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贫血集》作者:老舍【完结】 > 【书香门第】贫血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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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18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7

明霞呢,在结婚之前,颇感到些欣悦。不是因为她得到了理想爱人——大兴并没请她吃过饭,或给她买过鲜花——而是因为大兴足以替她雪耻。她以前所爱的人抛弃了她,象随便把一团废纸扔在垃圾堆上似的。但是,她现在有了爱人;她又可以仰着脸走路了。

在结婚后,她的那点欣悦和婚礼时戴的头纱差不多,永远收藏起去了。她并不喜欢大兴。大兴对工作的努力,对金钱的冷淡,对三姑六姨的不客气,都使她感到苦痛。但是,当有机会夫妇一道走的时候,她还是紧紧地拉着他,象将被溺死的人紧紧抓住一把水草似的。无论如何,他是一面雪耻的旗帜,她不能再把这面旗随便扔在地上!

大兴的努力、正直、热诚,使自己到处碰壁。他所接触到的人,会慢慢很巧妙地把他所最珍视的“科学家”三个字变成一种嘲笑。他们要喝酒去,或是要办一件不正当的事,就老躲开“科学家”。等到“科学家”天天成为大家开玩笑的用语,大兴便不能不带着太太另找吃饭的地方去!明霞越来越看不起丈夫。起初,她还对他发脾气,哭闹一阵。后来,她知道哭闹是毫无作用的,因为大兴似乎没有感情;她闹她的气,他作他的事。当她自己把泪擦干了,他只看她一眼,而后问一声:“该作饭了吧?”她至少需要一个热吻,或几句热情的安慰;他至多只拍拍她的脸蛋。他决不问闹气的原因与解决的办法,而只谈他的工作。工作与学问是他的生命,这个生命不许爱情来分润一点利益。有时候,他也在她发气的时候,偷偷弹去自己的一颗泪,但是她看得出,这只是怨恨她不帮助他工作,而不是因为爱她,或同情她。只有在她病了的时候,他才真象个有爱心的丈夫,他能象作试验时那么细心来看护她。他甚至于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给她说故事。但是,他的故事永远是关于科学的。她不爱听,也就不感激他。及至医生说,她的病已不要紧了,他便马上去工作。医生是科学家,医生的话绝对不能有错误。他丝毫没想到病人在没有完全好了的时候还需要安慰与温存。

她不能了解大兴,又不能离婚,她只能时时地定睛发呆。

现在,她又随着大兴来到树华农场。她已经厌恶了这种搬行李,拿着洗脸盆的流浪生活。她作过小姐,她愿有自己的固定的,款式的家庭。她不能不随着他来。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她不愿过十天半月又走出去。她不能辨别谁好谁坏,谁是谁非,但是她决定要干涉丈夫的事,不教他再多得罪人。她这次须起码把丈夫的正直刚硬冲淡一些,使大家看在她的面上原谅了尤大兴。她开首便帮忙了丁务源,还想敷衍一切活的东西,就连院中的大鹅,她也想多去喂一喂。尤主任第一个得罪了秦妙斋。秦妙斋没有权利住在这里,请出!秦妙斋本没有任何理由充足的话好说,但是他要反驳。说着说着,他找到了理由:“你为什么不称呼我为艺术家呢?”凭这个污辱,他不能搬走!“咱们等着瞧吧,看谁先搬出去!”

尤主任只知道守法讲理是当然的事。虽然回国以后,已经受过多少不近情理的打击,可是还没遇见这么荒唐的事。他动了气,想请警察把妙斋捉出去。这时候,明霞又帮了妙斋的忙,替他说了许多“不要太忙,他总会顺顺当当地搬出去”……。

妙斋和丁务源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妙斋主战,丁务源主和,但是在妙斋说了许多强硬的话之后,丁务源也同意了主战。他称赞妙斋的勇敢,呼他为侠义的艺术家。妙斋感激得几乎晕了过去。

事实上,丁务源绝对不想和尤主任打交手战。在和妙斋谈过话之后,他决定使妙斋和尤大兴作战,而他自己充好人。同时,关于他自己的事,他必定先和明霞商议一下,或者请她去办交涉。他避免与尤主任作正面冲突。见着大兴,他永远摆出使人信任的笑脸,他知道出去另找事作不算难,但是找与农场里这样的舒服而收入又高的事就不大容易。他决定用“忍”字对付一切。假若妙斋与工人们把尤主任打了,他便可以利用机会复职。即使一时不能复职,他也会运动明霞和股东太太们,教他作个副主任。他这个副主任早晚会把正主任顶出去,他自信有这个把握,只要他能忍耐。把妙斋与明霞埋伏在农场,他进了城。

尤主任急切地等着丁务源办交代,交代了之后,他好通盘地计划一切。但是,丁务源进了城。他非常着急。拿人一天的钱,他就要作一天的事,他最恨敷衍与慢慢地拖。在他急得要发脾气的时候,明霞的眼又定住了。半天,她才说话:“丁先生不会骗你,他一两天就回来,何必这么着急呢?”

大兴并不因妻的劝告而消了气,但是也不因生气而忘了作事。他会把怒气压在心里,而手脚还去忙碌。他首先贴出布告:大家都要六时半起床,七时上工。下午一点上工,五时下工。晚间九时半熄灯上门,门不再开。在大厅里,他贴好:办公重地,闲人免进。而后,他把写字台都搬了来,职员们都在这里办事——都在他眼皮底下办事。办公室里不准吸烟,解渴只有白开水。

命令下过后,他以身作则地,在壁钟正敲七点的时节,已穿好工人装,在办公厅门口等着大家。丁务源的“亲兵”都来得相当的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毫无本事,而他们的靠山能否复职又无把握,所以他们得暂时低下头去。他们用按时间作事来遮掩他们的不会作事。有的工人迟到,受了秦妙斋的挑拨,他们故意和新主任捣乱。

尤主任忍耐地等着。等大家都来齐,他并没发脾气,也没说闲话。开门见山地,他分配了工作,他记不清大家的姓名,但是他的眼睛会看,谁是有经验的工人,谁是混饭吃的。对混饭吃的,他打算一律撤换,但在没有撤换之前,他也给他们活儿作——“今天,你不能白吃农场的饭,”他心里说。“你们三位,”他指定三个工人,“去把葡萄枝子全剪了。不打枝子,下一季没法结葡萄。限两天打完。”“怎么打?”一个工人故意为难。

“我会告诉你们!我领着你们去作!”然后,他给有经验的工人全分配了工作,“你们三位给果木们涂灰水,该剥皮的剥皮,该刻伤的刻伤,回来我细告诉你们。限三天作完。你们二位去给菜蔬上肥。你们三位去给该分根的花草分根……”然后,轮到那些混饭吃的:“你们二位挑沙子,你们俩挑水,你们二位去收拾牛羊圈……”

混饭吃的都撅了嘴。这些事,他们能作,可是多么费力气,多么肮脏呢!他们往四下里找,找不到他们的救主丁务源的胖而发光的脸。他们祷告:“快回来呀!我们已经成了苦力!”

那些有经验的工人,知道新主任所吩咐的事都是应当作的。虽然他所提出的办法,有和他们的经验不甚相同的地方,可是人家一定是内行。及至尤主任同他们一齐下手工作,他们看出来,人家不但是内行,而且极高明。凡是动手的,尤主任的大手是那么准确,敏捷。凡是要说出道理的地方,尤主任三言五语说得那么简单,有理。从本事上看,从良心上说,他们无从,也不应当,反对他。假若他们还愿学一些新本事,新知识的话,他们应该拜尤主任为师。但是,他们的良心已被丁务源给蚀尽。他们的手还记得白板的光滑,他们的口还咂摸着大麯酒的香味;他们恨恶镰刀与大剪,恨恶院中与山上的新鲜而寒冷的空气。

现在,他们可是不能不工作,因为尤主任老在他们的身旁。他由葡萄架跑到果园,由花畦跑到菜园,好象工作是最可爱的事。他不叱喝人,也不着急,但是他的话并不客气,老是一针见血地使他们在反感之中又有点佩服。他们不能偷闲,尤主任的眼与脚是同样快的:他们刚要放下活儿,他就忽然来到,问他们怠工的理由。他们答不出。要开水吗?开水早送到了。热腾腾的一大桶。要吸口烟吗?有一定的时间。他们毫无办法。

他们只好低着头工作,心中憋着一股怨气。他们白天不能偷闲,晚间还想照老法,去检几个鸡蛋什么的。可是主任把混饭的人们安排好,轮流值夜班。“一摸鸡鸭的裆儿,我就晓得正要下蛋,或是不久就快下蛋了。一天该收多少蛋,我心中大概有个数目,你们值夜,夜间丢失了蛋,你们负责!”

尤主任这样交派下去。好了,连这条小路也被封锁了!

过了几天,农场里一切差不多都上了轨道。工人们到底容易感化。他们一方面恨尤主任,一方面又敬佩他。及至大家的生活有了条理,他们不由地减少了恨恶,而增加了敬佩。他们晓得他们应当这样工作,这样生活。渐渐地,他们由工作和学习上得到些愉快,一种与牌酒场中不同的,健康的愉快。

尤主任答应下,三个月后,一律可以加薪,假若大家老按着现在这样去努力。他也声明:大家能努力,他就可以多作些研究工作,这种工作是有益于民族国家的。大家听到民族国家的字样,不期然而然都受了感动。他们也愿意多学习一点技术,尤主任答应下给他们每星期开两次晚班,由他主讲园艺的问题。他也开始给大家筹备一间游艺室,使大家得到些正当的娱乐。大家的心中,象院中的花草似的,渐渐发出一点有生气的香味。

不过,向上的路是极难走的。理智上的崇高的决定,往往被一点点浮浅的低卑的感情所破坏。情感是极容易发酒疯的东西。有一天,尤大兴把秦妙斋锁在了大门外边。九点半锁门,尤主任绝不宽限。妙斋把场内的鸡鹅牛羊全吵醒了,门还是没有开。他从藤架的木柱上,象猴子似的爬了进来,碰破了腿,一瘸一点的,他摸到了大厅,也上了锁。他一直喊到半夜,才把明霞喊动了心,把他放进来。

由尤主任的解说,大家已经晓得妙斋没有住在这里的权利,而严守纪律又是合理的生活的基础。大家知道这个,可是在感情上,他们觉得妙斋是老友,而尤主任是新来的,管着他们的人。他们一想到妙斋,就想起前些日子的自由舒适,他们不由地动了气,觉得尤主任不近人情。他们——地来慰问妙斋,妙斋便乘机煽动,把尤大兴形容得不象人。“打算自自在在地活着,非把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打出去不可!”他咬着牙对他们讲。“不过,我不便多讲,怕你们没有胆子!你们等着瞧吧,等我的腿好了,我独自管教他一顿,教你们看看!”

他们的怒气被激起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留神去找尤大兴的破绽,好借口打他。

尤主任在大家的神色上,看出来情势不对,可是他的心里自知无病,绝对不怕他们。他甚至于想到,大家满可以毫无理由地打击他,驱逐他,可是他决不退缩,妥协。科学的方法与法律的生活,是建设新中国的必经的途径。假若他为这两件事而被打,好吧,他愿作了殉道者。

一天,老刘值夜。尤主任在就寝以前,去到院中查看,他看见老刘私自藏起两个鸡蛋。他不能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地敷衍。他过去询问。

老刘笑了:“这两个是给尤太太的!”

“尤太太?”大兴仿佛不晓得明霞就是尤太太。他楞住了。及至想清楚了,他象飞也似的跑回屋中。

明霞正要就寝。平平的黄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坐在床沿上,定睛看着对面的壁上——那里什么也没有。

“明霞!”大兴喘着气叫,“明霞,你偷鸡蛋?”她极慢地把眼光从壁上收回,先看看自己拖鞋尖的绣花,而后才看丈夫。

“你偷鸡蛋?”

“啊!”她的声音很微弱,可是一种微弱的反抗。“为什么?”大兴的脸上发烧。

“你呀,到处得罪人,我不能跟你一样!我为你才偷鸡蛋!”她的脸上微微发出点光。

“为我?”

“为你!”她的小圆脸更亮了些,象是很得意。“你对他们太严,一草一木都不许私自动。他们要打你呢!为了你,我和他们一样地去拿东西,好教他们恨你而不恨我。他们不恨我,我才能为你说好话,不是吗?自己想想看!我已经攒了三十个大鸡蛋了!”她得意地从床下拉出一个小筐来。尤大兴立不住了。脸上忽然由红而白。摸到一个凳子,坐下,手在膝上微颤。他坐了半夜,没出一声。

第二天一清早,院里外贴上标语,都是妙斋编写的。“打倒无耻的尤大兴!”“拥护丁主任复职!”“驱逐偷鸡蛋的坏蛋!”“打倒法西斯的走狗!”“消灭不尊重艺术的魔鬼!”……大家罢了工,要求尤大兴当众承认偷蛋的罪过,而后辞职,否则以武力对待。

大兴并没有丝毫惧意,他准备和大家谈判。明霞扯住了他。乘机会,她溜出去,把屋门倒锁上。

“你干吗?”大兴在屋里喊,“开开!”

她一声没出,跑下楼去。

丁务源由城里回来了,已把副主任弄到手。“喝!”他走到石板路上,看见剪了枝的葡萄,与涂了白灰的果树,“把葡萄剪得这么苦。连根刨出来好不好!树也擦了粉,硬是要得!”进了大门,他看到了标语。他的脚踵上象忽然安了弹簧,一步催着一步地往院中走,轻巧,迅速;心中也跳得轻快,好受;口里将一个标语按照着二黄戏的格式哼唧着。这是他所希望的,居然实现了!“没想到能这么快!妙斋有两下子!得好好的请他喝两杯!”他口中唱着标语,心中还这么念道。

刚一进院子,他便被包围了。他的“亲兵”都喜欢得几乎要落泪。其余的人也都象看见了久别的手足,拉他的,扯他的,拍他肩膀的,乱成一团;大家的手都要摸一摸他,他的衣服好象是活菩萨的袍子似的,挨一挨便是功德。他们的口一齐张开,想把冤屈一下子都倾泻出来。他只听见一片声音,而辨不出任何字来。他的头向每一个人点一点,眼中的慈祥的光儿射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他的胖而热的手指挨一挨这个,碰一碰那个。他感激大家,又爱护大家,他的态度既极大方,又极亲热。他的脸上发着光,而眼中微微发湿。“要得!”“好!”“呕!”“他妈拉个巴子!”他随着大家脸上的表情,变换这些字眼儿。最后,他向大家一举手,大家忽然安静了。“朋友们,我得先休息一会儿,小一会儿;然后咱们再详谈。

不要着急生气,咱们都有办法,绝对不成问题!”“请丁主任先歇歇!让开路!别再说!让丁主任休息去!”大家纷纷喊叫。有的还恋恋不舍地跟着他,有的立定看着他的背影,连连点头赞叹。

丁务源进了大厅,想先去看妙斋。可是,明霞在门旁等着他呢。

“丁先生!”她轻轻地,而是急切地,叫,“丁先生!”“尤太太!这些日子好吗?要得!”

“丁先生!”她的小手揉着条很小的,花红柳绿的手帕。“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放心!尤太太!没事!没事!来!请坐!”他指定了一张椅子。

明霞象作错了事的小女孩似的,乖乖地坐下,小手还用力揉那条手帕。

“先别说话,等我想一想!”丁务源背着手,在屋中沉稳而有风度地走了几步。“事情相当的严重,可是咱们自有办法,”他又走了几步,摸着脸蛋,深思细想。

明霞沉不住气了,立起来,迫着他问:“他们真要打大兴吗?”

“真的!”丁副主任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明霞把手帕团成一个小团,用它擦了擦鼻洼与嘴角。

“有办法!”丁务源大大方方地坐下。“你坐下,听我告诉你,尤太太!咱们不提谁好谁歹,谁是谁非,咱们先解决这件事,是不是?”

明霞又乖乖地坐下,连声说“对!对!”

“尤太太看这么办好不好?”

“你的主意总是好的!”

“这么办:交代不必再办,从今天起请尤主任把事情还全交给我办,他不必再分心。”

“好!他一向太爱管事!”

“就是呀!教他给场长写信,就说他有点病,请我代理。”“他没有病,又不爱说谎!”

“在外边混事,没有不扯谎的!为他自己的好处,他这回非说谎不可!”

“呕!好吧!”

“要得!请我代理两个月,再教他辞职,有头有脸地走出去,面子上好看!”

明霞立起来:“他得辞职吗?”

“他非走不可!”

“那,”

“尤太太,听我说!”丁务源也立起来。“两个月,你们照常支薪,还住在这里,他可以从容地去找事。两个月之中,六十天工夫,还找不到事吗?”

“又得搬走?”明霞对自己说,泪慢慢地流下来。楞了半天,她忽然吸了一吸鼻子,用尽力量地说:“好!就是这么办啦!”她跑上楼去。

开开门一看,她的腿软了,坐在了地板上。尤大兴已把行李打好,拿着洗面盆,在床沿上坐着呢。

沉默了好久,他一手把明霞搀起来,“对不起你,霞!咱们走吧!”

院中没有一个人,大家都忙着杀鸡宰鸭,欢宴丁主任,没工夫再注意别的。自己挑着行李,尤大兴低着头向外走。他不敢看那些花草树木——那会教他落泪。明霞不知穿了多少衣服,一手提着那一小筐鸡蛋,一手揉着眼泪,慢慢地在后面走。

树华农场恢复了旧态,每个人都感到满意。丁主任在空闲的时候,到院中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撕那些各种颜色的标语,好把尤大兴完全忘掉。不久,丁主任把妙斋交给保长带走,而以一万五千元把空房租给别人,房租先付,一次付清。到了夏天,葡萄与各种果树全比上年多结了三倍的果实,仿佛只有它们还记得尤大兴的培植与爱护似的。果子结得越多,农场也不知怎么越赔钱。

小木头人(童话)

按理说,小布人的弟弟也应该是小布人。呕,这说得还不够清楚。这么说吧:小布人若是“甲”,他的弟弟应该是小布人“乙”。

不过事情真奇怪,小布人的弟弟却是小木头人。他们的妈妈和你我的妈妈一样,可是不知怎的,她一高兴,生了一个小布人,又一高兴生了个小木头人。

小布人长得很体面,白白胖胖的脸,头上梳着黑亮的一双小辫儿,大眼睛,重眉毛,红红的嘴唇。就有一个缺点,他的鼻子又短又扁。他的身上也很胖。因为胖,所以不怕冷,他终年只穿一件大红布兜肚,没有别的衣服。他很有学问,在三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一”字,后来他又认识了许多“一”字。不论“一”字写的多么长,多么短;也不论是写在纸上,还是墙上,他总会认得。现在他已入了初中一年级,每逢先生考试“一”字的时候,他总考第一。

小木头人没有他哥哥那么体面。他很瘦很干,全身的肌肉都是枣木的。他打扮得可是挺漂亮:一身木头童子军服,手戴木头手套,足登木头鞋子,手中老拿一根木棒。他的头很小很硬,象个流星锤似的。鼻子很尖,眼睛很小,两颗木头眼珠滴溜溜的乱转——所以虽然瘦小枯干,可是很精神。

呕,忘记报告一件重要的事!你或以为小木头人的木头衣服,也象小布人的红兜肚一样,弄脏了便脱下来,求妈妈给他洗一洗吧?那才一点也不对!小木头人的衣服不用肥皂和热水去洗,而用刨子刨。他的衣服一年刨四次,春天一次,夏天一次,秋天一次,冬天一次,一共四次。刨完了,他妈妈给他刷一道漆。春天刷绿的,夏天刷白的,秋天刷黄的,冬天刷黑的;四季四个颜色。他最怕换季,因为上了油漆以后,他至少要有三天须在胸前挂起一个纸条,上写“油漆未干”。假若不是这样,别人万一挨着他,便粘在了一块,半天也分不开。

小布人和小木头人都是好孩子。不过,比较起来吗,小木头人比小布人要调皮淘气些。小布人差不多没有落过泪,因为把布脸哭湿,还得去烘干,相当的麻烦。因此,他永远不惹妈妈生气,也不和别的孩子打架,省得哭湿了脸。小木头人可就不然了。他非常的勇敢,一点也不怕打架。一来,他的身上硬,不怕打;二来,他若是生气落泪,就更好玩——他的眼泪都是圆圆的小木球,拾起来可以当弹弓的弹子用。

比起他的哥哥来,小木头人简直一点学问也没有;他连一个“一”字也不识!他并非不聪明,可就是不用功。他会搭桥,支帐篷,练操,埋锅造饭;干脆的说吧,凡是童子军会的事情他都会。对于足球、篮球、赛跑、跳高,他也都是头等的好手。他还会游泳,而且能在水里摸上一尺多长的鱼来。可是他就是不喜欢读书,他的木头眼珠有点奇怪,能看见书上画着的小人小狗,而看不见字。入小学已经三年多了,他现在还是一年级的学生。先生一考他,他就转着眼珠说:“小人拉着小狗,小人拉着小狗。”为有点变化,他有时候也说:“小狗拉着小人。”他永远背不上书来。先生并不肯责打他,因为知道他的眼珠是木头的,怪可怜。况且他作事很热心,又会踢球,赛跑,先生想打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小木头人很感激先生,所以老远看到先生就鞠躬;有时候鞠得度数太大,就跌在地上,把小尖鼻子插在土里,半天也拔不起来。

在家里,妈妈很喜爱小布人,因为他很规矩,老实,爱读书。妈妈也很喜爱小木头人,因为他很会淘气。小木头人的淘气是很有趣的。比方说吧,在没有孩子和他玩耍的时候,他会独自想法儿玩得很热闹。什么到井台上去汲水呀,把妈妈的大水缸都倒满。什么用扫帚把屋子院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呀,好叫检查清洁的巡警给门外贴上“最整洁”的条子。什么晚上蹲在墙根,等着捉偷吃小鸡的黄狼子呀——要是不捉到黄狼子呢,起码捉来两三个蟋蟀,放在小布人被子里,吓得小布人乱叫。

这些有趣的玩耍都使妈妈相当的满意。不过,他也有时候招妈妈生气。例如,把水缸倒满,他就跳下去练习游泳,或是扫除庭院的时候,顺手把妈妈辛辛苦苦种的花草也都拔了去,妈妈就不能不生气了。特别是在晚上,他最容易招妈妈动怒。原来,小木头人是和小布人同睡一张床的。在夏天,小布人因为身上很胖,最怕蚊子,所以非放下帐子来不可。小木人呢,一点也不怕蚊子,他愿意推开帐子,把蚊子诱来,好把蚊子的尖嘴碰得生疼。可是,蚊子也不傻呀。它们看见小木人就赶紧躲开。尽管小木人很客气的叫:“蚊子先生,请来咬我的腿吧!”它们一点也不上当。嗡嗡的,它们彼此打招呼,一齐找了小布人去,把小布人叮得没办法,只好喊妈妈。妈妈很怕小布人教蚊子咬了,又打摆子。小布人一打摆子就很厉害,妈妈非给他包奎宁馅的饺子吃不可;多么麻烦,又多么贵呀!你看,妈妈能不生小木头人的气吗?

冬天虽然没有蚊子,可是他们弟兄的床上还是不十分太平。小布人睡觉很老实,连梦话也不说一句。小木头人就不然了,睡觉和练操一样:一会儿“拍”,把手打在哥哥的胖腿上,一会儿“噗”,把被子蹬个大窟窿,教小布人没法儿好好的睡。小布人急了就只会喊妈妈,妈妈便又生了气。妈妈尽管生气,可是不能责打小木人,因为他身上太硬。妈妈即使用棍子打他,也只听得拍拍的响,他一点也不觉得疼。这怎么办呢?妈妈可还有主意,要不然还算妈妈吗?不给他饭吃!哎呀,这一下子可把小木人治服了。想想看吧,小木人虽然是木头的,可也得吃饺子呀,炸酱面呀,鸡蛋糕和棒棒糖什么的呀。他还能光喝凉水不成么?所以,一听妈妈说:“好了,明天早上没有你的烧饼吃!”小木人心里就发了慌,赶紧搭讪着说:“没有烧饼,光吃油条也行!”及至听见妈妈的回答——“油条也没有”——他就不敢再说一声,乖乖的把胳臂伸得笔直,再也不碰小布人一下。有时候,他急忙的搬到床底下去睡,顺手儿还捉一两个小老鼠给街坊家的老花猫吃。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小木人虽然淘气,不怕打架,但决不故意欺侮人。每次打架,虽然他总受妈妈或老师的责备,可是打架的原因绝不是他爱欺侮人。他也许多打了人家两下,或把人家的衣服撕破了一块,但是十之八九,他是为了抱不平,这么说吧,比如他看见一个年岁大一点的同学,欺侮一个年岁小的同学,他的眼睛立刻就冒了火。他一点不退缩的和那个大学生死拚。假若有人说他的哥哥,妈妈或先生不好,那就必定有一次剧烈的战争。打完了架,他的小鼻子歪到一边去,身上的油漆划了许多条道子,有时候身上脸上都流出血来(他的血和松香似的,很稠很黏,有点发黄色),直象打完架的狗似的。他是勇敢的。要打就打出个样子来。

更值得述说的是有一次早晨升旗的时候,小木人的旁边的一个烂眼边的孩子没有向国旗好好敬礼。这,惹恼了小木人。他一拳把烂眼边打倒在地上。校长和老师都说他不该打人。可是他们也说小木人是知道尊敬国旗的好孩子。因为打人,校长给小木人记了一过;因为尊敬国旗,校长又给他记一功。

知道尊敬国旗,便是知道爱国。小木人很爱国。所以呢,咱们不再乱七八糟的讲,而要专说小木人爱国的故事了。

小木人的舅舅是小泥人。这位泥人虽然身量很小,可是的的确确是小木人的舅父,所以小木人不能因为舅父的身量小,而叫他作哥哥。况且,小泥人也真够作舅舅的样子,每逢来看亲戚,他必给外甥买来一堆小泥玩艺儿——什么小泥狗,小泥马,小泥骆驼,还有泥作的高射炮和坦克车。小木人和小布人哥儿俩,因此,都很喜欢这位舅父。舅父的下巴上还长着些胡须,也很好玩。小木人有时候扯着舅父的胡子在院中跑几个圈,舅父也不恼。小泥人真是一位好舅舅!不幸啊,你猜怎么着,泥人舅舅死啦!怎么死的?哼,教炸弹给炸碎了!小泥人生来就不结实,近几年来,时常的闹病,因为上了年纪啊。有一天,看天气晴和,他换了一件蓝色的泥棉袍,买了许多的泥玩艺儿,来看外甥。哪知道,走到半路,遇上了空袭。他急忙往防空洞跑。他的泥腿向来就跑不了很快,这天又忘了带着手杖。好,他还没跑到防空洞,炸弹就落了下来!炸弹落得离他还有半里地,按说他不应当受伤。可是,他倒在了地上,身上的泥全被震成一块一块的了。

这个不幸的消息传到小木人的家中,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小布人把布脸哭得象掉在水里一般。小木人的木头眼泪落了一大笸箩。

啼哭是没有用处的,小木人知道。他也知道,震死泥人舅舅的炸弹是日本人的。他要报仇。他爱他的舅舅,也更爱国家。舅舅既是中国人,哪可以随便的挨日本的炸弹呢?他要给舅舅报仇,为国家雪耻!

小木人十分勇敢。说报仇就去报仇,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他急忙去预备枪。子弹不成问题,他有许多木头眼泪呢。枪可不容易找。他听老师说,机关枪最厉害,所以想得一架机关枪,哪里去找呢?这倒真不好办。不过,他把机关枪听成了鸡冠枪,于是他就想啊,把个鸡冠子放在枪上,岂不就成了鸡冠枪么?好啦,就这么办。他找了个公鸡冠子,用绳儿捆在自己的木枪上,再把木头眼泪都放在口袋里,他就准备出发了。

小木人的衣帽本是童子军的样式,现在一手托枪,一手拿着木棍,袋中满装子弹,看起来十分的英武。他不愿教妈妈知道,怕她不许他去当兵。他只告诉了小布人,并且教哥哥起了誓,在他走后三天再禀知母亲。小布人虽然胆子小一点,但也知道当兵是最光荣的事,便连连点头,并且起了誓。他说:

“我若在三天以前走漏了消息,教我的小辫儿长到鼻子上来!”

他说完,弟兄亲热的握了手,他还给了弟弟一毛钱和一个鸡蛋作盘缠。

小木人离开家门,一气就走了五里地。但他并不觉得劳累,可是他忽然站住了。他暗自思想,往哪里去呢?哪里有日本鬼子呢?正在这样思索,树上的鸟儿——他站住的地方原是有好几株大树的——说了话:“北,北,北,咕——”小木人平日是最喜欢和小鸟们谈话的,一闻此言,忙问道:“你说什么呀?鸟儿哥哥!”

这回四只小鸟一齐说,“北,北,北,咕——”“呕,”小木人想了想才又问:“是不是你们教我向北去呢?”

一群小鸟同声的说:“北,北,北,咕——”

小木人笑了:“好!多数同意,通过!”说罢,他向小鸟们立正,敬礼,就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回来,高声问道:“请问,哪边是北呀?”

这一问,把小鸟们都难住了。本来吗,小鸟们只管飞上飞下,谁管什么东西南北呢。小木人连问了三四次,并没得到回答,他很着急,小鸟们觉得很惭愧。末了,有一位老鸟,学问很大,告诉了他:“北就是北!”

小木人一想,对呀,北方拿前面当作北,后面不是南么?对!他给老鸟道了谢,就又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反正前面是北,后面就是南,不会错!”

小木人在头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他的腿真快。这大概不完全因为腿快,也还因为一心去报仇,在路上一点也不贪玩。要不怎么小木人可爱呢,在办正经事的时候,他就好好的去作,决不贪玩误事。

天黑了。他走到一条小河的岸上。他捧了几捧河内的清水,喝下去。河水是又清,又凉,又甜。喝完,他的肚里咕碌碌的响起来,他觉得十分饥饿。于是,他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哥哥给的那个鸡蛋慢慢的吃了下去。他知道肚中饥饿的时候,若是急忙吃东西就容易噎着,所以慢慢的吃。

天是黑了,上哪儿去睡觉呢?这时候,他有点想妈妈与布人哥哥了。但是一想起泥人舅舅死的那么惨,他就把心横起来,自言自语的说:“去打日本小鬼,还能想家吗?那就太没出息了!”

向前望了一望,远远的有点灯光,小木人决定去借宿。他记得小说里常有“借宿一宵,明日早行”这么两句,就一边念着,一边往前走。过了一座小桥,穿过一片田地,他来到那有灯光的人家。他向前拍门,门里一条小狗旺旺的叫起来。小木人向来不怕狗,和气的叫了声“小黄儿”,狗儿就不再叫了。待了一会儿,里面有了人声:“谁呀?”小木人知道,离家在外必须对人有礼貌,就赶紧恭恭敬敬的说:“老大爷,请开开门吧,是我呀!”这样一说,里边的人还以为是老朋友呢,急忙开了门,而且把小狗儿赶在一边去。开门的果然是个老人,小木人的“老大爷”并没有叫错,因为他会辨别语声呀。老人又问了声“谁呀?”小木人立正答道“是我!”老人这才低头看见了小木人,原来他并没想到来的是个小朋友。“哎呀!”老人惊异的说:“原来是个小孩儿呀!怎这么黑间半夜的出来呢?莫非走迷了路,找不到家了吗?”小木人含笑的回答:“不是!老大爷,我不是走迷了路,我是去投军打日本鬼子的!你知道吗,日本鬼子把我的舅舅炸死了?”

老人一听此言,更觉稀奇。心中暗想,哪有这么小的人儿就去投军的呢?同时,心中也很佩服这个小孩儿;别看他人小,志气可是大呢。于是就去拉住小木人,往门里让。这一拉不要紧,老人可吓了一跳:“我说,小朋友,你的手怎这么硬啊。”

小木人笑了:“不瞒你老人家说,我是小木人呀!”

“什么?”老人喊了起来:“小木人?小木人?”“是呀,我是小木人!我来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小木人非常得意的用着这两句成语。

“哎呀,我倒还没有招待过木头人!”老人显出有点为难的样子。“我说,你不是什么小妖精吧!”

“不是妖精!”小木人赶紧答辩。“不信,老大爷你摸摸我,头上没有犄角,身上没有毛,后边也没有尾巴!”

这时节,院中出来一群人:一位老婆婆手中端着灯,一位小媳妇手中持着烛,还有一位大姑娘,和四五个男女小孩。大家把老头儿与小木人围在当中,都觉得稀罕,都争着问怎回事。大家一齐开口,弄得谁也听不见谁的话,乱成了一团。小木人背过身子,用手捂住嘴。大家忽然听见敲锣的声音,一齐说:空袭警报!马上安静下来。小木人赶紧转回身来,向大家立正,敬礼,象讲演一般的说:“诸位先生,我是小木人,现在去投军打日本,今天要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大家听明白了,就又一齐开口问长问短,老人喊了一声“雅静!”看大家又不出声了,才说:“我们要先熄了灯,不是有警报吗?”

小木人不由的笑出声来,“那,那,那是我嘴中学敲锣呀!不是真的!”

这样一说,逗得大家又笑成了一团。

“雅静!”老人喊了一声,接着说:“现在我们怎么办呢?咱们没有招待过木头人呀!”

四五个小孩首先发言:“我们会招待木头客人!教他和我在一块睡!”然后争着说:“我的床大!”另一个就说:“我的床香!”说着说着就要打起来。

这时候老太太说了话:“谁也不要争,大家组织一个招待委员会,到屋里去商议吧!”

“好!好!好!”小孩一齐喊。然后不由分说,便把小木人抬了起来,往屋里走。

不大一会儿,委员会组织好。老人作睡觉委员,专去睡觉,不用管别的事,因为上了年岁的人是要早睡的。老太太和小媳妇作烹调委员,把家中的腊肠腊肉和青菜都要作一点来,慰劳木头客人。大姑娘作编织委员,要极快的给小木人编一双草鞋,和一顶草帽。小孩们作宿舍委员,把大家的床都搬到一处,摆成一座大炕,大家好和小木人都睡在—起,不必再起争执。

热闹了半夜,大家才去睡觉。小木头人十分感激,眼中落出木头泪珠来。拾起木泪,送给孩子们每人两个,作为纪念品。他虽是这样的感激大家,大家可是还觉得招待不周。真的,谁不尊敬出征的人呢?出征的人都是英雄!第二天清早,小木人便起来向大家告辞。大家一致挽留,小木人可不敢耽误工夫,一定要走。一家老小见挽留不住,也就不便勉强,因为他们知道出征是重要的事啊。大姑娘已把草鞋和草帽编好,送给小木人。他把草鞋系在腰间,草帽放在背上,到下雨的时候再去穿戴。老太太把两串腊肠挂在他的脖子上,很象摩登小姐戴的项链,不过稍粗了一点而已。小媳妇给他煮了五个鸡蛋,外加两个皮蛋,两个咸鸭蛋。小孩们没有好东西送给他,大家就用红笔在他的草帽帽沿上写了“出征的木人”五个大字。老人本想把自己用的长杆细袋送给他,怎奈小木人并不吸烟。于是,忽然心生一计,说:“小木人呀,我替你写封家信吧,好教你妈妈放心。”

小木人很愿意这么作,就托老人替他写,并且拿出两个鸡蛋,也请老人给贴上邮票寄给妈妈和哥哥。老人问他家住哪里。他记得很清楚:“木县,木头村,第一号。”

老人写完信,小木人用木头嘴在纸面上印了几个吻,交给老人替他交到邮局。而后,向大家一一敬礼,告辞。大家都恋恋不舍,送到门外。小孩子们和小狗一直送到二里多地,才洒泪而别。

小木人一路走去,甚是顺利。因为他的草帽上有“出征”的字样,所以到处受欢迎,食水宿处全无半点困难,而且有几处小学校,请他讲演。他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口才,但是理直气壮,也颇能感动人;有些小学生因给他拍掌,竟将手掌拍破;有些小学生想跟他一同到前方去,可是被先生们给拦住了。

走了一个星期,他还没走到前线。小木人心中暗想:中国是多么伟大呀,敢情地图上短短的一条线就得走许多日子呀!在这几天里,他看见几处城市都有被炸过的痕迹,于是就更恨日本鬼子,非去报仇不可。

走到第十天头上,正是晌午,他来到一座大城,还没进城,他就看见有许多人从城内往外跑。小木人一猜就猜对了:准是有空袭。虽然猜到了,他可是丝毫不怕。他一直奔了城墙去。站在墙根,他抬头往上看。城墙,从远处看,是很直的。凑近了一看,那一层层的大砖原来也有微微的斜度,象梯子似的,不过是很难爬的梯子罢了。再说吧,城墙已经很老,砖上往往有些坑儿,也可以放脚。小木人看完了墙,再低头看自己的脚。他不由的笑了一笑。他的脚是多么瘦小伶俐呀。好吧,他决定爬上城墙去。紧了紧身上的东西,他就开始往上爬。爬到中腰,墙上有一棵歪脖的酸枣树,树上结着些鲜红的小枣,象些珠子似的发着光。小木人骑在树干上,休息一会儿,往下一看,看见躲避空袭的人象潮水一般的往城外走。他心中说,泥人舅舅大概就是这样死的,非报仇不可!说着,心中一怒;便揪上一把酸枣子,也不管酸不酸,全放在了嘴中。

爬上了城墙,小木人跟猴子一样,伶俐,连跑带跳的就上了城楼的尖儿。哎呀,多么好看哪!往上看吧,天比平日远了许多,要不是教远山给截住,简直没有了边儿呀!往下看吧,一丛一丛的绿树,一块一块的田地,一处一处的人家,都象小玩艺似的,清清楚楚的,五颜六色的,摆在那里。人呀,马呀,牛呀,都变成那么一小块,一小块的在地上慢慢的动。小木人,这时候,很想布人哥哥。假若小布人哥哥现在也在这里,该多么高兴呀。恐怕就是妈妈也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致吧,小木人越想越高兴,不觉的拍起手来。哪知道,小木人正在欢喜,远远的可来了最讨厌的声音。忽,忽,好讨厌,就象要把青天顶碎了似的。小木人立在城楼尖上,往远处望,西北角上发现了几只黑小鸟。他指着那小鸟骂道:可恶的东西,你们把泥人舅舅炸碎,还又来炸别人么?我今天不能饶了你们!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敌机到了头上。小木人数了数,一共是六架。飞机都飞得很低,似乎有要用机枪扫射下面的样子。小木人急中生智,把自己的木棍和鸡冠枪全放下,(这两件东西至今还在城楼上呢,)看飞机来到,就用了全身的力量往上一跳。这真冒险极了,假若他扑了空,就必定跌落下来,尽管他是枣木身子,也得跌碎了哇。可是,他这一下跳得真高。一伸手,他抓住一架飞机的尾巴。左手抓,右手把腰间的绳子——童子军不是老带着一条绳子么?——解下来,拴在飞机尾巴上。然后,他拴了一个套儿,把头伸进去,吊住了脖子。要是别人这样办,一会儿就必伸了舌头,成了吊死鬼。但是小木人的脖子是木头的,还怕什么呢。这样吊在飞机尾巴上,飞机上的人就不会看到他;他们看不见他,他就可以随着飞机回到飞机场呀。到了敌人的飞机场又怎样呢。

小木人正在思索,让咱们大家也慢慢的想想看吧。

在飞机尾巴吊着,是多么有趣的事呀!看吧,这又比城楼高得多了。连山哪,都不过是一道道的小绿岗儿;河呀,不过是一条线!真好看,地上只是一片片的颜色,黄的,绿的,灰的,一块块的,一条条的,就好象一个顶大顶大的画家给画上的。更有趣的是一会儿钻到云里去,一会儿又钻出来。钻进去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只被一片雾气包围着,有的地方白一点,有的地方黑一点,大概馒头在蒸锅里就是这样。慢慢的,雾气越来越白越少了,哈!钻出来了!原来飞机已经飞到云上边去!上边是青天大太阳,下边是高高矮矮的黑白的云堆,象一片用棉絮堆成的出。山峰上都被日光照的发着金光。哎呀,多么美丽呀!多么好看呀!小木人差一点就喊叫出来。虽然他就是喊起来,别人也听不见。可是他不能不小心哪。

一会儿,又飞到了一座城,飞机排成了一字形。小木人知道,这是要投弹了。他非常的着急,非常的愤恨,可是一点办法没有。“等一会儿看吧,看我怎样收拾你们!”他只能自言自语的这么说。说罢,他闭上了眼,不忍看我们的城市被敌人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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