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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舅舅再没什么好说的,进屋再面对刘状元的时候他表示了对这门亲事的认同,但是他觉得对那个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喝茶的男方代表应该说点儿什么,提点儿什么要求,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题,情急中不知怎的想起了老纪家在美容院的老大,那个梳分头,戴领结的摩登形象此刻鲜活起来,也是有心要难为表情严肃的男方代表,舅舅指着王国甫说,你对那个要娶我姐姐的人说,你们既然是喝过洋墨水的,娶亲那天就要穿大礼服,戴高帽子,以示郑重!

舅舅这样说是按照市场上拉洋片匣子里的画提出的,吉市口市场拉洋片的老常是个很有特色的人物,我小时候还见过他,瘦高的一个老头,模糊不清的胡子和嘴,弄一个大匣子,里面全是西洋的风景,有高楼有喷泉,还有骑着马的洋人。匣子前头有几个镜头,交了钱就可以坐在板凳上扒在镜头上往里看,里面的画可以放得很大,连洋人的袜子花样都看得很清楚,如同真的一般。这也还罢了,最吸引人的是老常本人,他手脚并用,锣鼓齐鸣,那张嘴也不闲着,“往里边瞧来往里边看,翻过这篇又是一篇……”有时候我不看那片子专听老常唱,老常的唱远比那些粗糙的西洋景强。现在有了电视,拉洋片的时代被甩远了,但我总觉得这个行当失传很可惜,那通俗诙谐的唱词,来自社会底层,唱者荒诞夸张的扮相,未张嘴已让人喷饭,锣鼓响起,眉飞色舞,嬉笑怒骂,闻之观之,听得过瘾,野得牙碜。我舅舅这样要求王国甫是有作弄的成分在其中,他对面前的叶家“代表”和那个未露面的叶四爷没有一点儿好印象。

王国甫未置可否。刘春霖说,那女方也是西式?

舅舅说,我们要坐花轿,要凤冠霞帔。

刘春霖说,怕是不般配。

舅爷说,般配,般配,绝对般配,孔子77代孙孔德成不久前成亲,新娘是白沙礼服,新郎就是长袍马褂,一样的热闹,一样的和谐,眼下兴这个!

我舅舅就这样把他的姐姐给出去了,给得稀里糊涂。

放定那天是状元亲自来的。知道状元要驾临,那天胡同口围了不少人,谁都要一睹状元郎风采,连卖豆汁炸糕的也收了摊子,戏棚的戏也把日场改作了夜场。母亲家的街门口挂了六尺红布,低调地表示出这家有喜事,准备嫁闺女了。

隔了一道门老纪家的街门紧关着,内里也没有炸豆的香气溢出,老老纪坐在屋里炕上运气,他的儿子小老纪则不管这些,抄着手没心倒肺地夹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静等状元出现。

秩序越来越乱,巡警出来干预了,把等着看状元的人搡得一个趔趄又一个趔趄。快中午时分,刘状元从南口出现了,本来人们认定状元要进北口,孰料状元改变了路线,在神路街就下了车,硬是一步一步随着礼担走进了胡同。人们一下反而安静下来,在“天上星宿”的光芒辉映下,心内满是崇敬和敬仰,那是贫穷百姓对文化的一种仰视,是两个阵营近距离相触在某一点产生的机缘,使得彼此相投、认可,继而理解。状元在南营房的街坊中缓缓地走着,简朴的春绸大褂,黑礼服呢的布鞋,四方脸盘,和善的面孔,使他和南营房的距离一下拉近,人们只从媒人的装扮长相就已经认可了这桩婚事,都说陈家的盘儿等了三十年,等来了好姻缘。

跟在状元身后的是24个红漆描金的抬盒,由穿吉服的抬夫们抬着,摆了半条胡同,红了半条胡同。我后来曾经好奇地问过舅舅抬盒里的内容,舅舅说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问怎的华而不实,舅舅说有染了红胭脂的活鹅一对,代替古礼聘娶用的雁。还有花雕一坛,绸缎若干,木头如意一个,手镯两对,龙凤喜饼一双,干鲜果品四碟……

我想,叶家的聘礼热闹尽管热闹,却是不太实际。送鹅送酒送喜饼,不如送钱,现在男方给女方送的聘礼可是实惠多了,哪个小子倘敢用鹅来搪塞丈母娘,当下就得被踹出门去。不拿出硬通货,结婚没想!

(八)

母亲为她辉煌的婚礼而陶醉,在我还是小丫丫的时候就一遍一遍地听过母亲对她婚礼的细节描述,大红的,海水江涯吉服袍,红缎凤穿牡丹绣裙,满头的绒花珠钿,镶着宝石的绣鞋,颤悠悠的花轿,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最美丽的时光,这一切让我对那样的婚礼充满羡慕与神往,一度我让母亲许诺,将来我的婚礼也得搞成大红的、珠钿的、颤悠悠的……母亲的装扮都是来自戏楼胡同的婆家,就是说我的父亲在很短的时间内,将新娘的成套穿戴全备齐了,送了过来。据母亲说她出门子那天,除了内里的贴身小衣是大秀帮着缝制的,其余对她都是陌生的。

母亲说她的花轿在进入朝阳门的时候被警察拦住,说是要进行检查。官事无人敢拗,只好由人翻腾,但是给母亲送亲的七舅爷的大闺女大秀不干了,大秀比母亲小八岁,还没有出阁,作为送亲太太是不合格的,但是母亲的娘家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出头露面的女性了,大秀虽说是女孩家,做事却拿得起放的下,当得了七舅爷的全部家,自然也当得了陈家的家,是满族姑奶奶中的典型。

大秀站在花轿前头不许警察们掀轿帘子,一帮警察们闲极无聊想找个乐子,双方僵持在城门洞。来迎亲的是王国甫,王国甫用十块大洋打发了警察们,警察们为了下台,派出一个女警察,探进轿内,落实公务。孰想那个女警察手脚不老实,探身进来一把就掀开了母亲的盖头,反身惊呼:新娘子是个大美人啊!

母亲向我诉说这些的时候年纪已五十岁,五十岁的母亲自然早已退出了美人的行列,然而,她那喜形于色的表情却再现了彼时的得意。母亲的容貌再娇好,出嫁时也三十岁了,三十岁的新娘在那个时代已是半残的花儿,值不得女警察大惊小怪。更何况,母亲的盖头不是被父亲揭开而是被警察揭开,这点也令我不满意,我视此为不祥。

舅舅的讲述则跟母亲完全不同,那是另一种版本,他说母亲出门子那天是哭着上轿的,不是一般礼节的哭,是痛心彻脾的哭,陪着哭的还有七舅爷的闺女大秀。大秀在母亲出嫁前三天来到了南营房,陪伴着她的表姐度过这女孩儿的最后几日。

母亲的嫁妆在婚前的前两天送到了戏楼胡同的叶家,母亲的嫁妆中有灯一盏,茶叶罐一对,尿盆一个,衣裳一箱,这是相当简陋的陪嫁了,北京人嫁闺女,再穷也得备夜净儿(尿盆)、子孙盆、长命灯三样东西,这些东西让专门送嫁妆的用方桌顶在头上,一路送到婆家去。母亲那个木头衣箱里有七舅奶奶生前送给母亲的一件紫缎地大镶边女氅衣和一件蝴蝶花褂襕,两件衣裳都是舅奶奶的婆婆当诰命夫人时的披挂,一代代传下来,极少见阳光,一股浓重的樟木箱子味儿。民国时代这些繁杂服饰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但作为压箱底的物件却是不能缺少之物,尽管她们这辈子永远穿不着。舅奶奶自己有两个闺女,大秀、二秀,她从秀儿们将来的嫁妆里分出一份给我母亲,足见疼爱之深。亲事一定下来,大秀就把两件衣裳用红包袱皮包着送过来了,额娘不在了,承诺还在,大秀一直牢记着这件事。除了衣裳以外,附近几户街坊合伙送了一对描红漆的脸盆架子,其中也有老老纪的份子,两块猪胰子是卖炸疙渣的井大姨送的。母亲嫁妆出门的时候人们围在门口看,猜测着箱子里的装填,有小孩围在门口唱:

月亮月亮照东窗,陈家姑娘好嫁妆。

金漆柜、银皮箱,虎皮椅子象牙床。

锭儿纷,棒儿香,棉花胭脂二百张。

……

在孩子们的歌声里,母亲心里多少有些满足,想的是七舅奶奶的奉送至少让她在娘家的地盘上不丢面子。如果母亲知道,在她嫁入叶家几年后,叶家大格格出嫁的嫁妆,怕是要汗颜了。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大姐出阁时,父亲陪嫁了全套花梨、紫檀家具,顶箱立柜、方案圆桌、绣墩沙发、座钟挂表、字画挂屏、金银盾饰……和南营房来的尿盆、茶叶罐不可同日而语。

老老纪视舅舅与叶家的联姻为对纪家的背叛,一股怒火不知朝谁去撒,一眼望见墙根的一丛玉簪花根,那是他儿子知道隔壁的盘儿喜欢这花,特地丛日坛里挖来的,老老纪一言不发,提了一壶开水直冲着花根浇下去,明年甭说开花,连叶也长不出了。这样的行为非善良的老老纪所为,之所以能做出,是心伤得狠了。老纪本人倒无所谓,照旧来57号串门,跟舅舅分食喜饼,给充做雁的鹅们拔毛,那罐陈年花雕也大半被老纪就着开花豆喝了……

第二天便要上轿,晚上母亲在试穿叶家送来的那些戏曲般的行头,没有穿衣镜,母亲便对着灯光下的玻璃窗户,扭过来调过去地看。穿凤牡丹、富贵多子、百鸟朝凤、瓜瓞绵绵,各样的锦绣色彩斑斓,精美绝伦,让母亲幸福又快乐。大秀坐在炕桌前,就着昏暗的灯在仔细研究放定时的过礼大单。半天,大秀推过礼单,点着其中一行严肃地对母亲说,这里不对了。

母亲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其余一字不识,她根本看不出哪里“不对”,催促着大秀快说。大秀说,叶家四爷是属兔的?

母亲说,没错,锡元回来说了,山林之兔,五行属金,这帖子上是不是也这么写着。

大秀说,这上头属兔的不假,却是蟾宫之兔,五行属木。

母亲说,反正都是兔,蟾宫的、山林的待的地方不一样罢了,依我看蟾宫的比山林的还好呢,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一个是神仙,一个是草莽,能成为月宫里的兔子只能说明他命好。

大秀说,姐姐你别犯糊涂了,山林的兔子跟蟾宫的兔子都是兔子不假,却相差了一轮,十二年,就是说叶家的四爷不是比你大六岁,是整整大了十八!

母亲一下懵了,她隐隐记起那天在“永星斋”饽饽铺里盯着他看的那位“四爷”,瘦高的个儿,头发近乎秃顶,看年龄似乎跟老纪他爸爸相仿。母亲愣了半天,想过味儿来都快疯了,大呼上当受骗,她把那些花团锦簇的衣裳扔得满地都是,舅舅赶了来,一听这情景也傻了眼,没了一点儿主意!

刘春霖的两只兔子……

舅舅只好厚着脸皮请老老纪拿主意,老老纪正为他那棵长了六七年的玉簪花伤心,听了舅舅的话说,花死了再活不过来,除非换棵新的,但终归不是原先那棵。

舅舅问老老纪是什么意思,老老纪说,人家连定都放了,你们还能反悔么?

舅舅说状元明明说的是山林之兔,帖子上怎变啦。老老纪说,怪你当时没长眼,上了人家偷梁换柱的当,还以为自己捡了个香饽饽,跟状元玩文化,你小子还差得远!

舅舅说,那就没一点儿办法啦?

老老纪说没有,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再种玉簪花了。

连老老纪都没法子,母亲彻底失望了,她整整号啕了一个晚上,直哭得一丝气息悠悠欲断。怕出嫁,怕出嫁,拖了十几年,十几年到头来等了这样一个结局,母亲怎能心甘?大秀不住地埋怨她爸爸糊涂,成天和叶家四爷一道厮混,竟然不知四爷是属于哪类兔子。舅舅知道母亲性子烈,怕母亲走碟儿的路,让大秀看着她,不离半步。

第二天是出嫁的正日子,上午花轿到了南营房,吹鼓手在外头一通吹奏,院里院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街坊,都来看南营房最排场的婚礼。状元没来,迎亲的是王国甫,他的那辆“道奇”停在胡同口,开不进来,他没有刘状元的亲和力,是仰首挺胸,凡人不理,背着手走进来的。王国甫进来就问新人收拾好了没有,收拾好了就上轿。七舅爷说,今天是外甥女一辈子大事,得好好捯嗤捯嗤,女孩儿家家,不必催她,反正时间还早,先喝茶!

王国甫和七舅爷就在院里树底下喝茶等待,舅舅站在旁边一脸不高兴,质问的话几次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急得冒出一脑袋汗。

屋里我母亲死活不肯换衣裳,摔了叶家定礼送来的银盾,被摔过的那个银盾我后来在舅舅家见过,不是真银,连收破烂的都不要,原本是在玻璃罩子里的一个银质造型,上面刻着“百年好和”的吉祥话儿,硬是让母亲给摔得扭曲不堪,难以入目。从破烂的银盾看,我相信舅舅的说法,母亲的婚事绝不像她自己叙述得那样完满,临上轿的母亲内心也并非得意和幸福。

那天,母亲非让她兄弟跟媒人讨个说法,否则不上轿。一道门帘,里面闹翻了天,外面冷得找不着话。

听着屋里叮咣乱响,王国甫不动声色,一切彷佛已在预料之中。倒是七舅爷有点儿绷不住说,女孩儿,没出过门,临走总得使点儿小性儿不是。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王国甫看看表说时候不早了。七舅爷让舅舅到里屋催,舅舅进屋,看母亲还是蓬头垢面,连新媳妇必走的仪式“开脸”也没做。按规矩,姑娘上轿前要用丝线将脸上的汗毛,额前的碎发绞去,以一张光鲜明亮的脸应对众人,表明此女子已经是妇人不是姑娘了。母亲站在炕上正和来帮忙的女人们对峙,开脸的婆子拿着一根线哪里逮得着躁动的母亲,任谁劝也不行,母亲说她不嫁了!

舅舅窝囊地站在炕沿下头,一句话说不出,一切全是他的错,此时此刻他哪里抬得起头。母亲问他不在外头跟叶家论理,跑进来干什么。他说人家在催,母亲呸了一口,抄起上轿要抱的瓶儿朝他砸过去,舅舅一闪,瓶子摔在墙上,碎了,五色粮食流了一地。

上轿的新娘怀里要抱个装了五色粮食的瓷瓶,以示平安富裕,这是北京的习俗,母亲的瓶子被她自己摔了,让众人很抓瞎,就有了后来老纪包了一包开花豆塞进轿子的插曲,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见屋里的“戏”愈演愈烈,老纪赶紧将屋门关了,让院里的吹鼓手们演奏《炒麻豆腐——大咕嘟》,立刻唢呐笙笛停止,只剩下鼓、镲的声响,鼓不是在敲,是在揉,镲不是在击,是在磨,咕嘟咕嘟,真如同锅里咕嘟的麻豆腐。这一手吹鼓手们都会,他们知道这是在给新媳妇拖延时间,主家为这个是要给赏的,“麻豆腐”炒得时候越长,赏钱越多。

一个《炒麻豆腐》把王国甫炒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急不得,恼不得,只得随着“炒麻豆腐”的节奏在院里踱步,一步一步正好踏在鼓点上,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竟让他着了魔一般,停不下来了,这是吹鼓手们故意戏弄迎亲的老爷,如果给赏钱便罢了,不给就没完没了地“咕嘟”着。吹鼓手们两头拿钱。王国甫哪儿知道这个,在中国,在外洋,纵横南北东西,任何场面他没有打理不下来的,却栽在朝阳门外南营房一帮人的手里,其窝囊程度不亚于我舅舅。

好不容易“麻豆腐”完了,老纪又提出演奏《屎壳郎爬竹竿——节节高》。王国甫不知“屎壳郎”还会玩出什么花样,站起身高声说道,该走了!

这时门帘一挑,大秀走出来,大秀冷冷地说,有件事情得让叶家说清楚,提亲的时候媒人说姑爷是“山林之兔”,怎么放定的时候竟然成了“蟾宫之兔”,这不明摆着坑我们吗?

七舅爷说,有这样的事?

大秀拿出庚帖说,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王国甫冷笑一声说,帖上写得明明白白就是明明白白,既然都明白了,怎能说坑?

大秀说,媒人说的可不是这样,明明说的是“山林之兔”,我们有人为证。大秀说着将我舅舅推过来说,你告诉他们,刘春霖是怎么说的?

舅舅的见不得世面就在这个时候充分表现出来了,他紧张得浑身哆嗦,他的这个毛病也遗传到我身上,我紧张了也爱哆嗦,止也止不住。舅舅不惟身上哆嗦,嘴也哆嗦,只说“林子的兔……兔……吃草……”

老纪着急地喊,天上的兔子也未必不吃草!

王国甫说,一切以帖子为准,不是我们骗婚,是你们愿意,昨天连嫁妆都过去了,现在轿子到了门口,岂有变卦的道理。

大秀一时语塞,将目光转向她的爸爸。七舅爷说这事他来处理,说着进了屋。舅爷对母亲和大秀说,他也忽略了两只兔子的差异,光想着外甥女一生的荣华富贵,想着姑爷的品位学识,没承想闹出了这么件事,掰开了说是咱们理亏,谁让咱们当时没仔细看帖就把礼收了呢。母亲抽泣着说,我不识字,锡元他干什么去了?

七舅爷说,你指望那位爷替你把关?姥姥!他连自个儿的关全把不了。这回还不是托刘状元的关系,在巡警上给他找了个事由,好让他自食其力,你不嫁,他永远长不大。

母亲低了头不说话了,开脸婆子借机将线在母亲脸上拉过,七舅爷捡起地上的衣裳往母亲身上一扔,转身出去,对院里的吹鼓手吩咐,《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是新娘上轿的信号,院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七舅爷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美美地喝了一碗茶。

母亲在轿子里哇哇地哭,从吉市口哭进了朝阳门,大秀在轿外头抹眼泪,不像送亲像送殡。

老纪跟着轿子走了一程,走到市场北口,停住了,眼巴巴地看着花轿往西拐了。

我的舅舅陈锡元把着轿杆,压着步子,努力使轿子走得平稳,这本应该是新娘兄长所为,母亲没有兄长,只好让小兄弟代劳了。没有人把轿杆,轿夫们会将轿子弄得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因为这是轿夫们卖弄和露一手的时刻,这不光是为自己的铺子争光,创牌子,也是向本家讨赏的条件。

双方都没有老家儿,父亲母亲的婚礼就在“六国饭店”举行,我舅舅提出要“西式”,所以作为新郎的我的父亲和伴郎王国甫便分别穿上了黑色燕尾大礼服,雪白衬衣,硬领,系黑领花,戴白手套,把高礼帽在手里托着,不戴。两个人在人众中如同傀儡,彼此看着都想乐,只是忍着。媒人的身份太显赫,装扮却很普通,仍旧是那身春绸大褂。众人都称赞刘状元这个媒做得好,才子配佳人,天造地设的一双。媒人说,“权当作氤氲使巧撮合”罢了,是四爷走了桃花运……

好一个“巧撮合”,母亲不知道,更巧的还在后面。

母亲那天实在称不上“佳人”,红肿的眼泡,皱褶的衣裙,冷漠的面容,让所有的来宾大跌眼镜。母亲看着应酬中的“蟾宫之兔”,恨不得变做猎狗,扑过去咬一口。回身再寻找“巧撮合”的媒人,早早地不见了踪影,撤了。

回到戏楼胡同的婆家,已经到了下午,父亲让前房的子女们出来跟新母亲见了,儿子女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那长子,年龄已近乎和母亲相当,母亲糊涂了,自己不认字却是识数的,怎的呼呼啦啦出来一群?

母亲对她的洞房花烛夜是这样描述的,她张嘴咬了父亲,因为父亲告诉母亲,偏院还住着一位夫人。母亲几乎要晕过去了,此时的母亲已经手脚冰凉,欲哭无泪,她只是要求见见刘春霖,要当面问个清楚,这媒是怎么保的。父亲说刘春霖的话没错,他头房的夫人瓜尔佳氏的确过世十几年了,留下四个子女;偏院的张氏妻子也有几个孩子……

母亲照着父亲的胳膊就是一口,那一口咬得确是狠,没有夹袄隔着,得掉下一块肉。母亲在新婚之夜的闹腾使得夫妇合卺的仪式无法进行到底,南营房出来的女子,骨子里的刚烈在此时迸发出来,让我的父亲无法招架。连夜逃窜。

母亲最终的屈服是一年以后,要不也不会有我的两个姐姐和我。刘春霖以后再也没进过我们家的门。舅舅说他是躲了,刘春霖确是躲了,他的同科进士王揖唐邀他出来一块儿做事,他不干,躲到天津去了。王揖唐是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是给日本人干事的汉奸,堂堂状元岂能同他共事!

刘春霖之后中国再无状元,我父母的《状元媒》姻缘便成了千古绝世的佳话。

大登殿

宝钏封在昭阳院,代战西宫掌兵权。参王驾来问王安,讲什么正来论什么偏。

——京剧《大登殿》唱词

(一)

母亲的洞房花烛夜被她自己搅得一塌糊涂,她将房内一切可以破坏的摆设都弄了个稀巴烂,那闺中女儿的春梦也随着瓶盏的破裂化作了乱糟糟的碎片,四处飞溅,响亮而震撼。无畏、不吝、不屈、刚强,暴怒的母亲充分展示了她北京朝阳门外旗兵后代的气势,这种无羁的活力是她进入的这家人所没有的,她的举动打乱了这家原本的秩序,使一切都变得无章可循。史学家们常说,游牧民族对中原政权的入侵,为木僵的中原文化增添了活力,推动了中华文化的进步。我也常说,母亲嫁入金家,如同在一潭沉闷的死水中扔进了一块石头,一石激起千层浪,洞房花烛夜的鸣响不过是个简单序曲,好戏还在后头。天璜贵胄的金家早已脱离了当年与爱新觉罗们,与大明官兵们战斗的孔武骁勇,那些个浴血奋战,那些个勇猛追杀,早已成了远年故事,如同父亲屋内挂着的那口鱼皮套宝剑,内里锈蚀殆尽,空有个华丽皮囊罢了。金家入关二百年,在京城这片繁华温柔之乡瘫软融化,向着规矩化、程式化、贵族化、完美化靠拢,有着百年不变的生活秩序和套路,有着锦衣玉食的富贵荣华,一旦面对母亲这荒腔走板的突发事件,面对这不管不顾的疯闹,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仰马翻,竟无一人拿得出主意,无一人能出面劝阻。这种懦弱性情,至今还影响着这个家族的子弟们,安于现状,与世无争,永远地不开口求人,永远地大量能容,成了别一路人物。特别是我,在我走过的道路中,充满着妥协、矜持、忍让、规矩,所以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一路地败下阵来,不是吃亏就是被人算计,到最后,龟缩一隅,躲到终南山脚下,顶怕的就是出头露面,顶怕的就是跟人打交道。有人戏称我是“忧郁症”,是孤傲,我否认,其实何尝不是如此!我是活怕了。

三十岁的母亲在那个时代给人当继室是一条唯一的出路,北京城虽大,也没有哪个老爷们儿三四十了还作为光棍晃荡着,还在冥冥中等着谁。父亲比母亲大了十八岁,母亲本已很不满意,谁知洞房之中,新郎又坦言相告,西偏院月亮门内还住着一位叫做芸芳的张氏夫人,且言,张氏夫人已经为叶家生养了七个儿女,再加上瓜尔佳留下来的,一共是……

任何一个新娘在此时此刻也不能平静相对了,母亲一扫欲做妇人的羞涩,立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二话没说,张嘴照着“蟾宫之兔”的胳膊就是一口,一伸腿,把那只“兔子”踹到桌底下去了,继而是一场恶战,喊叫哭闹,撕咬抠抓,蹬踹摔砸,奏出了一曲别样的婚姻交响。

几十年后我跟我的儿子谈及这一幕的时候,我的儿子说,我的姥爷哪里会是蟾宫之兔,一定是那只叫做罗杰的流氓兔,这样的事除了罗杰,别个谁也干不出来。所谓的罗杰就是美国动画片里那只穿着背带裤,龇牙咧嘴啃胡萝卜,多嘴多舌多诡计的兔子,这样的形象与我的父亲相去甚远,我的父亲实则是个毫无心计,满腹经纶又永远快乐的北京大爷,懂礼仪,循规矩,尚艺术,爱美食,无忧的生活造就了他无忧的性情,正如他对死的选择也是充满着快乐,没有痛苦的。

用我儿子的理解,也就是中国现代青年的理解,我的母亲是处于“二奶”的境地,即被我的父亲冠冕堂皇地“包养”了,跟现今给二奶另选异地另购别墅的款爷们不同,我的母亲是被包进叶家院内,跟尚在的大奶包在了一起,用他的话说是一个白菜心里包了俩虫子。

给人做小,别说我的母亲,我也是不能接受的,我母亲,一个贤淑勤快的女子,一个心劲儿高傲的美人,在闺中含辛茹苦几十年,却落了个当小老婆的结局,让人岂能心甘!闹是必然的,我当时若在,也一定会撺掇她闹!太不合情理!

“万鼓雷殷地,千骑火生风”,新房内的战斗不异于沙场上的万马千军,穷人家的女子豁得出去!

一个“豁得出去”注定了母亲以后在金家的角色,但凡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定是由母亲出面,像是日本宪兵队上我们家“检查”,也得母亲在前院抵挡,我父亲只能是在西院侧着耳朵听动静,我们家那位真正的抗日革命者,我的三姐,早溜得没了影儿。我在外头受了气,一定也是往家跑,搬我妈出去跟人家论理较真儿,我父亲连大声说话也不会,什么事到他那儿,都是“算了罢”。我后来在社会上的息事宁人,胆小怕事,大概也跟父亲如出一辙。

问题是母亲在洞房那样闹,能闹出怎样一种结果?

母亲调侃地跟我说她那天的大打出手,其实全是瞎胡踢腾。我想,这就好比国家武术队的教练跟街上的泼妇纠缠到了一块儿,任你有天大的能耐,对方不接招,没辙。母亲说那天闹到半夜才发现洞房里只剩了她一个人,满地满床的“辉煌战果”是各种碎片的狼藉,只有桌面上那盏红纱灯还在灼灼地坚韧不拔地亮着,对她是一种蔑视,更像是一种嘲笑。母亲冲动地朝着纱灯扫过去,在触到灯罩的那一刻又犹豫了,灭了这盏灯,房间内将是漆黑一片,现如今能陪伴她的只有这盏灯了。那只“蟾宫之兔”神不知鬼不觉,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母亲的念头只有一个--马上回娘家去!

想着门是锁着的,出乎预料,轻轻一推,竟然开了,母亲想,敢情是“兔子”在逃窜时忘记了锁门。其实母亲错了,是父亲压根就没想过要锁门,蟾宫里的兔子,哪见过这轰烈阵势,哪有过锁人的念头,倒是后来就范了的母亲在叶家用锁锁过无数的人,包括她的子女,当然也包括我。

母亲出了洞房,才发现屋外是个不小的院落,游廊外两棵树,干枯的枝子有些狰狞,甬道上一个硕大的陶鱼缸,墩在石头座上围着草帘子,往里瞅冻着一缸冰,盛满一缸月影,看不见鱼儿。院内无人,也不见任何灯亮儿,也就是说,刚才她在屋内吵闹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在折腾,没有观众,白费了许多工夫!

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在母亲的脚下缠绕,用脊背在母亲的腿上蹭,把母亲的心弄得一片温柔。母亲蹲下来摩挲那细软的毛儿,眼里竟生出许多湿润。也就是这只小黄猫,日后成为了母亲的钟爱,同吃同睡,亲闺女般地养着,后代繁茂无比,绵延不绝,一直到她老人家去世,黄猫的子孙们还房上房下,前院后院地寻觅,不肯离去。

母亲后悔进门的时候没有记清来路,以致半夜三更在这陌生宅院里举步为艰,眼前深深的庭院非她的娘家能比,在娘家,她站在房门口一眼就能望见大街门,现在呢,满眼是房满眼是树,该朝哪儿走呢?

穿过一道院,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来到一处宽展的园子,园里枝影婆娑,假山绰绰,月光下的三间花厅里有人在吹箫,箫声悠悠扬扬时断时续,显然是在练习。母亲想,这家人也是怪,夜半还有人吹笛子,难道他就不困?如果当时母亲知道练习吹箫的是父亲最小的儿子,是文弱顺良的老七,怕是一件皮袄,一碗热乎乎的粳米粥早送过去了。事实证明,后来老七和母亲的关系最好,跟我的关系也最铁,这是一个外柔内钢的哥哥,父母去世,偌大的家族中,只有言语不多的老七和我充当了孝子角色,那是街道管“牛棚”的开恩,将他放出两个小时,才以尽其孝,其它几位爷压根就没指望上,没添乱就是万幸了。

这里显然不是大门,母亲赶紧往回折,七转八转又转到洞房门口,往里看,那盏灯还亮着,一切如她离开时的模样,凭着感觉又往南转,穿过一个夹道,过了一座垂花门,母亲看到了一排南房东边那座厚重的街门,三步两步,过去就拔门拴。母亲想得简单,只要开了这扇门,顺着胡同往东就是东直门,再沿着护城河朝南,一顿饭工夫就到了朝阳门。到了朝阳门就算到了家,朝外的每一个墙根每一个拐角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到了南营房就如同鱼儿回到了大海,叶家人再想把她弄回来是根本不可能的。

门拴不大却很重,母亲拉了几下拉不动,急得浑身冒汗,再要换个角度时,猛然身后一声轻轻的招呼,太太。

母亲惊得一下贴在门扇上,不敢动弹。半天回过身来望,却见身后站着一个妇人,那妇人不动声色,表情冷漠,眼睛直视着母亲,暗含着一种高傲与淡定。妇人装饰素雅,不施粉黛,月白的琵琶襟上衣,黑色的裤子,裤脚镶着黑色绦子,不显山不露水,却透着考究。全身上下最精彩的是那双鞋,宝蓝的缎面绣着淡绿的栀子花,深绿的压口向鞋尖延伸,盘出一只翻飞的蝴蝶……明亮的月光下,这双脚显得光彩灵动,充满生机。

母亲看着眼前的妇人,料定就是“兔子”谈及的那个张芸芳了,在对方气势的压迫下,不知怎的,穷丫头竟然有些气短,定神一想,反正往后也不在一块儿过,怵她作甚,便说道,我要家走。

“要家走”是“要回家”的意思,朝阳门外贫民们使用的语言,这使得母亲一张嘴就透了底儿,显出了底气的不足,就好像后来有人要装港台腔,一不留神却突然冒出了自家老腔一样,由不得人。那妇人说,要回家也没谁拦着,得老张开门才行。

母亲从妇人的话语里听出了“不欢迎”的意思,越发坚定了走的念头。

这时候,一个精瘦的男人披着衣裳,趿拉着鞋从南屋走出来了,睡眼惺忪地说,谁在门道里呢?

妇人说,有人要走。

老张没理会妇人的话,把衣裳穿好了,提上鞋说,没我这门还真开不了,它门拴上有机关不是,得把栓上的小舌头搬下来,它才能打开,这个小舌头呢,一般人还找不着,要不这院里的哥儿姐儿,猫儿狗儿的,都偷偷往外跑了还行?

老张说一口唐山的“老太儿”话,母亲想,这个人心眼不错,随和,就是话忒多。老张后来成了母亲的死党兼莫逆,大约也与这天夜里的表现有关。我跟老张的关系也不错,我那一口纯正的唐山话,都是跟老张学的,韵味的纯正,用词的准确,常常让河北的作家们吃惊,谁也挑不出半点儿毛病。老张语言的活泛与诙谐,大众式的调侃与夸张,让我受益匪浅,他是我文学的“恩师”。

扯得远了。

老张问,这半夜三更的,谁人要出门?

妇人一指我母亲说,喏。

妇人的一个“喏”,让母亲很不受用,她感到了这女人从心里对她的反感和蔑视,母亲后来对我说,那一个“喏”字几乎把她气个半死,即便不在这个家待,她也不能输在这个“喏”上,人穷怎么的,人穷也不低谁一等!这一来,母亲的邪劲儿又上来了,她说,我是有名有姓的,家住南营房四甲57号,我不叫“喏”,我叫陈美珍!

妇人立刻闭了嘴。

老张说,这么说就是太太了,太太要出门我自然没有不开的道理,可是我开了街门,外头还开不了城门,太太想家了也得等天亮不是,您回去早了亲家还没起来呢,堵了人家被窝可咋着呢?

母亲看看刚刚偏西的月亮,也是有点儿犹豫,老张借机对母亲说,要不我跟老爷言语一声,就说您要回门,天一亮就备车,早去早回。

老张明显是在给母亲台阶下,新媳妇回门一般都是第二天,由新姑爷陪着,到新妇娘家去拜见亲属,表示两家的亲戚关系由此而认定,而牢固。回门对出嫁的新媳妇是个很重要的仪式,颇有衣锦还乡的意味,是初嫁女孩向娘家人炫耀婆家富足,自己有头脸,丈夫温顺有能耐的机会。女方的亲戚街坊们这天也要聚集在一起,对新郎评头品足,搞些恶作剧,以试新郎的性情。母亲在南营房的街坊碟儿,因为在该回门的日子被婆婆责令出来挑水,被众人认为他们家不合礼法,不懂规矩,在南营房地区就抬不起头来。

可是母亲压根就没想过回门这个程式,老张这么一提醒,她更认为不可,让那个大她近二十岁的男人明天跟着一块儿回南营房,还要坐着他们家的轿车,那可真是生米做成熟饭,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母亲想的是从这个宅门里一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金家再用八抬大轿去抬也不回来,在这场婚姻中她全被蒙在了鼓里,谈婚时说新郎是“草莽之兔”,大她六岁,结果一放定就成了“蟾宫之兔”,又添了一轮,怪自己没看清,硬着头皮认了,谁想到关键时刻又冒出个“夫人”来,并且这夫人还有着一帮大儿大女,怎么得了!

已然闹了,就要闹到底,先找着媒人讨个明白说法,再退婚,不信就找不着说理的地方,大不了还有最后一招,抹脖子上吊,死给他们看。她的好朋友碟儿不是就扎水缸自尽了,丧礼尽管辉煌,惊动了整个朝阳门,可是有什么用呢,人死了,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没有你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先得出去把事儿理论清楚,她可不能像碟儿那么傻。

母亲坚持让老张开门,老张说得禀告老爷一声,他虽是看门的,也没夜里随便开街门的权利。那妇人说,老爷忙了一天,累了,早在西院睡下了。

老张惊奇地看着母亲,大概此时他终于闹明白了,洞房花烛夜,新郎竟然睡到了另一位夫人的炕上,难怪新娘子不干了。

其实这一切都是母亲自找的。

(二)

母亲在乎名分,誓死不当小老婆,这是她的倔强之处,我把她的事讲给晚辈们听,却没有谁感兴趣,他们说这是一个老掉牙的,没有一点儿新意的故事,他们拿老太太调侃,说几十年前在金家演了一出《大登殿》,我的母亲是薛平贵后娶的代战公主,那个叫张芸芳的张氏母亲是先娶的王宝钏,公主再年轻漂亮有本事,也得到西宫去,王宝钏在寒窑等了薛平贵十八年,又老又丑,因为是先娶的,所以封在昭阳院当正宫。

每逢谈到这个话题,我的六姐总要纠正说,咱们的母亲三媒六证都有,可不是作小的。的确,我母亲生的三个女儿永远坚决地和她们的妈站在一个立场上,维护着母亲的名分,不让她们的妈吃半点儿亏。

母亲进了金家门,生了三个丫头,肚子没给她争气,这也是她的遗憾。父亲不在乎这个,父亲不缺儿女,母亲不生儿子,他还有七个儿子四个闺女,加上母亲后来生的仨丫头,儿女正好一半对一半,十四个。

十四个兄弟姐妹中我是老小,所以我就有几十个管我叫姑爸爸、叫姨妈的晚辈,至于那一群让我很难叫准名字的孙辈,就更不计其数了。搁以前大伙或许会都住在四合院里,进进出出,热热闹闹地过大家族的日子。现在不行了,这些人东南西北,撒豆似的撒在全国各地,从没有机会纠集在一起,基本谁都不认识谁,相互也无甚来往。过年时我会接些个电话,某侄孙从云南打来的,某侄孙从加利福尼亚打来的,某外孙从宁夏银川打来的,搁下电话我会愣半天神,想不起这些孙们的模样和他们是哪个的孙。我儿子说我已经有老年痴呆嫌疑了,我说,快一个连了,换你比我还得痴呆!

有一天我正在家写小说《大登殿》,一个衣着入时、娇小文静的姑娘来找我,姑娘说是从北京来西安旅游的,奉了她太太的嘱咐,来看望七姨太太。听这称呼,我知道,这是哪位姐姐的孙女来了。满族人管祖母叫“太太”,管母亲叫“ne ne”,绝非如今电视里面“额娘、额娘”地从字面上的傻叫,让人听着牙碜,只想咧嘴。“姨太太”非指小老婆的姨太太,是“姨祖母”的意思,女子叫得一点儿没错。一问,是六姐的孙女,她的祖母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我这位六姐是位妇产科专家,一位冷峻而不苟言笑的姐姐,她的生活中充满了无菌、严谨、规则、诞生和死亡,她的身心99%在她的事业上,平时几乎不回家,所以在我的印象中,她遥远得如月亮里的嫦娥,冰冷冰冷的,望不到也摸不到。

姑娘说了她的名字,叫博美,我立刻想起了对门邻居家养的那只雪白的,会站起来给人作揖的长毛狗,那狗似乎也是叫“博美”。此博美和彼博美有共同之处,就是白,对门那个博美白得身上没有一根杂毛,这个博美皮肤白得看得见青色的小血管;对门那个博美善解人意,见谁都会讨好,这个博美举止文静,说话柔声细语,有着小鸟依人的可爱。

我六姐属于那种静则婷婷玉立,动则娉娉袅袅的传统美人类型,我的同胞姐妹中与母亲长相最接近,她的后代青出于蓝胜于蓝,博美绝对继承了我母亲美貌的遗传基因。

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我放下手头活计,赶紧收拾房间,换新被罩,算计晚上到哪家饭馆去吃饭,一心想让客人住得舒适随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我的热情,表达出我对六姐后代的关爱。博美说来时太太交代了,不能给姨太太添麻烦,她已经在招待所定了床位,饭也在外头吃。我说招待所没家方便,家里多好,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比如红小豆粥,豆酱什么的,想出去逛,我陪着。

博美还是说在外头住。

想的是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我也不好再坚持了。

看到桌上电脑里的文字,博美很有兴趣,认真地读了许久,末了说,姨太太写的是太姥姥的事,这段事情我太太讲过,挺有意思的,太姥爷和太姥姥“愿为连根同死之秋草,不做飞空之落花”,让我们小辈望尘莫及,好想也有那样的经历。

博美的见地让我惊奇,一个女孩能讲出这样的话,至少比我那个当博士的混账儿子有水平。我那个三十大几的儿子,最高境界也不过是在电脑前头成宿成宿地玩“魔兽游戏”,人不人鬼不鬼地纠集一大帮同好,连大洋彼岸的都能联系上,“流れ云”、“高太尉”、“恶鬼MK”、“琉璃球”……有熊有虎,有刺猬有狐狸,配着叮啷噹的音乐,把一场群架打得地动天翻。彼人一下班就奔电脑,饭也不吃,人也不理,连上厕所也一溜小跑。一看他那六亲不认,魂不守舍的魔障模样我就来气,恨不得过去扇他俩嘴巴子把他抽醒了。

还是女孩好,女孩至少能坐在你跟前,谈些个“连根同死”的情感话语,让人心里舒坦,我这辈子遗憾的就是没有女儿。

我说在北京见博美的时候她还上幼儿园,为演节目没当上小红帽而是当了红帽的姥姥哭鼻子,我建议她去演大灰狼,她说大灰狼是男生演的,她是漂亮小女生,漂亮小女生只能演小红帽。我对她的祖母我的六姐说,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是“漂亮小女生”了,女性意识很强,我照她这么大,什么心思也没有,就知道吃。

六姐说,你这么大,混小子一样,不是在房上就是在树上,咱们后院几棵树都让你爬遍了,你哪儿能跟她比,这小丫头片子精着呢,很知道自己漂亮的资本,一转一个心眼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你转进去了。

跟博美说起这段往事,博美说,二十多年前的事您还记得,我那时候还没上学,现在硕士都毕业了,那时候为没演上小红帽伤心,后来在大学业余京剧团唱青衣,在票友大赛上拿过奖呢,我太太说我的扮相跟她去世的大姐很像,有一回太太到我们学校看《锁麟囊》,哭得眼睛都肿了,我说至于嘛您,《锁麟囊》又不是什么悲苦戏,“春秋亭”一折是出嫁,富贵荣华加热闹,有什么好哭的?您猜我太太说什么?

我说,不用猜我也知道,你太太是想起我们的大姐了,大姐是金家的长女,是大格格了,旧时北京名媛义演,她唱的是大轴,演的就是“春秋亭”这场,轰动京城。都说大格格的艺术感觉特别好,禀承了你太姥爷的艺术气质,可惜的是死得太早了。

博美问我见没见过大格格,我说快解放时,在她临死的时候见过一面,在阜城门外顺城街她的婆家,一间小西屋里,瘦得不成样子,人已处于弥留状态,炕上连床整装被卧也没有,是一堆棉花套。一个大宅门光鲜艳丽的格格,嫁错了人……

博美说,该不是给人做了妾吧?

我说,叶家的姑娘永远不会给谁做妾!

博美脸一红,连着说了几个SORRY。

我问博美大学是学什么的,博美说经济管理兼计算机软件两个专业。问在哪儿上班,她说还在寻找,一时没有合适的。问谈朋友了没有,博美说正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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