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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雷小蕾的爸爸穿着一身将校呢,背着一架照相机,笑眯眯地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有谁问雷小蕾她爸为什么没戴肩章领章武装带,雷小蕾说,大官不用戴人家也知道是大官。

雷小蕾爸爸参加队日的目的是照相,他的大照相机炮筒子一样,咔喳咔喳在我们周围响个不停,慢慢地我便窥出了端倪,大官的相机专门对着的是他的女儿及个别干部子弟,根本没我们这些“胡同串子”什么事儿,当然我也就不必上赶着往前凑了,我自小就是敏感的,我知道我是谁。

这个队日过得心里有点儿别扭。

几天后雷小蕾把过队日的照片拿到班上来显摆,有划船的,有荡秋千的,有吃冰棍的……大家传着看,照片里,雷小蕾绝对是“女一号”,我们则是芸芸众生,是陪衬。班主任更惨,照了半张脸。就这,高玉玲老师还一个劲儿说,照得好,可以留作纪念,过五十年你们再看,有意思得很呢。

可惜,还没过十年,高玉玲就死了。

我想如若我的三姐活着,我自然也属于干部子弟了,我的三姐即便不是大官也得是个国家干部,这样我和我的那一帮芸芸众生的“胡同串子”们也就不至于沦落到跟假山、大树、九龙壁一样,充当背景的地步了。

三姐身后的冷寂,胡同串子的低贱,班主任的巴结,让我失落,在一个小学生的心里拧成了一个结。现在看,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却是郁闷得厉害,觉得自己卑微极了。回来便跟父亲哭闹,问他怎的不当红军去长征,在那轰轰烈烈的革命时代,人家的爸爸都去革命了,他非要泡在家里,接二连三地生一堆孩子,简直是莫名其妙。

父亲被我纠缠不过,就说他也当过大官,而且是中央级别的,比雷小蕾爸爸的官大多了。我问什么官,父亲说是镇国将军。

母亲一听赶紧把我拉开,说不要听父亲胡说,那都是父亲瞎编的。并且告诉我,这样的话千万不要到外面去说,万一人家较起真来,咱们可担待不了。其实父亲没有胡说,他还真是个“镇国将军”,不过这个将军不是共产党任命的,是清朝皇上封赏的,我祖父是镇国公,世袭罔替,代降一等,到了父亲这辈就成了镇国将军。我说,有这个将军比没有还让人恶心,寒碜也把人寒碜死了,我哪里会出去说!

父亲从来是不急不慢的,对我这个老闺女绝对有耐心,揪着我的小辫子说,阿玛也是当过红军的……

我眼睛一亮,扑在父亲怀里,揪着他的胡子说,真的呀?

母亲对父亲嚷嚷,越说越离谱了啊!

母亲将我从父亲的房间拉出来,带到厨房,给了我一块大糖瓜,这糖瓜一次本来是准备过年给灶王爷上供的,让灶王爷的嘴被糖粘上,在玉皇大帝跟前说不了坏话。现在母亲把糖瓜给了我,想的是把我的嘴也粘上,再说不了“镇国将军”一类的是非。为了解开我心里的结,母亲安慰我说,谁说咱们不是干部子弟,谁说咱家没大官,你表兄小连那不是大官又是什么?

(二)

小连的确是大官。

小连的官大得让我不知道有多大。

有一回小连上我们家来,提前半小时,整条胡同都戒了严,一会儿,三辆小车停在了门口,呼呼啦啦下来一帮人,进家来的可只有小连一个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小连,很普通的一个人,个子不高,白净面皮,穿着灰中山装,披着呢子大衣,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其实他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搁先前也逃不脱“胡同串子”的范畴,不知怎的,一当了官连说话都变了。母亲迎了出去,站在垂花门的台阶上给小连请了蹲安,客气得简直都不像我的母亲了。后来小连走了她又反思这个安请得不对,小连是晚辈,他应该管母亲叫舅妈,哪有舅妈给外甥请安的道理。说白了是母亲没见过官,甭管是谁,只要是官,自己的心里先怯了三分,这也是穷人心态,她那朝外南营房的贫民出身,让她对一切官员都有着本能的避讳和谦恭,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更何况母亲没级,小连在她眼里就是她这辈子见到的最大的官了。依着规矩,母亲应该站在垂花门里正屋的廊子上迎接客人,不该到二门外头去抛头露面,而且是为一个外甥,真值不得!这份儿跌大了。

母亲没我端得沉稳,我站在屋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连随母亲走上台阶,小连看到了我,摸着我的头问我是谁,小连那态势绝对是大官接见群众的亲民态势,我在新闻电影上看过,一点儿也不新鲜。母亲赶紧说,这是老闺女,小名叫丫丫,你舅舅六十岁才得了这个,宠得什么似的,没一点儿规矩。

母亲说我没规矩,我便越发地没规矩,主要是她在外人跟前说出了我的小名,这让我觉得很没面子。我对灰中山装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小连,你哥是大连,你们家住在细管胡同三号。

母亲说,这孩子人来疯,动辄就犯混,跟死了的老五一个德行。

小连说,丫丫长得像三表姐。

小连说的是在德胜门城根被活埋了的那个,母亲说的是被父亲赶出家门在后门桥冻饿而死的那个,都是死鬼,就是说我像死鬼,这更让我不快。我看得出,小连对我的亲切和笑意都是装出来的,假模假式,小孩子一般都有这种直觉,就像狗,谁对它是真好假好,它不是凭眼光,是凭感觉,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对小连没什么好印象。整个一个假招子。

在这里恕我将小连的正式名字隐去,父亲生前反复强调过,不要提及和小连的亲戚关系,免得给人家造成被动。我说,这样伟大的亲戚有跟没有一个样。

应该说这个家里那天拿得最稳的是父亲,父亲不愧是有“镇国将军”称号的,他静静地在书房里等着外甥的拜见,手下一幅《鹩鸽石榴》的工笔连停也没有停。按常规,小连这样的官来了,父亲会安排在客厅见面,但小连是父亲姐姐的儿子,在客厅见面就显得太郑重太见外,毕竟是小辈,犯不着那样大动干戈,甥舅在书房相见随和又不失身份。挺好。

小连一掀门帘进了书房,伟大的官员把大衣一扔,没忘了给我父亲请安,这让我看着有些怪诞,我想他再共产党,在叶家也是外甥,这怕是改变不了的。

“半世总为天外客,一家今是故乡人”,小连在书房里跟父亲谈了些什么我无从得知,连母亲也很知趣地回避了。其间母亲进去送了一次茶,出来对我说两个人都在掉眼泪。大官还会哭,父亲还会哭,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官面上的小连从来都是正面须生的形象,冠冕堂皇,不苟言笑,有一次我和父亲参加政协的新春联欢会,在会上见到了小连,他扫了我一眼,竟然不认识一般地从我跟前走过去了,那张脸,那做派是绝对的正儿八经,但只有我知道,在正儿八经的背后,他在父亲的书房里偷偷哭过。这个秘密我没对谁说过,说出来怕人家不信,闹不好就跟说我们家有马车似的。

父亲是政协委员,有人说这与小连有关系,但父亲否认这一点,他说小连不会将私情与政治混为一谈,小连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对他亲兄弟大连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时候大连还关在监狱里,共产党的监狱。

(三)

在说大、小连之前有必要先说说我的姑姑,那是被我称为姑爸爸的一位女拿破仑式的“人物”。

自尊自信,敢作敢为,刚愎自用,自作聪明,满族的姑奶奶,厉害。

这厉害不是在婆家,是在娘家,姑爸爸在我们家绝对是说一不二的“皇太后”,绝对是没有谁敢惹的伏地圣人。满族人各家都有姑奶奶,各家的姑奶奶在婆家都低声敛气,给男人洗衣裳,给婆婆装烟袋,给儿女衲鞋底儿,比孙子还孙子。可姑奶奶们一旦回了娘家,立刻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话都是高八度的,除了不讲理之外就是出些异想天开的怪想法,诚心难为兄弟媳妇,以示她在这个家庭里永远不可更改的重要地位。老舍先生在他的小说《正红旗下》把满族姑奶奶写得淋漓尽致,我们家的姑奶奶与老舍小说里的姑奶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今我的相册里保留了一张二十年代的“全家福”,坐在正中间的不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的姑爸爸,姑爸爸目光镇定,正襟危坐,那神态绝对是慈禧再生,弥勒佛转世,透出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

有一年正月初二,姑爸爸回娘家,雇了一辆洋车,车夫好心,给她腿上盖了条毯子,一路上姑爸爸都没说什么,到了我们家门口,不干了,非说毯子里有虱子,不给车钱,还要拉车的找补拆棉袄的工夫钱。明摆着,这架是吵给娘家人看的,我母亲赶忙出去说好话,替她给了车钱,恭恭敬敬将姑奶奶请进屋来。姑奶奶在门外头闹完了到家里接着闹,嫌父亲第二个妻子张芸芳躲在自己屋里不露面,跟她摆谱。母亲说张氏已经病得起不来炕了,姑奶奶说,除非她是在捯气,认不得人了,否则就是诚心气我,诚心跟我较劲,一个小妾,还不知自己的斤两了,她以为她是谁?是一品夫人么?告诉她,就是她死了,在叶家的坟地里也是靠边单另埋着的,立不立坟头还得另说呢。

大过年的,姑奶奶这些话明摆着是找碴儿,忒不吉利,可谁也不敢说什么,我母亲出身低微,在大姑子跟前得随时伺候着,陪着小心,屁股不敢全落座,挂了椅子一个边,时刻瞅着大姑子手里的水烟袋,人家抽完了一口,她得挑选最佳时机把纸捻给吹着,不能急也不能慢,急了是催人,慢了让人等。在大姑子面前她不能说太多的话,可又不能冷场,她得在大姑子挑眼蹭棱子的间隙,提那么两句使大姑子高兴又有兴趣的话题,一不留神把姑奶奶惹翻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并且姑奶奶随时准备着翻,姑奶奶在婆家翻不了也不敢翻,到娘家就是专门翻来了。我姑爸爸本来就是大宅门的格格,做派大脾气也大,她一到我们家,我那些哥哥姐姐们如同避猫鼠,全都溜得没了影儿,只剩下母亲和她周旋。

姑爸爸嫁的是城东“掌档子拨什户”的富察氏,是成贝勒给做的媒,富察氏辛亥革命以后改姓傅,我后来查过官档,“拨什户”不是什么大官,但是挺有实权,是专管发放钱粮的官员。可惜“拨什户”死得有点儿早,平日姑爸爸又大撒把过日子惯了,没什么积蓄,孙中山一革命,铁杆庄稼完了,日子就有点儿难。姑爸爸不但有婆婆,还有一个不曾出嫁也不想出嫁的大姑子,大姑子和婆婆,一个是刁钻古怪,一个是古怪刁钻,两个人每天轮着叨叨埋怨,北屋怨声刚歇,东屋骂声又起,不是嫌小酱萝卜齁咸就是嫌笤帚搁的不是地方;不是北屋的“贼猫”偷吃了萨其玛,就是东屋赤金手镯不见了踪影……反正总有资料随时提供。我的姑爸爸带着两个儿子,伴着两个多事的老太太过着憋屈的日子,大宅门格格的架子自然也得收敛起来,姑爸爸的大儿子在农商部当录事,挣的薪水不够他自己折腾,小儿子正在念高中,听说书念得不怎么样,女朋友倒是交了不少,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父亲每季都让我们家老大往细管胡同送钱去,但姑爸爸和她的婆婆似乎并不领情,倒驴不倒架,穷横穷横的,连句客气话也不说,好像我们家上辈子欠着他们的。

母亲见姑爸爸喝了第二道茶,有了点儿喘气的机会,便小心翼翼地问,大姐您想吃什么,厨子老王在外头候着呢,海参、鲍鱼年前就发好了,口外的小蘑菇也预备着呢,羊肉是从德胜门羊店挑来的西口肥羊,让羊肉床子的人新宰的,专给大姐留着,外甥们爱吃的酱羊肉,三十那天让前门“月盛斋”送来了二十斤……

姑爸爸说,我什么也不吃,我吃气!

母亲又不敢说话了,她知道,大姑子的脸还没有翻完,可不么,在婆家受了一年气,姑奶奶过年回来要不发发脾气,那就不叫过年。继而姑爸爸开始把矛头指向了我的父亲说,瑞祓还没信么?

母亲说没有。姑爸爸说,走了一年多了,连封信也没有,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不要这个家,我还要我的儿子呢!

姑爸爸指的是我父亲带着小连上江西的事,我父亲除了画画以外,最有兴趣的是研究古代窑址,应该说这是业余,后来竟成了他的专业。既然研究古代磁窑,景德镇便是不可不去的地方,就这样带了外甥小连奔江西去了。说是月余便归,但父亲的闲散性情,徐霞客式的游逛方式,注定了他信马由缰的行程,走到哪儿了,无人知晓,他也无需禀告,用今天时髦的话说是,“自由而舒展的行走,是对心灵的一种放飞”,我的父亲崇尚自由,一辈子自由,解放后划的成分是“自由职业者”,那心灵放飞放得收都收不回来了。

姑爸爸见我父亲没回来,自然也找不回她的小连,就数落叶家十几个孩子一个也不在家,偌大院落被我母亲整治得冷冷清清像座庙,没点儿人气儿,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叶家可不是这样……继而又对仆人刘妈不满,说刘妈一个老妈子穿什么绣花缎鞋,下人没个下人样,莫不是想造反?陈胜吴广还没当皇上呢,且轮不到她!巴儿狗玛丽也不合她的心,说狗没个狗样,长得塌鼻扁脸,像是当着门面挨了一巴掌,把整个脸打回去了……这都是不祥之兆,掌门当家的跑没了影儿,大过年的带着外甥在外头野逛,败家之象……

姑爸爸逮着什么说什么,看见什么说什么,想起什么说什么,对娘家的一切都非常非常的不满意,非常非常的有看法。

太阳偏西,正月初二的省亲到了尾声,吃过中午饭,喝了一壶香片,垫补了半碟点心的姑爸爸该回婆家了,看门老张早早儿给雇好了车,装满了整整一车年货,姑爸爸腰里也揣着我母亲给的硬梆梆的一沓票子,都是没使过的新红票,最终脸上总算有了点儿笑模样,临上车对母亲说了句恭维的话,你长得比瑞祓那个死了的瓜尔佳看着顺眼多了。

大正月的在母亲面前提起父亲去世的前妻,不知是添彩还是添堵。

后来姑爸爸彻底和我们家翻脸了,再不来往,原因是我父亲从江西回到了北平,却把她的儿子小连弄“丢”了!京剧有《失子惊疯》一出戏,是说妇女胡氏在山中遇强盗,将儿子遗失,伤心至极而成疯癫,我的姑爸爸虽然没有疯癫也是一病不起,她不能原谅我的父亲,但她又说不出什么,不回来是她儿子小连自己的选择,有书信为证,跟我父亲没有关系。

以后逢年过节姑爸爸再不回娘家,改由我父亲或是母亲过去看望她。把人家的儿子带出去却没带回来,我父亲总觉得愧对他的姐姐,由此对姐姐的家更为关照,在小连回北京“认母”之前,我父亲在姑爸爸跟前一直说话气短。

姑爸爸在叶家如此折腾时我还没出生,我见到姑爸爸是在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提了点心盒子到我们家来,穿着簇新的带有樟脑味儿的衣裳,刨花水把头发抿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脑后头的小纂儿上插着一根玉簪,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小皮鞋。母亲告诉我说是姑爸爸到了,话语间满是受宠若惊的成分。姑爸爸满头银发,脸上白净而平整,说话声音很低,很柔和,全没有母亲叙述的那些张扬与矫情。母亲张罗着沏茶倒水,姑爸爸竟然站起身来接,一口一个美珍地叫着我母亲的名字,好像是嫡亲嫡亲的姐儿俩。谈话间知道,姑爸爸在给工艺美术厂画彩蛋,她的大姑子在街口摆烟摊,日子勉强维持,依旧是不富裕。那次姑爸爸来找父亲,是让我父亲到政府去打听情况,说她的儿子小连一走二十年,现在太平了,儿子若是在,怎的也会回来看看老妈的,那是个仁义孝顺的孩子。若是不在了,政府也应该像对我三姐那样,给家属有个说法,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妈妈的怎能心甘!

应该说姑爸爸提出的要求很合理,我父亲绝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听了老太太声泪俱下的倾诉,我对眼前瘦小枯干的姑爸爸充满了怜悯之心,甚至想让父亲将老太太接回家来,让她在娘家颐养天年,将来由我和我的哥哥们为老姑奶奶养老送终。

父亲说,怎么可能,这里边有个自尊的问题,你姑爸爸是个要强的人。

(四)

要强的姑爸爸却养了个不要强的儿子。

解放军一进城,原本在旧政府干事的大连依旧按原职被新政府录用,一切照旧,甚至连办公桌也没换。但是大连不干了,他嫌共产党要求太严,动辄开会学习,动辄汇报思想,他没那么多思想可以汇报,最主要的是他不愿意让谁管着他。以前在旧政府干事,早上九点上班,十点到岗,温暖的大办公室,明亮的大玻璃窗,茶房早早地给沏好了茶,把桌子擦抹得一尘不染,恭候着他的到岗。他的任务是誊录公文,可是这公文有时一个月也下不来一件,偶尔下来也是三言两语,十分钟就誊完了,许多闲散的时间无法打发,就看《梅花易术》,给人看手相、算命,一天到晚云里雾里地神说,反正大家都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共产党一接管,首先茶房取消了,得自己到锅炉房打开水,八点上班得准点到,在签到簿上划勾,一进办公室文件就山一样地堆在桌上了,别说《梅花易术》,就连窗户外头的梅花树他都没工夫抬头看一眼了。这哪儿成?借着上边要求他们学习打字的机会,他就把工作辞了,说闻不了打字机的机器味儿,一听那啪嗒啪嗒的声音就想撒尿。说不干就不干,在家闲了两个月又觉得很无聊,首先是手头不宽裕,想听个戏,下个馆子,得跟他妈妈和姑姑要钱,从老太太们手里要钱他倒没觉着寒碜,主要是不好要,他能要出钱的唯一理由是“要处女朋友”。也的确,四十大几的大连还是光棍一个。他妈替他着急,只要是为找女朋友的事,要钱从不打绊子,但总是没有结果。问原因,他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懒求”。

大连长相不错,能耐也不小,就是嘴里没实话,哪个姑娘,哪个小寡妇也不愿意嫁个说话云遮雾罩,两脚落不到实地的爷们。

有一段时间大连常上我们家来,来了也不太有人搭理,谁都不待见他,他也不在乎,都知道他没正经事,是混饭来了,特别是我们家的厨子老王,打心眼里瞧不起大姑奶奶的这个儿子。这个大连,肉包子能吃九个,炸酱面能吃三碗,吃饱了也不走,坐在门道里跟看门老张神聊。东南西北,话题不断。

大连说他睡觉的枕头让耗子咬破了,从破窟窿里竟然掏出一张字条来,上头写着,

此枕头卖与富察氏,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将被鼠噬破,特记之。

——东坝河庞谰周

大连说字条上的日子时辰和枕头破那天一丝不差,他是姓傅的,再早是富察氏,只是不知字条上提出预言的“庞谰周”是谁,是哪个年月写的,这个庞谰周何以能有这么大的能耐,竟然能做到料事如神。老张是个好事之人,听了这话就说,那你就到东坝河找去呀,东坝河离这儿也不远,我随着四爷上坟去过好几回,一个多钟头就到了,要不我跟太太说一声,陪你去。

大连说,还用你陪,我早去过了。

老张说,找着了?

大连说,当然。

老张说,快给我说说,这事有点儿意思。

大连说,不是有点儿意思,是太有意思了。

老张赶紧给大连的茶碗续水,问大连还吃不吃包子,要吃他还可以到厨房去拿。大连说他不吃包子,老张说,不吃包子就快说,庞谰周到底是谁?

大连说庞谰周是东坝河小猪店人士,三百年前就死了。老张说,这么说,这个三百年前的人早就预料到这个枕头三百年后归你枕着?

大连说,要不怎么是高人呢,人家是入了“理”的。

老张问入什么“理”,是不是白莲教?大连说白莲教早过时了,人家信的是真理,信了真理,上三百年下三百年,六百年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

老张说,可惜没让庞谰周给我算算什么时候发财。

大连说,我见到的是庞谰周的后人,叫庞天然,庞天然说他们家的老先祖早就留下话来,说三百年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有个叫傅大连的人会找来,这个人有仙根道骨,可以做为道门的点传师。

老张说,就您?!

大连说,我怎么啦?我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你以为我就会吃九个包子吗?告诉你,我的本事大了,不张扬就是了。

老张说,得,您别跟我们凡夫俗子一般见识,我斗胆问一句,这点传师是庞谰周跟前的哪一路神?

大连说,点传师是人与神之间的联络员,比如说你,要想成仙就得通过我引见,要不然你上哪儿找神仙去,神仙从你跟前过去你都不知道。

老张说,我不想当神仙,神仙有什么好,吴刚在月亮上头也是神仙,一个人,见不着老婆孩子,自己还长命百岁地永远不死,闲得没事砍树玩,还不如我在人间看门呢。我就是想发财,有了钱回家置点儿地,盖院房,买俩大牲口,雇仨伙计,大小子支应门户,二小子上天津跑买卖,三小子上北京念书……可惜就是缺钱哪,叶家这点工钱将够我自己的嚼谷,哪怕我手头有三百大洋,我就知足了……房可以晚点盖,牲口可以不买,仨小子先跟着我在地里刨哧……

老张徜徉在他昔日的理想中,这是他日日在炕上做的梦。那时候刚刚解放,胡同里常有走街串巷的,嘴里吆喝着,“买俩卖俩”,是收购大洋的,一块钱人民币换一块大洋,到后来人民币就迅速变了,母亲给我二百块钱零花,我只能到小摊上买一块酸枣面儿。老张很为他手里的是大洋不是纸币而庆幸,我知道老张攒的那点儿大洋到底也没出手,他只信银元,连睡觉也得枕着银元,怕让贼偷了去。最终还是揣着银元回老家了,村里给他分了地,银元也退出了流通领域,他把银元埋在了院里,其实没几块钱,用不着怕谁惦记。老张爱钱是真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又不爱钱呢?

大连说老张想发财的想法太低级,不管怎么着,先要入道,入了道才能得真传,得了真传就能点石成金,到那时候,还在乎什么房子地,想花钱,照着场院的石头碌碡一点,碌碡就成了金的。

老张说,怕的是到时候发愁的不是钱怎么花,是怎么把这个大金碌碡掰碎了。

老张问大连入的是什么道,大连卖关子地说,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

老张不解,大连说,你怎还不开窍,就是一贯道嘛!

老张问一贯道信奉的是哪路佛爷,大连说是“明上帝无量清虚至尊至圣三界十方万灵真宰”,简化了说就是“无生老母”。老张说,一个老娘儿们家,不在家抱孩子,出来跳大神儿……

大连说无生老母可不是跳大神的,那是个救世济人的神,老母最近很忙,因为天有异兆,颐和园昆明湖旁边的铜牛眼里流出了血,鼓楼西南角每天下午冒黑烟,太和殿挑檐上的琉璃饰件“仙人指路”不翼而飞,潭柘寺后山洼里出了一只长角的长虫……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天下要大乱了,刀兵灾、瘟疫灾、饥馑灾、蝗虫灾接踵而来,要刮七七四十九天天罡风,飞机飞不起,大炮打不出,天塌地陷,尸骨成堆,鲜血成河,明智者赶紧入道,受老母护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否则就难说了。老张说,那叶四爷这么大的家当也说完就完了?四爷、四太太也在“尸骨成堆”里头?

大连说,四爷这点家当算什么,溥仪溥大爷的家当大不大,现在照样众叛亲离,抛家舍业,蹲了外国的监狱,落了个面对四壁,一无所有的结局,小命在人家手里攥着,人家哪天不高兴,扔给一条白绫子,怹二话不敢说,就得乖乖儿把自个儿给人吊房梁上去。

老张是个胆小的人,一听大连的话立马就觉得世界末日来了,把门道的穿堂风认作了飕飕阴风,把树杈上的乌啼认做了最后的挽歌,他最担心的就是手里偷偷攒的大洋变不成房子和地,如若“血流成河”,他什么理想都完了。为了保护生命和财产,老张在大连的撺掇下一块去了一趟东郊的东坝河,亲眼目睹了一回一贯道的“扶乩请仙”,佩服得五体投地,回来见谁跟谁说他见到了济公,济公还跟他说了话,问说什么了,老张拿出一张字条,说上头都写着呢。我们家很多人都看过那张字条,黄黄的一张纸,鬼画符般地描着几句“乩语”,说的是:

混混沌沌常如梦,今日翻然入道门。

共得横财共珠珍,禾苗久旱降甘霖。

且不说“乩语”的狗屁程度,只老张一遍遍的叙述便已经让人不耐其烦了。老张说他到了东坝河,一座清净的院落,三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们面目清秀纯净,分别叫做天才、地才、人才。堂上一盘精细的黄沙,众人围沙而立,在大连的引导下,老张给高处的无生老母牌位焚香叩头,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有人写了,传到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个肥硕男人手里,一通仪式之后,便是扶乩请仙了。大连说这些仪式专门是为老张一个人做的,待会儿神仙下界也是专为老张一人而来的。老张就很感动,说最好能请下玉皇大帝来,玉皇权利大,能作主,说话算话,真要请下个牛郎来,屁事不顶,只知道耕地,那样的神跟庄稼人没两样。大连让老张不要乱说话,说谁来谁不来由不得凡人,过路的神灵成千上万,哪个不怕耽误工夫,愿意弯一下路就是哪个。

结果是济公来了,老张知道济公就是济颠僧,一个没有正经的疯和尚,心下便有点儿不满意,可又不能让疯和尚回去再换一个来,万一来个猪八戒还不如这个和尚呢,只好老老实实很紧张地跪在砖地上等着济公指明前程。眼见着三个少年进入了一种迷幻状态,眼神游离,动作缥缈,着实手舞足蹈了一番后,围着老张转了起来,一个圈又一个圈地,老张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只想打喷嚏,想的是济公大概有日子没洗澡了。转够了,三个人在沙盘前站定,焚香烧表,向半空扬洒清水,然后天才扶乩笔在沙盘上画字,人才推沙报字,地才抄写记录,一通忙活之后拿出了济公给老张的这篇乩文,老张对上面的解释一概闹不明白,只记住了“横财”两个字。

从那以后,老张日日盼着天上掉馅饼,地上捡金砖,入道交给点传师的三十块大洋心疼归心疼,却买了全家的安全和财路,当全中国都尸横遍野、万户萧瑟的时候,独独他们老张家还能茁壮地活着并且财源茂盛,这的确是件很占便宜的事。

大家都说老张上了大连的当,老张却执迷其间,说三十大洋买了全家十一口人的平安,不贵。

一贯道是敛财道,大连自当了点传师后如鱼得水,那些“乩文”都是他编出来预备下的,然后让“三才”背了,看人下菜,随机使用。平时收取了道徒不少的功德费、供果费、印书费、施茶费、月助费等等,要了老张三十大洋绝对是看在熟人面子上便宜了老张,关键是老张不羡慕神仙,不想超脱,只是想跟神仙对对话罢了,东华门有个卖估衣的庞二爷,托大连给他故去的爸爸在天上谋个混吃混喝、不干实事儿的位置,大连竟收了庞二爷五百现大洋……解放初期,“渡大仙”成了一贯道重要的“工作”,某点传师渡了600多大仙,骗了黄金六千多两,这么一比,大连还算好的。

大连被我们家划为“不受欢迎的人”,他来了几乎没人搭理他,就是我母亲面子那么软的人,也能搭拉下脸来,不冷不热地说出“叶家不信歪门邪道,以后少上门”这样的话。仆人刘妈说,这个大连哪,跟他的兄弟小连整个是俩性情,都是大姑奶奶的儿子,竟拴不到一个槽里去。

大连从不打听小连的事,就好像从没有过这么一个兄弟。同样,小连当了大官也没过问过大连的事,就好像从没有过这么一个哥哥。1966年,大连从监狱里放出来了,他在里头整整蹲了十五年,一天也不少。出了狱的大连老了,话也少了,我们家老七说大连的话在前些年都说完了,那时他的话太多,连坑带骗,终日嘴不闲着,人这一辈子说多少话,写多少字,吃几碗饭老天爷都安排好了,是有定数的,前头说够了,后头就没的说了。大连在胡同口给人修自行车,手艺不错,倒也自食其力。逢有人说他长得像某某大官,他也不言语。也有稍知道点儿底细的问他某某官是不是他兄弟,他说他姓傅,叫傅连泉,官儿叫××,差着姓呢。

据说大连和小连解放以后从未谋过面,大连出狱的时候小连却进了监狱,当时正赶上“文革”,大干部一般都得被关起来。小连后来全家被发配到外地,几年后回到北京的时候他哥哥大连已经故去三年了。

(五)

年轻时的小连除了爱姑娘,没什么大毛病。其实“爱姑娘”也算不上毛病,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十八岁的小连正如《柳堡的故事》里“十八岁的小哥哥”,少年英俊,风华正茂。

将小连带往江西,是我姑爸爸的主意,原因是高中毕业的小连在家闲着没事,把胡同口药铺佘掌柜的闺女小瑛子的肚子搞大了。三十年代还没有现在一套完整的计生措施,更没有现在大街小巷四处张贴着的“无痛流产”的广告,那时候,肚子大了就是大了,想让它消下去是相当麻烦的事。

姑娘大肚子,在市井生活中丢人现眼不说,只那舆论就足以让当事者再无颜面活在世界上,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出嫁,谁造的孩子嫁给谁,以遮未婚先孕之丑。问题是“十八岁的小哥哥”自己还不能养活自己,姑爸爸家也无法再添上一个人的嚼谷,更主要的是老太太不愿娶个买卖人的闺女做媳妇,旗人自个儿穷,还看不起经商的。听说我父亲要上江西景德镇云游,走之前俩钟头把小连塞了来,明说是照顾舅舅路上的饮食起居,其实是“临阵脱逃”,躲避承担“孩子父亲”的责任,说白了就是把那个叫小瑛子的姑娘闪了。小连还有些于心不忍,藕断丝连地眼泪汪汪,我父亲也说此做法不妥,但是姑爸爸说佘家是想借机会讹傅家一把,那个叫小瑛子的丫头,高颧骨,大嘴叉,一副妨夫之像,这样的丫头别说当太太,就是找丫鬟在相貌上也是犯大忌的。佘家是开药铺的,不愁找不到麝香、雄黄、巴豆一类打胎药,药铺里八仙桌前头的那个贼眉鼠眼的坐堂大夫,更是绝对有法子把姑娘肚里的孩子弄下来,小连一拍屁股走人,让那丫头死无对证,任是谁的孩子也说不清了,什么叫快刀斩乱麻啊,这就叫快刀斩乱麻!

姑爸爸的做派颇有老佛爷遗风,她老人家那一推六二五的观点,让所有的人瞠目结舌。小连不想走,还想跟小瑛子拉扯,姑爸爸说,你也就是眼前放不开罢了,走几个月什么都淡了。宫里珍主跳井的时候光绪也是痛不欲生的,殃打了一样地蔫了大半年,结果怎么着,还不是把她搁下啦!

小连极不情愿地跟着我父亲走了,想的是一半月就回来,却不想,两个月了,我那闲散的父亲还没走进江西。我父亲游游逛逛,走走停停,时而住下写生,时而寻觅古迹,时而拜访朋友,时而考证传闻,有时为塘里的鸭子停滞数日,有时为半座颓寺盘桓一天。沟里的野草、洗衣的女子、青黛的水牛、歪脖的老树,都成为父亲摹画的对象,他老人家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说他是闲云野鹤,游荡散仙绝不为过。另一个不想急着回家的原因是怵头新婚的妻子--我的母亲,怕母亲跟他算帐,洞房之夜母亲那母夜叉般的疯闹,真的是让父亲害怕了,想的是娶了个温柔漂亮的美人,没料到是个任甚不吝的女武松,生米进了锅,刚点火,还没熟半截就撤火了,只能是一锅夹生饭。夹生的饭让人倒胃口,这样的饭能不吃就不吃,能晚点儿吃就晚点儿吃,跟我的怕打针一样,父亲把回家的日子一天天往后挨,自欺欺人地拖一天是一天。

行走中的小连却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女友腹内的孩子在一天天茁壮成长,那实在是件让人揪心的刻不容缓的事情。所以,小连总处于魂不守舍状态,根本无心什么水牛和古庙。他在舅舅跟前装得没事人儿一般,其实心里的急火已经将他的五脏六腑烧灼得难以忍受了,他时刻想的是“逃跑”两个字,他随时随地寻找着往回跑的机会。

在汉口跑过一回,结果是把自个儿走丢了,没走到火车站却走到了长江边,看了半天大火轮,问人家往哪儿开,人家说上宜昌,他想宜昌是离北平更远的地方,他上那儿干什么呢?无奈肚子饿了,才想起身上没带钱,蔫头蔫脑地回到旅舍,我父亲的一幅《琴台知音》还没有画完,正嚷着让他的外甥到市场上去买糖藕。糯米糖藕也是他爱吃的,自然没有放弃的道理。浇了蜜汁的糖藕将他撑了个肚儿圆,除了上床睡觉,他哪儿也不想去了。

在赤壁他还跑过一回,他的舅舅在石壁前琢磨那红壁是真战场还是假战场的时候他溜了,他想,无论是真赤壁还是假赤壁,跟他都没有任何关系,小瑛子肚子里飞快成长的孩子才是他最应该解决的。但是刚跑到街上他就后悔了,原因是看到一个妇女带了个小男孩,那孩子正跟他妈妈哭闹,连蹬带踹,又喊又骂,撒泼打滚,整个一个滚地太岁,任谁拽都拽不起来。他想,将来他的孩子肯定也是这个样子的,如若这样,那怎么得了,自己还跟妈撒娇,怎可能接受这毫无章法的矫情,正思虑着,他的舅舅兴致勃勃地出来了,告诉他,据考证,这个赤壁是假的。

走到九江的时候他们得到了小瑛子用一根绳子结束生命的消息,父亲感叹药铺丫头气性太大,草率轻生,小连则恨不得一头扎进江水,追随小瑛子而去。父亲站在滚滚的江边,望着泪流满面的外甥,开导说,逝者如斯,去便是去了,不过早晚而已,浔阳江头是乐天送客之处,也是宋江题诗旧地,本就是个失意场所,风雨无情,落花满地,自是凄切愁苦,可是放眼四望,又别是一样风情,鸥鸟江风,天高水清,风雨无痕,江山如故,瞬间的儿女情长,瞬间的痛苦悲伤,不过是江水中偶尔泛起的一个浪花,随波而逝……

小连对舅舅空泛的安慰不以为然,独自在江边喝了不少酒却不敢提回转的话语,他知道,北平那块地界是回不去了,回去那一屁股屎他擦不干净!佘家的人在等着他打官司呢。

小瑛子上吊的那座药铺,若干年后我去看过。药铺改作了公交车的调度站,进进出出都是司机和汽车卖票的。那里也兼售月票,我上中学在西城,每次买月票都舍近求远地到“药铺”去,从那个小窗口里递进钱去,取出票来,一进一出,我仍能隐隐嗅到一股党参黄芪之气,这应该是小瑛子的气息。有一回借故询问月票的始卖时间,登堂入室地进了调度站,被一个胖娘们儿很不客气地推了出来,说是“金钱重地”,不能随便进入。我则更不客气地说,你们这里一股药味,谁爱呆呀!

胖娘们儿“高颧骨,大嘴叉,一脸妨夫之相”,活脱一个小瑛子转世,听了我的话她使劲吸着鼻子说,什么药味?我看你这孩子是有病!

我说,你才有病!以前你这屋里有人上过吊!

胖娘们儿说,呸!呸!呸!

(六)

父亲领着他的外甥来到了景德镇,这是他们行程的终点。

爷俩住在珠山的一座庙内,父亲在给我讲述这段经历时曾提起过庙的名字,可惜被我忘记了,或许叫白云寺,或许叫临江寺,2008年底我寻访父亲的踪迹来到景德镇,无论是“白云”还是“临江”则一概没了踪影。当地朋友说,景德镇医院的前身就是一座寺庙,你父亲曾经在那里居住过也未可知,我说在哪里居住现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是父亲和小连的人生岔口,是他们分道扬镳的地方。

之所以落脚寺庙,是因为寺院住持一明曾经是父亲在日本留学的师弟,一明本来是学化学的,不知怎的回来当了和尚,晨钟暮鼓,念佛烧香,把个氢氧结合,酸碱变化全扔进昌江水,让它们回归自然,顺波逐流了。庙有两进院落,后头有僧房,除了住持一明之外还有一个叫广智的小头陀,广智还没有受戒,顶着一脑袋硬扎扎的头发,在庙里充当打杂的角色。因为是附近邓家岭人,家里还开着三座窑场,当和尚不是自愿,是替他祖母还愿,原来他们家没儿子,老太太到庙里烧香许愿,说佛爷若给家里送来俩孙子,她便把其中一个送到庙里伺候佛爷。结果他们家一连生了四个男孩,老太太不能食言,挑了一个老三给佛门捐献了,就是广智。广智把个和尚当得有一搭没一搭,时不常地往家跑,他对烧窑比当和尚兴趣更大。

我父亲和小连住在东配殿,广智和厨房的李居士在西配殿,一明单独住在大殿的西套间。景德镇的窑场近百个,父亲每天到瓷器街和窑场上转悠,体味“陶阳十三里”的繁华和“火光烛天”、“四时雷电”的壮观。阴天下雨不出门,就跟一明聊他们在日本学校的事情,说到高兴处还要唱,唱日本歌《荒城之月》和《樱花》什么的。中国的和尚用木鱼打着拍子唱外国歌,成为珠山的风景,好在日本的歌曲多和念经差不多,别人听了也觉得很好。一明自有他的一帮信徒,信徒们隔三差五就送来东西,说是供奉佛祖,其实是送给和尚的。所谓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大概就是指的这种情景。庙虽小名声却很大,留过学的和尚自然比一般土著道行更深,特别是一明唇上留的两撇小胡,更让女信徒门倾倒,你细看大殿后头的文殊和普贤,嘴上都有蚯蚓一样的两撇胡,所以一明嘴上的胡子便显得自然而地道,十分的正宗了。李居士的厨艺一般,把给庙里做饭看作了一种功德,一种修行,清素的饭食简单素朴,除了米饭便是米粥,菜是坛子里的腌小红萝卜,偶有滴几滴菜油的炒洋芋也要等到某位佛爷的生日才能操作。我那位美食家的父亲自然受不了这清苦,常常的下山到街上去寻觅好吃的,七拐八拐竟找到了一个小馆,店主是杭州人,做卤肉的,在父亲的要求下竟也能将“西湖醋鱼”、“杭州酱鸭”做成“昌江醋鱼”、“景德酱鸭”,并且味道还不错。父亲像鲁智深一样将鱼和鸭用荷叶包了带进庙门,一明对此并不反感,夜晚还要与老同学对饮于庭院的菩提树下,闲聊至月上中天,达到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境界。用一明自己的话说他是“修心不修嘴”。

如同来时途中的水牛、古庙、鸭群、野草,景德镇的一切在父亲眼里也皆是优美,闲暇中画了院里的葫芦架,画了来送豆腐的邱二姐,画被广智拿回家去,让人临摹了,烧在了瓷器上,釉下青花葫芦笔筒、粉彩二姐美人梅瓶,给了父亲一个大大的惊喜,于是知道,他的画原来还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与原作相比,更精彩,更鲜活,更具生命力。由此父亲日日要画,不是在纸上画是在瓷坯上直接画,在广智家的瓷窑里,我父亲光着膀子画画,然后烧成一件件美瓷,这过程简直是不可言说的美妙,窑变的意外让画作增添了空灵和神奇,让他着迷其中,景德镇实在是他钟情的,乐不思蜀的地方。后来经一明介绍,父亲和镇上的磁画名流“珠山八友”有了来往,八友中有前清秀才邓碧珊、有不与政府合作的徐仲南,有擅长画江南小景的金农和以人物画著称的王琦等等……大家都知道叶四爷在画界的名声,知道他与徐悲鸿在北平筹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的事情,彼此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父亲在景德镇如鱼得水,有吃有喝有朋友有事干,日子过得充实而不寂寞。至于家里搁置的新太太,至于那场娶亲引起的风波,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一晃数月过去。

小连跟广智自然成了一对搭档,小连在广智的引导下钻遍了景德镇的角角落落,什么三角井、斗富弄、莲花塘、十八桥,对各处很快门儿清,如同熟悉故乡的东四牌楼、西四大街,闭着眼睛也走不丢。江南的清秀和暖,江南的滋润富饶,江南女子的俊秀可人,让小连快乐极了,那个不久前因他而悬梁的小瑛子只是偶尔地在他的梦中掠过,模糊又含混,不是浪花,连波纹也不是了。他母亲的话真是至理名言,“走几个月一切都淡了”。

父亲对我说他在景德镇遇到过红军,我认为是父亲记错了,我们学过党史,30年代红军大多在井冈山,在江西的南部和福建北部一带活动,跟景德镇关系不大。但是父亲明确地告诉我他的确在景德镇和红军有过接触,并且说红军的官长姓孙,人称孙团副,团副的独立团指挥部就设在庙的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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