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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广芩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新人过来敬酒,自酿的酒没有滤过,酸中带甜,稀粥一样,一喝就是一碗。新郎发

财关照我们悠着来,说米酒劲大,上头快,别喝趴下。新媳妇麦子一脸羞涩,跟在发财

后头也不说话,只是笑,脸上深深两个酒涡,很是温顺可爱。发财、麦子两个站在一起

,倒也显出天生一对的般配,大家就说些地久天长的话。发财让大家放开肚子吃,老二

用筷子在桌上敲出一通鼓点儿说,吃什么吃?猪头肉呢?

发财回头看了一眼麦子,麦子还是笑。发财说,场面上就是这样,没法子,赶明儿

我给你们另补,行了吧?

老三说,说话算话,拉钩!

两个就拉了小指头。

热菜上来了,一碗一碗的蒸碗,上一个碗,我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几双筷子就抄了

进去,临到我只剩下一块沾了点儿油花的垫底洋芋。第二碗还没搁到桌上,就被人“空

中取物”取走大半”……这种吃法,连善于用瓦盆搂抢的老三也有点儿傻眼。一看便知

,北京知青远不是乡村孩子们的对手,人家练的是童子功,从小在这种场面历练出来了

,筷子头上做到了稳、准、狠。第三碗上了一大碗条子肉,大家欢呼着站起来迎接,我

和老大只隐约看了一眼就被挤了出来.当我们力拨众人,低着脑袋再钻进去的时候,桌

上除了一个空碗,连汤儿也没了。

老大说,平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了这会儿怎么谁也不认识谁了呢?

五狈学着红宇宙的腔调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

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

翻一个阶级的暴力行动”。

所幸糜子面炸油糕管够,粘糜子那特有的香甜弥补了没吃着肉的遗憾,我们都吃得

不少,严格计算是吃了三笸箩。我们的饭量让前顺沟送亲的黄三圈看得直瞪眼,对发财

爹说,北京人咋这能吃?

发财爹说,平时油水少。

黄三圈说,一群狼!

老二没吃多少菜却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儿晃着膀子走到黄三圈跟前说,黄三泰,

老匹夫,你没见过爷的这种吃法吗?

黄三图眨巴着眼睛正思谋“黄三泰”和“老匹夫”的含义,老三跟过来说,你说谁

是狼?告诉你,老子就是狼!老子吃得再多也没吃下半扇猪,你小子留神撑的得噎嗝!

老三这话说得有点儿歹毒,什么是噎嗝,噎嗝就是食道癌,是咒人的话,黄三圈当

然听得懂,站起身就要耍威风,红宇宙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国家的统

一,人民的团结,国内各民族的团结,这是我们的事业必定要胜利的基本保证”!

老三说,毛主席还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黄三圈说.现在是婚礼,不是革命。

五狈说,你反动!

大家对黄三圈的印象非常之坏。我们当下决定集体撤离宴席,反正后头也没什么好

吃的了。就在我们撤退时,黑子出了问题,它和一条前顺沟过来的黄狗闹上了恋爱,并

且进人了爱情的实质阶段。黄狗骑在黑子身上,把小母狗压得嗷嗷叫唤。是可忍,孰不

可忍,知青们的象征意识非常强烈,在那一刻,大黄狗就代表了黄三圈,黄三圈就是黄

三泰,代表了自私自利的邪恶势力,光天化日之下,我们的黑子被黄三泰强奸了!了得

老二老三老五们不容分说,立刻冲了过去,冲着黄狗就踢。黄狗悲惨地拉着长声叫

唤,死活不与黑子分开。也是知青们缺乏经验,后来才知道交媾的狗一时半伙是拉不开

的,公狗的生殖器带钩,母狗的阴道有圈,锁一样地锁住了。

本来参加婚礼的人谁也没注意这一幕,让老二老三们一折腾,黑狗黄狗就成了中心

,吃过饭的人们正想找乐子看,闹洞房还早,看狗性交恰到好处。

两条狗交着尾,加上人的干预,人狗在场院乱做—团。

发财爹拉过红头涨脸的五狈,说他们是吃饱撑的,管狗的逑事。五狈毫不含糊地说

,我们的黑子才六个月,还是处女,不能让黄三泰这么糟蹋!

来客们大笑,黄三圈笑得尤其开心,好像他真的占了便宜。场面很尴尬,带头闹的

是老二,我从后头给了他脖梗一巴掌,大声喝斥.回去!

也是弟兄们都想下台阶,没谁说什么,收了阵势都跟在我后头往回走,我们不敢回

头,用后背掩饰着我们的难堪。没有谁再去招呼黑子,任它当众去出乖露丑。我们身后

传来一阵阵哄笑,其中黄三圈的声音最响,用五狈的话说,那声音是黄色的,充满了挑

衅。

那一夜,黑子没有回来。

黑子是第二天傍晚才回家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没心没肺地往人身上扑,一

如既往地和每一个人亲热。大家都离黑子远远的,谁都不愿碰这个被玷污了的“少女”

黑子转了几圈,觉得没什么意思,屁股—转,又没了踪影。

老二说,它才多大,就会干那事,真他妈流氓狗。

老三说,饿狗日的三天,不给它饭吃!

果真饿了黑子三天,也没见黑子饿得怎么样,似乎活得比我们还舒服自在。相反我

们却郁闷得厉害,在婚礼上露怯的事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全公社,都知道后顺沟的知青反

对公狗母狗打连连,都知道后顺沟知青的“处女”狗被黄三泰强奸了,丢了大面子。前

顺沟的知青们过来慰问我们,说那条黄狗是黄三图家的,彪悍霸道,在村里想强奸谁就

强奸谁,母狗们没有敢拒绝的。黄狗是标准的细狗,不叫唤,沉默寡言,善奔跑,速度

不亚于非洲豺狗。中国细狗最早产于山东梁山,有皇族血统,自汉朝以来就是宫廷狗,

清代郎世宁的画里面,清宫狗大部就是这种狗。黄三圈的复员军人也不是假冒伪劣,是

真正从西藏高原下来的汽车兵,拿过三等功,受过嘉奖,目前是前顺沟支书,也是公社

革委会成员。

我们听得都有些目瞪口呆,没想到一只破狗竟有这么多名堂,没想到高原下来的汽

车兵竟是这副德性。

老三说,西藏军分区开汽车的大概是没人了,这样的货都能立功,咱能当他们的司

令!

老大说,那狗敢情是上了谱的,皇上的御用狗。

老二说,那不是御狗,看那线条简直就是一匹御马,是追风赶月千里驹。

五狈说,什么御用狗,都是封建主义残渣余孽,你们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狗

就是狗,不报仇雪恨我就白叫了五狈!

老大问他怎么“报仇雪恨”,五狈从裤腰里抽出驴缰绳说,盗御马!

原来众人跟狗打架时,五狈对那条狗已经起了杀心,捎带来饲养员的绳子,是复仇

行动的开始。大家认为五狈的主意最到位,那条黄狗越是血统高贵,越是美丽高傲,越

是不应该活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一时杀声四起,我们都陷于“盗御马”的情结当中

,尽管我们盗的是狗不是马,但是御马和御狗在我们的心里已经完全是一样的了。

漫漫的日月,平淡沉闷,总要制造出点波折才好。大家为这一想法而激动,而兴奋

,前顺沟的知青奋勇充当卧底,就是充当杨子荣的角色,这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主意已

定,男生们对着前顺沟方向齐唱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选段,“座山雕哇,看你横

行霸道还能有几天?”

日子一天天在无聊中度过。无聊中,我们寻找着机会。

知道我们断了粮,发财很仗义地给我们送过来二十斤杂面和半个熟猪肺,大概算作

那天婚宴的补偿。杂面是绿豆、荞麦和小麦的混合,陕北人用它做一种叫做“抿尖”的

饭食,就是炝锅面的变种。我们自然是十分感激,男生们将发财拉到一边,问他新婚感

觉如何,发财说妙不可言。男生问怎的妙不可言,发财说,谁娶了婆姨谁知道。

说起那天的狗仗,发财说,怎能全怪黄狗,你们的黑子骚情得也够可以,它不挑逗

人家,人家也不会干它,母狗不摆尾,公狗不上墙,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大家对此持否定态度,一口咬定就是强奸。发财说,强奸就强奸,song逑事情!

发财问我们拿没拿他爹的缰绳,五狈说,你爹还用缰绳拴吗?

发财扑过去要打,五狈踮着脚边跑边喊,要文斗不要武斗!

发财佯追了几步,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让老二填,说老二当了积

极分子,要到县上开会。老二问开会期间可不可以吃到炖肉,发财说大概没有,去年他

去县上民兵比武,体力活,连碗羊肉泡馍也没吃上。老二说,吃不上肉当逑积极分子,

谁愿意当谁当吧!

我替老二接过那张表,搌平了,搁在炕上说,老二不当积极分子就没人能当积极分

子了,他的“愚公移山”精神让我们感动,他对毛主席的伟大思想理解得比我们深刻,

他是我们后顺沟知青的骄傲。

发财就让我替老二填表。

老二当积极分子是有原因的,他利用空闲时间一直在“为人民挖井”,打井是他来

陕北的初衷,他认为有必要这样做,这是他今生的使命。别人都觉得他异想天开,没人

帮他,老乡说后顺沟的土是黄土地上最厚的土,打一百丈也见不到水。陕北有的地方修

水窖,把雨水收集起来,黄龙、宜君、延川的人都这么干,但问题是后顺沟除了汛期沟

里发水,常年几乎不见水,地干得冒烟,修水窖是白搭,打井更是白搭。老二不为所动

,每天挖井不止,一边挖还一边唱:

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

任凭风云多变幻,革命的意志能胜天。

村人都认为老二为井魔怔了,知青们则认为,挖井是老二个人的理想,别人不必干

涉,就像有人要开汽车,有人要造反,有人要背“老三篇”,有人要生一群儿子,这是

太自然的事情。红宇宙到村里来检查工作,吃了两大碗麦子做的搅团,打着饱嗝坐在炕

桌前发愣,发财爹就将“老二挖井”当笑话说给红宇宙解闷,红宇宙听了说,这是后顺

沟知青学习毛主席《愚公移山》的典范,愚公挖山不止“这件事感动了上帝,上帝就派

两个神仙下凡.把两座山背走了……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不断地工作,我们也

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国的人民大众。全国人民大众一齐起来和

我们一道挖这两座山,有什么挖不平呢?”

发财爹说,愚公是挖山,老二是挖井,一个往平里整,一个往地底下整,不一样啊

红宇宙说,性质是一样的。明天你们支部写份材料给我报上来。

发财爹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这张嘴说点儿什么不好,非要说“挖井”,给自己

惹来一身事。老实巴交的农民,连名字也写不全,还要整材料,比天狗吃月亮还难。发

财心眼细,替他爹把这个活应承下来,实际上,老二的先进材料是我给整的,我用了三

个白天两个晚上,写了三万字,相当于现在一个小中篇,材料中,我把老二写得比愚公

还愚公,念绐老二听,老二不知我写的是谁。

那大概是我小说创作的最早练习。

老二宁可当窦尔敦也不当愚公,死活不填那张表,我批评老二不识抬举,老二说他

不要谁抬举,他现在想的是怎么把“御马”盗出来,这是比打井还要紧的事。我说,当

了积极分子将来招工是太好的资本,别人想要还要不来。

老二说,这样的话不像是从共产党员嘴里说出来的,我怀疑你的党员身份跟黄三圈

—样。

五狈说,老四说得对,走出一个是—个。

招工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奢望,下来两年了,县上只招过一回学徒工,是到国防工厂

当工人,国防工厂在秦岭深山,叫晒蛇坝,听这名字就知道准是个兔子也不做窝的地方

。但那个时代要求我们要“备战备荒为人民”,要“深挖洞,广积粮”,我们时刻处于

戒备状态,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打我们。国防厂在全县招两名,报名的有两百,真正的

百里挑—。最后走了两个,—个是学毛选标兵,一个是基干民兵队长.两个都没有“盗

御马”的经历。

发财搁下杂面前脚一走,老三后脚就要和面做饭,并且点着名要吃“髯面”。“髯

面”是陕西话.就是不带汤的干面条。老三让五狈到村里再捎带些蒜苔来,说这几天蒜

苔下头的小蒜长得恰到好处,嫩蒜沾面,吃饱了找黄三泰去打仗。老大—听老三要吃蒜

沾面,立即趴在面口袋上,将那些面护在身底下,就这点面,她怕老三一下吃光了。老

大是个仔细人,在生活上,她比我们有理智,比我们清醒。

老二是吃派,帮着老三把面口袋往外拽。老三说,自打过了年,咱们就没吃过—顿

饱饭!

老大说,咱们不是饿,咱们是肚里没油水。

五狈蹲在墙根儿,看着争抢的老二老三,有些悲怆地说,为了一顿面,这是干吗呀

……他狗日的刘发财,弄块烂猪肺来糊弄人,怎不给爷送一百斤豆油来!

我说,有—百斤油先把你炸了。

五狈说,我想吃炸油饼。

很长时间谁也没说话,老三们也停止了抢夺.我们都想念起了北京早餐摊上的炸油

饼,油饼有糖的有咸的,八分钱,一两粮票,喝一口豆腐脑,吃一口炸油饼……神仙过

的日子!

晚上大家吃的是荠菜汤面,荠菜就是我们窑顶上的野菜,西安南郊武家坡有唐朝王

宝钏的寒窑,王宝钏在寒窑等了丈夫薛平贵十八年,没有任何经济来源,为了维持维他

命的平衡只好挖野菜吃。听说至今寒窑附近设有野菜生长,都让王三小姐挖完了,绝了

种。我们跟王宝钏好有一比,我们五个人三年吃的野菜量应该不比王宝钏十八年吃的少

,所以我们周边的野菜菜源变得贫瘠又稀薄,想吃需努力寻找。我们都坚信,不离开这

里便罢,离开了,这里也会像武家坡—样,再不长野菜。

那天晚上,让老大耿耿于怀的是发财送来的那块煮猪肺不见了,躺在炕上,老大半

宿睡不着,不安地说,内部出现这种事不是好兆头,得赶紧开会整顿纪律,兔子还不吃

窝边草呢,咱们不能自己吃自己。

我说,猪肺不见了,老二和五狈也不见了,临睡前我到猪圈那边看了,黑子也不在

窝里……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一阵响动,黑子叫唤了两声,我懒得起来看,翻身又睡了。

老大睡得比我死,早晨老三在外头一惊一乍地叫唤也没把她吵醒。

从外头飘进—股腥气。

推门出去看,三个男生在收拾狗,剥了皮的狗高高挂在树权上,吊得老长,甚不好

看。狗内脏被掏出来扔在了一边,红的绿的紫的,色彩斑斓。狗皮摊在石碾子上,黄毛

上满是血迹,一看便认出是那只“追风赶月”的御狗。老二用青草擦着手上的血,正得

意地跟老三诉说“盗御马”的经历,先是感念黑子的“骚”,说没有骚黑子引不出黄三

泰,黑子的小胯一扭,尾巴一撅,任哪个狗也得动心;其次感念发财的猪肺,没有这块

荤腥黄三泰不会凑到跟前来,食色性也,这是人生最难过的关,狗生也是如此;最应感

念的是五狈的灵活决断,那条驴缰绳在这个时候派了大用场,不是五狈的手急眼快,绳

子套不住黄三泰的脖子……五狈谦虚地说,我那叫什么,没有老二泰山压顶的力气,骑

到黄三泰身上,黄三泰也勒不死。

看两个站在死狗下头厚颜无耻地互相吹捧,我有种窦尔敦《盗御马》和《时迁偷鸡

》的混合感,两出戏混在一块儿演,有关公战秦琼的绝妙。

老三对没能参与其中大为不满,“革军”的后代在战斗的关键时刻怎能退缩?老二

劝老三不必遗憾,说窦尔敦盗御马就是一个人干的,小小一条狗,犯不上兴师动众。老

三为了表现自己,承担了所有后续工作,在我们出工前将狗的油与肉分开,将狗皮埋在

猪圈旁边,取来细土,把树底下的狗血掩了,一堆心肝肺,掂到后沟去喂狼。黑子还穷

追不舍,老三挑出鲜红美丽的狗心丢给黑子,黑子想也没想,张嘴就咬,吃得很美,一

点儿没有顾及到那是它情人的心脏。

畜生就是畜生。

饥而思食,自然之性。此时此刻我不能指责我的同伴们,大家千里万里地来了已是

不易,我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大家需团结合作,不能苛求手指一般齐。

我对老二说,这不是一只鸡,两把蒜,有点儿过了,下不为例。

老二用京剧韵白跟我转词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吾辈自有主张。

听着老二深厚醇美的花脸道白,我想,这个老二来挖井是可惜了,他应该跟着他的

爸爸去唱窦尔敦,那才是真正的家传。

那天队长派的活是到峁上锄玉米,道挺远,中午回不来,在家做饭的活就留给老二

和五狈,其实是含有照顾的意思。

事情的败露在于老二和五狈的缺乏含蓄与不够矜持,在于我们的少年张狂。

山峁上,后顺沟男男女女劳力七八个,锄了大半晌玉米,正午时候都在土崖荫凉处

坐了,个别人带了饭,一碗泡浆水菜,两块杂面干馍馍,大部分人和我们一样,只是喝

水,歇口气儿,真正的饭下工回家再吃。

太阳当头,晒得人浑身出盐粒儿,又渴又饿,有些百无聊赖。麦子也在我们中间,

她在“害喜”,“害喜”是当地话,用五狈的医学语言是“妊娠反应”。麦子不断地往

地上吐口水,脸色也不好,我看见发财愉愉摘了几个野杜梨给她,她不要,扭过脸去不

理发财。发财很尴尬地把那小酸果填进自己嘴里,酸得挤眉弄眼。人们开始拿麦子和发

财开玩笑,问他们在炕上下种的情况,农民甲问这回下的种是队长的还是支书的。麦子

把头搁在膝盖上,一声不吭,发财抓起一把土朝农民甲扔过去,一碗酸菜没法吃了。

天太热,在大家沉闷得昏昏欲睡的时候,老二和五狈唱着酸曲上来了,两个人干唱

一和,人没到声音先早早飘过来了。

过了回黄河就没喝上一口口水,

交了回朋友就没亲上一个个嘴,

搭了回伙计就没一搭搭睡,没一搭搭睡,

你看这事情后悔嘛不后悔。

什么叫“野调无腔”,这就叫真正的“野调无腔”,没有旋律,完全是扯开嗓子直

吼,想怎么拐就怎么拐,想拉多长就拉多长,听得人只想堵耳朵。老三直起身往峁下望

,说这俩货不在家睡觉,大老远跑这儿来干什么?老大躺在地上,枕着锄头,眼睛也没

睁说,没好事。

我也感到突兀,凭两个人那按捺不住的兴奋声调,我预感到了今天要发生点什么。

随着歌声蹿过来的是黑子,黑子永远处于一种兴奋状态,老乡说这是半大狗的特有

状态,可能就相当于人的十六、七岁,处于青春期的躁动之中。黑子跟每一个人都打了

招呼,最后扑到老三怀里,仰着脖子舔老三的脸,被老三一把推开说,这身上什么味儿

大概他想起了被黑子吃掉的黄三泰的心脏。

老二和五狈的出现成为了休息人们的兴奋点,两个打扮成了《地雷战》里渡边鬼子

偷地雷的模样,一人头上系了一条花毛巾,一个挎了篮子,一个提了瓦罐,扭扭捏捏地

作态,完全是两个“花姑娘的干活”。人们看着这两个作怪的“活宝”,笑得直不起腰

来。

“花姑娘”让人吃惊,“花姑娘”送来的午饭更让人吃惊,篮子里是满当当的炸油

饼,瓦罐里是油汪汪的狗肉汤,那香味让田地里的人将篮子和瓦罐围了个风雨不透。知

青的就是大家的,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任何人,七八双沾满泥土的手伸向了篮子,伸向了

黄土地上太难见的饭食。发财撕开一张油饼,看了看里面的面说,昨天才送去的杂面,

今天就大吃特吃,明天不活了么?

五狈坚定地况,不活了!

麦子捏了一块油饼,闻了闻,眉头立刻皱成一个疙瘩,来不及说话,跑到一边哇哇

地吐去了。我咬了一口炸油饼,初始也觉得味道怪,吃了几口便被香味吞没.什么怪味

也吃不出了。吃着吃着,我的表情严肃起来,明白了,我现在吃的是中国饮食的千古奇

绝,狗油炸油饼。

农民们吃过炸油糕,没吃过炸油饼,他们头一回知道杂面原来也可以这样做,于是

纷纷向五狈们获取经验。老二和五狈大言不惭地给大伙介绍,面如何半发酵,怎么使矾

,油饼擀多厚,如何用麦草柴控制油温,说得吐沫星子乱飞,把个炸油饼的工艺搞得比

卫星上天还复杂。末了说了句最不该说的,关键得油多,让油把饼子漂起来才能炸酥炸

透,油少了不叫炸,叫煎。

农民甲说,把饼子漂起来,得多少油哇!

老二说,所以,我们也不常吃。

肉汤比油饼更对味,一罐汤一人喝两口就没了,都夸这汤做得好,油水足,赶得上

县城“东方红”饭馆的水平了。五狈得意地说,“东方红”算什么,我们的汤里头放了

一大把花椒大料呢,生姜鲜嫩鲜嫩的……

农民甲说,你的姜准是从我屋后挖的,全村就我种了姜。

五狈说,咱们头顶的天是社会主义的,咱们脚下的地是社会主义的,咱们知青也是

社会主义的,你的姜当然更是社会主义的。

农民乙扛起锄就往回走,发财说西边还有一片没锄完,农民乙说他得赶紧回家,看

看他屋里的狗还在不在。

知道了油饼是狗油炸的,都有些反胃,麦子借机吐得倒海翻江了,其实都是心理作

用,油饼并不难吃。

发财问五狈套了谁家的狗,五狈挺着胸脯说他向毛主席保证,他谁家的狗也没套,

村里的狗都跟他熟得什么似的,他怎能对熟人下手。

发财搡了五狈一把说,你个哈song,真出了事别指望我帮你!

老二说,我们套的是野狗,过路野狗,窜到我们窑门口了,谁也不认识它,哪能放

它走。

发财说,你干脆说窜到你们锅里不更简单。

农民甲舔着嘴边的油汤说,说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贫下中农遇上这些货也是没

辙。

那只黄狗让我们吃了好几顿,还请了一次客,招待前顺沟的知青们,“将酒宴摆置

在聚义厅上”,大家围坐在石碾子旁,一遍一遍地干杯,大口大口地吃肉,挺痛快。

那几日,我们的嘴老是油汪汪的,脾气也相对地好,见了村里的老几都热情打招呼

,队长给分的活,我们再不挑肥拣瘦,完成得认真而圆满。

老三的坚壁清野工作做得很到位,在我们这儿,绝查不出半根狗毛和与“黄三泰”

有关的一切物件,那些扔到后沟的内脏,早被各种野物拉扯得不见丝毫,剩了一片大地

白茫茫真干净。

心系一处,守口如瓶,大家都体会到了共守秘密的快乐。

老二的井已经挖了一人多深,他说底下见到了潮土,我们对此表示了祝贺,希望他

的井水早一天喷涌如泉,以解百姓倒悬之苦。五狈在苦钻《赤脚医生手册》,在自己身

上大练针灸,把自己扎得跟刺猬似的。我的长处是作诗,坐在窑洞门槛上写了一首又一

首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长诗,红旗飞舞,歌声嘹亮,波澜壮阔,豪情万丈,两脚踩不到

地上。老大用钩针钩桌布,钩窗帘,钩了一块又一块,都搁她的箱子里收着。五狈说老

大是在钩嫁妆,老大头也设抬说,老四作一首诗,我钩一块桌布,再过俩月,老四的诗

没了,我的桌布还在呢。

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吃狗的事渐渐地播散开来,前顺沟知青递过来消息,黄三圈

准备找我们来算账。五狈理直气壮地说,他算什么账?证据呢?毛主席说了,“闭塞眼

睛捉麻雀,瞎子摸鱼,粗枝大叶,夸夸其谈,满足于一知半解,这种极坏的作风,这种

完全违反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精神的作风,还在我党许多同志中继续存在着”,黄三圈

同志就是其中一个。

老三对自己的坚壁工作充满信心,说黄三圈再怎么没水平也是部队下来的,重证据

,重调查研究,他应该懂,逮不着证据来要狗就是无理取闹,他无理取闹能闹过咱知青

么?不能。

老二的做法属于窦尔敦式,窦尔敦盗了马之后在墙上写下“盗马者黄三泰”的栽赃

字迹,跟《水浒传》“杀人者武松也”的好汉武松相比不够坦荡,这大约也是河间府人

的局限,窦尔敦之后二百年的刘二东终没有跳出窦二东的路数,用毛笔写了一段毛主席

语录,挂在树下醒目位置,语录上说,“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切

敌人,而绝不被敌人所屈服,不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

要继续战斗下去”,表明了窦尔敦一族同仇敌忾的战斗决心。

老二去县上开积极分子大会第二天,黄三圈来了,带着他的两个弟兄,说话不太硬

气,问我们看见他的黄狗没有。我们说没有,我们说谁看见那黄狗简直是见了鬼了。黄

三圈就给我们说他黄狗的贵重,说黄狗的优秀和与黑子的友谊,说着说着黄眼圈就变红

了……我们当然不为所动,漠然地听着,我们知道,在黄三圈讲述对狗的思念之时,他

的两个兄弟正在窑里窑外寻觅,寻找黄狗的蛛丝马迹。黄三圈是聪明人,应了五狈的说

法,他不能“闭塞眼睛捉麻雀”,不能随便诬陷,他得找到证据。

我们是谁,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从皇城根来到黄土地,是见过世面的,岂能在

一个黄三圈的三言两语前露出破绽,众弟兄镇定相对,除了对三圈丢狗表示同情,还答

应顺便为他寻找。

发财过来找他的大舅子,其实是过来看看事态发展情况,看黄三圈和他的弟兄们十

分失望,就拉他们过河去喝酒,说那边菜都整顿好了。老三客气地说,您过去喝酒我们

就不陪您了。

在黄三圈转身离开时,事情发生了大逆转。

黑子,还是我们的黑子,此刻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猪圈旁边使劲地刨。那才叫

真正的鬼使神差,黑子那一刻的执著,那一刻的忘我,已经完全不能用一条狗来概括了

,为同类伸张正义,畜生也是责无旁贷的。黑子的两只小爪以极快的频率扬土,小黑狗

变成了一只土拨鼠!

老三脸色变了,扑过去喊,黑子,我 X你妈!

晚了,狗皮已经被黑子叼住,一点儿一点儿扯出来,黄三圈赶在老三前头抓起狗皮

,反过来掉过去,仔细地瞅,脸色变得铁青,那才真正叫“欲哭无泪”。情况急转直下

,我们都有些慌,做好了打架的准备。跟一个在西藏当过兵的农民打仗,大概不会有我

们的好果子吃。“革军”的老三就是嘴上的能耐,早早松了,闪在了老大身后,不再威

风;善战的“窦尔敦”现在“两袖清风朝天去”,正坐在先进会场拍巴掌;老大拿着钩

针,将一团钩花抱在怀里,看着黄三圈只是发呆。

五狈“每临大事有静气”的气质就在这时显露出来,他接过狗皮,如梦方醒地说,

天哪,这是三哥您的吗?这狗溜达到我们这儿来,以为是无主的,被我们吃了好几天了

黄三圈说,你放屁!

五狈说,三哥,我要说没吃才是放屁,我们太不应该了不是,也没问问是谁的狗就

给宰了,我们错了,三哥,我们向您请罪,向毛主席请罪。

我们立刻明白了五狈的作战方略,都应和说,三哥,是我们不对,不应该。

五狈说,早知道是三哥您的狗,谁敢动它一指头?

我们都说,不敢。

黄三圈说,我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就是爱细狗……你们杀狗我心疼!我……

五狈说,这的确是我们的不是,三哥,您甭跟我们计较,您要跟我们计较太掉您的

价儿了。人死了不能复生,狗死了也不能复生,除了遗憾之外我们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表

示道歉。

黄三圈说,光道歉就行了吗?

五狈说,要不您把我们的黑子带走,黑子也是一条好狗。

黄三圈说黑子是条最不值钱的土杂种狗,这种狗在附近一拴一大串。我说买一条新

的细狗赔他,黄三圈说买十条也抵不上他这一条,说这狗就像他的家庭成员似的,谁家

的成员死了还能再买一个补上?我说,怎的没有,婆姨死了娶个新的,老汉死了再嫁一

个,照旧是一家人,更何况是狗。

黄三圈指着我说,你是党员,是组长,你就是这么起表率作用吗?我不朝别人要,

就朝你要I

我一时语塞,情急时突然想起了红宇宙,他的法子有时也很管用,我说,出了这样

的事情我也很痛心,我“忘记了自己是—个共产党员,把—个共产党员混同于一个普通

的老百姓”,这是绝对错误的。

黄三圈把狗皮扔到我脚下,让我别耍花枪,来点儿实际的。五狈解围说,三哥,这

条狗值多少钱,您开价,我们赔,只会多不会少!

黄三圈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一百!

大家听了都吸一口凉气,黄三圈狮子大张口没了谱,一块梅花手表的价格是一百零

五,一辆“飞鸽”锰钢加重的自行车是一百一十,现在知青点全员兜里的钱加在一块儿

不过十五!

五狈拍着黄三圈的肩膀说,三哥,您要得不高,这么好的狗,它值!我们再给您添

点儿,一百三,怎么样?

黄三圈说,我不要一百三,说一百就一百。

五狈说,一百三!

黄三圈说,—百!

此刻的黄三圈和五狈变得十分“君子”,讲价讲得我们直犯眯瞪,不知这算怎样的

交易,最后发财做中人,让知青陪给黄三圈八十二块六毛四,八十是狗钱,两块六毛四

是赔礼请客的花费,即酒肉钱。交钱的时候知青要请发财和前顺沟的头面人喝酒,当众

交出书面检查。

双方都没有异议,契约成立。

黄三圈走了,老三抱着狗皮追过去,让他带上,留做纪念。黄三圈不要,说看了伤

心。我们的心情也并不轻松,刹那间八十块的债务就压在头顶了,不惟心情沉重,面子

上还过不去,让人强奸了还得搭钱,都说五狈傻,五狈说,打得鼻青脸肿大家都得傻。

老大说,从今天起咱们得省着花,把两个月的粮卖了还得外加创收。

我说,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太阳今天落了,明天照样升起来。

五狈说,权宜之汁罢了.你们还当真呀!

老三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声“黑子”嗓子喊得岔了音儿。

哪里还有黑子的影儿。

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那只狗。

麦子问我这次到陕北出差来做什么,我说纪念五二三《讲话》精神,在延安开一个

文学的会,麦子说,“文学”还要开会?

我说要开,现在都号召“三贴近”呢,麦子说,还是跟我们农民贴近?

我说当然。

麦子说,那不就是老大么,她跟农民贴得都没缝了。

我问老大最近怎么样,麦子说老大好得不能再好了,接着抱怨她的三个儿子,一天

到晚浑浑噩噩,没一个有出息的,学问最大的—个连高中也没毕业,也不肯离开家,都

在前顺沟“大英果晶公司”打工,挣几百就很满足了。我说我这回怕没有时间去老大那

儿了,麦子说,不必去看她,她活得比谁都滋润,“大英”就是她办的公司。老大一儿

一女,女子在陕西杨陵农科城当专家,儿子专做果品贸易,俩孩子都是北京培养出来的

。知青返城时候老大没回,让孩子们回了,她说带着男人在北京是个累赘,她男人是土

豹子,土豹子只在山野才有活力,到了北京只好进动物园,她不忍看男人进动物园,就

留下来。乡里让她到中学教书,教了两年不适应,回来了。前十年包了几百亩荒坡,种

了果树,现在一年的收入百十万,你去她那儿,她哪有工夫招呼你。她男人比她还忙,

养了一群细狗,当了“细狗撵兔协会会长”,成天不着家,穿着迷彩服,带着他那些狗

,山南海北地跑,去参加比赛。

麦子说的“老大的男人”就是黄三圈。

黄三圈成了知青的女婿,这是谁也没想到的。

记得在烧得滚烫的热炕上,老大吞吞吐吐告诉了我她要结婚的消息,当她说明对象

就是黄三圈的时候,我简直觉得窑要塌了,蹭地从炕上爬起来,顾不得窑外呼啦啦的北

风,一下冲了出去,四周黑沉沉不见一丝亮光,遥望夜空,一颗卫星亮着微弱的光,正

缓慢而有条不紊地从东向西滑动,最后消逝在坡顶的一片枣树林后头。男生窑里的鼾声

高高低低如同歌唱,沟对面村里静悄悄没有声息,我在场院里迎风站了十几分钟,直到

冻得透心凉,上牙打下牙,才回到窑里,就这,我还觉得冷静得不够。

老大把脑袋缩在被窝里,背对着我,看来是不想再和我说点儿什么,她身下的狗皮

褥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怪自己没有观察能力,事情发展到谈婚论嫁了,我还蒙在

鼓里,嫁谁不成,怎的非嫁黄三圈?

其实如果细心点儿应该窥出端倪,黄三圈那天走后,老大就把狗皮熟了,做成了褥

子,很不错的一个皮褥子,自己也不铺,收在她的箱子里。

那年年底结算,一个工分三分钱,扣去各样费用,我们每人尚欠队里六七十块……

就是说,干了一年,我们不但没有任何收入,连回家的路费也没有。我在北京已经无家

可归,家境困难的五狈和老大立刻蔫了。

能不能回家探亲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还拖欠着黄三圈的狗钱,尽管我们并没有还钱

的意思,但话是要给人家说的。现在欠债人与债主的关系变得颠倒,欠债的无比硬气,

债主一次次上门给欠债的送礼,哀求还钱,尚得不到回应,70年代黄世仁还是黄世仁,

杨白劳还是杨白劳,欠钱不还在农村很丢面子,失去信用再无法活人。即便实在不能偿

还,也要在年除夕之前给债主打声招呼,这是规矩。给狗主黄三圈打招呼的工作自然该

我去,我有点儿发憷,怕他再用“共产党员”的话来压我。老二也说我去不好,诗人的

气质,一张嘴便是慷慨激昂,复员军人要是也激昂起来,怕是要顶牛。

五狈穿着大雨靴,在灶前低着头走了两个来回,一副沉思的模样。老二当积极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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