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贫血集》作者:老舍【完结】 > 【书香门第】贫血集.txt

第 4 页

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198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7

飞机投了弹,很得意的往回飞。这时候,小木人顾不得看下面的景致了,闭着眼一劲儿想好主意,想着想着,他摸了摸身上,摸到一盒洋火。他笑了笑。

飞机飞得很低了,小木人想,这必定是到了飞机的家。他往上纵一纵身,两手扒住飞机尾巴,尾巴前面有个洼洼,他就放平了身子,藏在那里。飞机盘旋的往下落,他觉得有点头晕,就赶紧把脚拚命的蹬直,两手用力攀住,以免头一晕,被飞机给甩下去。

飞机落了地,机上的人们都匆忙的下去。小木人斜着眼一看,太阳还老高呢,机场上来来往往还有不少的人。他想呀,现在若是去用火柴烧飞机,至多不过能烧一架,机场上人多,而且架着好几架机关枪呀。莫若呀,等到夜里再动手,把机场上所有的飞机全烧光,岂不痛快么。好在脖子上的腊肠还剩有一节,也不至于饿得发慌。越想越对,也就大气不出的,先把腊肠吃了。

吃完腊肠,他想打个盹儿,休息休息。小木人是真勇敢,可是粗心的勇敢是不中用的。幸而他还没有真睡了;要是真睡去,滚到空地上来,他就可以被日本人活捉了去。那可怎办呢?你看,他刚一闭眼,就听见脚步声。原来,飞机回到机场是要检查的呀,看看有没有毛病,以免下次起飞的时候出险呀。那脚步声便是检查飞机的人来了哇!小木人的心要跳出来!假若,他们往飞机尾巴下面看一眼,他岂不要束手被擒么?他知道,事到而今,绝不可害怕逃走。他一跑,准教人家给逮住!他停止了呼吸,每一秒钟就象一个月那么长似的等着。幸而,那些人并没有检查这一架飞机,而只由这里走过——小木人连他们皮鞋上的一点泥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再也不敢大意,连要打哈欠的时候都把嘴按在地上。就是这样,他一直等到天黑。

这是个月黑天,又有点夜雾。小木人的附近没有一个人。他只听得到远外的一两声咳嗽,想必是哨兵;他往咳嗽声音的来处望一望,看不见什么,一切都被雾给遮住。他放大了胆,从地上爬起来,轻轻的走出来几步;他要数一数这里一共有多少飞机。转了一个小圈,他已看到二十多架,他不由的喜欢起来。哎呀,假如一下子能烧二十多架敌机,够多么好哇!可是,他又想起了:只凭几根火柴,能不能成功呢?不错,汽油是见火就燃的。可是,万一刚烧起一架,而那些哨兵就跑来,可怎么办,不错呀,机场里有机关枪。可是他不会放呀!糟极了!糟极了……小木人自己念道着,哼,当兵岂是件容易的事呀。

无可奈何,他坐在了地上,很想大哭一场。

正在这个工夫,他听见了脚步声音。他赶紧趴伏在地上。来的是一个兵。小木人急中生智,把自己的绳子放出去,当作绊马索,一下子把那个兵绊倒。然后,他就象一道电闪那么快,骑在兵的脖子上,两只木头小手就好似一把钳子,紧紧的抠住兵的咽喉。那个兵始终没有出一声,就稀里胡涂的断了气。小木人见他一动也不动了,就松了手,可是还在他的脖子上坐着。用力太大,他有点疲乏,心中又怪难过的——他想,好好的一个人,偏偏上我们这里来杀人放火,多么可恨!可是一遇上咱小木人,你又连妈都没叫一声就死了,多么可怜!这么想了一会儿,小木人不敢多耽误工夫,就念念道道的去摸兵的身上:“你来欺负我们,我们就打死你!泥人舅舅怎么死的?哼,小木人会给舅舅报仇!”一边这么嘟囔着,他一边摸索。摸来摸去,你猜怎么着,他摸到两个圆球。他还以为是鸡蛋。再摸,喝,蛋怎么有把儿呢?啊,对了,这是手榴弹。他在画报上看见过手榴弹的图,所以一见就认出来。

把手榴弹在手里摆弄了半天,他也想不起应当怎么放。他很恨自己粗心。当初,他看画报的时候,那里原来有扔掷手榴弹的详图,可是他没有详细的看。他晓得手榴弹是炸飞机顶好的东西,可是现在手榴弹得到手,而放不出去,多么糟糕!他赌气把手榴弹扔在了地上,又到死兵的身上去摸。这回摸到一把手枪。拿着手枪,他又想了想:现在只好用手枪打飞机的油箱。打完一架,再打一架,就是被人家给生擒住,也只好认命了,也算值得了。

当他打燃了第一架飞机的时候,四面八方的电铃响成了一片。他又极快的打第二架,打燃了第二架,场中放开了照明灯,把全场照如白昼。他又去打第三架。这时候,场中集聚了不知多少敌兵,都端着枪,枪上安着明晃晃的刺刀,向他包围。他急忙就地一滚,滚到一架飞机上面。他知道,他们若向他放枪,就必打了他们自己的飞机,那,他心中说,也不错呀,咱小木人和一架飞机在一块儿烧光也值得呀!

敌兵还往前凑,并没放枪。小木人一动也不动,等待着逃走的机会。敌人越走越近了,小木人知道发慌不但没用,而且足以坏事。他沉住了气。等敌兵快走他身前了,他看出来,他们都是罗圈腿,两腿之间有很大的空档儿。他马上打好主意。猛的,他来了一个鲤鱼打挺,几乎是平着身子,钻出去。兵们看见一条小黑影由腿中钻出,赶紧向后转。这时候,小木人已跑出五十码。他们开了枪。那怎能打中小木人呢?他是那么矮小,又是低头缩背,膝磕几乎顶住嘴的跑,他们怎能瞄准了哇?可是,他们也很聪明,马上都卧倒射击。小木人还是拚命的跑,尽管枪弹嗖嗖的由身旁,由头上,由耳边,连串的飞过,他既不向后瞧,也不放慢了步,一气,他跑出机场。

后面追来的起码有一百多人,一边追,一边放枪。小木人的腿有点酸了,可是后面的人越追越紧。眼前有一道壕沟,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跳了下去。跳下去,他可是不敢坐下歇息,就顺着沟横着跑。一边跑,一边学着冲锋号——嘀哒嘀哒嘀嘀哒!

追兵一听见号声,全停住不敢前进。他们想啊,要偷袭飞机场,必定有大批的人,而这些人必定在沟里埋伏着呢,他们的官长就下命令:大眼武二郎,田中芝麻郎,向前搜索;其余的都散开,各找掩护。喝,你看吧,武二郎和芝麻郎就爬在地上慢慢往前爬,象两个蜗牛似的。其余的人呢,有的藏在树后,有的趴在土坑儿里。他们这么慢条斯理的瞎闹,小木人已跑出了一里地。

他立住,听了听,四外没有什么声音了,就一跳,跳出了壕沟,慢慢的往前走。走到天明,他看见一座小村子。他想进去找点水喝。刚一进村外的小树林,可是,就听见一声呼喝,站住!口令!树后面闪出一位武装同志来,端着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小木人一看,原来是位中国兵。他喜得跳了起来。过去,他就抱住了同志的腿,好象是见了布人哥哥似的那么亲热。同志倒吓了一跳,忙问:你是谁?怎回事?小木人坐在地上,就把离家以后的事,象说故事似的从头说了一遍。同志听罢,伸出大指,说:“你是天下第一的小木人!”然后,把水壶摘下来,请小木人喝水。“你等着,等我换班的时候,我领你去见我们的官长。”

太阳出来,同志换了班,就领着小木人去见官长。官长是位师长,住在一座小破庙里。这位师长长得非常的好看。中等身量,白净脸,唇上留着漆黑发亮的小黑胡子。他既好看,又非常的和蔼,一点也不象日本军人那么又丑又凶。小木人很喜爱师长,师长也很喜欢小木人。师长拉着小木人的手,把小木人所作的事问了个详细。他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而且教司书给细细记了下来。等小木人报告完毕,师长教勤务兵去煮十个鸡蛋慰劳他,然后就说:“小木人呀,我必把你的功劳,报告给军长,军长再报告给总司令。你现在怎办呢?是回家,还是当兵呢?”

小木人说:“我必得当兵,因为我还不会打机关枪和放手榴弹,应当好好学一学呀!”

师长说,“好吧,我就收你当一名兵,可是,你要晓得,当兵可不能淘气呀!一淘气就打板子,绝不容情!”

小木人答应了以后不淘气,可是心中暗想,咱小木人才不怕挨板子呀!

从村子里找来个油漆匠,给小木人改了装,他本穿的是童子军装,现在漆成了正式的军服,甚是体面。

从此,小木人便当了兵。每逢和日本人交战,他总作先锋,先去打探一切,因为他的腿既快,眼又尖,而且最有心路啊。

       ※        ※         ※

有一天,小布人在学校里听到广播,说小木人烧了敌机,立下功劳。他就向先生请了一会儿假,赶忙跑回家,告诉了母亲。妈妈十分欢喜,马上教小布人给弟弟写一封信。小布人不加思索,在信纸上写了一大串“一”字,并且告诉妈妈,这些“一”字有长有短有直有斜,弟弟一看,就会明白什么意思。

写完了信,小布人向妈妈说,他自己也愿去当兵。妈妈说:“你爱读书,有学问。应当继续读书;将来得了博士学位,也能为国家出力。你弟弟读书的成绩比不上你,身体可是比你强的多,所以应该去当兵杀敌,你不要去,你是文的,弟弟是武的,咱家一门文武双全,够多么好哇!”

小布人听了,就又回到学校,好好的读书,立志要得博士学位。

一筒炮台烟

阚进一在大学毕业后就作助教。三年的工夫,他已升为讲师。求学、作事、为人,他还象个学生;毕业、助教、讲师,都没能使他忘了以前的自己。在大学毕业的往往象姑娘出嫁,今天还是腼腆的小姐,过了一夜便须变为善于应付的媳妇。进一不这样。直到作了讲师,他的衣服仍旧是读书时代的那些,衣袋里还时常存着花生米。他不吸烟,不喝酒,不会应酬,只有吃花生米是他的嗜好。

作了讲师,他还和学生们在一块去打球和作其他的运动与操作。有时候,他也和学生们一齐站在街上吃烤红薯,因此,学生们都叫他阚大哥。课后,他的屋里老挤满了男女同学,有的问功课,有的约踢球,有的借钱,有的谈心。他的屋子很小,可是收拾得极整齐清爽。门外铺着一个破麻袋,同学们有踏了泥的,必被他勒令去在麻袋上擦鞋底。小几上有个相当大的土磁花瓶,没有花,便插上几根青草,或一枝树叶。女同学们时常给他带来一点花。把花插好,他必亲自把青草或树叶扔在垃圾箱里去。他几乎永远不支使工友,同学们来到,他总是说一声:“请不要把东西弄乱,我给你们提开水去。”

虽然接近同学,他可是永远不敷衍他们。他授课认真,改卷认真,考试认真,因此,他可就得罪了一小部分不用功的学生。在他心里,凡是按规矩办理,就是公正无私,而公正无私就不应当引起任何人反感。他并不因为恨恶谁,才叫谁不及格。同时,他对不及格的学生表示,他极愿特别帮助他们在课外补习;因为给他们补习功课,而牺牲了他自己的运动时间也无所不可。通融办理,可是,绝对作不到。这个公正无私的态度与办法,使他觉得他可以畅行无阻,可以毫不费心思而致天下太平。所以,他一天到晚老是快活的,象个无忧无虑的小鸟儿。

但是当他升为讲师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个儿的快乐,象孤独的一枝美丽的花,是无法拦阻暴风雨的袭来的。好几位与他地位相等的朋友,都争那个讲师的位子,他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更不想去向谁说句好话,或折腰。他以为那是极可耻的事。

聘书落在了他的手中。这,惹恼了竞争地位的同事们,而被他得罪过的同学也随着兴风作浪。他几乎一点也不晓得,假若聘书落在别人的手中,他一定不会表示什么不满意,聘谁和不聘谁是由学校当局作主啊。所以,聘书到了他自己手中,他想别人也无话可说。可是慢慢的,女同学们全不到他的屋中来了;又过了一个时期,男同学也越来越少了。没有人来,正好,他可以安静地多读点书,他想不到风之后,会有什么大雨下来。谣言都已象熟透了的樱桃,落在地上,才被他拾起来。他有许多罪过;贪玩不好;教书,巴结学校当局,行为有乖师道。联络学生……还有引诱女生。

他是个粗壮而短矮的人,无论是立着还是躺着。他老象一根柏木桩子似的。模样长的不错,而脸色相当的黑;因此,他内心的爽朗与眉眼的端正都遮上了一片微黑的薄云。好象帮助他表示爱说话似的,他的嘴特别大。每当遇到困难问题,他的大嘴会向左边——永远向左边——歪,直到无可再歪,才又收回来。歪完了嘴而仍解决不了问题,他的第二招是用力的啃手指甲,有时候会啃出血来。

谣言的袭击,使他歪了几小时的嘴,而且咬破了手。最后,他把嘴角收回,对自己说:“扯淡!辞职,不干了!”马上上了辞职书。并且,绝对不见一个朋友,一个学生。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用不着宣传。

辞呈被退回来,并且附着一封慰留的信。

把文件念了两三遍,他又歪了嘴,手插在裤袋里,详细的打主意。大约有十分钟吧,他的主意已打定:“谣言总是谣言。学校当局既不信谣言,而信任我,再多说什么便是故意的罗嗦!算了吧,”对自己说完了这一套,他打开了屋门与窗子,叫阳光直接射到他的黑脸上;一切都光亮起来。极快的买来一包花生米,细细的咀嚼;嚼到最香美的时候,嘴向左边歪了去。又想起个主意来,赶快结婚,岂不把引诱女生的谣言根本杜绝?对的。他给表妹董秀华打了电报去。他知道,秀华表妹长得相当的清秀,而脾气不大很好——小气,好吵嘴。他想,只有他足以治服她的小嘴;绝对不成问题。他还记得:有一回——大概有五六年了吧——他偷偷吻了她一下,而被她打了个大嘴巴子,打的相当的疼。可是他禁得住;再疼一点也没关系。别个弱一点的男子大概就受不了,但是他自己毫不在乎,他等着回电。

等了一个星期,没有回电或快信。他冒了火。在他想,他向秀华求婚,拿句老话来说,可以算作“门当户对”。他想不出她会有什么不愿意的理由。退一步讲,即使她不愿接收他,也该快点回封信;一声不响算什么办法呢?在这一个星期里,他每天要为这件不痛快的事生上十分钟左右的气。最后他想写一封极厉害的信去教训教训秀华。歪着嘴,嚼着花生米,他写了一封长而厉害的信。写完,又朗读了一遍,他吐了口气。可是,将要加封的时候,他笑了笑,把信撕了。“何必呢!何必呢!她不回信是她不对,可是自己只去了个简单的电报,人家怎么答复呢?算了!算了!也许再等两天就会来信的。”

又过了五天,他才等到一封信——小白信封,微微有些香粉味;因为信纸是浅红的,所以信封上透出一点令人快活的颜色。信的言语可是很短,而且令人难过:“接到电报,莫名其妙!敬祝康健!秀。”

进一对着信上的“莫名其妙”楞了十多分钟。他想不出道理来,而只觉得妇女是一种奇怪的什么。买了足够把两个人都吃病的花生米,他把一位号称最明白人情的同事找来请教。

“事情成功了。”同事的告诉他。

“怎么?”

“你去电报,她迟迟不答,她是等你的信。得不到你的信,所以她说莫名其妙,催你补递情书啊。你的情书递上,大事成矣。恭喜!恭喜!”

“好麻烦!好麻烦!”进一啼笑皆非的说,可是,等朋友走后,他给秀华写了信。这是信,不是情书,因为他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

按照他的想法,恋爱、定婚、结婚,大概一共有十天就都可以完事了。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便干脆。秀华对每件事,即使是最小的事,也详加考虑——说“故意麻烦”也许更正确一点。“国难期间,一切从简,”在进一想,是必然的。到结婚这天,他以为,他只须理理发,刷刷皮鞋,也就满够表示郑重其事的了。可是,秀华开来的定婚礼的节目,已足使两个进一晕倒的。第一,他两人都得作一套新衣服,包括着帽子、皮鞋、袜子、手帕。第二,须预备二三桌酒席;至不济,也得在西餐馆吃茶点。第三,得在最大的报纸的报头旁边,登头号字的启事。第四,……进一看一项,心中算一算钱,他至少须有两万元才能定婚!他想干脆的通知秀华,彼此两便,各奔前程吧。同时,他也想到:劳民伤财的把一切筹备好,而亲友来到的时节谁也说不清到底应当怎样行礼,除了大家唧咕唧咕一大阵,把点心塞在口中,恐怕就再没有别的事;假若有的话,那就是小姐们——新娘子算在内——要说笑,又不敢,而只扭扭捏捏的偷着笑。想到这里,他打了个震动全身的冷颤!非写信告诉秀华不可:结婚就是结婚,不必格外的表演猴儿戏。结婚应当把钱留起来,预备着应付人口过多时的花费。不能,不能,不能把钱先都化去,叫日后相对落泪。说到天边上去,他觉得他完全合理,而表妹是瞎胡闹。他写好了信——告诉她彼此两便吧。

好象知道不一定把信发出去似的,也没有照着习惯写好信马上就贴邮票。他把信放在了一边。秀华太麻烦人,可是,有几个不罗嗦的女子呢?好吧,和她当面谈一谈,也当更有效力。

预备了象讲义那么有条理的一片话,他去找秀华。见了面,他的讲义完全没有用处。秀华的话象雨里的小雹子,东一个,西一个,随时闪击过来;横的,斜的,出其不意的飞来,叫他没法顺畅的说下去。有时候,她的话毫无意义,回答也好,不回答也好,可是适足以扰乱了进一的思路。最后,他的黑脸上透出一点紫色,额上出了些汗珠。“秀华,说干脆的,不要乱扯!要不然,我没工夫陪你说废话!我走!”

他真要走,并不是吓吓她,也没有希望什么意外的效果。可是,秀华让步了。他开始对着正题发言。商谈的结果:凡是她所提出的办法,一样也没撤销,不过都打了些折扣。进一是爽快的人,只要事情很快的有了办法,他就不愿多争论。而且,即使他不惜多费唇舌,秀华也不会完全屈服;而弄僵了之后,便更麻烦——事事又须从头商讨一遍啊。他们定了婚,结了婚。

在进一想,结婚以后的生活应当比作单身汉的时候更简单明快一些,因为自己有了一个帮忙的人。因此,在婚前,他常常管秀华叫作“生活的助教”。及至结了婚,他首先感觉到,生活不但不更简单一些,反而更复杂的多了。不错,在许多的小事情上,他的确得到了帮助:什么缝缝钮扣,补补袜子呀,现在已经都无须他自己动手了。可是,买针买线,还得他跑腿,而且他所买的总是大针粗线,秀华无论如何也不将就!为一点针线,他得跑好几趟。麻烦!麻烦得出奇!

还有秀华不老坐在屋里安安静静的补袜子呀。她有许多计划,随时的提将出来。他连头也不抬,就那末不着痕迹的,一边挑花,或看《妇女月刊》,一边的说:“咱们该请王教授们吃顿饭吧?你都不用管!我会预备!”或者“咱们还得买几个茶杯。客来了,不够用的呀!我已经看好了一套,真不贵!”

进一对抗战是绝对乐观的。在婚前,只要一听到人们抱怨生活困难,他便发表自己的意见!“勒紧了肚子,没有过不去的事。我们既没到前线去作战,还不受点苦?民族的复兴,须要经过血火的洗礼!哼!”他以为生活的困难绝对不足阻碍抗战的进行,只要我们自己肯象苦修的和尚那么受苦。他的话不是随便说的,他自己的生活便是足以使人折服的实例。因此,他敢结婚。他想,秀华也是青年,理应明白抗战时所应有的生活方式。及至听到秀华这些计划,他的嘴歪得几乎不大好拉回来了。秀华已经告诉他好几次,不要歪嘴,可是他没法矫正自己。他想不到秀华会这么随便的乱出主意。他可是也不便和她争辩,因为争辩是吵架的起源。

“别以为我爱化钱请贵客,”秀华不抬头,而瞟了丈夫一眼,声音并没提高,而腔调更沉重了些,“我们作事就得应酬,不能一把死拿,叫人家看不起咱们!”

进一开始啃手指甲。他顶恨应酬。凭自己的本领挣饭吃,应酬什么呢?况且是在抗战中!但是他不敢对她明言。她是那么清秀,那么娇嫩,仿佛是与他绝对不同的一种人。既然绝对不相同,她就必有她的道理。在体格上,学识上,他绝对相信自己比她强的。他可以控制她。但是,无论怎样说,她是另一种人,她有他所没有的一些什么。他能控制她,或者甚至于强迫她随着他的意见与行动为转移。可是,那并不就算他得到了一切。她所有的,永远在他自己的身上找不到。她的存在,从某一角度上去看,是完全独立的。要不然,他干么结婚呢?

他只好一声不响。

秀华挑了眼:“我知道,什么事都得由着你!我不算人!”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眼中微湿的看着他,分明是要挑战。

他也冒了火。他丝毫没有以沉默为武器的意思。他的不出声是退让与体谅的表示。她连沉默也不许,也往错里想,这简直是存心怄气。还没把言语预备好,他就开了口,而且声音相当的直硬:“我告诉你!秀华!”

夫妻第一次开了口战。谁都有一片大道理,但是因为语言的慌急,和心中的跳动,谁都越说越没理;到后来,只求口中的痛快,一点也不管哪叫近情,何谓合理;说着说着,甚至于忘了话语的线索,而随便用声音与力气继续的投石射箭。

经过这一次舌战,进一有好几天打不定主意,以后是应该更强硬一点好呢?还是更温和一点好呢?幸而,秀华有了受孕的征兆,她懒,脸上发黄,常常呕吐。进一得到了不用说话而能使感情浓厚的机会,他服侍她,安慰她,给她找来一些吃不吃都可以的小药。这时候,不管她有多少缺点,进一总觉得自己有应当惭愧的地方。即使闹气吵嘴都是由她发动吧,可是她现在正受着一种苦刑,他一点也不能分担。她的确是另一种人,能够从自己的身中再变出一个小人来。

看着她,他想象着将要作他的子或女的样子:头发是黑的,还是黄的;鼻子是尖尖的,还是长长的?无论怎么想,他总觉得他的小孩子一定是可爱的,即使生得不甚俊美,也是可爱的。

在婚前,有许多朋友警告过他!小孩子是可怕的,因为小人比大人更会化钱。他不大相信。他的自信心叫他敢挺着胸膛去应付一切困难。他的收入很有限,又没有什么财产。他知道困难是难免的,但不是不可克服的。一个人在抗战中,他想,是必须受些苦的。他不能因为增加收入而改行去作别的。教育是神圣的事业。假若他为生活舒服而放弃了教职,便和临阵脱逃的一位士兵一样。同时,结婚生孩子是最自然的事,一个人必须为国家生小孩,养小孩,教育小孩。这样,结婚才有了意义,有了结果。在困苦中,他应当挺着胸准备作父亲,不该用皱皱眉和叹气去迎接一条新生命。困难是无可否认的,但是唯其有困难,敢与困难搏斗,仿佛才更有意义。

可是,金钱到手里,就象水放在漏壶里一样,不知不觉的就漏没有了。进一还是穿着那些旧衣服,还是不动烟酒,不虚化一个钱。可是一个月的薪水不够一个月化的了。要糊过一个月来,他须借贷,他问秀华,秀华的每一个钱都有去路,她并没把钱打了水飘儿玩。

他不肯去借钱,他甚至看借钱是件可耻的事。但是咬住牙硬不去借,又怎么渡过一个月去呢?他不能叫怀孕的妇人少吃几顿饭!

他向来不肯从别人或别处找来原谅自己的理由。不错,物价是高了,薪水太少,而且自己又组织了家庭。这些都是一算便算得出来的,象二加二等于四那么显明。可是,他不肯这么轻易的把罪过推出去。他总认为家庭中的生活方式不大对,才出了毛病。或者仅是自己完全不对,因为若把罪过都推在秀华身上去,自己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秀华有一点钱便给肚中的娃娃预备东西。小鞋,小袜,小毛衣,小围嘴……都做得相当的考究,美观。进一很喜欢这些小物件,可是一打听细毛线和布帛的价钱,他才明白,专就这一项事来说,他的月薪当然不够化一个月的了,由这一点,他又想到生娃娃和生产以后的费用;大概一个月的薪水还不够接生的化费呢!秀华的身子是一天比一天的重了。他不敢劝她少给娃娃预备东西,也不敢对她说出生娃娃时候的一切费用。她需要安静,快乐;他不能在她身体上的苦痛而外,再使她精神上不痛快。他常常出一头冷汗,而自己用手偷偷的擦去。他相信自己并没作错一件事,可是也不知怎的一切都出了岔子。

秀华的娘家相当的有钱,她叫进一去求母亲帮忙。他不肯去。他从大学毕业那一天,就没再用过家中一个钱。那么,怎好为自己添丁进口而去求岳母呢。他的嘴不是为央求人用的。

这,逼得秀华声色俱厉的问他:“那么,怎么办呢?”

进一惨笑了一下:“受点苦,就什么事都办了!”

为证明他自己的话合理,进一格外努力的操作。他起得很早,把屋里屋外收拾得顶整洁,仿佛是说:“你看,秀华,贫苦并无碍于生活的整洁呀!”同时他在一个补习学校兼了钟点。所得的报酬很少,可是他满脸笑容的把这一点钱递在秀华手中:“秀华,别着急,咱们有办法,咱们年轻轻的,肯出点汗,还能教贫穷给捉住吗?是不是,秀华?”

秀华很随便的把那一点钱放在身旁,一语未发。进一啃了半天手指甲,而后实在忍不住了,才低声的,恳切的说:

“华!我知道这一点钱太少,没有什么用处。可是,积少成多,我再去想别的法子呀。比如说,我可以写点稿子卖钱。”“写稿子!”秀华冷淡的问。

“嗯!”进一想了一会儿:“是这样,秀华,我尽到我的心,卖尽我的力,去弄钱。可是弄钱只为解决生活,而不为弄钱而弄钱。因此,我去兼课,我写稿子,一方面是增加收入,一方面也还为教书与作文章有益于别人的事。假若,你以为我可以用我的心力去作生意,发国难财,除了弄钱别无意义,你就完全把我看错了!我希望你把我凭良心挣下来的每一个钱,都看成我的爱,我的劳力,我的苦心的一个象征。你要为这样的钱吻我,夸赞我,我才能得到鼓励,要更要好要强,象一匹骏马那样活泼有力,勇敢热烈!能这样,我们俩便是一对儿好马,我们还怕拖不动这一点困苦吗?笑!秀华!笑!发愁,苦闷,有什么用处呢!”

秀华很勉强的笑了一笑。她有一肚子的委屈,可是只简单的缩敛成很短的,没有头尾的几句话:“什么也没有,没有交际,没有玩耍,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每次朋友来,都叫你脸红。没有好茶叶,漂亮的点心,没有香烟……甚至于没有够用的凳子和茶碗。可是,朋友们也该知道现在是抗战时期呀。他们知道这个,就该原谅咱们。假若咱们是由发国难财而有好茶好香烟好茶杯给他们享受,他们和咱们就都没有了良心,你说是不是?秀华,打起精神来,别再叫我心里难过!”

秀华没再说什么,可是脸上也并没有一点笑容。进一也不敢再多讲,他知道话太多了也不易消化。他去擦皮鞋,扫地,以免彼此对愣着。虽然如此,屋中到底还是沉静得难堪。一位朋友来给解了围。进一的迎接朋友是直爽而热烈的。有茶,他便倒茶;没茶,他干脆说没有。假若没有茶,而朋友真口渴呢,他就是走出二里地也得把茶水弄了来。

这位朋友是来求他作点事。在婚后,正如婚前,进一有求必应的。特别在婚后,他仿佛是故意的作给秀华看:“你说咱们不会招待朋友,朋友有事可是先来求我呀!彼此帮忙才是真朋友,应酬算什么呢!”

三言两语,朋友把事情说清楚;三言两语,进一说明了他可以帮忙。然后,他三步当作两步的去给友人办理那件事。

把事情办成,他给了友人回话,而后把它放在脑子后头——进一永远不爱多说怎样给别人帮忙的经过;帮忙是应该的,用不着给自己宣传。

过了几天,他已经几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友人来了,给他道谢。一边说着话,友人顺手的放下一筒儿炮台烟。

“喝!炮台!”进一笑着说。“干什么?”

“小意思!”友人也笑了笑。“送给你的!”

“我不吸烟!”进一表示不愿接收礼物。

“留着招待朋友。遇到会吸烟的。你送他一枝,一枝,他也得喜欢!”说罢,友人就搭讪着告辞了。

送客回来,他看见秀华正拿着那筒烟细细的看呢,倒仿佛从来没看见过的样子。

“秀华!”进一笑着叫。“给他送回去吧,反正咱们俩都不抽烟。凭咱们这破桌子烂板凳,摆上这么一筒烟也不配合!”“你掂一掂!”秀华把筒儿举起来。

“干吗?”

“不象是烟,烟没有这么沉重!”

进一接过烟来,掂了一掂。掂了一小会儿,“不是香烟!可也不能是大烟吧?”说着,他把筒的盖儿掀开。“钱!”“钱?”秀华探着脖子看。“多少?”

“管他多少呢,我马上给他送回去!”进一颇用力的把盖儿盖好。就要往外走。

“等等!你等等!”秀华立了起来。“到底是怎回事?”“他托我给说了个情,我给办到了。没费我一个铜板,干吗送我钱呢?”进一又把嘴歪到左边去。

“大概事情不那么简单吧?”秀华慢慢的坐下。“求你的事必不象他说的那么容易。人家求你,你仿佛吃了蜜,连事情还没弄明白就一劲儿点头!”

“管它呢,反正我不能收这点钱!”

“这点钱,他应当给,应当多给!”

“秀华!”进一的脸上很不好看了。“这是贿赂!一文钱也是贿赂!”

说完,进一又要往外走。

从外面进来个二十岁上下的学生,走得慌速,几乎和进一碰个满怀。

“阚先生!”学生的眼中含着泪。

“怎么啦?丁文!”进一关切的问。

“弟弟急性盲肠炎!入院得先交一千,动手术又得一两千!他疼得翻滚,我没钱!我们的家在沦陷区!先生,你救命!”丁文把话一气说完,一下子坐在了小凳上,头上冒出大汗珠子。

“嗯!”进一手中掂着那个香烟筒,打主意。他好象忘了筒里装的是钱,而忽然的想起来。“等我看看!不要着急!”他打开烟筒,把一卷塞得很结实的钞票用力扯出来。极快的他数了一数。“嘿,整三千!丁文,这不是好来的钱,你愿意用吗?”

丁文几乎象抢夺似的把一卷票子抓在手中。“先生,人命要紧!”他噗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起来,没再说什么,象箭头儿似的飞跑出去。

进一把嘴歪到一边,向门外发愣。

“进一!”秀华含着怒喊叫,“我不久也得入医院,也得先交一千,也得化一两千医药费!你怎么不给我想一想呢?你从哪里再弄到三千元呢?”

进一慢慢的走过来,轻轻的拍了两下秀华的肩。“华,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必有办法。无论什么吧,咱们的儿女必要生得干净!生得干净!”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