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靠近煦兮殿,凤卿便听见里面一阵打斗的声音,时不时的还伴随着几句气急败坏的话语。待到凤卿步入煦兮殿的时候,就看见一身凄然的凤容正被绑在树上,而凤恒和凤容两人正挥拳抬脚正欲朝凤容身上打去。
“四哥和六弟真是好本事,居然学会了以多欺少,欺凌兄弟。”
清清泠泠的一句话,语气淡淡却让在场的人闻之便心中一颤,纷纷循声望去,果然就看见凤卿正神色莫辨的站在院门口。
见着凤卿的一刻,被绑在树上的凤容眸中蹙的一亮可瞬间又暗了下去,只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一旁的凤恒和凤宜更是不由心虚的互看一眼。迎上凤卿看来的视线,凤宜更是颇感压力的挪一挪步子躲在凤恒的身侧。
看一眼下意识拽住自己衣袖的凤宜,凤恒干笑两声道:“皇妹,你怎么来了。”
“我若是不来,四哥和六弟打算对七弟做什么?”
看着凤卿面色不善,凤恒和凤宜不由讪讪的笑笑,连忙给凤容松绑。
“我们是和七弟闹着玩的,皇妹你千万别告诉父皇。”
“是啊,皇姐,我和四哥是跟七弟闹着玩的。不信你问问七弟。”
凤宜推一下凤容,凤容才抬起头望一眼他们,瓮声道:“……皇姐,四哥和六哥是……跟我闹着玩的。”说完,他便是低着头再不做声。
既然凤容都这么乖巧的说了,凤恒和凤宜便笑呵呵地摸向院门准备撤退,只是两人才走了没两步,就听见凤卿开口叫住他们。
“四皇子凤恒和六皇子凤宜,行事暴戾,有失德仪,罚两人闭门思过一个月,每日抄写十遍《君子戒》送来给七皇子凤容过目。”
闻言,凤恒和凤宜便是苦着一张脸,不敢反驳的各回各宫了。
将两个终日惹是生非的家伙打了后,凤卿这才细看向一旁始终低着头的凤容。
一袭洗得泛白的衣衫已经皱乱,被拉扯的凌乱的头有几缕遮住了低垂的脸,怎么看都是一副被欺负的很惨的模样。
本以为凤恒和凤宜走了以后,凤卿也会走的,然后这冷清的煦兮殿中,始终都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可凤容等了很久,凤卿却依旧站在他的面前,静默不一言。
时间越久,凤容便越觉得不安了,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的微微抬头,看着凤卿问道:“皇……皇姐……你是在向要怎么罚我么?”
他抬头的瞬间,凤卿才现他脸上已经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此时再听见他小心翼翼的话语,当即便是觉得心中闷闷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蓦然的,凤卿神情微动,看着面前的少年,忽然浅浅一笑道:“皇姐没想罚你。以后若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清韵殿找我吧。”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凤容不由怔住。
望着凤容此时可怜兮兮的模样,凤卿不由皱眉,便让玉绯遣人去找太医来给凤容看一看,然后又让人带凤容下去梳洗收整一番。
从未想过凤卿有一日会关心自己的凤容,待终于回过神来以后,便是看着凤卿笑得一脸明媚地道:“谢谢……皇姐。”
看着凤容笑得温煦满足的模样,依稀已经能看见他日后的俊美模样,失神间,凤卿仿佛又见到的少年依旧是当年那个总站在她背后望着她的少年。
然后,近乎是落荒而逃似的,凤卿笑一笑,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冲出清韵殿。
太医来了以后,被留下来照顾凤容的宫女,看着他青青紫紫的伤痕,不由好奇道:“七殿下,刚才那两位殿下究竟是要找你要什么?”
而凤容则是看着忽然从他床底下滚出来的一团雪白出神。
前世的时候,庆帝久久未曾立储,而凤卿在朝廷上的地位亦越巩固。
女子监国虽说闻所未闻,可庆帝非庸主,而五公主亦是能明判政事,虽说偶尔霸道,但也没惹出什么乱子,因此一众臣子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听着庆帝时不时不开玩笑似的道:“可惜阿卿不是男儿,而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女子做皇帝的记录……不过,阿卿不比男儿差……”
于是一众臣子终于不淡定了,所以一群老臣时常聚在一起筹谋规划着,终于,雍朝中出现了一个可以堪与凤卿抗衡的人了,那便是庆帝第七子凤容。
看着往日里总是逆来顺受的凤容,手段忽然变得雷厉风行,那时凤卿才知道那个总是笑得很无害的少年,原来谈笑间便能将权谋玩转于股掌间,每个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枚可用或不可用的棋子罢了。
而,饶是日后,朝堂之上两人站在了对立面,凤容每次见到凤卿的时候,依旧是很欢喜地会唤她“皇姐”,仿佛他仍是那个无害的少年。
每当凤卿看着凤容老练而从容的带着高深莫测的笑,被一众支持他的臣子们围着的时候,便会面无表情转身,扔下一句,“果真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可是,纵然凤卿对凤容有那么一些小看法,她也不得不承认,凤容确实是有帝王之才,隐忍沉稳,知人善用,从不会被任何感情所羁绊,亦能运筹帷幄间,决胜千里外,屈一指而天下定。
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完美,却终究难逃世事多变。
那样一个堪称完美的男子,最后,却是为了救她而死了。
隆庆二十七年秋,五公主因中毒养于公主府。公主与驸马缱绻情深,驸马重湛担忧公主病间为政事所累,时常无眠,公主不忍驸马担忧,遂不问朝政,只安心休养,外人轻易不得见。只是,病缠绵,时过半年亦不见好转。
至隆庆二十九年冬,盛世的雍朝江山却一夕间以风云之势迅易主,昔日的驸马重湛夺权,建邺国。改朝换代的瞬息间,盛世变乱世,前朝旧臣悉数被赶尽杀绝,血染江山,白骨哀哀。
关于这一切,凤卿浑然不知,直到那一日凤容强入公主府,将她救出,她才知晓这一切变故。
只是,凤容带着凤卿撤离的路上,重湛一直率人紧追不舍,祸患不除,其害不绝。
见两人就要逃离时,重湛当即箭引满弓,欲取凤卿性命。
冷箭离弦,破空将至时,凤容欺身替凤卿挡下致命一箭。
皑皑白雪,血落成花。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从小到大只有皇姐你对我好过。”
“你这个笨蛋,那不过是假的……”
而倒在她怀中的少年却只是无谓的笑一笑。
“皇姐,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不是真心的。可纵然不是真心的,这世上也唯有你是对我好过的。”少年俊美的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神情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看着凤卿他不由浅笑出声,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皇姐,不要哭,如今这样凤容足矣。”
凤容足矣……
6公主·今朝
“皇姐……”
凤容最后的低喃,仿若依旧在耳边,原本紧闭着的眼眸间,泪水静然滑落。
悲伤的感觉充斥心间似乎浓的让人要窒息。
蓦的睁开眼睛,呆望着床幔,浅浅的烛火摇依稀可见床幔上绣着的腾云图纹,许久凤卿才回过神来,原来她又梦见前世的事情了。
翻来覆去半响始终都毫无睡意,凤卿索性便起身,套了件衣衫便推门而出。
此时夜已经过去大半,将明未明的天色沉蓝如洗,依稀的还能看见天边闪着微光的星辰和弯弯的银色月牙。
才走到清韵殿前的小花园中,凤卿便听见一阵悉索之声,隐约间似乎还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你就乖乖在这里吃苹果不要乱跑好不好?只要一会让清韵殿的人现你就可以了。”
细小的声音带着些商量的语气,听着有点耳熟,凤卿不由好奇的寻着声音悄然寻去。
“喂,我是让你吃苹果,你不要一直咬我的袖子啊。”
声音里似乎带了些哭笑不得,绕过一棵依旧绿叶蔚然的树,凤卿便看见一个淡紫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蹲在花丛的一角,此时那人正低着头似乎在对怀中抱着的什么东西在说话。
“你在那做什么?”
听着凤卿的声音忽然想起,淡紫的身影忽然一震,慌忙将怀中的东西往袖中藏好后才站起身回望过来。
只是来人却没想到,他见到的会是凤卿。
“皇……皇姐。”
果然是凤容。看着凤容袖子中似乎有什么在动,凤卿不由微微挑眉,察觉到凤卿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袖子上,凤容不由紧张的一抖,而他袖中的小家伙似乎也不老实,抖动几下便露出了一对长长的耳朵,而后便是雪白的身子。
看着凤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手中捧着小兔子局促的站在那边的模样,凤卿心中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这只兔子,是要给我的么?”
凤容面容一赧,点一点头,然后将小兔子举到凤卿的面前,“之前禄生说,皇姐你想要一只白兔的。”
禄生,便是观察凤容每日做了什么,然后再将一切写下来回禀给她的小太监。
“原来你竟是一早就现禄生了么?”
凤容点点头,“前些日子内侍下来的东西比以往好了很多,所以……”
原来竟是因为关心的太过了,所以才露出了马脚。
只是,看着凤容手中的小兔子,凤容却是疑惑了,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凤容的煦兮殿中竟然还有兔子的。想起昨日的一场闹剧,凤卿却是了然了。
“那昨天凤恒他们要找你要的就只这只小兔子么?”
“嗯,是。”看着手中柔柔软软的一团雪白,凤容稚气未脱的脸上神色坚定道:“这是要给皇姐的,所以不能给他们。”
伸手逗弄一下凤容掌中的一团雪白,凤卿不由沉声问:“那你为什么昨日不给我?”
凤容沉默,半响才低声道:“他们说我是罪臣之后……”
“所以,你觉得我不会收下,就想要将它悄悄放在这里让我‘捡回去’么?”
少年微垂着头,墨黑的眼眸中一片黯然。
见状,凤卿无声叹息一声,敛神正色道:“凤容,你祖父他们已经沉冤得雪,所以你并不是罪臣之后,你是父皇的儿子,是雍朝尊贵的皇子。”
闻言,凤容的身子一震,他抬头看向凤卿,眸中水色升起,带着凤卿看不明白的复杂神色。顷刻间泪水便顺着脸颊滑下。
滴落的泪水就像是一个引子,少年心中多年的压抑无助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在此刻得以爆。
怀抱着通体雪白,不停扭动的小兔子,凤容终于忍不住的蹲下身子埋头失声痛哭。
见着凤容哭得很伤心的模样,凤卿忽然有些慌了手脚,想要安慰他,可是她从未安慰过人,根本就不知道说什么。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肩,可又担心他会哭得更厉害,于是凤卿便是有些局促的一直站静静站在凤容身边。
好在凤容哭了一会便没有再哭了,凤卿便也终于放下心来。
看着凤容蹲在那里,怀抱着小兔子,抬头看向自己的模样,凤卿便是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时隔多年后,凤容始终记得那日凤卿那抹浅浅的笑,以及说过的话。
“阿七,男儿有泪不轻弹,是男子汉就不要哭。以后皇姐还要靠你来保护哪。”
看着凤容乖巧的点头,凤卿才放下心来。
“就这么定了。对了,你给它起名字了么?还没有啊……今天刚好是初一,那就叫它初一吧。”
“不过,阿七,它为什么一直咬着你的袖子。有没有什么可以喂它的?”
“皇姐,我……我这边只有桂花糖……”
“桂花糖么,拿一颗来试试……唔,它不是兔子了,为什么竟然真的喜欢吃桂花糖。”
“那,皇姐你是要收下初一了么?”
“唔,它看起来还不错,只是它一直抱着你的袖子不放,好像更喜欢你。不如这样,初一我就收下了,不过它还是交给你来养。”
“可是,皇姐……”
……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众人突然现,一直备受冷落的七皇子竟和五公主的关系变得亲密了。
因着凤卿的关系,凤容在宫中的地位亦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冷眼相待的人开始变得热情了,以往总是冷冷清清的煦兮殿中亦变得热闹起来,就是之前总爱时不时找凤容麻烦的凤恒和凤宜两人,亦变得恭敬有礼起来。
就连凤容养着的初一,也被人伺候的圆圆润润,远远看去就像一个雪球。
凤攸在听闻宫中的不少流言后,便也将这个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儿子唤到面前,事后吩咐周福,“凤容这孩子从小吃了不少苦,以后让他多来朕这里走走吧。”
此后,凤容的地位才开始真的巩固起来,其后的一些变化便是亦不可同日而言。
对于这样的变化,凤卿始终都只是静静的旁观着,同时愈沉稳的性格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了。
很快,两年的时间转眼即逝,而对凤卿来说,时间的流逝都不过是为了等待重逢,等待那最佳的反击时刻。
期间,凤卿每天都会去给凤攸请安,两人像最寻常的百姓家的父女一样说着一些家常。
凤容有时候也会和凤卿一起去见凤攸,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褪去稚气的凤容已然是一名相貌俊美的少年了,温文睿雅间依稀能见前世奇才谋虑的影子,而最出乎凤卿意料的是,总是喜欢和凤恒对着干的凤恒和凤宜竟也和他渐渐有了往来。
而伊雅,凤卿依旧按照前世里她与伊雅之间的轨迹展,在每个人看来,她们两人依旧是密友。只是,心中对伊雅早已没有了当年的信任后,凤卿才现伊雅竟对她欺瞒了不少的事情,甚至就连伊雅对她的维护,在偶然的一次意外中,凤卿才知道那不过是她为了接近自己的一个手段。
静静的听着伊雅对另外一个女子抱怨着自己,凤卿便是神色淡然的悄声离去。一个原本就恨着自己的人,难道还会奢望着她有过一瞬的真心么。
两年中唯一不变的就是,饶是凤卿花费多大力气,亦是找不到重湛的丝毫痕迹,空白的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连前世雄踞一方的顾家,亦好想是一个梦,这两年了,每半年凤卿都会收到一份关于顾家的密报,里面记录着顾家生的一系列大事,以及顾家生意的财务状况。
而顾家的生活却好像一直都很平静,除了偶尔有关于顾家老二的记录,顾家其他人的记录永远都是“正常无事”四个字。就连顾家那仅存的几家铺子,亦是同样很神奇的保持入堪敷出微妙平衡。
日子一天天的滑过,隆庆一十五年·七月初七,今天的凤卿似乎有些反常的激动,就连一直服侍她的玉绯都察觉到了。
就是今天了!
凤卿记得前世伊雅曾说过,她就是在这一天的灯会上初次遇见了她爱的那个男子。后知后觉的是,伊雅说了那么多次她所爱的男子,凤卿却是最后才知道那个男子竟然是重湛。
清韵殿外,几株花树上开满了朵朵白色的花,淡雅间淡淡的紫,浅浅的粉,在傍晚的暮色中被渲染得静然安好。
一早将玉绯等人支了出去,吩咐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后,凤卿便换上一件寻常姑娘家的衣服,再披上披风以防露出破绽,确认出入宫门令牌已经收好后,凤卿探查四周确认无人后,就悄然闪出了清韵殿。
天色渐渐暗沉,此时正是个岗位交班的时候,凤卿低头稳然行走,竟也没遇上什么人就一路无阻的顺利混出了宫门。
回望一眼百米之外的巍峨皇城,凤卿拢一拢披风,分辨一下方向,便往伊相府而去。
只是……为什么凤容会出现在她面前呢。
“你……你怎么会在这?”看着凤容一身寻常世家子弟的打扮,凤卿不由皱眉,“你早就知道我今天会溜出宫?”
摸一摸头,凤容点头道:“玉绯说皇姐你最近有些……奇怪,我就留意了下……刚才玉绯说你将她们都支开,所以……不过皇姐你放心,今天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你出宫的事情的。”
闻言,凤卿不由扶额,难怪她溜出来的这么顺利,果然太聪明的人不好糊弄啊。
“皇姐,你想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你要跟着可以,不过一会可不要乱跑,丢了我可就不管你了。还有,在外面不要叫我皇姐。”
“那……阿姐?”
与寻常人家的姐弟一样的称呼,凤卿才要笑着说好,可看着凤容隐约有些期待的表情,便是故作傲然的点一点头,“那就这么叫吧,阿七。”
此时天色已沉,夜如水。七月初七,灯会即将开始。
人群熙攘间,女子香衣丽影,男子扇间风流,街道两侧的摊贩摆着各种东西令人应接不暇,逐渐亮起的花灯盏盏已然渐渐热闹起来。
去往伊相府的路上,凤容难掩好奇地一直拽着凤卿的衣角两眼熠熠的左顾右盼。
而此时距离两人不远的一个摊位上,一名青衫白衣的少年正站在卖面具的摊位前。
“三少爷,我们就这么出来,不太好吧?”一旁做小厮打扮的玉面少年苦着一张脸劝道。
挑好了一个面具,少年将勾勒着华丽纹案的面具覆在脸上,轻哼一声道:“管他好不好,反正是老头欠了他们家钱,要不是他哭闹着非要少爷我牺牲色相来还债,少爷我怎么会被那几个花痴女人缠住,真是烦死了!还好过了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再说,这最后一天,少爷我要是一个没忍住病犯了,那才是真的不好。”
“三少爷,你这么说是没错啦,可是……被多看几眼也不吃亏的啊……”玉面的小厮还是忍不住叹口气的摸一摸肚子,颇为困闷的道:“难得到京城来,还以为能多吃几餐饱饭的……”
无视一旁的苦瓜脸,青衫白衣的少年转头看向对面的小贩,“这个多少钱?”
那卖面具的小贩却好像还在怔然出神中,见着少年问话只是呆呆地道:“不……不……不用钱,公子你、你喜欢哪个都可以拿……拿去……”
看着小贩微红的脸,少年面具后的面色不由一沉,扫了眼摊位上做工最精致的一个面具,当即竟真的毫不客气地拿在手中,漫声道:“如此,这个我也喜欢,那就拿走了。”
真是纠结,难道他以后出门都要戴上面具么。
少年苦恼间,没有留意到一旁正走过来的凤卿两人,而凤卿怀着心事亦没留意到前边忽然转身的人。
砰一下,错身间,淡紫青衫的两个身影撞到了一起。
凤卿蹙眉转身望去,恰好迎上对方看来视线,扫一眼戴着面具的青衣男子,见对方无事,她便淡然收回视线,拽着一旁毫无所觉的凤容径自往伊相府而去。
惊鸿一瞥间,女子原本淡去的容颜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昔日被隐藏的记忆亦再次浮现。
花灯如昼,仿若洒落无数星辰。
覆着面具的男子望着凤卿渐渐远去的身影,恍然回过什么,便匆忙追去。
“喂,三少爷,你要去哪里?不要走的那么快啊,若是你一会又迷路了,可就不好了……”
7公主·无赖少年
猫在伊相府旁的一个墙角处,凤卿正聚精会神的盯着伊相府的门口。
凤容颇为不解的看一看同样窝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看向伊相府的众多男子,忍不住拽一拽凤卿的衣袖,问道:“皇……阿姐,我们为什么躲在这里啊?”
说话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却是一袭月白衣衫妆容精致的伊雅出现了。瞬间,凤卿激动了,周围同样等待许久的诸位男子亦激动了。
伊雅,当今伊相的独生女,出身尊贵,不仅是雍朝的第一才女,更是天下第一美人,传闻其风姿卓绝世间无人可媲美,无数男子莫不对她心生爱慕。
自从两年前伊雅及笄后,前来提前的人差不多踏平了伊相府的门槛,只是伊小姐与伊相父女情深,舍不得太早离开父亲身边,因此便回绝了所有亲事。
平日伊雅深居简出,相府又门第森严,想见一面可谓难上加难,一众爱慕她的男子也只有等到每年七夕的时候,才会有机会见到佳人一面。所以,一到每年今日,近至伊相府的墙角边远至伊相府对面那条街的角落处,无一不挤满了想要一睹芳容的男子。
见着伊雅步履悠然地往花灯会的方向而去,一众等待许久的男子纷纷摩拳擦掌而出。望着人群中隐约可见的月白身影,凤卿便是回头拽上凤容同样紧紧尾随而去。
今晚,伊雅与重湛初次相遇的时候,正是她开始复仇的最好时机。
一旁的凤容见着凤卿激动中难掩阴冷的笑容,不由感觉奇怪的看一眼不远处的伊雅,然后再看一眼身前的凤卿,思索半响,然后才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伊雅与皇姐之间的关系,并不如表面上见到的那样好啊。
只是,凤容原本以为凤卿这么悄悄跟着伊雅,是想伺机制造点什么让伊雅当中难堪。谁知,他们跟着伊雅几条街的走下来,凤卿却始终都只是跟着,什么都没有做。
“阿姐,我们已经跟着伊雅一个多时辰了,你确定就这么一直跟下去,不要做什么吗?”
凤卿则是瞥一眼凤容,很是不解地反问:“难道你想做什么?”
闻言,凤容连忙摇头。
其实,凤卿心里亦是忐忑,他们跟了伊雅这么久,重湛始终都没有出现。伊相门规甚严,只怕用不到小半个时辰伊雅就要回去了。果然,伊雅在逛了灯会上几处热闹的地方后,便开始往伊相府的方向而去。
难道,这期间亦生了什么变化么?凤卿正是皱眉不解时,前方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马受惊了,大家快躲开!”
“喂,前面的人快躲开!”
突然的变故,众人莫不是惊慌的往两侧避开,马蹄哒哒声逼近,伊雅也是想避开的,只是原本围在她身边的人便比其他地方多,一时仓惶间,人群乱作了一团,她竟是无法躲开。眼见疾驰的黑影就要逼至眼前,伊雅忍不住害怕的闭紧眼睛,暗叫不好。
而此时,一直盯着伊雅的凤卿亦是不由紧张的紧紧盯着她。众人屏息间,只见一抹墨色的身影飞跃而至,千钧一间来人环抱着僵住的伊雅,衣袂翩然间移至路旁,堪堪避开侧身疾过的黑马。
众人一阵惊呼间,伊雅只听见自己砰砰跳如鼓的心跳,鼻尖清冷的淡香莫名的让人心安,恍惚间听见一声浅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低沉温润的声音似乎能够安抚人心,伊雅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眸的是男子修眉斜飞入云鬓的俊美玉颜,意识到自己正被男子牢牢地抱在身前,当即不由微红着脸退了出去。
看着伊雅似乎有些不自在,男子了然的往后退一步,浅笑着道:“这位姑娘,以后要当心些。”男子笑得温文儒雅,看着他深邃幽深的墨眸,伊雅不由一怔,直觉的自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看着前方两人相视着的模样,凤卿亦是笑了,重湛,终于等到你了。
喧闹声中,受惊的马终于被制住,心惊胆战后的众人莫不是横眉看着马的主人,斥他搅了今日的大好光阴。
人群熙攘处,除了凤卿谁都没有注意到,月白衣衫的女子正赧然看着她面前的墨衣男子。而,亦无人注意到,人群中一直四处寻望的少年,在看见花灯下的凤卿时,终于停下了寻找的脚步,少年静静看着她片刻,才绕过人群缓缓朝她走去。
而另一边,重湛转身正欲离去,伊雅下意识的拽住他的衣袖,看着他回头,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凤卿就看见重湛蓦然一笑的朝着伊雅点点头。
见着两人身形一动,眼睛瞬也不瞬的一直盯着他们的凤卿心中难掩激动,抓住身后“凤容”的手便连忙追去,边走还不忘边叮嘱道:“一会跟紧他们,千万不要被现了。”
全部心思都放在伊雅和重湛身上的凤卿,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她手掌本该握空的时候,一名青衫白衣戴着面具的少年在最后一刻,伸出自己的手,与她的手交握在一起。
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青衫白衣的少年微微一笑,便是轻轻“嗯”一声,任由凤卿拽着自己往前走。
短暂的骚乱过后,七夕的花灯会上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被人群挤散到不知何处的凤容好不容回到他与凤卿走散的地方,却悲剧的现凤卿与伊雅竟然都不见了踪影。
当即心中暗叫不好,凤容便瞬间苍白着一张脸,慌忙的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凤卿的身影。
熙熙攘攘间,凤容焦急的寻找着,此时与他擦肩而过的一名玉面少年亦是苦着一张脸,微皱着眉低声自语:“三少爷,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顾安现在好饿啊……”
此时,同样被凤卿拽着一路悄然追踪的男子,亦是忍不住的摸一摸肚子。都是杜府的那几个女人一直盯着自己看,才会让他吃了没几口饭就吃不下的溜出来了。
望一眼扒着树偷偷盯着前方的凤卿,青衫白衣的少年百无聊赖地环视四周,在看见前方一处卖馄饨的摊位时,少年墨黑的眼眸瞬间一亮。
看一眼停在不远处的伊雅和重湛,再看一看努力想把自己隐藏起来的凤卿,果然跟以前一样笨。那墨衣的男子明显会武功,这样鬼鬼祟祟的追踪最容易被现了,还不如隐入人群,不知道越是自然些才越不会被现么。
少年不由摇一摇头,当即便毫不犹豫地反拽住凤卿的手,拖着她径直往馄饨摊位走去,边走少年还边理所当然地道:“喂,跟着你走了这么久都饿了,我要吃馄饨。”
而原本正聚精会神暗暗观察着伊雅与重湛的凤卿,忽然感觉被一股力量带去另外一个方向,她正想回头问凤容生什么了,没想到入目的却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猛然一惊间,凤卿被拽着走到馄饨摊面前时,才反应过来的惊悚问道:“你……你是谁?”
闻言,男子侧看向凤卿道:“我以为你是认识我所以才拽着我的手跑的,原来你竟是不认识我么?”
“认识你?本……我,我怎么会认识你。”凤卿挑眉看一眼面前的少年,不过待再看向少年戴着面具时,凤卿恍然道:“原来是你。”
“你……你认出我了?”少年的语气瞬间变得激动。
凤卿环臂笑一笑道:“之前我们才撞了一下,我当然记得了。”
“……原来是这样么,也是,我怎么忘了这不是以前呢……”青衫白衣的少年语气淡淡,莫名的似乎有些失望的意味。
无视少年奇怪的话,凤卿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那抹本该与自己在一起的身影,果然,她和凤容走散了。不过好在,她与凤容约定过若真是走散了,就在宫门前见。
透过人群遥望伊雅与重湛已经走的更远了,凤卿抬脚便要跟上去,只是……
“都说了不认识你,你怎么还拽着我?”
“我饿了,要吃馄饨。”
“那你就吃,不要拽着我。”
“可是我没钱。”
“……那我给你钱。喂,钱都给你了,你怎么还不放手。”
看着凤卿不快的样子,少年亦是无赖。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拽忽然着我走,我才跟人走散了的,而且我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所以你一定要对我负责。现在我要吃馄饨。”
“……那你先在这吃馄炖,我一会来找你。”
“你以为我有那么好骗么?”
“我现在真的很忙。”
“可是……我也真的很饿……”
没想到面前的少年竟会出乎意料的难缠,凤卿不由淡淡看他一眼微一蹙眉。
“好啦,我是跟你逗着玩的。人都快看不见了,我们快去追吧。”
“……”
“不过,我看见前面有卖糕点的,你可一定要买给我吃。”
看着青衫白衣的少年紧紧跟着凤卿离开后,卖馄饨的小贩才长出了口气。刚才紫衣女子瞬间闪过的凛冽气息让人太有压迫感了,还好两人终于离开了,他不用担心会遭际池鱼之殃了。
8公主·花灯
“喂,这个云片糕真的很不错,你确定不要吃么?”青衫白衣的少年心满意足地笑眯了眼睛,然后指着前面卖炸糕的地方忽然又道:“我还要吃那个。”
凤卿再次无奈的看一眼身旁的少年,一路上他已经吃了一包栗子、两只糖葫芦、三块芙蓉酥、四片云片糕,然后现在是炸糕……
在少年又要说出“你要是不给我买,我就告诉那两人你在跟踪他们”时,凤卿就已很识趣的被少年拽着前去买炸糕。
掏钱的时候,凤卿忍不住偷偷愤恨地看一眼身旁的少年。这个家伙,下次再让她碰见他,她一定要好好收拾他。而少年全然没有察觉到凤卿此时的阴暗心理,只是以一副很开心的模样接过包好的炸糕。
“这个炸糕也很好吃,你真的不吃么?”
无力的望一眼少年,凤卿冷冷道:“不吃。”
少年无谓的耸耸肩,“对了,我姓顾。你呢?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没有必要,反正我们又不认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唔,现在我们不就已经认识了么。不如等你跟踪完他们,我让你看看我长什么样好么?”少年侧头看向凤卿,话语打趣间没有人注意到他眸中瞬间闪过的期待。
而凤卿却是淡淡扫他一眼,“那为什么不是现在看呢?”看看这厚颜的少年,究竟是相貌如何,好方便她日后收拾他。
谁知少年却是悠然一声长叹,似是颇为苦恼地道:“其实,我也想现在给你看。只是,这人来人往的,我怕本少爷的相貌一露出来,这满街的姑娘蜂拥而至,你今晚就别想走出这条街了。”
“……”
“太完美也是一种病,不好啊。满招损,谦受益,所以一定要低调。”
没想到不知厚颜无耻,居然还是个奇葩的自恋狂。
凤卿忍不住轻哼一声,道:“你会有阿七长得好看么。我才不要看。”
“喂,你都还没有看,怎么会觉得我没那个阿七好看。”
“根本就不用看,我见过的所有人中,还没有一个是能比阿七好看的。”
“阿七最好看……”少年撇一撇嘴,却是有些不乐意地低声喃喃道:“等一下让你看见我的样子后,你一定会觉得我比那个阿七好看多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一会你要……”
正等着少年下文的凤卿,听见少年的话音一止,还未反应过来,就忽然感觉肩上一紧,眼前一晃,半面旋转间,她竟被少年紧紧抱在了身前。
“你……”
“别动。”少年压低了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他们正转身往这里走过来,你乖乖的,我不会让他们现你的。”
闻言,凤卿动也不敢动地让少年抱着她,此时她才现,看起来削瘦的少年肩膀却一点也不窄,面容被少年的肩膀挡住,原来他竟也不矮,只是……他将自己抱的有点紧,仿若他已经等待了她许久,如今他们终于在穿过千山万水的人海后再次重逢了。
花灯盏盏绽放着暖暖的光,熙攘的人群中,总有一处不闻喧嚣,只余宁静。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凤卿终于忍不住闷声问道:“喂,他们还没有过去了么?”
“嗯,还没有。”看一眼已经经过他们走出几米开外的的两人,少年再望着此时乖巧靠在自己身前的凤卿,薄薄的唇不由微勾起,低声道:“再一会就好了。”
原本以为明年才能见到的人,没想到今年此刻竟会离自己这么近。
半响,少年才颇有些不舍的放开凤卿,沉声道:“现在没事了。”
闻言凤卿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已经走远的伊雅和重湛,抬眸看一眼静站在一旁的少年道:“没想到带上你还是有用处的嘛。”
说罢凤卿浅笑着便要抬脚追去,只是才刚走没半步,少年却忽然拽住她的手,“等一下。”
“你还要怎……”
侧转过身正要询问的凤卿,口中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少年的身影忽然的逼近,然后就凤卿就感觉到自己的面上一凉,却是少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面具戴到了她脸上。
因着少年忽然靠近,此时微微仰着头的凤卿,这时才仔细地看向少年,半覆面的面具下,青衫白衣间微掩住少年线条好看的颈部,肌肤白皙,沿着瘦削的下巴往上,是微薄的唇。月夜悠然下,面具下少年深色的眼眸更显得深邃无垠,出乎她意料的,很无赖的少年,他的眼睛竟出乎意料的明亮纯粹和……淡淡的温柔……
将凤卿的面具弄好后,少年审视一番,这才满意的笑道:“嗯,这样的话,就算跟得再近你也不用担心会被认出来了。”
看着少年笑意盈盈的双眸,满意中隐约带笑的声音拂过耳边,凤卿不由失神一怔。
仿若没有察觉到凤卿瞬间的反常,少年走出一步后,见凤卿还呆站在那,便是朗声提醒道:“喂,你还愣着干嘛,再不去追他们就真的要跟丢了。”
闻言,凤卿猛然回神。
“谁……谁愣着了,是你忽然靠那么近吓到我了。”
“有吓到么?看你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会被吓到的……喂,你别走那么快。啊,你看那边居然有糖人。你买给我好不好?”
“……”
真是个吃货,你当本宫是金主么?
“喂。”青衫白衣的少年快走几步追上前面淡紫衣衫的凤卿,伸手拽着她的袖子,一副商量的口吻道:“不然,你给我买糖人,我给你买一盏花灯?”
花灯?看着前面的伊雅不知道对身旁的重湛说了什么,凤卿就看见重湛温润浅笑着将一直花灯递到伊雅手上。
是了,今天是七夕。前世的时候,自己就是在明年七夕的那天晚上第一次遇见重湛的,那是她第一次偷溜出宫,看着灯会上的什么东西都觉得新鲜好奇,那天晚上重湛也曾送过她一盏花灯。凤卿很是喜欢,一直将那盏花灯留着,可是自那以后的七夕,重湛却再也没有送过她任何一盏花灯。
然而她却记得,后面的每年七夕时,伊雅倒是会收到一个神秘人送的花灯。
那时凤卿还拿此时打趣过伊雅,如今想来,那个每年悄悄送花灯给伊雅的神秘人就是重湛吧。
想到此,凤卿忍不住自嘲的一笑。
似乎是感受到凤卿此时的低气压,少年不由担心地问,“你怎么了,不开心么?唔,那我就不要糖人了。”
凤卿停下脚步,侧身微抬着头看着少年,“刚才你说,如果我给那你买糖人,你就给我买花灯?”
“嗯,是啊。七夕嘛就是要别人送一盏花灯才有意思。不过我往年收到的花灯太多了,花灯又不能吃,所以你给我糖人,我送你花灯如何?”
“可是……你不是说你没钱么?”
“嗯,我是没钱,不过刚才在馄饨摊那你有给我一锭银子。”
“……”
于是……
凤卿看着手里的花灯,浅黄的灯光映出大片的浅白粉红的芍药很是美丽,只是……看一眼身旁拿着糖人笑得很是满足的少年,凤卿只觉得,事情的展好像越来越奇怪了,为什么就突然脱离了她的掌控呢……
不过好在他们跟了一路,前方的伊雅和重湛始终都没有现他们。
此时,重湛在去往伊相府的路口处与伊雅告别后,便一个人踱着步子缓缓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淡淡银色的玄月弯弯高挂,夜色沉沉里繁星点点,七夕的花灯会已经过半,即将结束。
静静的走在人群中,凤卿远远看着前方的重湛。此时的他和他们初次相见时一样,少年俊朗,温润儒雅的模样让人下意识的就想靠近。只是……前世一幕幕的美好景象瞬息闪过,最后都定格成他毫不留情的朝自己射出一箭时的绝情。
重湛啊重湛,如果可以选择,我只希望与你再也没有瓜葛。
只是江山霸业,他们都各有立场,她和他终究无法避免狭路相逢。
你有你的复国大业,我亦有我想要守护的。
前世你负我,今世本宫便让你永远得不到你最想要的。
瞬间里,凤卿沉浸在往事中,而她身旁的少年亦幽幽看着她同样在沉思。
时光辗转,仿若都化成了她手中花灯的流光飞舞。
望着重湛走去的方向,青衫白衣的少年忽然拽住凤卿,道:“往那边去的人少了,他有武功,你这么跟下去很容易就会被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