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一点一点敲打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啊啊……那个啊，还得谢谢你的手机了。”在走廊上向教室跑去的途中，因为听见一之濑的声音，女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听着对方带些讽刺的尖锐笑声，“没什么，看她不顺眼而已，也是她自己活该。”
“就是单纯地很烦啊，一家子都是一个样。”
椎名风海就是在那个时候，“哗啦”一声推开了教室的门，带着微笑把一之濑脸上所有的惊慌尽收眼底。她三步两步冲过去，扯下对方手中的手机握在手里，一之濑惊慌地喊了一声“你干什么”然后就站起来要抢。椎名淡淡看了她一眼，把手机丢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伸手抓住了对方眼看就要挥过来的胳膊。
女孩听说确实是有什么先天性疾病的，手腕也比其他人瘦许多，椎名钳住她的手，把女生朝桌子那边一推。还好一之濑及时反应过来撑住桌面，咬了咬嘴唇就站起来想反击，一边支起身子一边说：“疯子。”
“我就是疯子，你又能怎么样。”椎名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总比你这种四处咬人的狗要好。”
一之濑恐怕从没见过她这样，在心里憋了半天气，脸颊也泛着红，良久，她才瞪着椎名发了话：“一家人都是一个样，会被人骂也是自找的。”
她还没说完，椎名的脸色就一暗，飞快地拽过她，沉默着扬起手给了一之濑一个巴掌。
椎名风海把女生推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却比以往还要镇静许多：“道歉。”
见一之濑愣在那里，椎名扬了扬眉毛，挑起一个微笑来：“听不懂吗？——抱歉我忘记了以你的文化水平也只知道些骂人的词。”她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冷的。
一之濑似乎还想说什么，她扶着桌子站起来，看向椎名的眼里带着刺。“原本以为平时装得有多文静，没想到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啊。”她冷哼了一声，“不就是给你的名誉带来点损伤么——天天装清高的样子看着就烦。
“明明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说得这么正气凛然，谁不知道你是为了那点附加分才参赛的啊？小林老师跟你说的时候还磨磨唧唧半天假装推辞，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让赤司君推荐了你就罢了——”她带着嫌弃的神色扫了椎名全身一眼，“连母亲也是个不省事的主。”
“……”啊啊，真的忍不下去了。
椎名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一之濑一眼，灰色的眼底却不知道沉积了多少东西。
“你什么也不懂——你明明就什么也不知道，凭什么觉得你所以为的一切就是正确的？”那个平时说话从不大声的女孩终于下意识拔高了音调，“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不提也罢，但你又有什么权利去把其他人也扯进来？”
还以为你也会懂，所以最开始，自己非常非常努力地克制过了，不要去怀疑你。
因为母亲说过要和优秀的人成为朋友——哪怕你不是但是既然母亲希望了，我也很努力地不去发生冲突了。
因为你们都是病人，都是一直努力着但也会感到自己的残缺的人，所以我以为你会懂的。妈妈她从以前开始就努力着不要成为全家人的累赘，查出来病情恶化的时候，她晚上一个人会偷偷躲在房间里哭，所以我从来不敢告诉她病情加重的事情。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她为了显得自己精神一些不惜每天穿得那么简单，那样的话又有什么错？
自己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因为反复的忍受和叠加而造成了人人可以踩一脚的性格，但是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群，都是在朝着更美好的自己不断地努力着，就算走得很慢，但是他们都是在前进的。只是这样简单的愿望，有什么值得你们蔑视的？
女生晦暗的表情在一之濑的眼里突然显得有些恐怖，她扬了扬下巴，眼瞳暗沉：
“我一个人怎么样都好——只有牵扯到其他人，赤司君也好妈妈也好，只有这件事不能原谅。”
“……你……”一之濑还想反驳什么，椎名一瞬间忍不住，扬起手准备再次落下。
“椎名，够了。”
但是在那个瞬间，有什么人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是稳稳地拽住了女生冰凉的指尖。
椎名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险些要哭出声来，她有些发颤地转过身去，瞳孔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赤、赤司君？”
男生淡淡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眸子在一瞬间反射出暗沉的光。他扶着椎名的肩将女生挡到身后，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反应不过来的一之濑优。
“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他双手环抱，连直视对方似乎都觉得多余，“一之濑，人要有自知之明。”
椎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一个瞬间的赤司，有些超乎想象地可怕。因为男生是背对着自己的，椎名不能直接看到他的表情，但是光听声音似乎也能猜出个一星半点。
赤司的语气里带了点不露声色的警告，像是一片漆黑中忽然反射出光芒的钢琴线，他淡淡往前迈了一步，让人想起在寒冰上前行的帝王。
赤司眯了眯眼睛：“那把雨伞——是你弄坏的吧。”一如既往地不是疑问句，椎名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怔怔地盯着男生的背影，一之濑似乎也冷不丁被吓到，勉强挤出一句：“是又怎么样？”
“你，稍微有些多事了。”男生的赤红色眸子里划出沉沉的暗色，“从以前开始就是。”语气冷静而从容，仿佛一之濑暗地里做过的所有事他都已经知晓。
“我……”面对着喜欢的男生，一之濑突然一下没了气势。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两个破碎的音节来，然后突然捂着嘴跪坐在了地上，但是椎名风海此时已经再没有同情她的心思了。
啊啊，真是逊毙了。
刚才自己丢脸的样子一定全被赤司看到了啊。
女生现在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气焰，反而一直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敢吭声。就在教室里安静下来的时候，一之濑突然站起身，摇摇晃晃跑了出去，男生也只是淡淡回过身什么也没说。然后，他低下头。
赤司看了脸色黯淡的椎名风海一眼，叹了口气，轻轻发话。
“没事吧，椎名。”
一瞬间，刚才那个气势汹汹、当着一之濑的面真的动了火的女生，突然就低下头，不出声音地大哭起来。
就像个迷路之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
椎名已经抱着膝盖坐了好一会了。
她早就止住了眼泪，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把所有的难看和不甘都摆在了别人面前一样，不想抬起头来跟身旁的人搭话。她让自己思考了很久，然后才试着抬了抬头，动作虽然轻微却还是惊动了身边的少年：“冷静下来了？”
“……恩。”女生吸了吸鼻子，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真是……让赤司君看到丢脸的事情了。”
就是啊。
实在是，太丢脸了。
赤司倒是并不介意，一只脚照例踩在凳子上，说话声音也很平缓：“没什么，倒是你，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这可以理解成是夸奖的话吗？”椎名无奈地笑了一下，“嘛……我倒是觉得，一之濑说得其实也没错。”
听见女生这样说，赤司没吭声，只是淡淡扭过头看着她，等着椎名继续说下去。女生敛了敛双腿，把下巴垫在膝盖上，声音有些闷：“说什么其实我是为了个人利益一类的……其实也没错啊，因为我本来就是那样觉得的……原本没有时间什么的，但是看到加分名额又准备参加了，我就是那样想的啊，……其实就是很自私吧。”
“所以刚才没有反驳她刻意针对你的话？”他斜了斜眼睛，女生下意识“恩”一声然后忽然反应过来：“所以说赤司君到底看到了多少啊……”
男生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表之后从椅子上下来，他站在窗户边上看了看外面的同学，然后回过身告诉椎名：“快下课了——也该集合了，咱们出去吧。”
“诶……我的话……”现在的样子很糟糕啊。
他缓步走到椎名跟前，表情浅淡，女生抬起头，看见男生靠向窗子的那只金色眼睛里渗透进一丝一缕的光芒，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萤火中，从发梢到衣角每一个细节都显得熠熠生辉，像是神祇一样。
赤司耸了耸肩，却不是在接女生刚才的问话。
“如果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努力，那又有什么错？”
像是带着魔法的反问句，只能让人抑制住流泪的冲动给予认同的回答。
椎名风海一瞬间愣在了那里，然后，她从椅子上下来，努力微笑起来：“……说的也是啊。
“咱们走吧。”
其实总是会有的吧，那样一个瞬间。
就在那一刻，看见上面标注着[四强获得加分机会]的那一刻，真真实实的是有那种念头的。
觉得自己平时要照顾母亲，所以从不愿意跟他人说自己的其他特长，但是看到所有奖项的一瞬间，就真的自私地产生了那样恶劣的想法：如果有加分的话当然要去啊。于是就真的同意下来报了名。
生而为人，总会有这样的时候才对，把自己唯一的一点自私全部暴露出来的时刻，总会有这种时候才对。
可是那个少年，他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表情平淡，仿佛在说什么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说，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有什么错？
就好像是一个人在黑色的甬道上奔跑，为了能够触摸到光芒而选择了另一条路、却在道路尽头看见了朝自己伸手的少年一样。
◇
决赛的当天，母亲因为身体问题一个人留在了医院，不过还好有那些病友陪着她。桃井则是死活都要努力说服篮球队的几位来给椎名风海加油，可惜收效甚微。椎名只好笑着表示如果有人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恐怕会觉得更紧张才对吧。
只是……也不知道赤司君会不会来。
那天的决赛场上，女生罕见地正式穿起了弓道衣，她扎着赤司曾经递给自己的那条发绳，白色的宽大袖子挽到手肘。桃井惊奇之余还是感到高兴地东摸摸西看看，很有鼓励性质地拍了拍椎名的肩：“加油啊，风海。”
椎名握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弓，郑重地点了点头。
比赛是根据得分制进行的，椎名握着大赛组委会提供的弓，总有些不真实之感，她抬头看了看观众席，桃井和亚弥正微笑着冲自己挥手，她们身边那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少年虽然都带着些懒散的神情，却都是认真看着的。
压力真大啊。
女生叹了口气，忽然看见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里，赤红色短发的男生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夺目的发色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张扬。女生仰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莞尔。
60米的距离不算近，椎名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拉开了弓。
一刹那，方才所有的的虚幻和不真实感都落在箭镞上，聚焦成真切的实点。阳光在上面打了个转，然后回旋，舞出一个夺目的弧。女生看着前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能与赤司对话时的场景，也是这样偌大的操场，男生的指尖落下的光芒让她的眼睛都有些生疼。
她看见了母亲坐在落日余晖中的脸，看见夏日祭时亚弥和其他人的笑脸，最后看见有着一头夕阳颜色的短发的少年。
微小的笑意在她嘴角展开，桃井和她身边的人都看见那个女生眼里闪着些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光芒，灰色的眼瞳像是初春刚刚融开的湖泊，带着些暖意。
她松开手，箭直直飞向远方。
——如果认定了目标的话，就不要后悔，要像箭一样心无旁骛地勇往直前。
“10分”
“9分”
“10分”
“10分”
“10分”
……
“啊啊说实话刚才风海帅——呆——了的！”
比赛结束后，椎名正在收拾东西，井上就率先冲了过来，后边跟着笑脸盈盈的桃井，女生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就热情地围在身边说来说去，她只好笑着一个一个回答过去。
“说起来……明明穿着弓道服相当帅气的啊，平时这样也太浪费了吧？”
“哪里啊，我还是这样个样子就好。”女生摇摇头。
“嘛，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啊。”黑皮少年把脑袋用胳膊枕着，依旧是那副懒洋洋地模样，从上到下扫了椎名一眼，“老实说还不错嘛……看不出来身材明明一般……哎呦五月你干什么？”回答他的是桃井不爽的脸。
“椎名。”
赤司的声音及时响起，桃井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赤司君你刚才到哪里去了啊，我还以为你没来呢……”
“我没有说不来。”他理所当然地打断了桃井的抱怨，转身直直看向椎名的瞳孔深处，“很棒的比赛。”
“诶？”女生收拾东西的手一滞，想听到这个人说什么夸奖的话实在是有些难，她不由得怔了怔，“谢谢。”
“说起来咱们接下来去干什么？”鲜艳的明黄色发丝j□j几个人中，他看了看桃井，又看了看椎名，“己经不早了诶……”
“我的话就先回去了。”绿间的一句话引起周遭诸多人的不满，“小绿间不可以这样先逃跑的啦”“等等绿间君别这么急着走啊嘤嘤嘤”和“喂绿间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副不爽的样子什么意思”之类的一齐响起，椎名有点无奈地揉了揉眉头。
不过，大家在一起就是好啊。
她有些羡慕地看了看各位，只可惜缺了黑子，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啊。
“那样的话……干脆去吃饭吧！反正现在也是饭点！”井上首先举手，然后在她身后，某个小巨人率先表示同意。
“……”果然啊，到了最后话题绝对会被引到这些方面的！
“那么就决定了，先一起去吃饭吧。”桃井扭头招呼其他人，顺便看了一眼很少参加这种活动的赤司，“赤司君也一起去吗？”
“恩。”男生点点头，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率先迈开步子。
于是在某个寒冷的冬日傍晚，一群嬉笑打闹着的少年少女们在街上走着，虽然目的地是快餐店之类解决晚餐的地方，但是这并没有阻碍他们之间暖融融的气氛，他们都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刚刚从战场上离开。
椎名风海跟在队伍最后面，虽然按理说她才是今天的主角，但是却被众人遗忘在了这里，女生只好一个人摇摇头，缓缓跟在赤司的后面。
走着走着，男生轻轻撇过头，唤了声椎名：“刚才的比赛，我似乎有点理解你说过的话了。”
“恩？”女生的脚步慢下来，抬头静静地听着。
“虽然还是无法赞同——”赤司的语气里还是带了点一贯的自负，他挑了挑眉，“不过，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吗。”果然赤司君就是赤司君啊，她笑了笑，“还真是……荣幸之至。”
天空中突然飘下一两片细小的白色，落在鼻尖上之后就迅速消融，其他人的声音似乎也因为惊讶而小了些，椎名抬起头，然后莞尔。
下雪了。
作者有话要说： 【Tips】
-椎名：噗嗤于是妹子终于开了气场……当初写到这章的时候心里无比激动啊【咦
-赤队：嘤嘤嘤果然还是一句话：队长嫁我！！！！！【……
-一之濑：这妹子只是觉得丢大人了……没关系女生之间生气什么的过一阵就好了【喂】
-妈妈桑：于是前面说了……椎名知道妈妈病情恶化了为啥那么激动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妈妈虽然表面上不在意但是其实也很难过的QuQ
-得分制：弓道比赛的一种制度，就是给靶子分圈涂颜色……就和射击扔飞镖【……】一样
-弓道服：男子是要脱衣服【大雾】的，可以想想银桑的穿衣方式，女子则是挽起袖子来，这是一种礼仪orz
-关于这话：也不知道你们是被姑娘吓着了还是被队长治愈【毛】了，反正这话……也是语序混乱很糟糕的一话啊/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