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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母亲惋惜地说,这个青雨,他怎么和汉奸裹到一块儿去了呢?

新民会是日本参谋部和日本特务机关仿效东北溥仪的伪满协和会成立的汉奸文化组织,所谓的“新民”,是让中国人从思想观念,组织秩序,全换成日本模式,成为将日本人视为亲爸爸的新国民。北京新民会的顶头上司是“首都指导部”,受日本华北驻屯军领导,是日本文化侵略的最高机构。新民会提倡“中日提携,共存共荣”,表面温文尔雅,其实没干什么好事,那时候一提谁是新民会的,老百姓都远远躲着走。惹不起,躲得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雨和新民会的人打得火热,跟李会长更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

七舅爷还过着他的混沌日子,头脑已然有些糊涂了,但是对鸟和蝈蝈还是一往情深。大秀说连饭都吃不上了,舍了那鸟吧,七舅爷说,宁可我饿死,也不能让我的鸟饿死。你是没养过鸟,你要是养过鸟,你就懂得鸟啦,这小东西,能把人的心给化了。

大秀说,我甭养鸟,我养您就够了。

七舅爷问大秀多大了,大秀说,我多大了您还不知道吗,您还好意思问我?

大秀听见父亲噢了一声,再没了下文……

青雨到底还是下了海,在邢老板的班子里唱青衣,他下海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喜欢,二个是解决生计,他不出头挣钱,他的父亲和姐姐就得饿死。这也是青雨爷俩近年没到我们家走动的原因,连大秀几乎也不来了,他们知道大宅门是不能有戏子亲戚的,他们很自觉地避了。汉奸不汉奸,那是政治问题,青雨对政治没兴趣,他没想那么多,他跟李会长在一块儿从来不谈政治,他们只谈京戏,李会长也爱戏,并且懂戏。

青雨俊美的相貌引起女人的关注也引起了男人的关注。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青雨颇有些小得意。邢老板提醒他得稳住了自个儿,告诉他面对的是一群狼。青雨说他看得出来,这群狼喜欢他。大秀后来跟我反思青雨的过失,她认为青雨的失误在于不检点,他不该把父亲画的一把《貂婵拜月》的扇子送给李会长,致使惹出后来许多祸端。我跟大秀说,送也是祸,不送也是祸,一把扇子是借口,狼对窥测已久的猎物,再没有理由,也能找到下嘴的机会。

李会长对青雨在诸多方面的提携关照,让青雨觉得舒服,会长领着他到南苑靶场打枪,带着他到妙峰山猎兔子,到北海静心斋赏月,到六国饭店吃法国大菜,这让青雨觉着会长不像会长,倒更像他热闹的朋友圈里一个潇洒大方的弟兄,像正走运的大宅门里的某位哥儿。

这天,快中午了青雨才睡起来,对着镜子抹他的大油头,大秀跟他要这月的包银,青雨说请了客了。大秀说那这月吃什么。青雨说,我天天有饭局,我现在正节食呢,要不我的腰粗得水桶似的,甭唱散花仙女,改唱金钱豹得了。

大秀说,你有饭局,我和阿玛得吃饭哪!

青雨说,李会长说了,明天送我四百块大洋,让我上苏州办行头,四百我用不了,给你们五十不就结了。发什么愁哇,全是多余!我就信一条,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更何况咱们还不瞎!

大秀说,你往脑袋上抹那么些油,好看怎么的?我说过多少回了,少跟那个李会长来往,你记着,谁也不会白送谁钱,钱的背后指不定有什么坏心眼子呢!

青雨说,人家爱的是戏,爱艺术,跟我这个人没关系。

青雨说完就走了,大秀说她那天就感着心里不得劲,果然就出了事儿。

那天晚上是青雨的压轴《贵妃醉酒》。戏台上,连舞带唱的青雨将醉酒后的杨玉环表现得惟妙惟肖,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长长的一列五彩缤纷,忽而左,忽而右,青雨已入化境。

……这景色撩人欲醉,同进酒,捧金樽。人生在世如春梦,……

台上台下的人都醉了,喝采声不断。

青雨从台上下来,刚卸完装,李会长的秘书就来到后台。秘书说会长给钮老板在京华大饭店定了套房,让钮老板散了戏就过去,这是钥匙。青雨问是不是饭局,秘书说没有饭局有宵夜,专为款待钮老板一人。

大秀跟我说,青雨还是糊涂,他不想想,平白无故人家凭什么让他上饭店?那时候他真是鬼迷了心窍,把谁都看成了朋友,想的是人要是成了角儿,怎么捧你的人都有,他根本没往圈套上想!

青雨来到饭店,房间内没人,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推开窗户,清凉的晚风吹进来,望着窗外的夜景,他真有些飘飘欲仙了,豪华的宾馆套间自然是比他六条连桌椅板凳也很欠缺的小屋强多了。六条的小屋是普通的方砖地,又硬又凉,宾馆房内的地毯又绒又厚,比戏台上的毯子柔软细腻,能将人的脚埋进去……他在地毯上做了一个“卧鱼”,感觉相当不错。

盥洗室的门开了,穿着睡衣的李会长踱进来,这让青雨没有想到,他以为房内只有他一个人。李会长望着青雨笑,那笑不是什么好笑,青雨觉得哪儿不对劲儿,结结巴巴地说,李会长,您也来了。

李会长步步逼近青雨,说他等青雨半天了。青雨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了窗口,再没有退路。李会长伸出手,抚摸着青雨的脸蛋说,我一看见你在台上唱,就想,这个人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就想摸摸你。

青雨说,我是真的!我是肉体凡胎……

李会长开始解青雨的钮扣,把手伸进他的裤腰,摸索着说,肉体凡胎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尤物来?

青雨左右躲闪说,您别……别介……我从来没干过那个……没有……从来!

李会长从袖口里拉出折扇,哗地打开说,从来没干过那个,送我这把扇子是什么意思?《貂婵拜月》,貂婵为什么拜月,你的意思我清楚极了,你懂,你什么都懂……

青雨说,扇子是我爸爸画的,我真没别的意思!

李会长说,难道这两年我的意思你竟没体会出来?你能体会到杨贵妃独守空房的惆怅,不会体会不到我的意思。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要欣赏艺术,当然也包括人体艺术。

不知不觉,青雨的衣衫被剥光了,李会长眯着眼睛欣赏着一丝不挂的青雨说,好美的身段,比穿着衣裳的杨贵妃美多了……说着又开始抚摸青雨。

青雨说,求求您,饶了我!这让我阿玛知道了,得打死我!

李会长说,我就爱看你这小样。

李会长狼一样将青雨扑在地毯上,青雨才知道,豪华饭店厚重的地毯原来还别有用处,家里的方砖地硬是硬,但干净清爽。会长的老道让青雨的抗拒变得多余,在最终的防线被攻破的刹那,青雨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姐――

大秀向我叙述这些情节的时候十分艰难,我能想象出,青雨跟他姐姐如此细致地描述受辱过程,精神已经到了怎样的崩溃程度,他将一腔的屈辱难堪,一腔的难与人言全都倒给了他的姐姐,什么是亲人哪,这就是亲人。

我为我那位不争气的亲戚流出了眼泪,心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咬,一口一口,咬得生疼。大秀却很平静,躺在病床上,望着房顶半天没有说话,我顺着大秀的目光望去,房顶的白灰已经脱落,上头有一片发霉的黑黄水渍……

(六)

大秀说,青雨就像摔在一个满是瘀泥的陡坡上,越挣扎越往下滑,下头是大泥潭,明知没有好结果,可是他收不住,由不得他自己了。

不止是李会长,后来还加上了日本人。

山口太郎是中国通,能说一口流利汉语,是新民会首都指导部的部长,一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的文化特务。

青雨第一次见到山口是在李会长家的堂会上,那天他演《四郎探母》里的铁镜公主,李会长传来话,叫青雨演完了别卸装,过来见山口先生。

浓妆艳抹的青雨,穿着花盆底绣鞋,甩着手帕来到山口面前,给山口道了个万福。山口脱口称赞,好一个美妙女子!

青雨掩口一笑,媚态百生。

这一笑让日本人心动了。

李会长自然将一切看在眼里,很快将卸了装的青雨领到后面,跟山口见面。山口围着青雨转着圈看,把青雨弄得很尴尬。山口说青雨是他来中国见到的第一美,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青雨就是个女人,就问青雨是不是像太监一样被阉了。

青雨说,我是旗人,旗人不允许做阉人。

山口说,你们那个旗人皇上在东北,难道和阉人还有什么差别吗?

青雨不再说话。

李会长说他可以担保,青雨不是阉人,绝对不是。山口却坚持要看看,他说他不相信一个男人,会把女人演得那样惟妙惟肖。李会长立刻叫青雨脱了裤子让山口先生检验,说要不然山口先生不信咱们中国的玩艺儿。青雨自然是不愿意,李会长不高兴了,对青雨低声说,当着我的面你能脱,当着日本人的面怎么就脱不下来啦?其实都一样,他那东西跟咱们差不了哪儿去!都是爷们儿,没什么害羞的!

山口说青雨害羞,害羞说明他更是个女人……李会长不断催促,青雨不动。

山口在满怀期望地等待。

李会长有些下不来台了,对青雨说,你就当是下了回澡堂子。

青雨说,下澡堂子大家都脱。

李会长对山口说,他让咱们大伙都脱,

山口开始还笑,后来突然收敛了笑容,恶狠狠地说青雨这是侮辱日本,拿大日本帝国开涮!李会长看日本人变了脸,赶紧支使旁边的佣人,帮钮老板脱了!

佣人上来解青雨的裤子,青雨脸色苍白,无力反抗,任着人将裤子褪下来。

山口坐在太师椅上欣赏着青雨的尴尬与难堪,由衷地说,在中国,真是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哪!

那天晚上青雨没有回家,他围着筒子河走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想的是曾经在紫禁城圈里住过的清朝皇上们,知不知道他们的子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被外国人当众扒了裤子……

大秀在灯底下等了一宿,那块补花单子,做几针就扎了手,做几针就扎了手。

日子越过越艰难,不是七舅爷一家难,是所有的北京人都难。中国的抗日战争到了最艰苦的阶段,老百姓的生活也到了最艰苦的阶段。日本人开始了强化治安运动,无端地抓人、打人,警车呼啸过市,半夜砸门查户口,闹得人心惶惶。更可怕的是没有粮食,全城百姓吃配给的混和面。所谓的混和面是高粱、豆饼、黑豆、红薯干的混和物,难以下咽,就这,还得半夜排队去买。母亲说,我们家北墙根,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按居住片供应混和面,警察在每个人的脊背写上粉笔号码,按人头一个个来。每天买混合面的队伍队尾在胡同东口拐弯,队头在胡同西口,不少人买不到,常常是空手而归。买着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混和面吃进去拉不出来。那时候的人把拉屎看作一件天大难事。侯宝林先生曾编过一段相声,说混和面吃了拉不出,喝了半瓶子梳头油,拉出根劈柴棍儿,原来混和面里有锯末……

七舅爷老了,身体状况远不如以前,目光呆滞,动作迟缓,头脑一时清楚一时糊涂,常常是面对着熟人叫不出名字来,甚至将大秀误认作死去的老伴。

七舅爷到我们家来是1940年的秋天,是我的三哥将他领回来的,我母亲回忆,那是七舅爷几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我们家出现。三哥在海淀教书,每礼拜回家一趟,那天他在西直门门洞碰上了七舅爷,七舅爷正在挨日本人的打,劈劈啪啪的嘴巴一个接一个,在城门洞里抽出了很响的回声。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没人敢问,没人敢拦,也没人敢看。

“确保华北及北京治安”是日本军队的重要任务,日本兵把守着城门,凡是进出城的人一律要给日本兵鞠九十度大躬,然后接受搜身。常有因鞠躬不合格和认为带了犯禁物件的被拉出,或一通暴打,或被拉走枪毙。

那天大秀去交活,七舅爷不知怎的走出了家门,举着鸟笼子先奔了东四牌楼,又往西过了府右街,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他寻不到回家的路了。老人从东城晃到了西城,一直走到了西直门门脸,自然不知道应该鞠躬,照直往城门洞里走。

日本兵说,你的,过来!

七舅爷说,您叫我?

日本兵用手指头让七舅爷过去,七舅爷说,正好,劳您大驾,您告诉我上六条怎么走,我转眯瞪了,找不着家了……

日本兵说,你的,什么的干活?

七舅爷说,我不干活,我回家。

日本兵说,你的,良民大大的不是!

七舅爷说,不是良民,那您说我是什么呀?打小我就生在北京,连城圈都没出过,最远就上过一趟门头沟延生观,咱们犯法的不做,犯恶的不吃……

日本兵让七舅爷鞠躬,七舅爷说,鞠躬,我没行过那礼,我给您请安得了,请双安。

没等七舅爷的安请利落,日本兵的巴掌就抡过来了,连着几巴掌,将七舅爷打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蓝靛颏看它的主人挨打,在笼子里扑楞,被日本兵用大皮鞋哗啦踩扁了。七舅爷躺在地上,满面是血,笼子里的小鸟同样是血迹斑斑,肠子肚子都踩出来了。日本兵用皮鞋踢七舅爷,七舅爷全部精神都在他死去的鸟身上,将烂笼子和死鸟搂在怀里,任着日本兵踢打。

我想象着那情景,想象着一个无助又无辜的老人被日本兵狠命踢打的悲惨光景,一个爱小鸟的平和老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没招谁没惹谁,无端地引来一顿暴打,这是怎么了!

五十年后,我在日本当研究员,研究的恰恰是日军侵略华北,北支方面军华北作战序列一段历史,我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在那些蒙满尘埃的历史资料背后,常常幻现出我满脸是血的七舅爷影像,倒在地上,躲闪着皮鞋,罩护着怀里的鸟儿……中国又何止一个七舅爷……

我们家老三正巧进城,见到七舅爷挨打,赶紧过来护住,对日本兵说舅爷是良民,脑袋有毛病了,请日本人原谅。日本兵瞪眼睛,开始骂人,过来个翻译官,朝鲜人,汉语说得也不怎么样,老三将翻译官偷偷拉到一边,将情况讲了,又塞了钱给他,翻译才对日本人说,这位,老北京,老住户,老糊涂,让他走!

日本兵让七舅爷开路!

七舅爷抱着鸟笼子艰难站起来,他说没那么容易就开路,他要日本兵赔他蓝靛颏。老三劝七舅爷,不要鸟了行不行!七舅爷说不行,这鸟是他的命,他不要命也得要鸟!老三说,他们是日本人,日本人不讲赔东西。

七舅爷说,日本不兴赔东西就兴打人?他小小年纪就打老人?他日本国就兴这个?他有爸爸没有?他爸爸是怎么教他的?他在他们日本国也动不动就敢打他的二大爷?

老三让七舅爷甭说了,说了他们也听不懂。七舅爷悲伤地说,听不懂?他是人不是?我从小长这么大,从来没挨过打,现在竟挨了这个小……兔崽子的大嘴巴!

日本兵问翻译,这老头子不开路,还在说什么。翻译说老头说的是东亚共荣万岁,日本皇军万岁。日本兵立正,给七舅爷敬礼,说约西。

七舅爷呸地吐了一口说,约你妈个腿!

老三雇了辆洋车,直接把七舅爷拉我们家来了,我母亲一看见七舅爷的模样,呜呜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母亲说,当时的七舅爷满身血污,大褂的前襟被扯了下来,丢了一只鞋,就这还死死地抱着他的烂鸟笼子不肯撒手。见了我父亲,七舅爷搁下鸟笼子就要请安,父亲让舅爷甭来那些虚礼儿了,赶紧拿来衣裳让七舅爷换。

换衣裳的时候母亲看见瘦成干柴棍一样的七舅爷,腰背一片青紫,跟父亲说怕是有内伤,一个瘦弱老人怎禁得住这样的打。老三说,能捡回命来就算不错了,西直门门脸,他没少见被打死的,盖着席片扔在城墙根,没人敢去领尸。母亲说七舅爷不该提着鸟笼子满街遛,现在到处都强化治安,日本人看谁都不顺眼,中国人的存在就是错。七舅爷说大秀今天交补活去了,他寻思出门去迎迎闺女,就走不回来了。父亲问舅爷这两年日子过得怎么样,七舅爷说,肚里没食儿,粮食都配给了,吃混合面,那也叫粮食?攥都攥不到一块儿,吃下去连屁都放不下来!

母亲说,舅爷,我给您沏碗茶去。

七舅爷说,甭沏茶,不渴,你们这儿要是有热粥唔的,给我一碗,我这两条腿有点儿发飘。

父亲扭过脸去,努力不使眼泪掉下来,对七舅爷说,您这是饿的,牧斋,今儿个说什么我也也得让您喝上这碗热粥!

母亲用家里仅有的一把糙米给七舅爷煮了一碗“稀粥”,七舅爷接过稀粥,狼吞虎咽,看得出许久没吃到过正经粮食了。到最后舍不得吃了,说要给大秀带回去。父亲说,都喝了吧,要让日本人看见您吃这个,咱们都得蹲宪兵队。

那天我们全家都很敏感地避讳谈到一个人――钮青雨。七舅爷也没有说到他,许是忘了。

七舅爷穿着父亲的衣裳走了,走的时候我们全家好像都有预感,走了的七舅爷再不会来了。

(七)

下雪了,转眼又到了冬天。

七舅爷已经变得很虚弱,总是尿血,披着被子在炕上坐着,神经质地念叨着他的蓝靛颏。有好几次光着脚往外跑,说他的蓝靛颏在雪地里叫唤呢。

大秀成了地地道道的老姑娘,她也不打算嫁了,她知道,她这辈子的使命就是将父亲安安稳稳地养老送终,让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活得舒展自在。大秀在雪地里用筛子扣家雀,筛子用小棍支着,一根绳,慢慢延伸,绳子的一头攥在大秀手里,大秀藏在水缸后头。

几只麻雀飞来,蹦到筛子下头。大秀一拽绳子,筛子扣在雪地上,麻雀轰地一下飞了。大秀跑过去,小心地将筛子掀开一条缝,将手伸进去,摸出一只小小的雀儿来。大秀捧着的小麻雀,小心翼翼地递到炕上七舅爷的手心里。

麻雀很小,它不怕人,小尾巴一撅一撅的,冲着七舅爷叫唤。七舅爷高兴地说,瞧啊,它认得我,它跟我说话儿呢!它就是我那只蓝靛颏托生的,蓝靛颏啊蓝靛颏,你怎么托生成一只家雀儿了呢?……行了,甭管变什么,你还是我的蓝靛颏,咱们爷俩生生死死,永不分开!

大秀拿来鸟笼子,七舅爷小心地将麻雀装了进去。

有了鸟就有了精神寄托,七舅爷的心思活泛了一些,太阳好的时候也带着他的鸟笼子到门口去晒晒太阳。街坊们看见七舅爷和他的鸟,多要停下寒暄几句,问及他的鸟儿,七舅爷会说,一大家子啦,热闹着哪!说着掀开罩子,鸟笼里三四只欢快的麻雀,闹成一团。七舅爷说这些鸟让他调教得好着哪,认得人,在家不搁笼子里,让它们随便飞!街坊们就夸那些鸟精神、漂亮、仁义、聪明,什么词好听用什么词。

跟我的父亲一样,街坊们也避讳提到钮青雨。

自从出了西直门那件事,大秀再不敢离开七舅爷半步,对于她那个越来越少照面的兄弟她已经不抱任何指望了。青雨成了北京文化界的名人,所交往者多是政界名流,人们在谈论青雨的时候并不避讳大秀,有时甚至故意当着她的面说,想的是大秀能把话传给那个认贼作父,不知廉耻的钮家少爷。

青雨是深深地陷进去了,陷在了日本人和汉奸中间。现在他不光会唱青衣,还会唱流行歌曲,将“小亲亲,不要你的金,不要你的银,奴呀奴只要你的心”唱得很是能撩人心魄。青雨在唱“小亲亲”的时候想没想过他的父亲,没人知道,但至少他在他的父亲和姐姐跟前没唱过这个。

七舅爷的病日重一日,尿出的内容已经分不清是尿液还是鲜血,没钱医治,眼看着生命如同点燃的油盏,一点点耗尽。七舅爷走的那天晚上,窗外北风呼啸,全城实行灯火管制,北京城圈内一片黑灯瞎火。大秀用被子将窗户蒙严了,点了根白蜡,她知道父亲的大限就在眼前,她不希望父亲摸着黑上路,她要看着父亲,陪着父亲走完人生的最后几步。烛光下,七舅爷微闭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什么,大秀凑近耳朵听,原来她父亲在唱,“……欺寡人好一似……犯人受罪……”是《逍遥津》里汉献帝的唱段。

一行清泪从七舅爷眼角流出,七舅爷咽气了,死在自家炕上,享年六十七岁。人们说,七舅爷如果不挨那顿打,凭他的散淡乐观心境,还能活,他应该是个长寿老人。

天还没大亮,大秀就奔到李会长家,去找她兄弟青雨,看门的看着大秀那一身重孝厌恶地说,这里没有钮青雨。大秀说,我打听了,昨天他住在这儿没回去,大爷,您行行好,我给您跪下了,求求您,叫他一声,告诉他,他爸爸昨天晚上殁了!

看门的这才告诉大秀,昨天钮青雨陪着会长上天津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大秀知道指望不上兄弟了,一路小跑直奔我们家,进了门跪倒就磕头。看门老张说,秀姑娘这是……报丧来了。

父母亲赶忙迎出来,大秀一边磕头一边说,表姐夫、表姐,我阿玛殁了!

父亲问青雨在哪儿?大秀说,我找不着他,眼下我们屋里外头一个钱也没有,我得装殓我阿玛……

母亲不住地擦眼泪,让大秀别着急。

对待七舅爷的发送,我父亲显得有些吝啬,只给买了一副黑漆棺材,再没其他。这主要是因为有个青雨搁在那里,七舅爷是有儿女的人,人殁了,直系血亲不出头,别人不能上赶着往前扑,情归情,理归理,北京人把这个分得很清楚。

位于东郊钮家的坟地变成了黄金蝈蝈,七舅爷真是到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

也有上赶着往上扑的,就是我们家老五了。

七舅爷的丧事老五是必定要出头的,他跟七舅爷一样,也是性情中人,他崇敬七舅爷是个善良本分的好人,是人生难得的知音,就凭这,七舅爷的事他就不能撒手。老五在社会上的朋友三教九流,那时他和我们这个家是彻底决裂了,他活着的目的之一就是打击我的父亲,跟他的同学王利民一样,两个留学回国儿子的目的就是跟他们的父亲作对,这是父亲和王国甫每回见面必谈的话题,他们闹不明白,他们留过学的儿子,为什么都成了天下最不孝的儿子。

老五为七舅爷丧事做的第一步是棺外套椁,他嫌父亲送的那个薄皮棺材丢人,说堂堂一个教授,竟然拿这样的棺材糊弄人,愧对了这位在他跟前唱了一辈子《逍遥津》的朋友。他向众人预言,七舅爷一走,叶瑞袚将再无知己,这原因都是他的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老五出钱,在日坛东边买了半分地,紧靠着东狱庙南边的义地,所谓义地就是乱葬岗子,乱葬岗子不要钱,见缝插针地往里埋,迭摞挤压,横七竖八,有的索性拿席一卷,往坟地里一扔,任着野狗老鸹去叼咬拉扯。老五说七舅爷洒脱利落了一辈子,与人为善了一辈子,到了不能进滥葬岗子。

地也有了,带椁的棺材也睡了,按说七舅爷可以踏踏实实地入土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孝子必须打幡,女儿必须哭丧,七舅爷是有根底有后代的北京人,他不是孤魂野鬼,他得体体面面地走。

问题是上哪儿找七舅爷的儿子去?他已经几个月没回家了。

老五坚持要找到钮青雨,在人生这样一个重要时刻,七舅爷的儿子不能缺席!

老五的朋友赫鸿轩对老五有看法,赫鸿轩说,亲戚朋友的忙帮到一定份儿上要适可而止,不能大包大揽,钮家的少爷是出入豪门的主儿,跟日本人穿着一条裤子,跟新民会长勾肩搭背,势力大着哪!他吃香喝辣,认日本人当爹,却把他的中国爹交给别人发送,道理上说不过去!

老五说,你不管,我不管,都不管,让大秀一个弱女子找谁去?

赫鸿轩说,七舅爷可是汉奸的爸爸。

老五说,汉奸的爸爸不是汉奸!

无论什么话,大秀都听着,人家都说得在理。

老五把找青雨的任务索性交给了赫鸿轩,赫鸿轩会唱曲子,梨园界的朋友熟,老五让赫鸿轩告诉青雨,他爸爸殁了,他不要谁都行,不能不要他爸爸。

赫鸿轩在广和楼的后台找到了青雨。刚从天津回来的钮青雨在扮戏,那天晚上他演《游龙戏凤》里的李凤姐。

后台门口有人把着,不让闲人进入,赫鸿轩找来管事的,把七舅爷的噩耗托他告诉钮青雨,管事的说戏一散,就派车把钮老板送家去,一刻也不会耽误。赫鸿轩说不能等戏散再说,必须现在就说。管事的为难,赫鸿轩说,死老家儿的事不是小事,钮七爷殁了,耽搁不得!唱曲儿的赫鸿轩嗓子很亮,传到了里面,青雨听了一嗓子,觉着好像跟家里有关,匆匆走了出来。赫鸿轩趁势将青雨拽住,把七舅爷的事情细细说了。

青雨愣了,呆呆地靠着桌子站着,半天没有说话,愣了一会儿,就脱戏装,说他得回家。管事的拦住他说,本来我是想等戏散了再跟您说,就怕您扛不住事儿!您这位朋友非得现在说,果不其然,泻汤了。您瞅瞅,台下头都坐满了,有头有脸的人都来齐了,人家专等着看这初正生正旦打情骂俏的戏哪,您回家了,我上哪儿找抓挠去?

青雨说,我爸爸在那儿挺着,我在这儿打情骂俏,我俏得出来吗?

管事的说,戏比天大,戏散了再说您爸爸的事,您就算是现在回了家,您家老爷子也不能起死回生!您听听,家伙点儿都敲起来了,正德皇上在台上已经开唱了,专等着您哪……

管事的将青雨一推,推到了台上。

观众们看到,今天的李凤姐是被人从后头推出来的,一个趔趄没站稳,几乎栽在台上。下头一阵议论,不知是什么新改动。青雨有点儿恍惚,也忘了走台步,及至那段熟悉的平板二黄过门拉了两遍,他才下意识地随着胡琴唱,“自幼儿生长在梅龙镇,兄妹们卖酒度光阴。”背过身去擦眼泪。

《游龙戏凤》是说明朝正德皇帝微服私访到梅龙镇,巧遇开酒店的李凤姐,是大段的生、旦调情戏,最后封李凤姐为娘娘。今天青雨饰演的李凤姐神思游离,泪光滢滢,几次接不上碴,都被正德皇帝巧妙地遮掩过去了。管事的对拉胡琴的说,刚得的信儿,钮老板的老爷子殁了,您劳驾托着点儿,别把今天的戏演砸了。

琴师说难为钮老板了,这种时候唱这一出。

李凤姐有一搭没一搭地唱,

骂声军爷理太差,

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正德皇上回应,

好人家来好人家,

不该头戴海棠花。

扭了捏了人人爱,

风流就在这朵花……

在与正德皇上的对唱中,青雨眼泪在眼眶里转,他几次要哭出来。扮皇上的演员小声提醒,钮老板,您得打起精神,得乐,您得乐!

李凤姐大哭头,呜咿呀呀~~

台下起哄了,听戏的喊,嗨,当了娘娘怎么哭啦?

有的说是乐极生悲。

青雨从来没这么草率地对待过戏,没这么不负责任地对待过观众,可今天,他是顾不得了,他得赶回家去。刚下台,就有人告诉他,山口的汽车在等着,说今天山口在洪福楼为从东京来的视察员接风,让青雨过去助兴。青雨对来人说,麻烦您跟山口先生替我告个假,我家里有事,下刀子我也得回去……

没等对方说什么,青雨连脸上的妆也没洗,披上大褂就往外头跑,边跑边对演正德皇上的老生说,刘老板,您帮我拾掇一下……

刘老板说,您快走,这儿交给我啦!

青雨上了辆洋车,让拉车的尽快往六条跑,拉车的知道钮老板有急事,不敢怠慢,一路狂奔。车过四牌楼,往北一拐就到了六条,这时一辆汽车在洋车旁边停下,下来几个兵,不容分说,将青雨从洋车上拽下来,拉进汽车,汽车呼啦开走了。

拉洋车的吓得腿哆嗦说,妈呀,比老虎都厉害!

青雨被架到洪福楼单间门口,门口有带枪的兵站岗。门推开,里面坐了东京来的要员小泽八郎,还有李会长和山口等许多人。见青雨进来,大家都很兴奋,李会长说,好,还没卸装,这个样子很好,让他们猜猜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山口让青雨靠着主要客人小泽八郎坐,他要小泽君近距离地看一看中国的美人!

青雨没有表情地落坐,心思全在六条那边,有人跟他说话他也听不出说的是什么。一桌人吃喝正酣,日本人喝得脸红脖子粗,齐唱日本军歌,李会长也打着拍子装得很投入地跟着遛。

青雨愣愣地坐着。

房内的酒气熏得青雨不舒服,他想吐,站起身来到卫生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愣地看,镜子里是一个带着京剧浓妆的花旦,一张俊美清秀的脸,“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窈窕来自天外,非人间所有。青雨用水将脸上的妆洗去,取出小梳子,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衣服扣子一个个整理好,又将衣服收拾得齐齐整整。

镜子里,一个标准规整的中国男人形象与他对立着。

青雨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觉得熟悉又陌生,他在自己的相貌里,看到了父亲的影子,那是他们钮古禄家难以更改的基因。恍惚间,镜子里的自己变做了父亲,父亲高兴地笑着,朝着他举起手里的鸟笼子,笼子里有一只欢蹦乱跳的蓝靛颏……

青雨对着镜子轻声地叫了声阿玛……慢慢地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对着镜子磕了四个头。站起身,他的面部变得平静舒展,向着镜子里的自己挥挥手,淡淡一笑,从容地出了卫生间。

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外,青雨在单间门口以无比敏捷的动作,夺下卫兵的枪,一脚踹开门,朝着房间内就是一通猛射。

杯盘碎裂,菜汤与血花飞溅,那个叫小泽的迎面中弹,胸口开了花。

卫兵和卫队从青雨后面开了枪,青雨的血抛洒开来。他的灵魂在那一刻脱离开躯体,升腾,升腾,飞向繁星点点的北京夜空……

尽管日本方面压制封锁消息,洪福楼发生血案的事情还是不径而走,京剧名伶钮青雨酒宴开枪,射杀日本要员,四人重伤,三人当场毙命,其中包括新民会的李会长。钮老板身中7枪,倒在冰糖肘子当中……

北京震惊!

来钮家吊唁七舅爷的人突然变得络绎不绝,认识的,不认识的,东城的,西城的。

出殡那天,老五充当了杠夫角色,穿着杠房的号衣,吆喝着另外七个杠夫抬起了七舅爷的棺材,大秀打着幡,我母亲搀着她,后头跟着我的弟兄们。我父亲提着七舅爷的鸟笼子,笼子上蒙着布,慢慢地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路上有人问谁的殡,旁人告诉说是钮七爷,钮青雨的爸爸。路人说,那我得送送。

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到送殡的行列中,齐化门一帮吹鼓手也走进队伍,各自掏出家伙吹打起来。

队伍越走越长。途中路过铺子,有的铺子端出桌子,在棺材头里横了,端出酒杯,路祭七舅爷。

七舅爷的殡葬队伍光彩而辉煌。

在坟地,我父亲一边往坑里扔土一边说,牧斋,您跟青雨就着伴儿,踏踏实实儿地走吧,到那边照旧养您的鸟,玩您的蝈蝈,吃您的海鲜打卤面,您这一辈子活得洒脱,活得自在,活得值。其实人就应该活成您这样,您是上天的仙儿。跟您比,我们是俗人,是让日子压得喘不上气儿的俗人,没出息……所幸的是这辈子交了您这么个朋友,给我们的灰日子衬出了点儿颜色,我想着您,想着青雨,将来咱们再舒舒坦坦地重新活一回,您唱《逍遥津》,我还给您拉弦儿……牧斋,我把您的鸟放了,让它们爱上哪儿上哪儿吧!

父亲掀开遮布,打开鸟笼,将那些麻雀们放了。

风起了。

满树林的麻雀突然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八)

大秀靠着补花手艺,一个人淡泊存活。我母亲死时,是盖着大秀给绣的衾单走的,大秀说我母亲是个难得的好人,是她这一辈子的知己。

六十年代湖北方面来过人,说是二秀的后人,不过以后也再没有走动。

大秀死后,社区整理她的遗物,除了生活使用必需,其他一无所有。

六条钮古禄家的最后一个人走了,给北京留下了一段故事。

三击掌

《三击掌》,京剧传统剧目,又名《红鬃烈马》。说的是唐朝丞相王允的三女儿王宝钏

因婚事与父反目,被父亲剥去衣衫,赶出家门,父女三击掌,誓不相见。

——《京剧大观》

(一)

王国甫在父亲的婚礼上充当过伴郎的角色,他是我父亲有限的朋友中一个不能忽略、不可跨越的人物。比如刘春霖,比如七舅爷,都是在我出生之前逝去的,以致让我未能与这些精彩人物谋面,而王国甫则不同,我跟他是打过交道的,曾一度父亲想把我过继给王家当女儿,以慰老两口孤寂的晚年。当然,父亲的想法没有实现,否则我就该姓王,而不是姓叶了。

在谈论王国甫之前先得说我的父亲,我父亲一辈子没打过孩子,但是他有将儿子脱光了衣裳赶出家门的习惯,我的几个哥哥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五岁的时候我曾亲眼见过父亲将家里的老七叫到南屋,也不训斥,只一味地让脱衣服。隔着窗户,我听见父亲压低着声音愤怒地命令老七,脱!你给我脱!

老三说老七犯了大错,原来老七偷偷给柳四咪往南京写过几封很缠绵的信,柳四咪是谁?柳四咪是我的大嫂,小叔子迷恋嫂子,太荒腔走板,难怪我父亲生气。那个柳四咪原本是老七的恋人,被老大横插了一杠子,生生把对鸳鸯拆散了。我们家后院园子里有棵高大的榆树,上头有老鸹搭的窝,一共两个,高高地架在树杈上。我见过老鸹搭窝,它们将一根根树枝叼上去,花费很大精力,很长时间,才将窝弄出个形状。做饭的老王告诉我,下边老鸹要在窝里下蛋孵儿子了。我立刻开始寻思让我们家哪个老几爬上去看看,老鸹们究竟养了几个儿子,弄下一个让我瞧瞧。老二、老三、老四们都嫌枝子太细,爬不上去,嫌我的异想天开是吃饱撑的,至于老七,虽然跟我关系不错,我连找也不找他,别说上树,他连房也没上过,还不如我。老鸹的儿子还没见到,一天飞来一帮喜鹊,喜鹊蛮不讲理,要抢老鸹刚搭好的窝,于是在我们家后园的天空老鸹们展开了一场家园保卫战。老鸹聪明,但是没有喜鹊会打架,喜鹊一边打一边使劲叫唤,一大帮围攻一个,老鸹也不示弱,奋起回击,围着自己的窝上下翻飞,一时半空里毛羽飞扬,枝叶坠落,老鸹的小儿子们被喜鹊叼出来,扔到地上,一个个奔了黄泉之路。老鸹看死了儿子,再无心恋战,纷纷地飞走了。喜鹊趴在老鸹的窝里高兴地叫唤,一片胜利的欢快之声,大概它们的儿子也快出生了。这场战斗从中午持续到天黑,到太阳落山,树上的鸟窝里已经换了主人。我为那些死了儿子丢了家的老鸹忿忿不平,老七说,喜鹊是不会搭窝的,但是它有本事抢别人现成的,这就叫雀占鸦巢,任谁也帮不上一点儿忙,是没法子的事。

没过多久,“没法子的事”就在他身上出现了,老七的对象就成了老大的夫人,老七当然不甘心,就一封封往南京写信,问柳四咪究竟是怎么回事。信被老大截了,返回我父亲手里,把老七搞得很被动,父亲很生气,要单独整治他这个行为出圈的小儿子。

谁都不敢进去劝,依着父亲的脾气,劝解者的下场不会比肇事者好到哪儿去。遇到这样的事情,我的母亲是从来不往里搀和的,对儿子们的“遭难”,她采取的是视若网闻,不予理会的态度。最主要的原因是儿子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嫁入叶家,大儿大女已经早早地站在那里了,孩子们叫她“额娘”,是客气多于亲情,母亲知道自己在家中的角色,在分寸上拿捏得很准确。父亲极少在家里出现,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游历,他的儿女们大多在他无为而治的状态下成长起来,他的教子方针却又是无为而无不为,一旦他因为哪件事生了气,动了真格儿的,那结果是百分之百的不妙,对儿子们来说就十分的悲惨。

父亲从来不对女儿们发脾气,他把对女儿们的教育交给了母亲。

我还记得,那天老七是光溜溜地从南屋出来的,父亲对老七教育得十分彻底,连裤衩也扒得精光,绝对的一丝不挂。时已立冬,老七光着屁眼子在院里站着,三十岁的老七这时候谈不上一点儿尊严,他簌簌抖着,低着头面朝着影壁,背负着从各屋窗帘后投出的同情、怜悯也有幸灾乐祸的目光。父亲不依不饶地还将他往大街上赶,老七无言地抗拒着,他知道,走出家门将是光天化日之下的现眼,将是把脸丢到大街上的无可挽回,不惟是老七,老大、老二、老三们都是如此,大门内北墙的影壁是他们所能承受的羞辱底线,再不能朝前走了。父亲也不糊涂,把儿子赶到影壁处也就适可而止,不再硬逼,过与不及皆罪也,掌握火候是十分重要的。

母亲一下没拢住,我从屋里蹿出来,来到光屁股的老七旁边,老七立刻用双手将他不便之处捂了。

我说,嘻嘻……

老七一脸尴尬,低声喝斥,滚!

我说,我看见你的屁股啦!

老七满脸通红,还是让我滚。

我说,雀占鸦巢,你告诉我的!

母亲远远地站在台阶上叫我,让我进屋去,说要跟我玩翻绳。我不去,翻绳哪里有浪里白条一样的老七好看,那条绳子随时可以翻,光屁股老七却不是随时可以见,我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母亲不便过来,他们之间有条越不过的沟,我相信,母亲要是老七的亲妈,她早就跑过来了,可惜母亲不是。

我围着老七不断地走动,好奇又无耻,这把老七弄得很不安,他对我呲牙咧嘴,一门心思全为了对付我,早已忘了正屋里老虎一样的父亲。小北风刀子一样地刮着,出外觅食的老家贼们叽叽喳喳地飞回来了,钻进了房檐下头的窝,我围着线围脖,戴着线帽子,站在影壁前感受着傍晚的美好,在看老家贼们回家的同时更想看的是老七如何下台,也就是这出光屁眼子的戏如何收场。

掌灯的时候,父亲穿着大衣要出门,母亲问父亲到哪儿去,父亲说上吉祥听戏,吉祥上演程艳秋的《三击掌》。我说我也要看《三击掌》,父亲说,走!就拉上了我一块儿往外走,走过老七身边,父亲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也学着父亲哼了一声。

事后我才知道,父亲的离去是给了老七一个台阶,父亲前脚走出家门,老七后脚就像兔子一样逃回后院,动作之敏捷,之快,一反他粘稠的性情,用看门老张的话说是“一道白光,倏乎不见”,可惜这样的精彩我没有看到。

(二)

父亲没领着我去看什么《三击掌》,而是三拐两绕地来到了北新桥箍筲胡同王国甫王阿玛家。王阿玛是我们家孩子的叫法,外人叫他王三爷,父亲叫他“FOX”,我问过父亲王阿玛为什么是“FOX”,父亲说“FOX”是“狐狸”,他们的同学都管王阿玛叫“FOX”,王阿玛善于变化,在球场上踢中锋,狐狸似的狡猾,变化莫测的球技把对方整得眼花缭乱。父亲和王阿玛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的同学,两个人都是戴着大清的长辫子出去留学的,用现在的话说应该是公派出国,两个人进的都是文学部,王阿玛学的是经济理财学科,我父亲学的是古典讲习学科,不在一个教室上课却在一个寝室住宿。我之所以能将王阿玛叫王国甫的事情记得清楚,是因为“国甫”和“果脯”同音,一看见王国甫就想起绿青果、红海棠、黄蜜枣、白瓜条,那些鲜艳无比的蜜饯来。也的确,王阿玛的家里老存有果脯,那些果脯放在一个白玻璃瓶子里,瓶子的形状是个硕大的苹果,这个玻璃苹果是王阿玛的儿子王利民从法国带回来的,捷克出产,十分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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