥地,也是陕西醋的中心,岐山醋香醇浓厚,带有中华远古的味道,我们不能不承认基因记忆的坚固,在我们老祖宗的起源地,应该有这样的符号,在我们成长的命脉中,味道的记忆比任何记忆都源远流长。为什么都说陕西凉皮好吃,做法以外,佐料是无可替代的,换个地方就变了味儿。米醋醇,秦椒香,一盘凉皮红白相间,让我想起了绍义的孙家,想起了八月十五那个明亮的月夜……
从西安西大街老童家买来的腊羊肉,也为桌上的吃客们叫奇,看起来是一块原生态的羊肉,泛着蜡一样的光泽,吃在嘴里,入口即化,香味一言难以说清,表面平淡无奇,那几十种调味料全入到肉里去了。腊羊肉是西安回民坊的独特食品,就是在平日,也要排队购买,不到中午,羊肉铺便售完关门了。为了这块羊肉,我排了半个多钟头队。西安是回民的聚集地,唐朝时胡人不少移入长安,带来了异域的风俗,带来了伊斯兰的美味,李白“笑入胡姬酒肆中”,胡姬酒肆就是建在回民坊的,胡人的街坊都有一定规制,在长安的西部,通常被称作回民坊。那里自古以来便热闹欢快,是五陵少年喜欢游逛的所在。西域胡人的形象至今还在坊里可以见到,常见有黄眼高鼻的回民,操着坊里特有的口音,卖炒货,卖羊肉泡馍,卖灌汤包子。我的儿子常在回民坊里招待他从各地来的网友,那些年轻人说,进了西安的回民小吃街就出不去了,在这里吃一个月也不会重样!
小丁塞着一嘴羊肉到厨房来,问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擦了把汗,看着这个连普通话也说不利落的闽南客家人,不知他能干些什么。小丁说,叶老师,西安有这么多好吃的,真不知道你回来干什么?
我说,“叶落归根”这个词知道么?
小丁说他知道“四海为家”,他们客家人在有皇上的时候就已经四海为家了,北京要是留他,他可以在这儿干一辈子,不回福建。
我说没他干的事,小丁说,那我就吃去了,凉皮马上就光了。
我说,你们光吃凉皮,我的打卤面谁吃?这是我的长寿面!
小丁说,放心,会有人吃的!
出门又补上一句,叶老师,这个楼装修的人多,周围有谁要做凉台架子,你让他跟我联系,我的手机号码是123456789,二十四小时开着。
小丁不愧是商人,他比外头那几位傻吃傻喝的主儿精明,有心计。
果然,打卤面端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撂下筷子不吃了,腊羊肉剩下一小块,那是象征性留给寿星佬的,凉皮吃得精光,连酸汤儿也喝了。几个人脑袋扎成一堆,正商量着元旦到西安去,吃遍西安小吃,游遍西安古城,始做蛹者,就是插队知青刘二东。
在我的要求下,大家吃了打卤面,有的人就是喝了几口卤。赵筱莉说要是没有前边这些吃食,我的打卤面做得未必够;刘二东说卤打得比铺子里丰富有味儿,就是太淡了;刘大可说一吃就知道是美食家打的卤,讲究;小丁说想把剩下的卤带走,让他的工人也见识一下北京打卤面。我说,我真后悔把西安的东西给你们拿出来,整个一个喧宾夺主。
赵筱莉说,你改天要是再请一遍打卤面,我们不反对。
刘二东说,还是西安饭有味道。
我说,想得美,告诉你,过这村没这店啦,想吃西安饭,打火车票,往西!
吃完了饭唱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我们走在大路上》、唱《数九寒天下大雪》、唱《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唱《生产队里开大会》;赵筱莉的嗓子好,用美声唱《我爱你中国》,把画轴震得沙沙响;刘二东的京剧《盗御马》从插队时候就是保留节目,“将酒宴摆置在聚义厅上,我与同众贤弟叙一叙衷肠”,听得人叫好不断;刘大可会唱评剧,一句“列宁我打坐在克里姆林宫”能把人笑翻;小丁的歌《决战二世祖》是新潮,那冈冈的粤腔让我终归也没听懂是什么内容。临到我,大家一定要听秦腔,我自信只要贾平凹、陈忠实不在跟前,我什么样的秦腔也敢唱,就说了一段《教学》:
她爷见过皇上的面,她婆和娘娘吃过饭。
她大穿的是黄马褂,她娘着的是绫罗缎。
出门不走她坐软轿,累了捶背有丫鬟。
吃饭端的是玉石碗,尿盆子上镶的是五彩蓝。
大家说陕西人很幽默,问我这个段子是在哪儿学的,我说在会上学的,甲说一定是政协会上跟哪个名角学的。
……
下午,一帮人闹哄哄地走了。关上房门的一霎那,我有一种崩塌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其实就是在和大家推杯换盏,满脸堆笑的时候,内心也保持着一个封闭孤独的自我。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独处时感到冰窖似的悲凉,混迹人群,又烦乱不安,有种难堪的忍耐,大概真的是老了。
乱过之后的房间显得空旷,盘盏乱糟糟地堆在水池里,我端了杯茶坐在沙发里不想动弹。腰酸背疼,感到了从里到外的累,60岁的生日,当了一天伙夫,当了一天老妈子,当然是自找,是自己愿意。热闹归热闹,可是心里不热闹。
穿着拖鞋的脚肿胀得厉害,脑袋发蒙,血压可能又高了。胃一阵痉挛,我喝了一口茶,才想起,从早晨到现在我其实没吃什么东西。给自己冲了一杯藕粉,喝了一口,不是味儿,没有藕的清香,没有桂花的甜润,完全是一碗土豆粉芡,有其名无其实。现在什么都跟过去味道不一样了,变化的岂只是藕粉!
起风了,有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咚咚的。一场秋雨一场寒,从今天起,北京的天就该渐渐冷了。
脑袋里一片空白。往事都已升华散尽,化作了纯净的气体,失去了发酵、喷发的热力,只剩下沉静和淡漠。手碰到落地罩上,那是一只圆润的松鼠,怜爱地抚摸着,是的,回家了,四十多年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回来了,这不是梦,手下的松鼠可以证明。但此松鼠非彼松鼠,此落地罩非彼落地罩,此家也非彼家,物非人非,活了60年,我究竟是谁,活了60年,我究竟干了什么,反省自己,辄深怅惘,学业一无所成,德行一无所就,老大不小,还自欺欺人地搞什么回归酒席,虚荣、张扬,真是浅薄极了。
外面的街灯亮了,楼下公园里的每棵树都从下面用绿灯照着,把树照得假模假式的不正经。绿色的光反射到屋内墙上,惨绿惨绿的,恭王孙的书法在绿中发着悠悠的光。我奇怪,这幅字自从挂上那天起,,忙碌的我竟从未揣摩过它的内容,便将那清峻的书法一行行细细辨认:
沧海茫茫天际远,北去中原万里云遮断。云外片帆山一线,殊方莫望衡阳雁。
管弦天上春无限,浩荡神州龙生蓬莱浅。杨柳千条愁不绾,乾坤依旧冰轮满。
这首《蝶恋花》可能是溥心畬居住台湾时,思念家乡北京书写的,字里行间乡愁无限,此时读来,多愁夜雨,晚秋寒斋,更添几许愁闷无限凄凉。我跟王孙没有一点儿交情,但是台湾还有个嫡亲的大哥,前两年年随作家代表团到台湾访问,我托人打听过,他还健在,带过话去,给我的回答是“还是不见了吧”。一句“还是不见了吧”,不知是对亲人的愧对,还是对亲情的拒绝。
大家族,留给子女们的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靠在沙发上,朦胧欲睡中心里泛起阵阵不安。
十一点接到青青电话,说她的父亲殁了。
她说早晨送到医院还清醒,只是胸口有些不适,嘱咐她不要打扰姑爸爸,今儿是姑爸爸60大寿,不要搅了局,没想到晚上十点就咽了气。
就是刚刚的事,放下电话,我一阵眩晕,老七走了,走在我回到北京的这一天……两颗粒的玉米,掉下一颗,还剩一颗……
抬头望着恭王孙“北去中原万里云遮断”的诗句,想哭,却没有眼泪。
老凤还巢。
空巢。
2011年正月 于蓝田汤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