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次,那场景,还有我们会议桌周围的那一副副面孔,我是不大可能忘记的。那是6月的一个明媚的下午,阳光照在助理厅长们才可以享用的奢侈品上;尽管开着窗户,但房间里还是烟雾缭绕。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让检察长很不高兴,因为他正准备出门去打高尔夫球。
但想推脱说没有预约,把人家拒之门外已经来不及了。杰夫这老东西不请自入,趾高气扬地进来了——用“趾高气扬”来形容很贴切。他身着一套招摇扎眼的西装,头戴一顶灰色的圆顶硬礼帽,上衣扣眼里还插了一朵花。他心情好得不得了,白胡子根根翘立,虽然尖声尖气的,但绝对自信。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曼纳林,温文尔雅,像个电影明星。杰弗里·韦德走过来,把桌子上的文件往一旁胡乱一推,接着就一屁股坐在了桌沿上。
“天气不错啊,对吧?”他亲切地说道,“也许你们还有人不认识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杰夫·韦德。那个大名鼎鼎的杰夫·韦德。我想跟你们几位简单地聊几句。”
“你,真想聊几句?”厅长问,那口气啊,能有多酸就有多酸,“聊什么呢?”
对方乐呵呵地笑了,然后往衣领里缩了缩脖子,看了看桌子对面。
“你们自以为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以控告曼纳林这小伙子了,是不是?”他问道。
“是又怎么样?”
那个枯槁的老恶魔正得意着呢。他把手伸进上衣胸前的口袋,掏出了一个钱包。从那个钱包里,他拿出了一样我从没见过,也不相信会有的东西。那是一张面额五千英镑的钞票。他在桌子上将钞票摊开。
“放上一枚六便士的硬币。”他说。
“伟大——万能——的上帝啊,”检察长低声咕哝了一句,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你是想——”
“不,诸位,”曼纳林平静而客气地插嘴道,“不是想行贿,再说我未来的岳父大人也不会舍得下这么大的本。我敢说,用不了这么多钱,就可以买通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位。放上一枚六便士的硬币吧。”
谁都没吭声,因为这件事的离谱程度已经让我们出离愤怒了。韦德这老东西从桌上探过身来,轻轻地敲了敲那张五千英镑的钞票。
“六便士的险都没人想冒?”他问道,“你们肯定不会都这么小气吧?我想拿这小小的一张纸来赌一枚六便士的硬币,赌你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控告曼纳林,而且就算你们想试一把,连大陪审团那一关你们都过不了。怎么样啊?”
“杰夫,”沉默了一会儿后,赫伯特爵士说道,“这也太过分了。在一定程度内,我会与你的立场一致,可这一次你简直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这哪儿像你干过或能干的事啊!你给我出去,马上出去。”
“等一下,”厅长发话了,“你凭什么这么确定我们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呢?——喂,外面吵吵闹闹的,怎么回事?”
帕普金斯插嘴了,因为门外传来了好些嘈杂的声音。
“我想是和韦德先生一伙的什么人,长官,”他温文尔雅地告诉我们,“他们来的人相当多。”
“都是目击证人,”韦德冷冷地说道,“一共十三人。他们都可以证明6月14日,星期五晚上从9点一直到10点45分,曼纳林都跟我一起待在迪恩街上的希波餐馆(现在叫‘苏活沙图’)。其中有餐馆的两位老板,即沙图先生和阿圭诺波波洛斯先生;有四名侍应生、一名洗手间服务生和一名勤杂工;有当时在餐厅用餐、互不相干的四名目击者,最后——”
“那,”厅长不慌不忙地说道,“才十二人啊。”
“噢,还有第十三个人是做别的工作的,”老头子令人费解地咧嘴一笑,答道,“你们等着瞧吧,他们全都是循规蹈矩的英国臣民,能够得到英国陪审团的认可。有了这样的口供,我就是说鱼从来都不喝水,都没人敢提出质疑。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不在场证明。你们能推翻它吗?要不要试一试?证人全都在这儿,请啦,试试吧。你们若去法庭起诉,我在法官还在法官席上举棋不定时,就会采取行动,让你们的起诉被驳回。不过,你们休想走到起诉那一步,因为可以打个小赌,大陪审团不会受理的。所以我警告你们:最好现在就撒手作罢,否则你们自己都会惹上一身麻烦的。”
赫伯特爵士说道:“你这个浑蛋,原来你买下那家餐馆——”
“拿出真凭实据来呀,”老东西说道,还冲他咧嘴一笑,“这事你别瞎掺和,伯特。你帮了我不少忙,我不想恩将仇报,倒打你一耙。”
“我想,问问你买下那家餐馆时是不是还买了别的东西,还是可以的吧?”检察长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问问试试,”韦德探过身来,冲检察长摇了摇头,说道,“马上就有你见过的最精致的诽谤罪起诉状送到你手上。呵呵,不过,还轮不到你吧?这儿有个家伙我肯定是不会放过的。”他用手指了指我,“我想,这位警司先生,你叫啥来着,我会让你明白想威胁我,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是吗?”我说,“我们还是先来听听曼纳林先生有什么要说的吧。曼纳林先生,你敢说你星期五晚上9点到10点45分这段时间都待在那家餐馆吗?”
曼纳林点了点头,表情既毕恭毕敬,又扬扬自得。他愉快地笑了笑。
“我在。”
“可你跟卡拉瑟斯巡官说过,而且后来也跟我说过,你10点40分的时候去了摄政王公寓大楼啊?”
“您说什么?”曼纳林说,面色依然凝重,“我觉得您可能对我不大了解。当然,星期五晚上我面对卡拉瑟斯巡官的时候,请您谅解一下,因为过度紧张,我在那种场合说了一些不太负责任的话。我不确定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而且巡官也无法证明我说了些什么,因为我没有在任何证词上签字画押。事实上,我几乎可以肯定,我跟他说过的,就是星期一我跟您说过的话,也就是,虽然我星期五晚上的确去过摄政王公寓大楼,但我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您我是什么时候去的。我只说了我是从后门去的,然后就拒绝再开口告诉您更多信息了。怎么样,您能否认这一点吗?”
“不能,你跟我说的就是这些。”
他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手势以示宽宏大量。“不过,”这个得理不饶人的家伙这下子来劲儿了,说话跟打雷似的,“现在我打算告诉您星期五晚上的真实情况了,免得您又习惯性地犯下愚蠢的错误。我之所以到目前为止还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不想让韦德先生难堪。
“事情是这样的。9点的时候,我碰巧遇见了和他的两个——呃——开馆子的朋友一道,从滑铁卢车站回来的韦德先生,并且接受了一起去吃饭的邀请。饭后,我们本来是准备按照之前的安排,接着去博物馆的;韦德先生告诉我他已经给伊林沃斯发了一封电报,让他10点半去博物馆跟我们见面。可遗憾的是,韦德先生跟沙图先生聊波斯的事,聊得太上瘾了,于是就决定——诸位,这事咱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就决定放伊林沃斯博士的鸽子。可是他不想让这位令人尊敬的博士伤了感情。于是,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去一趟博物馆,见见可能在那儿候着的伊林沃斯博士,并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把这事给糊弄过去。我离开餐馆时,正好是10点45分。餐馆的其中一位老板阿圭诺波波洛斯先生,一般都把车停在蓓尔美尔街后面的小巷子里;当时他正要回家,于是就主动提出来把我捎过去。可是,途中我突然想起来出错了。我们最初的打算,你们也知道,是要在11点钟去博物馆举办聚会的。韦德先生是给伊林沃斯发了一封电报把时间改了——但他在早上告诉大家聚会取消后,忘了通知他们晚上还是要来聚会的,只是换了个时间。他们没接到电报,所以博物馆里就会没人。我进不去,此时肯定已在门阶上等着的伊林沃斯博士也进不去。不过,我记得霍姆斯先生住在蓓尔美尔街。于是我就叫阿圭诺波波洛斯先生把车从后面的通道开到小巷子里去,这样既不影响他把车停在老地方,又可以方便我去找霍姆斯先生。下车后,我就穿过摄政王公寓大楼的后面,来到了后门(给某人下达了一些指示),见到了管理公寓的乔治·丹尼森先生……”
听到这里,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拍案而起。
“一派胡言!”他咆哮道,“杰夫,那栋公寓大楼和餐馆一样,也是你的!普鲁恩跟卡拉瑟斯说过——”
“拿出真凭实据来呀,”韦德冷冷地说道,“我再警告你一次,伯特:别瞎掺和。小伙子,接着说。”
曼纳林又摆出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冷漠姿态。“好的,没问题。对了,丹尼森先生就是韦德先生提到过的第十三个证人,他让我进了大楼,并陪我从后门上楼,去了霍姆斯先生的公寓。不过,公寓里一个人也没有,接着我看到的那些迹象,使我相信大家肯定还是去了博物馆。这时应该已经是11点左右了。我就又下了楼,跟丹尼森先生打了声招呼,就步行赶往博物馆了。当时博物馆黑灯瞎火的,但我觉得其他人一定都在里面,于是就不停地按门铃。按着按着,就让一个警察给打断了。当时他误会了我的举动,我自然不能向他坦白韦德先生——对不起,长官——韦德先生怠慢贵客伊林沃斯博士一事,所以,我要为自己辩解一下。”
曼纳林又露出了微笑,但他的眉毛却皱到了一起,而且他看人时的客气眼神更像是在讥笑对方。
“我想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了。顺便问一下,你们要不要现在就把我拘留了?”
“我还是喜欢,”厅长好奇地看了看他,说道,“走一下正式手续。”
老头子探过身来,脸上写满了欣喜之情。
“你们打算抓人了?”他问道,“好啊!哎呀,诸位,有人要跟我赌一把吗?”
那空洞的咯咯笑声,又一次像脏水一样泼在了我们身上。而他也有这个资本,笑得起。
三周之后,大陪审团宣布不受理我们的起诉。
说到这里,菲尔,我的讲述也就基本上接近尾声了。现在你可以明白我一开始所作的声明了吧?尽管我们有些人也许认为,彭德雷尔利用米利亚姆·韦德喜欢及时行乐这一点占了她的便宜,就被谋杀了,这样的谴责和报应是过了头,但没有人会为他的冤死而痛苦得捶胸顿足或深深地诅咒凶手。可整个案子吧,就是一记冲着眼睛打来的直拳,无法回避啊。你明白我们的处境了吧?
我们拿曼纳林没辙,不能以谋杀罪审判他;也拿韦德没辙,不能以作伪证罪把他送上被告席。我们坚信,所谓曼纳林一直待在餐馆的那一整套说辞,从头到尾都是瞎编出来的鬼话。我们坚信这一点——而且我看到你点头了,说明你也是坚信这一点的。然而,我们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还是一个证人的证词都没能推翻掉。(对了,杰夫指控我们使用了包括填料橡胶管在内的各种方法严刑逼供,这是无稽之谈,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是我这辈子唯一很想用橡胶管的一次。)老东西带了一大群律师在身边,为自己把关补漏;他暗示记者,是我们心术不正,老想通过给别人定罪判刑来掩盖自己的无能,所以我们才自认为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我们能想到什么办法吗?让曼纳林逍遥法外了,但我们也不能回过头来,设法指控那个姑娘有罪啊,尽管我们认为这是事实。不管谁有罪,曼纳林都是整个案子的主谋。这个结局真是让我们狼狈不堪,没脸见人——而那个老东西对此却早就心里有数了。这个自吹自擂的大骗子,一辈子都没吃过亏,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出了我们的意图,害得我们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了。这事让他的老朋友,在场的赫伯特爵士,也大为不快。
我们之所以要用一整个晚上讲述这个案件,原因就在这里。这倒不是说我们很在意是否能将杀害彭德雷尔的凶手绳之以法,虽然说彭德雷尔起码也曾经是一个大活人。但是,那个老恶魔大言不惭地吹嘘,说他已经将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而且他的这种大话正在带来麻烦。我们只好使出最后一招——而且很可能扭转不了败局——交给你来定夺了。想必你和我们一样,相信曼纳林就是凶手且韦德犯了伪证罪吧。可是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将他逮捕归案呢?
三个多月过去了,总结起来,只有几点需要补充。我们严密监视了每个人的行踪,清楚后来发生了哪些事情。有件事说不定你会感兴趣。在大陪审团未能作出正确裁决,所有的喧嚣也都平息下来的一个月后,米利亚姆和曼纳林分手了:显然是双方同意后才分的。曼纳林已经去了中国,不过比以前更有钱了。通过私密的渠道,我们已经不露痕迹地打听到,在他离开之前,老东西把一张整整两万英镑的支票存入了他的账户。依你看,这说明了什么呢?
至于其他人嘛,情况都和原来差不多。我们摆平了赖利太太,但这等于帮了老东西的忙,并没让我们有多高兴。现在参观韦德博物馆的人比参观杜莎夫人蜡像馆的人还要多;普鲁恩依然是夜间接待员,霍姆斯还是助理馆长。由于在审讯中情绪失控大发了一通脾气,巴克斯特只得从公使馆离了职;不过,他们这一小伙人似乎比原来走得还要近了。杰里、巴特勒,还有哈丽雅特·柯克顿,他们的样子跟我们最后一次见他们时没多大区别。伊林沃斯,对了,伊林沃斯还一度成了大英雄呢。
说到米利亚姆呢,我只能告诉诸位,我一个月前见过她,没想到她并没有受到多大的社会排挤。事实上,她看上去好像比之前过得还要愉快一点。我是在一个酒吧——我曾在那里抓过一个犯伪造罪的家伙——见到她的,她穿着一套华丽的衣服,坐在一个高脚凳上,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漂亮。我旁敲侧击地问起了曼纳林,她说她有段时间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了。起身要走之前,我又对她说:
“私下里,坦率地跟我说说你对曼纳林的真实看法。”
她照了照吧台后面的镜子,露出了梦幻般的微笑。“我觉得,”她回答道,“可以用萧伯纳戏剧中某个角色的一句台词来形容:‘漂亮!精彩!绝伦!啊,多妙的一次金蝉脱壳啊!’对了,要是您见了那位英俊的年轻警官,请转告他:星期四晚上没问题。”
于是我们的故事,以卡拉瑟斯开场,也以卡拉瑟斯收尾。
注释
1.麦考利男爵(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1800—1859),英国历史学家、政治家、散文家。
2.《灵魂的觉醒》(The Soul's Awakening)是英国画家詹姆斯·桑特(James Sant,1820—1916)为家族中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所作的肖像画。
3.迈克尔·阿伦(Michael Arlen,原名Dikran Kouyoumdjian,1895—1956),亚美尼亚裔英国作家,一些好莱坞影片如《女人实业家》(A Woman of Affairs,一译《小霸王》)和《金箭》(The Golden Arrow)等都是在其作品的基础上改编的。
4.戏剧的一致性,指的是动作、地点与时间的一致,即从亚里士多德《诗学》中引申发展而成的三一律。
5.西哈诺·德·贝热拉克,法国剧作家埃蒙德·罗斯丹(Edmond Rostand,1868—1918)根据历史同名人物重新创作出的人物形象。贵族青年西哈诺聪明机智,既是诗人又是剑客,但他长了一个大鼻子,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因此只能将对表妹罗克萨娜的爱意藏在心底。他为克里斯蒂安代写情书,助其得到了表妹的爱情;但一番波折之后,在他临终前,表妹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爱的是谁。
6.海得拉巴(Hyderabad),印度第六大城市,位于印度中南部。
7.亚穆纳河(Jumna,现作Yamuna),恒河最长的支流,源于喜马拉雅山脉本德尔本杰山的亚穆纳斯特里冰川,是印度北部的主要河流之一,也是印度人心目中的一条圣河,泰姬陵就建在亚穆纳河北岸。
尾 声
“嘿!”卡拉瑟斯说,“天亮了!”
这间四面都是书的房间的窗户是灰色的,桌子上方的电灯的光线看着是既刺眼又虚幻。虽然不住地添加燃料,但壁炉台下巨大的石头炉口内,炉火还是又一次化成了一大堆余烬。烟雾腾腾,空气浑浊不堪,坐在桌子周围的人看起来都有点儿邋里邋遢的,他们的眼睛都被熏得看不清东西了,但黎明的曙光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一丝惊喜,让他们纷纷吱吱嘎嘎地动起身子来了。房间里又冷又闷。助理厅长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招蠢棋,”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咆哮道,每到这样的时刻,他总是容易急躁,“熬了个通宵。呸!”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袖珍日记本,走马观花地翻了起来。“三一主日后的第十七个星期日。日出时间是早上6点20分。我们昨晚挤在一起听了那么多遍,这一点你应该也听明白了。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的米迦勒节火险,如果你有的话,明天就可以取消了。你们这帮懒鬼,有要上教堂的吗?卡拉瑟斯,你也不害臊,‘要是您见了那位英俊的年轻警官’,你听听——”
“抱歉,长官,”卡拉瑟斯满腹狐疑而又谦恭地答道,“我什么也没说啊。警司——”
只有哈德利一人显得精神焕发、泰然自若,在那儿使劲儿抽着早就灭了的烟斗。
“我把那件事说出来,”他以令人疑虑的严肃语气解释说,“只是为了给这个故事画上一个句号。关键是,我们费了一晚上的时间把案情又捋了一遍,得到了什么神谕呢?对于这整个案子,菲尔最后的看法是——该死,他睡着了!菲尔!”
方才,菲尔博士一直都窝在自己的宝座——那把最大、最舒服也最破旧的皮椅——上面,他的眼镜垂吊在胸前,双手则蒙在眼睛上面;这会儿,从他的指间露出了一只不耐烦的眼睛。
“我没睡着,”他很有尊严地回答道,“你这话我听了很不舒服,也很惊讶,哼。”他喘息片刻,双手在太阳穴上揉来揉去。这一刻,他看上去不像那个庞大的“今日圣诞幽灵”,而是显得疲惫不堪、老态龙钟。“我只是在问自己,”博士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个在每个案子结案时我都会问自己无数遍的问题:何为公正?时光,就像取笑耶稣的彼拉多1一样,是不会为了一个答案而停留的。哼,没关系。你们这些人啊,早上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来点儿浓红茶,里面最好再加点儿白兰地。休息一会儿吧。”
他吃力地挺直了身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拄着两根拐杖费力地走到了壁炉边上。一张小茶几上面堆着一堆对开本的书,这堆书后面藏着一个煤气炉。菲尔博士拽出一把水壶来,摇了摇,以确定里面有水。他点着了煤气炉,黄色和蓝色的火焰发出了微弱的嘶嘶声,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亮起了唯一的光。菲尔博士像中世纪传说中的炼金术士一样,在那团摇曳的火焰上方弯着腰忙活了一会儿。黑暗中透出的那缕光照亮了他那层层重叠的下巴、蓬松的花白头发和土匪般的八字胡,还有那副垂着黑丝带的戴上去让他像猫头鹰的眼镜。
然后,他摇了摇头。
“首先,哈德利,”他若有所思地嘟囔道,“我要恭喜你完成了一件杰作。就像画人体素描时必须做到的那样,你点对点地把每一点都对上了,当你把那些线条连起来时,画作也就大功告成了。”
“这个就甭提了,”哈德利半信半疑地问道,“问题是,你同意我的观点吗?你认为我的结论对吗?”菲尔博士点了点头。
“对,”他说,“对,我认为很对,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爵士丢下日记本,惊讶地坐直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咆哮道,“别跟我说这案子还另有玄机!我受不了啦!停,马上打住!我们发现了一个用形形色色的神秘人物装点的谜盒,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个谜盒。再打开一看——嘿,魔术师已经开枪了,鸽子也终于飞走了。别的啥也没有了,难道不是吗?”
“您歇口气,长官,”哈德利像往常一样谨小慎微地说道,“说来我们听听,菲尔。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可别讲什么该死的笑话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博士耸了耸肩,给人的感觉类似于发生了一场慢地震。他在煤气炉旁的一把大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掏出了烟斗。他冲着烟斗眨了一会儿眼睛,除了水壶下面的火苗微弱的燃烧声音外,房间里别无声响。然后,他突然说道:
“依个人浅见,诸位,你们永远也无法证明格雷戈里·曼纳林犯了谋杀罪,而且永远也无法证明杰夫·韦德犯了伪证罪。如果有什么能聊以安慰诸位的话,那就是我有这个自信,可以设法让那个老滑头生出恐遭天谴之惧念,从而助你们挽回败局,这似乎是诸位所企望的吧。不过,至于此法是否明智——”
他又揉了揉太阳穴。
“对,哈德利,你干得很漂亮。嗨,有一个古老的成语很适合用来形容我这个人,那就是:丢三落四。这些古老的智慧真的是被东丢一点,西落一点,弄得现在俯拾皆是。我就像一个对眼儿的猎人,端起猎枪就是一通横扫,把漫山遍野的野兽打得一个不剩,猎物的毛都没给别人留一根。有一个老笑话说,有个人因为皮卡迪利大街光线好一点,就跑到那儿去不知疲倦地寻一先令的硬币,其实那枚硬币是在摄政大街丢的。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不过,有不胜枚举的例子都可以证明,去一个你以为没有线索的地方去寻找线索,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你会看到一些从来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诸位,你们给自己出了一道题并且已经给它下了明确的定义。你们干得很漂亮,可是你们却在问题的一部分是什么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就给出了一个完整的答案。我认为,这个问题的其中一个部分你们并没看清楚:姑且称之为‘不必要的不在场证明之谜’吧。在我看来,曼纳林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这一点咱们心中不可能有丝毫的怀疑。见多识广堪比基督山伯爵的杰夫·韦德,恐吓或买通了十三个证人,让他们为他编一个无懈可击的故事。这些证人中有十二个确实是少不得的,换言之,他们编的这个故事是非常必要的,即使大可不必弄这么多的人来讲这个故事。但第十三个就是画蛇添足了。这第十三个证人的说法甚至在很大程度上与另外十二人所作的伪证相互矛盾,他是一个局外人。为了获得此人的假口供,杰夫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肯定遇到过相当大的困难,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如果我们完全认可哈德利的分析的话。
“现在就容我谈谈自己的看法吧。我认为,哈德利对于案情的还原是非常正确的,除了一个小小的甚至可能是微不足道的细节之外。这个细节就是,干掉彭德雷尔的,其实并不是格雷戈里。
“在我看来,真正的凶手显然是年轻的杰里·韦德;不过,对于诸位能否拿出足够的真凭实据来起诉他,我表示怀疑。”
“恐怕我把诸位都吓着了吧。”沉默了好长时间之后——其间只有哈德利骂了一句难听的粗话——菲尔继续说道。这位博士悠闲地坐在一片幽暗之中,只有煤气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若有所思地喘息着,点了点头,说道:“在跟诸位讲述这个案子的过程中,为了突出某些事情,请允许我习惯性地采取反常的方式,倒过来从案子的结尾说起。此外,我还要用一个类比来开头。
“咱们先假定这位卡拉瑟斯先生受到了指控,有人指控他于晚上11点到零点之间在伊斯灵顿2谋杀了自己的祖母。你,哈德利,与赫伯特爵士和我勾结在一起,为他伪造了一个11点到零点之间的不在场证明。我们找到多切斯特酒店的经理(我们收买了那个恶棍)及其合伙人,又找到七个服务生和三个在酒店用餐的局外人(也是有奶就叫娘,拿了我们钱的人),这三个人我们就以劳合-乔治、鲍德温和张伯伦3称呼吧。所有这些人都信誓旦旦地声称卡拉瑟斯11点到零点之间待在餐厅,零点才离开。
“这样一来,他的嫌疑就彻底洗清了。没有人在乎零点之后他去了哪里,因为显而易见,他不可能是在零点之后杀掉他的祖母的。何况,不管怎么说,他午夜后从公园路4前往伊斯灵顿都需要用很长的时间,这就为他的不在场证明提供了更充分的余地。因此我们不必冒极大的风险,再买通另一个证人来证明他零点一刻去萨沃伊酒店找经理聊过天。这完全是多此一举,这样的不在场证明未免谨慎得过了头。如果我们把这份证明也放进去,那必定是有非常重要的理由。
“曼纳林在本案中的情况也是这样。杰夫证明曼纳林直到10点45分才离开希波餐馆——分秒不差,那个冒牌货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韦德博物馆的。所以,有了这份证词,按说就绰绰有余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精心编造一个故事,让曼纳林必须坐阿圭诺波波洛斯的车去一趟摄政王公寓大楼,必须见到公寓的管理员并且从后门上楼呢?答案呼之欲出:因为务必证实曼纳林称自己那天晚上去过公寓这一说法,这一点至关重要。
“可为什么如此重要呢?正如哈德利所言,只要能证明他10点40分没从正门进去过,那他究竟去没去过那个地方,这一点诸位根本就不在乎。在这个问题上,诸位甚至连逼问都没逼问过他:你,哈德利,在韦德府邸找他问话时都没多问几句。不过,有一点你肯定是很清楚的——曼纳林也很清楚——他一口咬定说自己在某个时刻去过公寓,说明这是他试图让你信以为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说到他的行为表现,如果说有一件事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不厌其烦、近乎疯狂地坚称自己去过那个地方。哪怕是没人产生怀疑时,他也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一点,从他第一次跟卡拉瑟斯交谈开始,直到他在赫伯特爵士办公室里搬出证人为止,每次都是如此。他希望自己的说法在所有细节上都得到证实,这很正常,可是在与罪案毫无关系的一点上这么偏执,似乎让人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好吧,按照他的供词,他在摄政王公寓大楼到底干了些什么呢?他上楼后,发现霍姆斯公寓的门开着,就进去东寻西找了一番,然后从壁炉前的地面上捡起了一张折着的字条,字条没写完,出自杰里·韦德之手……
“诸位,全部的秘密就在这儿。(他说)他在壁炉前的地面上捡起了一张从别人口袋里掉出来的字条。这张字条在警局里从他自己的口袋里掉出来时,他声称他是在那儿发现的,所以对此他必须给出一个解释。
“现在,我们清楚了,曼纳林在撒谎,他压根儿就没去过摄政王公寓大楼。那么,他到底是从哪儿搞到这张字条的?又为什么必须声嘶力竭地坚称自己是在公寓里发现的呢?我们看到字条的一面脏乎乎的全是煤末儿时,就明白了他肯定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为了解释那些煤末儿,曼纳林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说自己是在霍姆斯公寓生着煤火的壁炉前的地面上发现字条的。卡拉瑟斯去过那间公寓,两个房间也都看过,他压根儿就没看见里面生有什么火,煤火柴火都没有。你们这些家伙应该认识到,那些提供清洁、膳食等服务的旅馆式公寓只配备电暖器,这对我们的文明来说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那张写着‘亲爱的G,得搞到一具尸体——一具真尸’的小字条,恐怕没有引起诸位足够的注意,原因很简单,因为它实际上只与一场恶作剧有关。由于它被当作恶作剧来解释了,所以也就没人多想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尽管字条上的内容无关紧要,但字条的下落却事关重大。这张字条儿是不是杰里·韦德写给一个医学院的学生,请他帮忙搞一具尸体,这一点无所谓。但这张字条是丢在霍姆斯公寓子虚乌有的煤火旁,还是丢在韦德博物馆地窖里的一具尸体旁,差别可就相当大了。搞清楚了这一点,很多令人费解的疑点也就迎刃而解了。搞清楚了这一点,杰夫·韦德为什么那么煞费苦心地为曼纳林开脱罪责也就不难解释了:因为他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的儿子开脱罪责。我认为,搞清楚了这一点,甚至连那张让曼纳林踏上更加精彩、离奇的东方冒险之旅的区区两万英镑的支票,也可以得到解释了。
“哈德利说得没错,我有个与众不同的毛病,就是拧,是块犟骨头,这不,就拧着先把结果告诉诸位了。不过,在听诸位讲述案情的过程中,我的确已经确定,彭德雷尔肯定是杰里·韦德杀害的……
“诸位一直在谈论明显的嫌疑对象。诸位一直在说,既然米利亚姆·韦德绝对是唯一去过地窖的人,而且除了地窖门之外,没有别的途径可以下地窖,那么凶手如果不是米利亚姆,就是某个翻窗而入的人。问题是,还真有另一个途径可以下地窖。有一部巨大的电梯可以下去。也许是我天生不愿乘电梯的缘故吧,在我心目中,那部电梯有着火一般的颜色,很抢眼。这个案子不管你从哪个地方入手,都会让那部电梯给绊倒,不然就会撞在它上面。那部电梯总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而关于那部电梯,我们知道的第一个信息是——出故障了。
“卡拉瑟斯是第一个听说这一情况的,是案发当晚从普鲁恩口中听说的,当时他在找伊林沃斯非常滑稽地从电梯里逃脱的证据。对了,普鲁恩当时还说了一句应该引起诸位注意的话(和他说的其他一些话一样)。普鲁恩说,老爷子发誓说肯定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把它搞坏了,因为他用电梯时往往很粗暴、随意,有两次脑袋都差点儿因此搬家了。
“我就纳闷了,谁会把那玩意儿搞坏呢?有了:杰里·韦德,他的老爹亲口跟阿姆斯特朗说过,他曾经是一名电气工程师……
“我希望诸位好好看看那部电梯以及星期五晚上案发期间与它相关的讲述。伊林沃斯在这方面给了我很大启发。我想,我是从伊林沃斯进入博物馆的那一刻开始留意杰里的。当时是10点35分,米利亚姆正从地窖上来。(这是她第二次去地窖,她发现地窖好像已空无一人,以为彭德雷尔已经离开了,就又跑上楼来了。)伊林沃斯从她身边经过后,转身朝馆长室走去。就在这时,馆长室的门猛然开了,杰里·韦德戴着醒目的络腮胡,神色紧张地大步跨了出来。他告诫伊林沃斯,说这位老博士不应该在那边浪费时间瞎扯淡;伊林沃斯‘干吗要在这里磨磨唧唧瞎扯淡’,这是杰里·韦德的原话。
“这里有一个小地方,又没有引起诸位足够的注意。从伊林沃斯那里,我们已经知道了许多与馆长室和电梯相关的情况。馆长室的门,已经被多次提到,是钢面的,门外的动静一点儿也听不见。电梯门很厚,伊林沃斯被关在里面时,听不到杰里和霍姆斯在馆长室的谈话内容。大厅里的谈话,只有在电梯门开着的情况下才能听到,同意吧?话又说回来,透过那个大通风口也是可以听见的,但除此以外,一个字也休想听见。
“伊林沃斯进入博物馆后,在大厅的远端跟普鲁恩说过话,没走多远又跟巴克斯特交谈过。那么,杰里·韦德是怎么听见他说话的呢?事实上,如果杰里·韦德当时确实是在这样一个既看不到外面动静也听不到外面声音的房间里,那么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有人来了的呢?于是我们就得出了下面这个不是很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他肯定是在电梯里面。舍此,别无他法。他一定是在电梯里面,而且肯定一直站在那个箱子上朝外张望。
“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件事非常离奇。因为伊林沃斯进入馆长室的时候,他注意到——他提起过是在他想逃出去的时候——注意到电梯门是紧关着的,而且上面还很细心地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故障’两字。要是杰里当时在电梯里,那他何必要不嫌麻烦加以隐瞒呢?天哪,诸位!——他隐瞒的还不止这一点。咱们跳一大步,来到案发第二天,听听指纹鉴识员在确定伊林沃斯是否真在那部电梯里待过时都说了什么。伊林沃斯是在里面待过,他们发现了他的指纹。奇怪的不是这个。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别的指纹。
“没有别的指纹。哼,杰里一准儿在电梯里待过,他一准儿碰过什么地方,可是整个地方就是没有一丁点痕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仔仔细细地把它们擦掉了。一个人为什么要擦掉自己的指纹呢?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在那部电梯里头待过的事实呢?他干掉彭德雷尔后掉在地窖里的那张以‘亲爱的G’开头的字条,会给诸位答案的。
“看出来了吧,我对他那天晚上的任何行为都心存疑问。他乖乖地相信了伊林沃斯博士是演艺经纪公司派来的演员,这一点就让我顿生疑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大活人会在跟伊林沃斯聊了半个小时后,还真的相信他是演艺经纪公司派来的吧。杰里·韦德不会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他假装相信伊林沃斯,顺水推舟上演了一出帮伊林沃斯一把的好戏,因为要想保全自己,他最好装出一副相信伊林沃斯是演艺经纪公司派来的样子。他丝毫不能露出半点破绽,让人看出自己知道真正的演员已经横尸在地窖,那可就前功尽弃、彻底完蛋了。窃以为,这位业余演员在刚刚一刀结果了那名专业演员的性命后,就为伊林沃斯表演了一出绝妙好戏。
“哈德利,把你对本案的看法套在我的上面,你瞧瞧,咱俩的看法多吻合啊,就像一个模板印出的画一样,完全对得上。我想试着用我自己那种糊里糊涂的方式概括一下。由于我们手上还有另外一条线索,也就是星期一下午,就在杰夫·韦德擦掉镜子上的指纹之前,他和伊林沃斯下地窖时,你无意中听到的那一小段对话……”
哈德利从椅子上僵硬地站了起来,两眼盯着桌子对面,指着菲尔博士说道:
“你是指伊林沃斯对老东西重复了什么?伊林沃斯说的好像是:‘可要是真有哪个浑蛋偷走了你桌上的手套。’杰夫的回应是:‘是的,还有一把螺丝起子……’”
菲尔博士点了点头。
“哼。一字不差,老弟。有人从楼上杰夫的桌子上偷走了手套和一把螺丝起子。这意味着什么呢?咱们无头苍蝇一般的思绪直接回到了那部所谓坏掉了的电梯上,没准儿有人已经把它修好了……
“杰里·韦德自米利亚姆和哈丽雅特于10点18分离开他那一刻起,直到10点35分为止,都是独自一人待在馆长室的。他一个人待了有十五分钟多的样子。他在戴络腮胡,不是什么很费工夫的事情,因为哈丽雅特说过,她和米利亚姆离开前已经快完事了。米利亚姆已经出去了,说是要去给他取——什么来着?从地窖里取一件老爷子的外套,让他扮演得惟妙惟肖。哈德利,我可以告诉你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就像我是他肚里的蛔虫一样。‘老爷子不在,好极了,没机会用那部电梯把自己干掉了。楼上的那伙人马上就要把那口大铅棺搬下楼,既然他们要把棺材搬到这里来,我就助他们一臂之力,让他们省点劲儿呗。我来把电梯修好——有一两秒钟的工夫就行,因为就是我把它弄坏的。’他从老爷子的桌上拿了一把螺丝起子,怕这活儿搞得满手是油,又拿了一副手套。他进了电梯。‘得了!举手之劳,易如反掌。运行一下试试看。去哪儿好呢?嘿,管他娘的,就让电梯下到地窖,正好咱自个儿去拿一件老爷子的外套……’
“下去后,他走出电梯,他所在的用隔板隔出来的地方就是老头子的工作间。然后他听到了说话声。
“米利亚姆拿了匕首和胡子后,本来是下来见曼纳林的。可是她没见着曼纳林,倒是碰见了彭德雷尔。而他俩的对话,身在暗处的杰里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
“哈德利,这个小伙子摘掉愤世嫉俗的面具后是什么样子,你是见过的,而且还见过好几次。咱们听到过他们嘲笑他无能——一个嗡嗡响着的刺耳的声音:‘闭嘴,你这个老气横秋的侏儒!’咱们听到过他自嘲,知道他在背地里折磨他自己,因为他只是一个连对一只鹅都不愿大声说个‘不’字的‘老好好先生杰里’。可是你也看到过他在你的办公室里,听到你说不会把米利亚姆孩子的事公开时的那副表情。这个性情温和的小妖怪,可以变得比任何一个从黑暗中跳出来的妖怪都更加凶残。而他的确从黑暗中跳出来——扑向了彭德雷尔……
“米利亚姆冲彭德雷尔尖叫了一阵,要他离开,然后就冲到楼上去了。心里或多或少获得了一些满足的彭德雷尔迟疑了一会儿,思忖着如何是好。杰里则从隔板的另一边跨了出来。我可以想象出摇来摆去的电灯下方的整个场景。那把匕首,横卧在地板上。或许只说了一句‘见鬼去吧’,这位无能的哥哥就纵身一跃,扑向了彭德雷尔,其身手之快,与后来他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让人觉得他有不在场证明,而同伊林沃斯耍的那出骗人小把戏中所表现出来的敏捷旗鼓相当。他一匕首就刺穿了彭德雷尔的心脏,可能是碰巧得手,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朋友兰德尔那里学到了使这种玩意儿的一些窍门;要我猜,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但不管怎样,彭德雷尔倒下了,像哈伦·拉希德一样死翘翘了。‘得把尸体搬走,免得有人下来看见了。拖到——煤仓去。’难道你觉得他没那个力气?他能把无论是块头还是体重都不相上下的伊林沃斯拖到电梯里去,有这个力气。时间呢?不早不晚,恰好是10点半。‘得离开这里了……’
“他回到那个工作间,将手套和螺丝起子藏了起来。‘得回楼上去了;得把电梯弄成还没修好的样子。’他坐着电梯到了一楼,接着开始擦除自己留下的所有指纹。他必须将这件事情干好,而且必须把电梯再次弄坏。就在他做这些的时候,他听见大厅里有人在说话。把电梯里的那口箱子竖起来,他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了。伊林沃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他确定不了,但他最好假装认为此人就是演艺经纪公司派来的演员。他将电梯再次关上,走了出来,一两分钟后就神定气闲地在门口见伊林沃斯了……”
菲尔博士气喘吁吁地抽了几口已经灭了的烟斗。
“可地窖那边呢?曼纳林已经透过窗户看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他看见了米利亚姆第二次下楼——就在杰里上去了之后——也看到她离开了……
“曼纳林的想法?你们瞧!哥哥杀人了,而且妹妹也很有可能会受到怀疑。我已经听你们解释了曼纳林的动机,但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凭借一次英勇的孤注一掷,也就是在那天夜里扮演一个危险而又愚蠢的角色,他不仅可以摆脱被嘲弄的处境,还可以让这位嘲笑过自己的老兄欠他曼纳林一个大大的人情,毕竟要不是因为他的机敏与勇气,兄妹俩都可能会因谋杀罪而受审。这正是曼纳林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虚荣心时会有的表现。叫他们把吐出来的唾沫再自己舔回去?他会让每个人收回自己说过的话,把它们乖乖地吞到肚子里去。然后他会对米利亚姆说:‘谢啦,我已经证明自己了,再见。’记得那个跳进斗狮场捡起夫人的手套,只是为了再把手套扔到她脸上的小伙子的故事吧?曼纳林发现自己在愚蠢的号角声中,以惊人的面目处在了那个位置。他为此而感到自豪。他干了——你说他干过的事。他从煤仓旁的地板上,捡起了从杰里的口袋里掉在那儿的那张该死的字条,这张字条就是杰里·韦德犯下这起谋杀罪的最后一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