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究竟要怎样写,才能表达自己全部的意绪。
帝光中学毕业旅行的前夕,一个身着校服的女生静静站在留言板前面。这里本来是话剧社的旧址,外面的一块大黑板常年不用,不知哪个有创意的前辈就率先把它改造成了留言板。随之越来越多的人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留言,伤怀的、快乐的、宣泄的,像是一排迎风被吹开的花。校方也并不管,只把这当做学生们毕业前的一种特别风俗默默处置。
女生的指尖越过上面的一片留言,顺便伸手抚平几张纸上的褶皱。她在最高处寻着了一个空位,却有些力不从心,得使劲踮着脚才能够到。
“啊啊好舍不得黄濑同学啊”“小林老师你没收我的书也该还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本书是你偷的”这些五花八门的留言映入眼帘,女生垂下眼睛扫了扫,在看到“虽然很抱歉,果然还是要跟篮球队的各位分开了”时,抿起嘴角笑了笑。
那么,果然是没有那个人写的留言啊。
她攥紧了手里红色的纸片,沉思良久,最后趴在黑板上提笔。落下名字,然后往下移一行,再一行,最后轻轻写下短小的话语。笔尖磕在黑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最终消散在无人的午后。
女生把留言贴在高处,然后微笑着、却突然捂着嘴抹起了眼睛,最后转身快速离开。
红色的纸片立在黑板最高处,像是朵迎风绽放的花。
◆
很久以后,站在时光彼端一回头,椎名风海看到的便是当初那个刚转去的自己,还未完全长开的面孔常常没什么表情,实则可以从眼底探出一两抹不自然的紧张。灰色的眼睛像是初春刚刚融开的湖泊。那时候自己会规规矩矩穿上全套的新校服,一个人闷头走在去往帝光的坡道上。
然后她就会看见男生带着浅淡戾气的眼睛,简单流畅而带着棱角的线条划在一起,贴合成一面精致的侧脸。有暗色的、一闪而过的尖锐锋芒沉在他的眼底,红色的短发在黄昏中张扬起来,男生逆着风立在路口,明明暗暗的光让他看上去像是灰白色的剪影。
遥远得像是梦中。
椎名风海回忆起来,所有的故事便也是从那里开始的,是对自己来说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故事。
椎名是在国三的开始转学去的帝光。
那个时候帝光也算是炙手可热的学校,因为母亲身体的原因,椎名风海跟着她辗转了许多城市,后来在东京暂时留下,也算是让自己安心度过国中的这最后一年。椎名不是擅长交际的人,所以对于这个新环境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适应,开学一个月以后也仍然处于半透明人的状态。
遗传了母亲的身体状况,椎名几乎没有参加过体育课的活动,老师问起也只是拿自己身体不好的理由来搪塞。自己的班主任是个还算平和的男人,对椎名的一再推辞也只是皱了皱眉头,不再发表意见。
然而当椎名风海好不容易决定去上一节体育课,老师却突然说要测试1500。于是椎名便感觉有什么在耳边“轰”一声炸开了,从此浑浑噩噩站到队列中什么也听不见。直到开跑之后女生也一直处于迷糊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被他们甩在了后面。
“……等、等等……”椎名风海直到开口才发现,原来根本没有熟悉到自己可以在这个时候唤名字的人。女生也不知道还剩下多远,一股绝望感就在这个时候一点点渗透上来,随之而来的寒意让她几乎要停住脚步。早早跑完的同学有几个靠在一边指指点点:“哦呀,这就是那个据说挺厉害的转学生吗?”
绝对、绝对跑不下来。
但是不能停,停下来就彻底输了。
椎名就像是拖了装甲一般缓缓挪动着,头发由于过于沉重的脚步声被震散开来,女生也不在意,而是动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把背挺直,甚至还能去调动出来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
即使输,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她一直是这样坚信的。
所以那天一个并不炎热的午后,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注意到了,一个几乎要耗尽力气的女孩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是从始至终都坚持着、努力着挺直了背脊,仿佛自己不是被落在别人后面,而是故意跑在后面巡视全场一样。
那十分钟漫长得像是一辈子。还好椎名不是最后一名,她后面还有一个天生肥胖跑不动的女孩——另一个是真的请假了、据说像块水晶似的漂亮女生。
因为已经耗尽了力气,椎名跪坐在地上不愿动弹,这样僵持了直到过了一分钟,她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得回去找落在操场上的头绳的。所以她又慢腾腾地支起身子准备往回走。因为腿疼又没有依靠,女生的身子不稳当地摇晃了几下。她还没有完全站起来,就听见男生的队伍那边传来嬉笑声:
“呐呐你们刚才看到了吗,那个转学生——就是开学自我介绍一言不发的那个怪人——还以为她有多拽啊,没想到居然跟井上是一个等级的!”
井上亚弥,最后一名的胖女生。
椎名一瞬间攥紧了拳,指甲刺得自己生疼,她一个人低下头克制了半天,才准备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转身去找头绳。谁知道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浅淡的,不带感情的声音:
“别人的事不要瞎操心,崛木,你自己的成绩也不好。”
诶、诶——?
椎名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似乎没有一个可以熟悉到在这种时候为自己说话的人。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眼前,手指清癯修长,却可以看出不浅的茧子。而那只手拎着的正是自己的发绳。椎名风海赶忙把视线往上挑了几度,看见赤红色短发男生平淡的表情:
“这个,是你的吧。”
不是问句。沉静的眼神,踏实而自然的语气。
还有沿着男生指尖一路滑下来璀璨的日光,折射到椎名风海的眼睛里,明亮得生疼。仿佛耳边所有躁动不安的嘲笑与议论声纷纷弱了下去,只剩下自己周围这片静谧的窄小空间。
椎名愣了愣。然后她像是才发现了什么一样手忙脚乱起来,“啊……是,非常感谢。”,女生伸手去接,下意识低着头咬了咬嘴角,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脸上烫人的温度。
“不客气。”于是再一次在椎名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转身毫不拖沓地离开了。
只是椎名一扭头,看见刚才窃窃私语嘲笑她的那几个男生,脸上无一不带着被人揭穿的尴尬。
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手里还带着温度的发绳。
◆
其实也算是太过陌生,自己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赤司征十郎,从转学以来一直坐在自己前面,平时都表情淡漠的男生。只是还有更多的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信息。比如篮球队队长、连续年级第一、据说家里很有钱——最后这个椎名可不敢乱说。
只是因为对方偶尔朝后投来的一瞥虽然迅速,但有时气场实在是有点过于强大,椎名风海只好一直低着头做题打哈哈。对于前面这位神迹一般存在的人物也是从来不敢招惹,搭话就是少之又少了。
但是也难免会有些注意的吧。
比如上课注意力难以集中的时候,自己就把视线稍微偏转去观察对方标准的坐姿,一直都是坐正了抬着头的、连写字也不会发出太大声音、报出的答案永远是正确的——难道就不会觉得累么?——椎名风海偶尔也会好奇地想。
可惜自己果然还是有些太胆小了,当时第一次小测验丢了笔袋,恐怕已经不是“不小心”了吧,椎名风海着急地在底下跺脚,却还是不愿意搁下面子去跟斜前方从不正视自己的女生借东西。她没有同桌,只能一个人干着急。
“啊咧?椎名同学?这是——”最后是旁边的井上看出了倪端,“……没带笔吗?”
“恩。”椎名不想多解释。
“……老师昨天明明说了今天有测试啊,也太不小心了吧……”胖女孩不懂这其中的根本原因,只当椎名是真的马大哈不注意,嘟嘟囔囔去低头找笔,“喏,这根借给你啦。”
椎名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嘴接下来:“谢谢。”
“小意思而已,不过你也真是,没带笔就借啊……比如说……”井上的视线在斜前方的一之濑身上打了个转,然后没好气地瞥向一边,“赤司同学肯定会借的啦。”
椎名本来正在旋开笔盖的手一滞,下一秒已经不可挽回地沾了点墨水上去。自己这边的三个人都没有吭声,井上便也看出了些倪端,默默扭头不再说话。
只是坐在自己前面的男生,就是那个时候第一次把头向后瞥了一个细小的角度,微微泛出点金色的眼睛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椎名察觉到对方的视线,略微打了个寒战,却还是硬着头皮权当没看见继续做题。
恐怕那便是两个人少得可怜的交集之一。
于是那之后的周末,椎名风海一个人去医院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东西。她拿着母亲提前给自己列出来的清单,一个人在不大的商店里转来转去。虽然母亲什么也没说,椎名风海还是得把自己本来就不多的零花钱填进去,重新给自己准备所有文具才行的。
饭盒、筷子、水杯……不是应该已经有了吗?她点着下巴在店员的注视下来回寻找。
于是接下来是……面包?嘛算了。
然后是……酵母?!
椎名风海感到一阵无力,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自家不靠谱的妈妈要写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上去,她干脆三下五除二把没用的全挑出去,就走到摆着文具的货架上。她也不是觉得这里近,只是因为这边买一盒总比一根一根买最后全被人扔了要好。
这样想着,椎名敛了敛眼睛,踮起脚尖去拿最上面的那盒笔。自己刚刚160出头的身高应该也不算矮,但是想拿摆在最上面的东西显然还是有些高估自己了。椎名皱着眉头试了半天也还是够不到。
突然后面有什么东西点了点自己的肩。
椎名风海冷不防被吓到,局促地转身,居然再次看见赤司平静的表情,诧异得差点连对方的名字也叫不出来。而面对女生的惊吓过度他只是挑了挑眉,把灰色的笔盒递过去。
“……诶?”不是在上面摆着吗?
像是觉得自己高估了女生的理解能力,对方很好心地扬起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柜台:“那边也有。”
这才发现的椎名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这、这样啊……真是非常感谢。”连对方的名字也不敢叫。
然后她才在心底有些狡黠地笑了笑:赤司君这是也自觉够不着?……等等想些什么怪东西啊。
椎名风海便在对方的注视下拎着一个大篮子走到了柜台前,赤司挑东西倒是异常快,椎名没看清他拿了什么,只是男生相当有耐心地在自己身后停下等候,丝毫没有先一步结账的打算。
结果女生更尴尬了。
因为要在这个学校风云人物的注视下拿出一篮子的家居用品和奇怪东西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更何况当自己拿出那几袋母亲学做面包用的酵母之后,连椎名的手都忍不住僵了一下。女生浑身像是挂上了丝线,随便一动就警铃大作。
但是赤司并没有露出太过于惊讶的表情,椎名只好继续,剩下的就是自己要用的东西,各种笔一类的,像个刚开学的小学生。这次她反而淡定多了,把那一堆笔拿出来的时候也没回头。她本不是聒噪的女孩,有些不想说的事情也没必要非要解释给别人听。
比如说从小到大,自己被别人扔掉文具、书本一类的东西,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但是……
果然还是……
“赤司同学觉得一之濑同学怎么样?”她忽然就没忍住,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
男生想来是没预料到她会说这种话,这种没头没尾的问话论谁听到估计也会先愣一愣,赤司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为什么问这个?”
一之濑优,坐在自己斜前面的,赤司征十郎的同桌。有先天性疾病不能参加体育课的漂亮女生,没有戳穿的一直以来对自己抱有敌意的人。
椎名风海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多唐突,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抱歉,是我想多了。”
她从来不会是甘愿被欺负的那一个,也许这一年都会没有机会,也许以后也会就这么忍气吞声默默过下去。但是那些买文具的钱不管怎么说,也是家人辛辛苦苦赚来的,是自己磕磕绊绊省下来的。
即使她不说话,即使她不敢说话,也还是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本以为已经不会再重新扯开话题的两个人,就应该各回各家了。椎名也规规矩矩道了别,拎着袋子准备回医院看母亲。时间正值晚春,天气也已经转暖,由于体质问题女生却还是感到了一阵不小的凉意。站在便利店门口,她忽然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有些恍然地扭头。
于是在亮着薄薄灯火的傍晚,她第一次正式地听到了男生清晰而不带任何犹豫的声音。
“如果想要得到认同,一再只会忍受并不是个好选择。”
那是转学去东京的一个月零七天,自己遇见了等同于[奇迹]的存在。
◆
那之后不久便即将引来第一次学测,成绩不出类拔萃却还能算“不错”的椎名也早早开始准备。其实本来没有那么在意的,只是那天傍晚就像是被赤司一下子点醒了似的,想着总要靠什么来为自己争取尊重。
顺便,也算是为了自己一点小小的私心。
快要考试的那段时间椎名风海和赤司交流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其实估计一天也顶多一两次,但是比起以前那种天天视若无睹的状态是要好太多了。
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问对方题目。椎名确实是普通女生没错,却数理化相当好,问的题也大多比较难。自己还没有厉害到觉得能与赤司这类人一起讨论的程度,更何况自己也没见过什么人和他一起讨论,所以当有一天女生去问他题的时候,还是被小小吓了一跳。
男生拿过对方的练习册,低头快速浏览了一瞬,过了几秒,他抬头看着椎名风海:“你的思路呢?”
“诶、诶!?”冷不丁被吓到,女生狠狠在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那个……大概是把这里代入……”抱着试试的心态,她拿起笔率先比划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坚定。
赤司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认同的表情,这让椎名有了点信心,于是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只是说到最后,椎名这才终于觉得有点吃力,顿了顿,用低了一截的声音补充道:“……其实也不是全不会……就是觉得有点……”有点不对劲。
赤司抬起眼睛来扫了她一眼。
然后他重新开口:“思路没错,但是从第五步开始就绕远了。”说完就很利落地提笔写下步骤演算给女生看,字体跟他本人一样,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的线条。因为看得有些晃神,椎名甚至没有听到他后来说了什么。
“……椎名?你有在听吗?”直到被他提醒,女生才慌慌张张道歉,重新听他的步骤。
可能是自己第一次被赤司征询意见,稍微有些意外啊。
作者有话要说: 【Tips】
-風に向かう花:阿兰的歌,中文译为“迎风的花”
-赤队:我一直觉得赤队这种人是我很喜欢的那种,恩是的我心胸宽阔包罗万象【快住嘴】,实则是因为我喜欢所有能够坚持己道绝不后退的人,另外这里的队长是冷静理智(高贵冷艳)的,想要剪刀手什么的建议还是去看电影吧/_\
-椎名:这妹子的性格是我写过的最致郁的……另外关于这姑娘死要面子活受罪那一段千万不要模仿,虽然被人欺负什么的确实是别人的错,但是碍于面子不肯开口求助就是她自己的不对了orz
-时间轴:漫画里似乎没有明确给出,本文开头时间是在赤队精分【……】前大概两个月的时候/_\文章里有写到眼睛“微微泛金”……恩我知道没人会注意所以就重说一遍好了orz
-篇幅:小中篇大概四万-五万,目前正在专心致志刷存稿,以后首发双更是惯例……除此以外正常情况是周更【是的我知道放到文案里肯定没人注意……
-人物:基本上所有有名有姓的人都是有出场的……具体参见配角栏,其实妈妈桑才是真正的人生大赢家!!!【不对
-其他:开头有本文最大伏笔ver.1【这啥】出没请注意,虽然被吐槽伏笔太早出现后面会忘但我还是作死地写了真抱歉/_\关于酵母君,我真的去超市买过我会说咩!!!
-最后:赤队对姑娘其实一直没啥特别意思【这算是剧透?】,总而言之是个单恋的无聊小故事……如果这样还能包容下来真的是太感谢了m(_ _)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