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月明星稀,一汪位於隐林中的水塘,在银色月光映照下,散发着一种如同镜面般的闪亮光泽。
原本平静的水塘,在中夜之时,一个黑影迈入後,整个漾了开来。
水声轻轻响起,半晌後,寂静林间传来一个沉稳的嗓音──
“好了吗?”
“别催,我才刚走进水池,衣裳都还没脱完呢。”
站在水塘中,十九岁的姜穹音边笑边解开胸前长裹巾,当一对雪白而诱人的饱满双乳缓缓出现在月色下後,她随手一抛,将长裹巾抛至岸上,一头浑身雪白、慵懒伏地的雪豹身旁。
“最近瘦了。”凝神观察着四周动静,但符君国在望见水池中姜穹音的细腰时,还是忍不住说道。
“我没注意。”用双手轻掬着清凉池水泼至自己赤裸的身躯上,姜穹音仰起小脸,任水由凝脂般的白皙颈间滑下,顺着她丰盈的酥胸、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修长的双腿,再度滴淌回水池中,“但若再找不着救兵,我莞国的百姓恐怕会比我更瘦。”
无怪她这样说,因为就如同他们料想般,大邹帝国疯狂向外扩张领土,又四处分封诸侯所造成的隐忧,在前任天子因病驾崩的半年後,彻底引爆了。
由於新任天子年幼,根本无力控制各诸侯国,各拥强兵的野心诸侯王们当然不会放弃一统天下的大梦,这世道,自然整个乱了。
过往只出钱不出兵的莞国,一开始靠着雇请佣兵尚能自保,只可惜姜氏姊弟的爹爹积劳成疾过世後,这对继位“莞王”的姐弟才发现,这多年来莞国早已入不敷出,只是他们的爹爹从未开口说过,总一人咬牙硬撑……
尽管沉重军费压得姐弟俩有些透不过气来,但靠着姜穹音天生的商感,再加上姜穹鹰睿智的头脑,这钱坑总算愈来愈小。
只不过那些看准莞国少了他们根本无力自保的佣兵集团,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的机会,为此,姜家姊弟只得壮士断腕,另谋他法,一方面号召莞国百姓卫国从军,一方面另寻价钱公道的外地佣兵。
但早习惯养尊处优的莞国百姓,纵使明白了莞国忧患,依然宁可出钱也不肯出人,任本就兵援不足的莞国更显窘迫,更让姜穹音不得不离开莞国、离开弟弟,四处寻找援兵。
“为何不找他?”将眼眸缓缓定向那头雪豹,他沉默许久後,哑声说道。
“你明知为什麽,何必还多此一问?”同样将眼眸投向雪豹许久许久後,姜穹音缓缓抬眼望月,清澈的眼底,漾过一抹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淡淡感伤。
这头雪豹是蒙赫图给“他”的,在他救了弟弟的隔夜,因收到琅王病重消息而连夜快马离去前留下的。
她犹然记得那日清晨,沉睡中的她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惊呼,当她走出房门,便见着了这头当年还是幼豹,却浑身雪白得炫目的它伏在她门前,并对所有接近的人龇牙咧嘴!
但在她出现後,小豹却恍若早认定她是主人般的在她脚旁撒娇磨蹭。
望着这头小雪豹,姜穹音轻轻笑了,因为她明白,牠一定是蒙赫图训练好後特意留给莞世子,用以保护“他”不受其他世子骚扰,可她在轻笑同时,眼底却有些微微的酸涩,因为她势必要辜负他的这份同窗之谊了!
因为在他离去半个月後的一天,当天子传唤莞世子上殿,询问她琅世子是否无端攻击了当初霸凌莞世子的那几名世子,以致造成其中一名世子伤重致死,且言谈举止间更强烈表现出对大邹天子的不屑时,早由弟弟当初那一声“抱歉”中明白会有这一天的她,为了莞国,只能选择沉默。
她虽什麽也没多说,但已足够令琅王被削位,琅世子被放逐,巨兽族人被彻底赶离……
这样的她,这样的莞国,纵使知晓现今的他领着一帮骁勇善战的巨兽族人干起佣兵的营生,又有何颜面去寻求他的帮助?
“若向他解释清楚……”自然明白姜穹音为何沉默不语,但符君国却继续说道,因为在他离开莞国前,姜穹鹰曾私下嘱咐过他,若他们当真寻不着救兵,就去找蒙赫图。
符君国一直不太明白,这话姜穹鹰为何不对姊姊说,也同样不太明白他们如何还有颜面去面对蒙赫图,但由于相信姜穹鹰,所以在望见姜穹音为国事几乎半个月未曾合眼,甚至身形整个消瘦后,他也只能咬牙向她说出这番话。
“当连我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背叛时,如何解释?”听到符君国的话后,姜穹音低下头笑了笑。
“不是你的问题。”望着那张笑得清淡,却只让人感觉到一种早已看透宿命的精致小脸,向来口拙的符君国也无语了。
“但琅王被削位、他永世被放逐是事实,巨兽族人被赶离,四处流离失所更是事实。”
“累吗?”闻此言,符君国也只能叹了口气后另外想辙。
“当然。”稍稍净过身后,将顶冠拆下开始濯发的姜穹音望着水面淡淡一笑,“但人生在世,谁不累呢?”
虽然符君国本就不期待由她口中听到诉苦之语,可听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他心底还是一阵慨然。
一直知道姜穹音是冰雪聪明、坚忍卓绝的,但才十九岁的年纪,就得肩负对一名寻常成年男子而言也绝不轻松,对她更显沉重的重担,可她却可以如此淡然的看待一切。
在莞国人心中,他们的“莞王”是个冷静、冷淡,甚至有些冷然的主子,但一路看着她长大的他却明白,她的聪慧是真,而冷静、冷淡与冷然,则全因从小被当男孩养大,过着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并日日被耳提面命自己身体与常人有异,绝不能被他人发现的扭曲环境造就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