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下半学期,因为已经是最后一搏了,学习任务也比以往繁重了许多。椎名常常在母亲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一个人悄悄起身,然后咬着面包跑去学校,到了学校之后再一个人先温习一会书。
那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温凉而平缓,像是初秋时分波澜不惊的海面,把椎名的生活刷洗成一片宽阔而平静的浪声。因为同样去得早,椎名时常会先遇见赤司,两个人在短暂地打了照面之后就会前后座下一同看书。
男生翻书的时候动作都很轻,椎名几乎听不到书页摩擦时的簌簌声,这份静谧常常让女生也跟着紧张起来,每个动作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对方。清晨的日光落在男生的发顶,一层一层染上像蝉翼一般透明的光晕。椎名风海就是在这样的身影背后静坐许久,也还是会常常心跳漏掉一拍,不小心惊起一大片窸窸窣窣的声响,水鸟掠过一般。
只是这份静谧的时间是没有持续多久的,第三个、第四个同学总会走进教室,随之越来越多的人鱼贯而入,嘈杂得几乎让人要窒息。
尤其是在,一之濑优得知自己每天都和赤司最先来学校之后。
椎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导致一之濑优从上学期开始就莫名其妙地在背后中伤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但是女生越来越明显的敌意自己还是知道的。
隔几天女生回医院去看望母亲时,椎名由加坐在病床上还跟自己不经意地提起:“啊……说起来今天在便利店看见风海的同学了哦~”
“诶?我的同学?”如果真的是同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啊。
“恩,似乎也是来医院复查的,就在旁边那家便利店里——”女子微笑着指了指外面,补充道,“而且长得很漂亮,留着很高很长的栗色马尾……叫什么来着?”
很漂亮、很高很长的栗色马尾。
……不会是一之濑吧。女生皱了皱眉。
“所以说不就是遇见一个同学而已,至于那么兴奋吗?”她起身给母亲倒水,听见身后椎名由加像是叹息似的笑了笑,“嘛……就是觉得虽然风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搬走了,不管怎么说也还是要和那样优秀漂亮的人成为朋友啊。”
她哪里算得上是优秀的人啊。椎名咬了咬下唇,为了不让母亲难堪却还是闷闷应声下来,“恩,我知道。”
实际上她却在心里轻轻笑了笑,对于自己来说,为了与之并肩而让自己努力前行着的人,恐怕也只有赤司君一个吧。
然而这些小心思母亲却不知道,只当自己是对她的话不上心而摇了摇头,转而把话题移向另一个方向:“啊对了,轻井泽医生昨天还给我发简讯要约我呢,说是关于现在的病情啊……一类的。”她的声音稍微有点沮丧。
“轻井泽医生?”脑海里闪过男人温和的笑脸,“唔……应该没什么,放心吧。”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倒水时的声音,女生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然后再次皱起了眉:“上次都告诉过妈妈你了啊,别穿那么少,会着凉的。”
明明已经是秋季了,母亲居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只着一件薄薄的长裙,椎名风海记得自己以前就提醒过她,结果还是被用“这样看起来年轻”之类的理由挡了回去。
……真是,自己也要注意些啊。
女生端着水壶出去,却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栗色马尾一闪而过的末梢。
◇
日子像是一根针,把椎名的生活从学校到医院缝合起来,椎名风海在随之而来的深秋中微微有些感冒,虽然说不严重但好歹也是病,每天回医院之后就会被母亲唠叨个没完。
真是的,明明她自己也是病员啊。
椎名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便也是这样,一不小心就会发出些轻微的咳嗽声,尽管女生一直都捂着嘴,还是怕自己一不小心打扰到前面的人。她那副快要趴在桌子上却还是把噪声降到最低的样子吓着了井上,弄得对方还以为自己有自虐倾向,椎名只好哭笑不得地跟她解释自己是怕吵到别人。
女生说话的声音一直不大,前面的一之濑还是扭过头,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原来还知道很吵啊,自己有病就别出来传染给别人。”
“……哈?”看见井上一副差点要站起来跟她吵架的姿势,椎名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力道不大地将友人按了回去,摇了摇头。
看见她还想说什么的样子,椎名叹了口气。
而坐在女生前面的赤司居然破天荒地回过头来,平静地耸了耸肩:“感冒了的话,多喝点热水。”说着像是故意似的,他扫了一眼一之濑,“我没有觉得你吵。”
椎名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猛地睁大了眼睛,差点就要把感谢的话呛在嘴里,“咳……谢谢。”
只是在斜前方,一之濑优紧紧地攥住了书角。
隔了这么久,一向敏锐的椎名居然才终于敢下了定论:一之濑应该是……喜欢赤司君的吧。
嘛,毕竟赤司君本来就很受欢迎不是吗,她摇了摇头微笑着,嘴角却有些苦涩。椎名不知道赤司国一那段时间是什么样子的,对这个人的了解也是少之又少,也许自己那一点更适合于“憧憬”这个词的心情,跟其他人比起来是根本就微不足道的吧。
次日早上椎名来学校时,居然看见赤司征十郎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了。
“今天真早啊,赤司君。”她礼貌地笑笑,走到座位上。对方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去研究那本不知道究竟写着什么的厚书,“你也很早。”椎名看了看表,自己确实是按时来的不错,今天他怎么提前来了?
“对了。”
前面的人突然扭过头来,一金一赤的眼眸撞进椎名灰色的瞳仁里,他拿出一张名单,递到椎名跟前:“老师昨天跟我说了比赛的事。”
女生的心跳忽然漏掉了一拍,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全国中学生弓道大会的东京都赛区……虽然说应该是弓道部来代表帝光,但是甄选的范围却是全校。”他的语气跟以往一样冷静,抬起头来扫了女生一眼,“我跟小林老师推荐了你。”
椎名的手忽然一抖。“赤司君……怎么这么有心还去关注这些事情了?”言下之意就是嫌对方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男生没有生气,语气还是淡淡的:“咱们班推荐你的话不就正好吗?”他的眼底波澜不惊,“你自己考虑考虑。”
啊啊,又来了啊,赤司君。
你这样说话果然还是让人很为难啊。
女生盯着报名表看了看,她倒不是什么怯场,只是参加的话必然还要练习,学业本来就重,加上母亲的病情也不乐观……椎名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抱歉赤司君……可能要让你的好意落空了。”她咬了咬下唇,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我的话还是算了吧,毕竟家里也很忙。”
像是知道女生会这样回答,这次前方的少年帝王没有作出一如既往的命令式语气,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放在桌子上的手磕了两下桌面。他挑了挑眉毛,语气不变:“那就算了吧,只是待会老师可能还会提这件事,你最好再斟酌一下。”说完就扭过了头。
女生低下头,张开嘴喃喃自语了什么:“……赤司君这次倒是没有把事情绝对化啊。‘已经定下了只需要跟老师说一声’什么的,以往不是会这样吗?”她笑了笑。
男生背着身,翻书的手顿了顿:“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个人当然无权决定。”
他不会知道这一句话,才是最让女生难过的。
只是稍微有些好奇,那个平时说话细声细语表情浅淡的沉静女生,在接触到弓时究竟会有什么表现。只是想看看那个为了家人而放弃的爱好,对她来说到底占了多大的重要性而已。
也是想知道,她一直以来作为弱者的那份努力,究竟能得到多少回报。
不过既然不愿意,那么不参加也可以。就当错过了一场好戏,他是这样想的。
椎名风海本来还真的产生了些幻想,以为男生是对自己抱有期待的。
只是现在看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在演独角戏的那一个。
在下课的时候,小林老师果然是跟自己提起了这件事,椎名风海最开始是想推辞的,而且井上亚弥就在自己身边,听见老师的要求就跟着大惊小怪起来:“等等老师你确定是风海!?她这身板估计连弓都拉不开好不好!”
“……亚弥……你也不至于声音这么大吧。”女生讪笑着拽了拽她,小林老师在一边又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嘛……是赤司同学跟我推荐的,是吧?”他抬头看了看坐在远处的男生,站在讲台边上的井上更加觉得不可思议,扭头去看对方。
红色短发的男生听见老师叫自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答。这是下课时间,教室里没几个人,但是仅有的几个学生都是被吓得不轻,包括正站在窗台前的一之濑优,她看着赤司点了点头,继而咬着牙去等待椎名的答复。
椎名自然是感觉到了她的不满:“我的话……还是……”算了吧。她想这样说。
“但是如果不答应的话,老师我也很伤脑筋的啊,弓道部的那帮家伙们都不省心,非要每班推荐一个去参选什么的……”男人做出苦恼的样子撇了撇嘴角。
最后他无奈地撩了撩额发:“嘛,你先回去想一想吧,我把其他东西先给你看看。”说完他拍了拍女生的肩膀,小声补充道:“如果家里不方便的话可以不用勉强的哦,只是你也应该不愿意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吧?”
——你也应该不愿意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吧。
女生怔了怔。
这算是个什么机会?代表学校出战的机会?取的好成绩的机会?还是……她看了看一之濑优——还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睛,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那天回到医院,母亲像是看出来了自己心情不好,关切地问自己怎么了,女生支支吾吾半天,耐不住母亲的追问,只好潦草地回答:“学校有比赛,同学想推荐我参加。”
“诶?那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那样的话需要练习。”女生的声音有点低落,“我没有时间。”
椎名由加这次算是明白了,她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拢了拢毛线衫,然后拍拍女儿的头顶:“想去参加就去啊,能为自己的未来创造机会不是个好事吗?”
“这哪里跟未来扯上关系啦?”女生反问。
“诶?没有吗?”母亲不解地睁大了眼睛,“我记得我小时候这种大赛都是将来升学有推荐名额或者加分什么的……难道老师没说?”
女生似乎是真的没注意,而且其他人也没有和自己说,她这才有些慌乱地去翻书包,从里面抽出小林老师上午给自己的比赛事项来,果然,最下面写着进入决赛之后的各种奖励。
唔,还真有啊。女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老师说的“机会”,就是这个意思?
“妈妈啊,可不希望自己被当成包袱什么的。”椎名由加有些落寞地笑了笑,“从以前开始就是,我可是还很年轻很有精力呢,别老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病恹恹的人啊。”
女生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忽然想起每次斥责母亲穿得少时,对方的回答。
——“因为这样显得年轻呀。”
真是个笨蛋。
于是在母亲的微笑注视下,椎名握了握手心,抬头去看房间角落里已经快要落满灰尘的那把弓。虽然大概有快一年不练,但是如果这几天加紧练习,一定可以追回来的吧。
她再次低头,看了看比赛优胜的奖励。
[进入4强可拥有10分的加分名额。]
女生就是在那一刻,突然决定了什么。
第二天告诉老师自己决定要参加时,男人罕见地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语气平实而温和:“加油啊,你也辛苦了。”其实他早就了解自己的家庭情况了不是吗。
女生冲老师鞠了一躬,灰色的马尾垂到一边:“真的……非常感谢您。”
◇
然而大概过了几天,大家虽然惊讶但是好歹接受了自己去参加比赛这个事实之后,椎名突然发现班里的气氛变得很诡异起来。
那些像是怀着心事的同学,他们看椎名的时候突然都带了点奇怪的神色,女生想问发生了什么却都被他们远远躲开,连搭话都变得有些困难。
于是她只好去问井上亚弥。
谁知道井上当时也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该跟自己怎么解释,虽然她平时跟自己聊天时语气还好,但总是透露出隐隐约约的担心和不自然来。
唯一还没变的大概只有赤司一个,男生跟自己偶尔说话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根本不知身外事一般理所当然。女生对这种不知不觉的变化总觉得有些疑惑,忍了几天以后只好壮着胆子去问赤司:“那个……赤司君,你知道最近班里怎么了吗?”
“恩?”对方皱了皱眉。
“总感觉最近各位的态度都很奇怪……”女生的眼神在班里转了一圈,“发生了什么?”
赤司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头对上女生的眼睛,语气淡然:“没什么,你想多了。”
……别骗我了啊,能做到跟我正常交流的,现在只有赤司君你一个人了好吧。女生摇着头苦笑了半天。
于是在隔天的放学,女生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井上亚弥似乎终于按耐不住,把自己拽到一边,掏出手机来翻找了一会儿,像是在查找简讯。然后她把手机凑到自己跟前,咬了咬下唇,声音有点沉闷:“我是相信风海你的啦,但是还是怕你看到会难过……”
女生凑过去看了看,然后一瞬间放大了瞳孔。
上面附带着两张照片,一张是衣着单薄的母亲站在便利店旁边的街角,另一张则是母亲坐上了一辆漂亮的名牌汽车,明显不会是自己家的。
——从转学来开始家人就没有露面,开座谈会也从来不来的母亲。
下面是一行字,像蛇一般缓缓缠住了女生,让她一瞬间从头凉到了底。
明明字字句句拼凑出来都是恶毒的话,却反而像是为了表示发件人的清白似的,装模作样地引用了其他词语。
屏幕发出的白光一瞬间那么刺眼。
“椎名风海的母亲,在做mistress。”
作者有话要说: 【Tips】
-先等等:这章信息量有点大……等我先缓缓【喂
-全国中学生弓道大会:这个是日本一个很有名的弓道比赛,但是具体的比赛情况我不太清楚,日本有没有加分项目这种丧心病狂的东西也不知道……总之如果有谁比较清楚请务必告诉我QuQ但是就和篮球队的各位一样……拿了奖到时候肯定也是自己的简历里光荣的一笔就是啦2333
-弓道的弓:这个要特别说一下,就像是亚弥吐槽的一样日本的弓长达2.2米……所以妹子跟弓站在一起那高度差真是……
-赤队:队长真的只是想看看姑娘自己的理念之类的……他对姑娘真的没啥意思啦
-一之濑:其实这个姑娘不算特别坏,真的,毕竟都是国中生能恶毒到那里去啊是吧【喂
-妈妈桑:妈妈之前要去轻井泽医生那里看病还有人记得吗……所以你们大概可以明白那两张照片了吧
-mistress:老实说我不太知道日本人平时是咋表述的,不过为了显得高端一些就这样吧【。】,自带一下小百科:这个词是情|妇的意思咳咳咳……
-下下章姑娘开气场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