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月后
由四周的虫鸣鸟叫中缓缓苏醒,睁开眼的姜穹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但干净的卧房里。
房内无人,却点了多个火盆子,透过屋子背风的窗棂,她看到天上飘下的细雪,也看到了远处沐在细雪中的熟悉身影。
他看似在砍柴,可砍着砍着,却总会停下手中的动作,仰头望天,任细雪落在他的发梢、眉眼之间。
九个月前,大邹帝国有了新主,那位喜怒不形于色、内敛深沉的新主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上任后立即取消了分封制度,主动挑起战事的诸侯王不仅立即问斩,其他被动守护领地的诸侯王们也一一被由旧有领地移至京师。
没了领地、没了军队,更没了子民,有些诸侯王们哀声四起,但姜穹鹰与姜穹音却反倒松了口气,因为对于莞国、对于爹娘的责任,他们已问心无愧的尽过力,从未当过一天自己的姜穹音,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世事难料,原以为等待新天子颁布的三年留京令过后,便可以大江南北四处走走看看的姜穹鹰,却在一个月前被拔擢为征西大将军,皇旨中更明言若他敢托病不往,莞国赋税加成十倍,甚至百倍。
看到皇旨彻底傻眼的姜氏姐弟,相视苦笑后,自然只能乖乖前往紫荆关,这对发现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过往从来无人见过的双环阵,若此阵不破,防线守不住,大邹帝国西北领地将全面拱手让人。
研究许久之后,他们发现要破此阵,大邹帝国军队必须一分为二,东、西双方部队同时开打,而且破阵的时间前后绝不能超过一盏茶,若两方破阵时间相隔太久,那阵便永远破不了,而他们,也活不了。
为了寻找一个与姜穹音势均力敌,并且默契绝佳的军事将领,他们花费无数心思,但最后一无所获。
所以,在姜穹鹰「若我的身子能行……」的叹息声中,姜穹音来了,来至这无人山巅上,来寻蒙赫图了,纵使她早明白,九个月前没留下一句话便离开,并且完全不再跟人接触的他,随她下山的机会微乎其微。
姜穹音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夜,在那个绝没有外人进得来,她从小长大的无人院落里,不眠不休照顾了他近二十天,但为了取药而不得不离开片刻,回来后却只见一榻空被与血迹时,脑际瞬间凝滞的自己。
那时,她等了许久,却怎么也没有等到他回来,这才想起得告诉屋外那两名巨兽族这件事,但他们狂奔着四处找寻时,她则继续端着那碗已凉的汤药回房傻傻坐下。
药凉了,她又站起,换一碗来,又凉了,又站起,再换一碗来,凉了、站起,凉了、站起……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夜的他负伤找到一个巨兽族人,交代完一些事后,便独自养伤了。
知道他安然无事,她总算不会再每晚由梦中惊醒,尽管她想了又想,仍不知他因何不告而别。
她主的院落太乱、太嘈杂了吗?还是不会照顾人的她,照顾他的方法错了?
她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出一个最可能的原因——
他不想见到她,因为当初若不是她的大意与失误,他也不会损失了好几个手下弟兄,更不会受那样重的伤……
雪,愈飘愈大了。
姜穹音细细凝望着站在雪中的蒙赫图,他高大的身形依旧,但头上却不再有细发辫,一头飘逸的发丝只随意拢在脑后,偶尔山风吹起,颊旁发丝便凌空飞舞。
伤愈后的他,因何独自一人待在此无人山巅上?
又为何原本漆黑色的发丝,竟全白了?
是的,蒙赫图的头发全白了,白得与雪片无异!
望着他那头银白色,与他那虽依旧高大,却清瘦许多的身影,不知为何,姜穹音的眼眸突然有些看不太清了。
但她还是静静望着他,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 ※※※ ※※※
她,怎么来了?
是单纯路过?抑或是她最爱的莞国又出现烽烟战火了,所以她只得又辛苦的四处求救兵了?
符君国为何没有跟着她?
“闪电”呢?“闪电”为何也不在……
当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止砍柴,傻傻望着天上落下的细雪发呆时,蒙赫图苦笑了。
一直以为经过九个月的修心,自己的心已足够平静了,但此刻他终于发现,也许只有等到他的心再也无法跳动时,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
当初之所以离开,只因他相信,只要自己彻底消失,并一辈子守口如瓶,纵使她所受过的伤害依然存在,可至少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有机会拿那荒谬的「失贞」之由来对她进行二度伤害。
离开后的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错误根源,因此总是遭受二十二岁后,一个月只会发作一次的天毒来袭,也再不碰任何女人,任那天毒将他的黑色发丝彻底侵蚀……
但他真的没有想过,竟会有这么一天,她会再次见到她,见到这名早已心有所属,就算自己用一辈子去忏悔、去反省,都弥补不了曾经对她造成巨大伤害的女子。
若不是两日前,他恰好有事下山,在山间索道发现昏倒在地的她,赶紧将她带回,现在的她早已埋在雪堆里了……
可他,又能如何呢?面对她,又能说什么呢?
“阿图!”
正当蒙赫图心乱如麻时,突然一道闪光划过天际,然后一名御剑之人沉稳地降落在他眼前。
“姆娘,您怎么又来了?”望着眼前这名鹤发童颜的女子,他只想苦笑。
“谁让你不把你姆爹还给我?他一天不回来,我就天天来烦你!”白发女子——蒙赫图的娘亲——云湘,面有愠色的瞪着儿子冷哼一声。
“我当不了巨兽族族长。”转过身去,蒙赫图继续砍柴,并淡淡说道。
“都那么大人了,还耍什么性子啊?要知道你一天不回去接任族长,你姆爹就一天脱不开身!”云湘绕至儿子身前继续瞪着他。
“我接不了。”
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尽管蒙赫图明白这回确实是自己任性了,但如今已拥有自己的城池,并且一切都步上轨道的巨兽族里,还有比他更优秀的人才,并非一定要他当族长才行的,不是吗?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跟我顶嘴了?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萌,怎么长大后成这样了?”听到儿子的话后,云湘更不满了,“要知道,当初你受伤到这儿来找我们时,要不是你姆爹一方面舍不得你,想让你好好养伤,一方面舍不下族里人,怕他们没了人定夺,重建工作一片混乱,急忙赶了回去,他现在还跟我在这儿逍遥呢!”
“姆娘,姆爹本来就是族长,一直都是,您非拉着姆爹云游四海那几年,我只是代替他的工作,从来不是真正的族长。”面对这个在巨兽族中以任性闻名的娘亲,蒙赫图心底虽那样无奈,但还是淡然说着话,完全不想有太多反应,以免这任性起来天塌了都不管的娘亲更有机会无法无天。
“我不管,你快回去当族长,把你姆爹还给我!”
“我没有成亲,依族规本就当不了族长。”纵使努力让自己平静,可说出这句话的蒙赫图,眼眸还是忍不住别了开去,嗓音也有些微哑。
因为热爱自由的巨兽族人,认为长期将重责压在一个人身上是不公平的,因此巨兽族族规阐明,只要下任族长人选一成亲,现任族长便可以直接退休。
蒙赫图当然知晓这个族规,但他更知晓的是,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亲,而不成亲的自己,又怎能接得了族长一职……
“那就快去成亲,把你姆爹还给我啊!”
“我不成亲,永远不成亲……”虽早知道会听到这个答案,但当“成亲”二字传入耳中时,蒙赫图心还是一痛,而话声彻底喑哑。
“那丫头是谁?”望着儿子的神情,听着他话声中的压抑与痛意,云湘眼眸一眯,指着远处小屋问道。
“不认识。”心猛地一跳,蒙赫图淡淡答道,然后缓缓向前走去,只为让自己可以离小屋更远。
“不认识,你会情绪波动成这样?”瞄着蒙赫图长裤外侧腿际处泌出的血滴,云湘虽轻哼了一声,但眼底却全是心疼,“算你眼光好,那丫头确实不错,人长得俊,性子又好,这一路上,我化身成三个人向她要水喝,她每个都帮着找不说,还都一个个送回家,就算累了,也吭都没吭一声。”
“姆娘,您……”当明白姜穹音之所以累倒雪堆中,居然是自己的姆娘一手造成的,蒙赫图再也无法平静地猛一转身,但半晌后,他还是咬牙克制住自己,缓缓说道:“她……不是,并且永远不会是。”
“你当我看不出你腿里插了蒙针?”芸湘叹了口气,“拔了它吧,我的小乖乖,她显而易见是为你来的!”
果然,她没有料错,让她这个傻儿子没事就面壁思过,并还傻到用这种天底下最傻的方式,在腿际处插上一根一动念便犹如百针齐刺般剧痛的蒙针以克制欲念的正主,就是那名这两天来一直在山下徘徊,却又不停仰望山巅的男装丽人。
“她只是……恰好路过。”当自己的秘密彻底被娘亲洞悉后,蒙赫图粗声说道。
“路过?”望望这四面悬空的孤峰断崖,再看看儿子此刻的神情,芸湘转身就走,“我不管,反正这媳妇我要定了!”
“姆娘,您不许任性。”知晓娘亲心里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的蒙赫图见状,连忙拉住她的手。
“我就是任性怎么了?反正我就是再任性,你也得喊我一声姆娘。”轻呿一声后,原本还一脸任性的芸湘突然像感知到什么似的,脸庞变的那样温柔,
“啊,你姆爹醒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他弄吃的了,来,小乖乖,给姆娘一个爱的抱抱。”
“姆娘,您一路小心。”
望着娘亲脸上那抹只为自己姆爹绽放的柔情,蒙赫图心微微的痛着、羡慕着,因为他多希望有一天,日日萦绕在他脑海中的那张小脸也能如此望着他,多希望……
“抱,你不抱,我不走!”
雪,一直没停,姜穹音的视线也一直没有移开。
所以蒙赫图与芸湘对话时,她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她却全望见了,而由他们的肢体互动中,她看得出来他们不仅是熟识,并且关系还相当亲密。
当看见蒙赫图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轻拥住那名如同仙人般御剑而来,又御剑而去的白发童颜女子时,虽然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可她的心却募的有些紧。
噢,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这么看来,那头白发,他的独居,以及这寻常人根本无法抵达的山巅,应该都与那名女子有关吧?
既然如此,她也不该打扰他平静的生活了,自己的问题,终究还是得自己解决的……
在心底古怪的紧缩中,她缓缓由榻上起身,然后轻轻推开门向屋外走去。
那个由屋内走出的小小身影,蒙赫图自然望见了,但他依然继续砍着柴,因为既然她什么话都没说便要离去,那他能做的,自然就是让她离去。
雪,轻轻由天际飘落,姜穹音直直走向下山的垂直索道,而蒙赫图也静静劈着柴,恍若谁也没有瞧见谁,恍若这山峰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姜穹音走着、走着,手才刚放上索道,却突然停住脚步望向自己的右手,然后身形晃了晃。
目光其实一直默默随着她身影而动的蒙赫图,一见此景,立即向箭一样的蹿至她身旁抱住她,在望见她右手食指上的一个黑点时,他脸色一沉,急忙用随身的小刀割开那个点,用唇将里面的黑血吸出、吐地,再吸、再吐……
“这是……”人莫名有些发晕的姜穹音直到蒙赫图开始为自己包扎伤口时,才轻轻启齿问道。
“玉蜂毒。”
蒙赫图虽只回答了三个字,但心地却早已骂了三百字,因为这玉蜂是他姆娘所养,平常根本不会无故出现且叮人,可如今却叮了姜穹音,分明是他姆娘使乱故意放下的!
要知道,这玉蜂毒就算解了毒,身子也得乏力三天!
“谢谢……抱歉……”尽管想站起,但姜穹音发现自己的身子怎么也用不上力,只能软绵绵的倚在蒙赫图怀中。
“嗯。”蒙赫图粗声应着,然后别过眼,看也不敢看姜穹音一眼,可纵使体内那千针万刺的痛意疯狂袭向他的四肢百骸,他也没有放开他的手。
“今儿个初几了?”
“初十。”
“糟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再不回去,那双环阵——”
“八百万两。”
未待怀中的姜穹音将话说完,蒙赫图便打断了她,只因为她说出“双环阵”三字,他就明白她为何而来,并且立即开出了价码。
按理说他根本不该开价的,毕竟他所做过的错事,就算用生命去弥补也弥补不了,但他之所以报价,只是希望这样做能让原本忧心如焚、千里迢迢而来,可最终却怎么也不想面对他,宁可咬牙转身而走的她,将他当成一个彻底地陌生人看待……
“嗯?”听到蒙赫图的话后,姜穹音的小脸微微一黯,因为移至京师后的姜家,家产早已全充公了,“我们……付不出那么多钱了。”
“五百万两。”不断在心底暗骂自己的愚昧,蒙赫图立即坐地降价。
“我们大概只出得起……三百五十万两。”在心底估算了一下自己手边的钱,姜穹音抬眼望向蒙赫图,但在看到那头与那名女子相同的银白发后,下意识别开了眼。
“两百万两加十个女人。”姜穹音那一别眼,令蒙赫图的心重重一沉,在将她放至屋内床榻上后,就转身走至门外。
“那就麻烦你了,蒙将军。”听到蒙赫图口中的“十个女人”,姜穹音先是一愣,然后眼眸悄悄黯了。
听到“蒙将军”三个字,蒙赫图的绿眸,也黯了。
※※※ ※※※ ※※※
戴着一个谁人也认不出的银制面具,蒙赫图又一次踏上大邹帝国的土地。
有蒙赫图的奥援,以及他深怕姜穹音手下将领经验不足而带来的几个结义兄弟,还有与她之间不知为何就莫名存在的一份默契,那原本看来困难重重的双环阵,打来丝毫不费功夫,不到十天,即大功告成。
打完了双环阵,姜穹音原以为蒙赫图拿了钱便会扭头就走,但他却粗声扔下一句“来都来了,其他顺便一起打”,然后又停留了两个月,把附近能打的全打了个遍。
果真一点金钱概念都没有,就算再缺钱,也不能做这种亏本生意啊……
“还短少十万两……”虽然蒙赫图没什么金钱概念,但姜穹音总觉得不能亏待了他,让他自己掏腰包付那几位结义兄弟的费用,所以她今日才会坐在帐里东拼拼、西凑凑,看能不能再挤出点钱来。
毕竟她着实不知道他何时会开口离开,也许就是今日,也许在明日,但无论是哪一天,她可不能在他离开时,还付不出这钱来。
正当姜穹音为这最后十万两伤透脑筋时,突然听到一个温柔嗓音由身前传来。
“小音。”
“鹰弟,你来啦?坐。对了,你有钱吗?”抬眼望着带着人皮面具,以军师身份呆在营中的弟弟走了进来,姜穹音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问道。
“有,要多少?”姜穹鹰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十万两。”
“我明日便让人拿来。”姜穹鹰点点头,在轻啜了一口茶水后,动手玩起案桌上的算盘,“对了,小音,那群人哪来的?”
“他带来的兄弟啊。”姜穹音边记账边答道。
“我说的是那群‘姐姐’们。”姜穹鹰坐正后,直视着姜穹音的眼眸轻轻说道。
“喔,当初说好的。”知道这事是瞒不过去了,姜穹音只得抬起脸,尴尬的笑了笑,“两百万两外带十个姑娘……”
之所以尴尬,是因为姜穹音从没有跟弟弟提起过钱的事,是因为她知道弟弟跟符君国一直有个梦想,希望有一天能在一个风景秀丽的湖畔开间书画茶舍,三人永远相伴一生,再不问世事。
他们的梦想中有她,她已经足够满足了,所以她自然不想动用到他们手边的钱,便没告诉他们这事。
“你挑的?”但姜穹鹰的重点却不是钱,而是住在与姜穹音营帐整个呈对角直线的最远处营帐,那群如今热情迎接打猎归来的蒙赫图及其兄弟的女子们。
“嗯。”明白弟弟问的是什么后,姜穹音笑了笑,然后垂下眼眸,继续在账簿上涂涂写写。虽然这十个姐姐都是她挑的,但自她们入营后,她便没有关注过她们。
其实,她也关注不着她们,毕竟她们住的地方离她很远,就跟蒙赫图的营帐一样远。
而这回下山后的蒙赫图,除了作战会议之外,几乎不曾与她打过照面,甚至连话都不曾与她说过,就日日与他的兄弟们在一起,日日在他的营帐附近活动,就算不小心碰见了她,也只是视而不见地与她冷冷擦身而过……
“小音。”望着低垂着眼看似在记账,但笑容却那样勉强,却完全不自知的姜穹音,姜穹鹰又唤道。
“嗯?”姜穹音应了一声,可没有抬头。
“你知不知道那些‘姐姐’是来做什么的?”
“知道,就是来与他……与他……”点了点头后,姜穹音抬起小脸回答着弟弟的问题,但怪的是,无论她如何努力,“行周公之礼”五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并不是这五个字有什么不对,而是她想及这五个字背后的含义与画面时,她的嗓子就像被锁住似的,完全发不出声。
“据我所知,他一个也没碰过。好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凝望着姜穹音此刻小脸上的所有神情,姜穹鹰淡淡说完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竟别开眼去,“对了,小音,五日后,你将嫁给蝠王,以我失散已久的远房堂姐身份。”
“什么?!”听到弟弟要结束话题,姜穹音本是松了一口气,心底更因那句“他一个也没碰过”的话语而莫名喜悦,但在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后,她整个人呆若木鸡。
“新天子登基后,没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更没人知道我这个征西大将军究竟还得做多久才脱得了身。小音,如今的我们,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拥有多余的金钱雇请佣兵,替我们打每场仗,守每座城。”
明知姜穹音已整个人僵住了,但姜穹鹰还是继续轻轻说道:“我们虽没有任何野心,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永久后援,而蝠王不仅是一个军事奇才,族人更是个个能打善战,不但现阶段能助我攻防,长远更是能提供我们未来栖身之所,就算哪一天,我……先走了,你也——”
“我明白。”哑声打断弟弟的话,因为姜穹音真的明白,明白弟弟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因为他考量的一点也没错,他们这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弟,历经这二十二年来的面具生活,其实真的都累了。
弟弟的身子向来不好,但严峻的现实却始终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更逼得他们像过河卒子般拼命咬牙前行,而在他们所有后援都几乎弹尽援绝的今天,她真的该庆幸,已快二十三岁了,早过了世俗人眼中婚嫁年龄的自己,还能找到这样的好人家……
“抱歉,小音……”
“不,不用抱歉,鹰弟,我是姐姐,这本就是我该做的。”轻轻的笑着,姜穹音笑得那样坚定,笑得那样执着,因为只要能让弟弟休息,能够实现他自小想踏踏青、游游湖,看看天、看看地的梦想,她这个当姐姐的,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