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苟合”这词,他并不是第一回听见,而最近的一回,是出自姜穹音口中……
“是啊,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明明没许人家,竟然就有孕了,若让人知道了,我们村子还有什么脸面啊!”
“她有孕,与你们的脸面何干?”尽可能让内心那突起的波涛平静下来,蒙赫图冷冷问道。
因为他确实弄不明白,这名女子就算未曾婚配,但怀上孩子到底有何过错?为何这群人要像对待杀父、杀母仇人一样的喊打、喊杀?
“大王有所不知,我国女子贞洁第一啊!无论是婚前失去贞操、婚后与人通奸,甚或寡妇再嫁,都是无耻至极之事!”
“没错,大王,我国民情就是如此,在我国就算贵为公主、郡主,若犯下这样的错误,也决计没有颜面,更没有资格继续苟活在这人世间!”
“让那样的贱人活着,根本是污了我们的地方!”
望着蒙赫图那一看就是外族人的特殊身形与长相,村民们连忙七嘴八舌地辩白着。
这是什么鬼民情?!
听到村民们的解释后,蒙赫图受到的震撼更大了, 因为自小生长在个性奔放的自由草原上, 并从小接受那些“姐姐”帮助,而得以免受苦痛成长的他,从未想过原本单纯的性事在这里竟成了不可说的禁忌,更不知晓中土女子竟活在如此恐怖的桎梏与氛围中。
但最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姜穹音,就是生在这个国度里的女子,而他,凌辱了她……
上苍,他的逞一时之快,竟让一心一意只为莞国,并贵为郡主的她,成了她领地子民眼中“没有资格苟活于世”的罪人?
“若她……是遭人凌辱呢?”不断深吸着气,蒙赫图铁青着脸沉默许久后,才僵硬地转眸望向猪笼内动也不动的女子。
他眼底望的虽是那名女子,心底想的却是姜穹音,被他凌辱了半年多的姜穹音……
“那她早该在事发之时就咬舌自尽,哪还有脸活到现在啊?她如今还活着,不仅丢尽她家族的颜面,更丢尽我们村的颜……”
“你说什么?”那名说话的男子,再没机会将话说完了,因为当蒙赫图听到他们对受辱女子的指责后,彻底暴狂地一把扣住他的下颌,“你咬舌试试,咬啊!怎么不咬?”
“大……”当一个字也说不出,当整个身子都无法动弹说话男子的胯下,瞬间湿成一片。
“你一个大男人都挣脱不开,她一介弱女子如何挣脱得开?”紧紧扣住男子下颌,蒙赫图不断狂吼着,“遇上歹人对她已是劫难,你们不仅不心疼她、呵护她,还如此残忍的伤害她?”
“大王, 我莞国民情便是如此啊。”
“是啊, 我们只是守着固有礼法……”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得到的会是这样的回答,蒙赫图忍不住缓缓闭上眼眸,然后感觉有一只大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喊一声“少主”,便将他扣在男子下颌的手拿开。
“滚,全给我滚!”深深吸了一口长气,蒙赫图转过身去咬牙说道。
听到蒙赫图的话,那群村民自然跑的跑,逃的逃,一下子全不见了人影。
在其余巨兽族人将那名女子由猪笼中解救出来时,蒙赫图则独自坐至一旁大石上,低头冥思许久许久后,才缓缓走至女子身旁蹲下。
“你没事吧?肚子里的娃子没事吧?”
“没事,谢谢。”肩上已披上巨兽族军士大披风的女子轻轻对蒙赫图点了点头,语气虽听着有些冷淡,但眼底却全是雾光。
“在莞国……失贞女子会被人看不起?”将目光远远望向姜穹音所在的方向,尽管明知这样问会引起女子的伤痛,可蒙赫图却必须问。
“是。”
“无论被动还是主动?无论是郡主还是平民?”
“是。”
“如何挽救?”沉默了许久许久后, 蒙赫图哑着嗓音问道。
“无可挽救,除了一死,便只能远走他乡,永不归回。”
转眸望向蒙赫图望着的方向,女子的语声依旧淡然,但眼底却有着一抹浓浓的苍凉与痛意。
“你想留住娃子?”又沉默了许久后,蒙赫图像决定了什么事似的缓缓转头望着女子的眼眸。
“是。”女子的回答依旧简洁,可眼底却是那样坚定。
“拿着这个,跟着他们向北走。”起身取下身上的印信,蒙赫图将它牢牢放在女子掌心中,“那里或许没有莞国富饶,生活也有些艰苦,但我保证你一定可以在那里安身立命,绝不会有人看轻你,以及你未来所有的孩儿。”
“你……谢谢……”看着那个一望便知必然属于身份特殊者的印信,女子一直忍着没有流出的泪,再也克制不住地由眼眶滑落了。
因为他的话不只保障了她与肚子里未出世孩子的安定与温饱,还明白告知了她一个她以为自己早已失去的权利——
无论过去曾经如何,她,依然有资格去拥有自己的爱,也被人所爱……
就这样,在巨兽族老兵的保护与陪伴下,女子带着笑与泪,跟着车队一起缓缓北行了。
独自站在岸边的蒙赫图,直至车队再也看不见了,依然没有收回视线。
因为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了当初符君国那句“独宠她一人”所谓何来。
他,真的犯错了,错得那样荒唐、那样可鄙,竟为了逞一时之快,彻底毁掉姜穹音的人生。
他并不是一个纵欲之人,除去为他解天毒之苦的那几名姐姐外,他其实从未与其他女子有过肌肤之亲,而与那些姐姐之间的一切,他没有一次是从欲望出发,并且每回都有保护措施。
他真真切切毫无障蔽与之结合的女子,只有姜穹音,因为那时的他真的克制不住,在看到她女儿身的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何谓欲望……
也罢,大错既已铸成,后悔也无济于事了,但值得庆幸的是还有补救的机会,只要他如同当初与付君国说好的,与她补行婚典即可。
到那时,他相信这世上,一定再没有人会因不属于她的错误轻看她、辱骂她,而无论她是用什么样的身份嫁给他,他都毫不在乎,也绝不会泄漏她半点秘密。
正当蒙赫图暗下决心之时,突然一名斥候快马向他狂奔而来。
“少主,我军情资遭泄,缨副将与我轻骑兵于通天岭演练阵型时,被误认是护送巨资回东大草原的运资队,遭大量流匪袭击,现正陷入苦战中,兄弟们已动身前去营救了,您也快些!”
“我立刻过去。”一听到这消息,蒙赫图二话不说即策马向通天岭狂奔,眼神虽有些忧急,但神情却是那样坚定。
相信他,他一定会保护住她,保护住她最挚爱的莞国,然后用剩余的所有时间,弥补他的错!
※※※ ※※※ ※※※
缓缓由昏迷中醒来,蒙赫图感觉肩背传来一阵火辣剧痛,但他无顾所有疼痛,倏地坐起身四方张望,可屋内空无一人。
坐在这间陌生的卧房里,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昏沉的蒙赫图其实连自己昏迷了几天都不知晓,因为那日接到急报后,他急忙便赶去通天岭,待他到时,只见漫天沙尘,杀声震天,但人群中,他还是一眼便望见了她,同时也望见东边山头那闪着寒光的箭雨正向她的所在位置急射而去!
丝毫没有考虑地便扑向她的方向,他以巨大的身躯成为她的护盾,然后在背后插满飞箭时,依然咬牙指挥作战,直至那群流匪终于不敌而四处逃窜,才安心合上眼眸。
她呢?有没有受伤?现在又在哪里?
一心挂念姜穹音安危的蒙赫图,忧急如焚的打算立即起身去寻她,但在此时,他听到屋外窗檐下传来两个压低嗓音的对话声——
“老实说,要不是为了等少主把伤养好,我一刻钟都不愿多待在这压根儿瞧不起咱的鬼地方!”
“谁不是啊?不过反正他们大邹帝国都拥出新天子了,以后也没我们的事了,一等少主伤愈,我们便可以回草原去, 跟兄弟们一起扛石搬瓦,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了。”
是吗?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大邹帝国拥出新天子了?
这是否表示他的任务结束了?而或许,姜穹音的任务也可以结束了?
但无论她的任务结束没有,他都要立即找到她,告诉她他的决定!
勉力撑起其实还相当虚弱的庞大身躯,穿上衣衫后的蒙赫图为了怕门外守护他的兄弟们担心,因此并没有由正门走,而是从偏门悄悄离去。
可这个不知位于何处的内院,他并不熟悉,再加上夜已深、云遮月,以及他尚不明白的原由,转来拐去,他始终没碰见半个人。
正当他考虑是否该先回房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喁喁低语声,其中一个属于符君国,而另一个,则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清嗓音。
“在一切真正结束前,你不该来的,太危险了。”
他听到符君国如此说,紧绷的话语声中满是浓烈的关怀。
“我知道,但我就是来了。你要赶我走吗?”
他听到姜穹音如此说,含笑的嗓音中带着些调皮。
“你明知……”
他听到符君国如此说,听似无奈的叹息声中全是爱怜。
“我明知你舍不得赶我走,对吧?放心,我只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听到姜穹音如此说,略略有些任性的话声背后布满深情。
听着那两个熟悉的嗓音,用着不若平常的语调说着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恋语,蒙赫图的心猛然一紧、一抽,一股剧痛,由背后的伤口处直戳心际,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悄悄向发声处走去,想知道这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臆想。
因为他虽知道姜穹音与符君国关系匪浅,却从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竟已到了这样浓得化不开的地步……
“就快结束了……”
“是啊,就快结束了,结束这种我日日望得见你,却碰不到你的苦日子。”
“别说傻话。”
“怎么,嫌弃我了?”
“不许胡说!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这辈子,我认定的人,除去你,再无其他!”
“跟你开玩笑,你也当……唔……”
当人声彻底静默,当天上乌云缓缓散去,望着在花墙阴影下相拥而吻的一对俪人,望着轻倚在符君国怀里,姜穹音那张没有易容的绝美容颜,蒙赫图忍不住缓缓合上眼眸了。
原来……如此。
原来,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因为她的心底早住有一个人,那人忠诚、有礼、沉稳、坚忍,绝不是他这般粗野、低俗,又不懂控制力量的野兽……
微微踉跄一步后,蒙赫图低下头靠着墙笑了,可笑容却是那样苦涩。
人们总唤他兽主,而今他才知,他根本禽兽不如,因为他强占姜穹音的理由其实全是借口!
当初被大邹帝国驱逐的他,其实狠狠利用了那个机会凝聚起巨兽族人的力量,让他们带着破釜沉舟之心,随着他回归草原重建家园,而那些被她烧去的粮草与兵械,对他来说更毫无所谓。
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归根究底的主因就是——
他想要她,更想要她是他一个人的!
可以这么说,姜穹音脑中被他深植着的“背叛”观念,在热爱自由的巨兽族人心目中从不曾存在过,除了他。
他器量狭小的不平着她怎可如此待他,器量狭小的不平着她怎可践踏他虽不曾表达过,却觉得她理当知晓的那份善意。
他器量狭小的不平着她事后竟对他不闻不问,因各式各样的小事不平着,却故意不去思考,其实当时自身难保的她,处在那样的政门黑暗漩涡中,如此脱身本就是理所当然……
如今,想及这个器量狭小的自己是如何对她强取豪夺,又是如何在她真正的挚爱眼前那样幼稚又残酷的耀武扬威,他真恨不得自己从不曾出现在那个深秋的午后,从不曾有过那次月夜的凝眸……
一切,都开始于那场深秋的午后细雨,十三岁的她在其他世子们为了谁最先该躲屋檐下而闹嚷时,独自一人举荷当伞、踩雨观虹,那时的她,小脸上露出一抹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傻气,自在轻笑——尽管一日前,她的右臂刚被他折断。
他其实并非有意折断她的手臂,他只是一时情急,为了保护当时不知为何一个人出现在林中,并与他同样发现那头奄奄一息幼豹的她遭到重伤后一直埋伏在旁的母豹攻击,才会一把将她扯至身后,却忘了自己的力大无穷。
但从她绝口不提她右臂因何而伤的那日起,他便悄悄注意着她,注意着这个与其他世子都不同,有着一双清澈眸子,会用那清清嗓音笑着与他的姊姊们打招呼,处在那其实比草原还弱肉强食的世子学苑中,如同幼兽般柔弱,需要保护的她。
所以他知道,随着岁月增长益发纤巧的她,其实老受到其他世子骚扰,也知道她对兵法课特别有兴趣,更知道她课堂上其实经常心不在焉,但夫子说错时,她右眉却总会不自觉轻轻一挑。
慢慢的,他也知道她怕热更怕冷,嗜辣不嗜甜,讨厌喧闹,喜欢听雨,他也知道她对荨麻极为敏感,一碰就起疹,更知道她在政、商场合外的应对进退经常少根筋,他还知道……
不过他虽知道她不少事,但始终弄不清楚她的性别,毕竟她的长相实在太过俊美,身材又太过纤细,并且那时的他根本不知晓大邹帝国的世子只会是男子,直至那一日看着坦着胸膛的“他”,他才终于确定,“他”真真切切的是名男子……
因知道他真实性别而生出的那股骚动与不知名的压抑,随着她之后的背叛,被深深埋至他的心底,直到三年后的那个月夜,彻底爆发。
那夜,他原只是追逐烧粮者的线索而至,想给那人一点教训,却怎么也料不到自己见到的会是那张一直反复在他梦中出现的容颜。
望着水池中那名沐浴在银色月光下,被晶莹水珠包裹住,如精灵般的女子时,他瞬间恍惚了。
但她身旁的那头雪豹,以及在学苑里便一直随侍在旁的符君国,让他明白自己绝不可能错认。
可“他”,为何竟变成了“她”?
他曾不明白当自己望见“他”平坦赤裸的前胸时,心底那股浓浓的失落与怅然因何而起,直到那一刻,他彻底明了了。
原来在他心底,他一直希望“他”是名女子,希望她是他的,所以那夜美梦成真的他,才会那样不顾一切地将她掳掠而来,强占她的青涩,拥抱她的所有……
但错了,晚了,幻灭了。
因为一切的一切,在他最初动念的那一刻,便早已注定了——
她,永远不会是他的,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