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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52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怎这么晚?”她递给他一枝烟,扔给他一盒洋火。“忙!”廉伯舒服了许多。看着蓝烟往上升,他定了定神,为什么单单爱这个贫血的女人?奇怪,自从有了这个女人,把寻花问柳的事完全当作应酬,心上只有她一个人,为什么从烟中透过一点浓而不厌的桂香,对,她的味儿长远!“眼圈又红了,为什么?”

“没什么,”她笑得很小,只在眼角与鼻翅上轻轻一逗,可是表现出许多心事:“有点头疼,吃完饭也没洗脸。”“又吵了架?一定!”

“不愿意告诉你,弟弟又回来了!”她皱了一下眉。

“他在哪儿呢?”他喝了一大口茶,很关切的样子。“走了,妈妈和我拿你吓噱他来着。”

“别遇上我,有他个苦子吃!”廉伯说得极大气。

“又把妈妈的钱……”她仿佛后悔了,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得把他赶跑!”廉伯很坚决,自信有这个把握。“也别太急了,他——”

“他还能怎样了陈廉伯?”

“不是,我没那么想;他也有好处。”

“他?”

“要不是他,咱俩还到不了一块,不是吗?”

陈廉伯哈哈的笑起来:“没见过这样的红娘!”“我简直没办法。”她又皱上了眉。“妈妈就有这么一个儿子,恨他,可是到底还疼他,作妈妈的大概都这样。只苦了我,向着妈妈不好,向着弟弟不好!”

“算了吧,说点别的,反正我有法儿治他!”廉伯其实很愿听她这么诉苦,这使他感到他的势力与身分,至少也比在家里跟夫人对楞着强;他想起夫人来:“我说,今儿个我可不回家了。”

“你们也又吵了嘴,为我?”她要笑,没能笑出来。“为你;可并没吵架。我有我的自由,我爱上这儿来别人管不着我!不过,我不愿意这么着;你是我的人,我得把你接到家中去;这么着别扭!”

“我看还是这么着好。”她低着头说。

“什么?”他看准了她的眼问。

她的眼光极软,可是也对准他的:“还是这么着好。”“怎么?”他的嘴唇并得很紧。

“你还不知道?”她还看着他,似乎没理会到他的要怒的神气。

“我不知道!”他笑了,笑得很冷。“我知道女人们别扭。吃着男人,喝着男人,吃饱喝足了成心气男人。她不愿意你去,你不愿意见她,我晓得。可是你们也要晓得,我的话才算话!”他挺了挺他的水蛇腰。

她没再说什么。

因为没有光明的将来,所以她不愿想那黑暗的过去。她只求混过今天。可是躺在陈廉伯的旁边,她睡不着,过去的图画一片片的来去,她没法赶走它们。它们引逗她的泪,可是只有哭仿佛是件容易作的事。

她并不叫“小凤”,宋凤贞才是她;“小凤”是廉伯送给她的,为是听着象个“外家”。她是师范毕业生,在小学校里教书,养活她的母亲。她不肯出嫁,因为弟弟龙云不肯负起养活老母的责任。妈妈为他们姐弟吃过很大的苦处,龙云既不肯为老人想一想,凤贞仿佛一点不能推脱奉养妈妈的义务,或者是一种权利,假如把“孝”字想到了的话。为这个,她把出嫁的许多机会让过去。

她在小学里很有人缘,她有种引人爱的态度与心路,所以大家也就喜欢她。校长是位四十多岁的老姑娘,已办了十几年的学,非常的糊涂,非常的任性,而且有一头假头发。她有钱,要办学,没人敢拦着她。连她也没挑出凤贞什么毛病来,可是她的弟弟说凤贞不好,所以她也以为凤贞可恶。凤贞怕失业,她到校长那里去说:校长的弟弟常常跟随着她,而且给她写信,她不肯答理他。校长常常辞退教员,多半是因为教员有了爱人。校长自己是老姑娘,不许手下的教员讲恋爱;因为这个,社会上对于校长是十二分尊敬的;大家好象是这样想:假若所有的校长都能这样,国家即使再弱上十倍,也会睡醒一觉就梦似的强起来。凤贞晓得这个,所以觉得跟校长说明一声,校长必会管教她的兄弟。

可是校长很简单的告诉凤贞:“不准诬赖好人,也不准再勾引男子,再有这种事,哼……”

凤贞的泪全咽在肚子里。打算辞职,可是得等找到了别的事,不敢冒险。

慢慢的,这件事被大家知道了,都为凤贞不平。校长听到了一些,她心中更冒了火。有一天朝会的时候,她教训了大家一顿,话很不好听,有个暴性子的大学生喊了句:“管教管教你弟弟好不好!”校长哈哈的笑起来:“不用管教我弟弟,我得先管教教员!”她从袋中摸出个纸条来:“看!收了我弟弟五百块钱,反说我兄弟不好。宋凤贞!我待你不错,这就是你待朋友的法儿,是不是?你给我滚!”

凤贞只剩了哆嗦。学生们马上转变过来,有的向她呸呸的啐。她不晓得怎样走回了家。到了家中,她还不敢哭;她知道那五百块钱是被弟弟使了,不能告诉妈妈;她失了业,也不能告诉妈妈。她只说不太舒服,请了两天假;她希望能快快的在别处找个事。

找了几个朋友,托给找事,人家都不大高兴理她。龙云回来了,很恳切的告诉姐姐:“姐,我知道你能原谅我。我有我的事业,我需要钱。我的手段也许不好,我的目的没有错儿。只有你能帮助我,正象只有你能养着母亲。为帮助母亲与我,姐,你须舍掉你自己,好象你根本没有生在世间过似的。校长弟弟的五百元,你得替我还上;但是我不希望你跟他去。侦探长在我的背后,你能拿住了侦探长,侦探长就拿不住了我,明白,姐?你得到他,他就会还那五百元的账,他就会给你找到事,他就会替你养活着母亲。得到他,替我遮掩着,假如不能替我探听什么。我得走了,他就在我背后呢!再见,姐,原谅我不能听听你的意见!记住,姐姐,你好象根本没有生在世间过!”

她明白弟弟的话。明白了别人,为别人作点什么,只有舍去自己。

弟弟的话都应验了,除了一句——他就会给你找到事。他没给凤贞找事,他要她陪着睡。凤贞没再出过街门一次,好似根本没有生在世间过。对于弟弟,她只能遮掩,说他不孝、糊涂、无赖;为弟弟探听,她不会作,也不想作,她只求混过今天,不希望什么。

陈老先生明白了许多的事。有本领的人使别人多懂些事,没有本事的人跟着别人学,惭愧!自己跟着别人学!但是不能不学,一事不知,君子之耻,活到老学到老!谁叫自己没补上知县呢!作官方能知道一切。自己的祖父作过道台,自己的父亲可是只作到了“坊里德表”,连个功名也没得到!父亲在族谱上不算个数,自己也差不多;可是自己的儿子……不,不能全靠着儿子,自己应当老当益壮,假若功名无望,至少得帮助儿子成全了伟大事业。自己不能作官,还不会去结交官员吗?打算帮助儿子非此不可!他看出来,作官的永远有利益,盐运使,将军,退了职还有大宗的入款。官和官声气相通,老相互帮忙。盟兄弟、亲戚、朋友,打成一片;新的官是旧官的枝叶;即使平地云雷,一步登天,还是得找着旧官宦人家求婚结友;一人作官,福及三代。他明白了这个。想到了二儿子。平日,看二儿子是个废物,现在变成了宝贝。廉伯可惜已经结了婚,廉仲大有希望。比如说武将军有个小妹或女儿,给了廉仲?即使廉仲没出息到底,可是武将军又比廉仲高明着多少?他打定了主意,廉仲必须娶个值钱的女子,哪怕丑一点呢,岁数大一点呢,都没关系。廉伯只是个侦探长,那么,丑与老便是折冲时的交换条件:陈家地位低些,可是你们的姑娘不俊秀呢!惭愧,陈家得向人家交换条件,无法,谁叫陈宏道怀才不遇呢!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何等气概!老先生心里笑了笑。

他马上托咐了武将军,武将军不客气的问老先生有多少财产。老先生不愿意说,又不能不说,而且还得夸张着点儿说。由君子忧道不忧贫的道理说,他似乎应当这样的回答——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即使这是瞒心昧己的话,听着到底有些诗味。可是他现在不是在谈道,而是谈实际问题,实际问题永远不能作写诗的材料。他得多说,免得叫武将军看他不起:

“诗书门第,不过呢,也还有个十几万;先祖作过道台……”想给儿子开脱罪名。

“廉伯大概也抓弄不少?官不在大,缺得合适。”武将军很亲热的说。

“那个,还好,还好!”老先生既不肯象武人那样口直心快,又不愿说倒了行市。

“好吧,老先生,交给我了;等着我的信儿吧!”武将军答应了。

老先生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并非缺乏实际的才干,只可惜官运不通;喜完不免又自怜,胡子嘴儿微微的动着,没念出声儿来:“耽酒须微禄,狂歌托圣朝……”“哼!”武将军用力拍了大腿一下:“真该揍,怎就忘了呢!宝斋不是有个老妹子!”他看着陈老先生,仿佛老先生一定应该知道宝斋似的。

“哪个宝斋?”老先生没希望事来得这样快,他渺茫的有点害怕了。

“不就是孟宝斋,顶好的人!那年在南口打个大胜仗,升了旅长。后来邱军长倒戈,把他也连累上,撤了差,手中多也没有,有个二十来万,顶好的人。我想想看,他——也就四十一二,老妹子过不去二十五六,‘老’妹子。合适,就这么办了,我明天就去找他,顶熟的朋友。还真就是合适!”

陈老先生心中有点慌,事情太顺当了恐怕出毛病!孟宝斋究竟是何等样的人呢?婚姻大事,不是随便闹着玩的。可是,武将军的善意是不好不接受的。怎能刚求了人家又撤回手来呢!但是,跟个旅长作亲——难道儿子不是侦探长?儿孙自有儿孙福,廉仲有命呢,跟再阔一点的人联姻,也无不可;命不济呢,娶个蛾皇似的贤女,也没用。父亲只能尽心焉而已,其余的……再说呢,武将军也不一定就马到成功,试试总没什么不可以的。他点了头。

辞别了武将军,他可是又高兴起来,即使是试试,总得算是个胜利;假使武将军看不起陈家的话,他能这样热心给作媒么?这回不成,来日方长,陈家算是已打入了另一个圈儿,老先生的力量。廉仲也不坏,有点傻造化;希望以后能多给他点好脸子看!

把二儿子的事放下,想起那一千块钱来。告诉武将军自己有十来万,未免,未免,不过,一时的手段;君子知权达变。虽然没有十来万,一千块钱还不成问题。可是,会长与将军的捐款并不必自己掏腰包,一个买卖就回来三四千——那封信!为什么自己应当白白拿出一千呢?况且,焉知道他们的捐款本身不是一种买卖呢!作官的真会理财,文章经济。大概廉伯也有些这种本领,一清早来送封儿,不算什么不体面的事;自己不要,不过是便宜了别人;人不应太迂阔了。这一千块钱怎能不叫儿子知道,而且不白白拿出去呢?陈老先生极用心的想,心中似乎充实了许多,作了一辈子书生,现在才明白官场中的情形,才有实际的问题等着解决。儿子尽孝是种光荣,但究竟是空虚的,虽然不必受之有愧,可是并显不出为父亲的真本事。这回这一千元,不能由儿子拿,老先生要露露手段,儿子的孝心是儿子的,父亲的本事是父亲的,至少这两回事——廉仲的婚事和一千元捐款——要由父亲负责,也教他们年轻的看一看,也证实一下自己并不是酸秀才。

街上仿佛比往日光亮着许多,飞尘在秋晴中都显着特别的干爽,高高的浮动着些细小金星。蓝天上飘着极高极薄的白云,将要同化在蓝色里,鹰翅下悬着白白的长丝。老先生觉得有点疲乏,可是非常高兴,头上出了些汗珠,依然扯着方步。来往的青年男女都换上初秋的新衣,独行的眼睛不很老实,同行的手拉着手,或并着肩低语。老先生恶狠狠的瞪着他们,什么样子,男女无别,混帐!老先生想到自己设若还能作官,必须斩除这些混帐们。爱民以德,齐民以礼;不过,乱国重刑,非杀几个不可!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这种男女便是妖孽。只有读经崇礼,方足以治国平天下。

但是,自己恐怕没有什么机会作官了,顶好作个修身齐家的君子吧。“圣贤虽远诗书在,殊胜邻翁击磬声!”修身,自己生平守身如执玉;齐家,父慈子孝。俯仰无愧,耿耿此心!忘了街上的男女;我道不行,且独善其身吧。

他想到新铺子中看看,儿子既然孝敬给老人,老人应当在开市以前去看看,给他们出些主意,“为商为士亦奚异”,天降德于予,必有以用其才者。

聚元粮店正在预备开市,门匾还用黄纸封着,右上角破了一块,露出极亮的一块黑漆和一个鲜红的“民”字。铺子外卸着两辆大车,一群赤背的人往里边扛面袋,背上的汗湿透了披着的大布巾,头发与眉毛上都挂着一层白霜。肥骡子在车旁用嘴偎着料袋,尾巴不住的抡打秋蝇。面和汗味裹在一处,招来不少红头的绿蝇,带着闪光乱飞。铺子里面也很紧张,笸箩已摆好,都贴好红纸签,小伙计正按着标签往里倒各种粮食,糠飞满了屋中,把新油的绿柜盖上一层黄白色。各处都是新油饰的,大红大绿,象个乡下的新娘子,尽力打扮而怪难受的。面粉堆了一人多高,还往里扛,软软的,印着绿字,象一些发肿的枕头。最着眼的是悬龛里的关公,脸和前面的一双大红烛一样红,龛底下贴着一溜米色的挂钱和两三串元宝。

陈老先生立在门外,等着孙掌柜出来迎接。伙计们和扛面的都不答理他,他的气要往上撞。“借光,别挡着道儿!”扛着两个面的,翻着眼瞪他。

“叫掌柜的出来!”陈老先生吼了一声。

“老东家!老东家!”一个大点儿的伙计认出来。“老东家!老东家!”传递过去,大家忽然停止了工作,脸在汗与面粉的底下露出敬意。

老先生舒服了些,故意不睬不闻。抬头看匾角露出的红“民”字。

孙掌柜胖胖的由内柜扭出来,脸上的笑纹随着光线的强度增多,走到门口,脸上满是阳光也满是笑纹。山东绸的裤褂在日光下起闪,脚下的新千层布底白得使人忽然冷一下。“请吧,请吧,老先生。”掌柜的笑向老东家放射,眼角撩着面车,千层底躲着马尾,脑瓢儿指挥小徒弟去沏茶打手巾。一点不忙,而一切都作到了掌柜的身分。慢慢的向内柜走,都不说话,掌柜的胖笑脸向左向右,微微一抬,微微向后;老先生的眼随着胖笑脸看到了一切。

到了内柜,新油漆味,老关东烟味,后院的马粪味,前面浮进来的糠味,拌成一种很沉重而得体的臭味。老先生入了另一世界。这个味道使他忘了以前的自己,而想到一些比书生更充实更有作为的事儿。平日的感情是来自书中,平日的愿望是来自书中,空的,都是空的。现在他看着墙上斜挂着一溜蓝布皮的账簿,桌上的紫红的算盘,墙角放着的大钱柜,锁着放光的巨锁,贴着“招财进宝”……他觉得这是实在的、可捉摸的事业;这个事业未必比作官好,可是到底比向着书本发呆,或高吟“天生德于予”强的多。这是生命、作为、事业。即使不幸,儿子搁下差事,这里,这里!到底是有米有面有钱,经济!

他想起那一千块来。

“孙掌柜,比如说,闲谈,咱们要是能应下来一笔赈粮;今年各处闹灾,大概不久连这里也得收容不少灾民;办赈粮能赔钱不能?请记住,这可是慈善事儿!”

孙掌柜摸不清老东家的意思,只能在笑上努力:“赔不了,怎能赔呢?”

“闲谈;怎就不能赔呢?”

又笑了一顿,孙掌柜拿起长烟袋,划着了两棍火柴,都倒插在烟上,而后把老玉的烟嘴放在唇间。“办赈粮只有赚,弄不到手的事儿!”撇着嘴咽了口很厚很辣的烟。“怎么说呢,是这么着:赈粮自然免税,白运,啊!——”

“还怎着?”老先生闭上眼,气派很大。

“谁当然也不肯专办赈;白运,这里头就有伸缩了。”他等了等,看老东家没作声,才接着说:“赶到粮来了,发的时候还有分寸。”

“那可——”老先生睁开了眼。

“不必一定那么办,不必;假如咱们办,实入实出;占白运的便宜,不苦害难民,落个美名,正赶上开市,也好立个名誉。买卖是活的,看怎调动。”孙掌柜叼着烟袋,斜看着白千层底儿。

“买卖是活的,”在老先生耳中还响着,跟作文章一样,起承转合……

“老先生,有路子吗?”孙掌柜试着步儿问。

“什么路子?”

“办赈粮。”

“我想想看。”

“运动费可也不小。”

“有人,有人;我想想看。”老先生慢慢觉得孙掌柜并不完全讨厌。武将军与孙掌柜都不象想象的那么讨厌,自己大概是有点太板了;道足以正身,也足以杀灭生机,仿佛是要改一改,自己有了财,有了身分,传道岂不更容易;汤武都是皇帝,富有四海,仍不失为圣人。拿那一千,再拿一二千去运动也无所不可,假如能由此买卖兴隆起来,日进斗金……他和孙掌柜详细的计议了一番。

临走,孙掌柜想起来:“老先生,内柜还短块匾,老先生给选两个好字眼,写一写;明天我亲自去取。”

“写什么呢?”老先生似乎很尊重掌柜的意见。“老先生想吧,我一肚子俗字!”

老先生哈哈的笑起来,微风把长须吹斜了些,在阳光中飘着疏落落的金丝。

“大嫂!”廉仲在窗外叫:“大嫂!”

“进来,二弟。”廉伯太太从里间匆忙走出来。“哟,怎么啦?”

廉仲的脸上满是汗,脸蛋红得可怕,进到屋中,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好象要昏过去的样子。

“二弟,怎啦?不舒服吧?”她想去拿点糖水。廉仲的头在椅背上摇了摇,好容易喘过气来。“大嫂!”叫了一声,他开始抽噎着哭起来,头捧在手里。

“二弟!二弟!说话!我是你的老嫂子!”

“我知道,”廉仲挣扎着说出话来,满眼是泪的看着嫂子:“我只能对你说,除了你,没人在这里拿我当作人。大嫂你给我个主意!”他净下了鼻子。

“慢慢说,二弟!”廉伯太太的泪也在眼圈里。“父亲给我定了婚,你知道?”

她点了点头。

“他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自己无意中所到了,女的,那个女的,大嫂,公开的跟她家里的汽车夫一块睡,谁都知道!我不算人,我没本事,他们只图她的父亲是旅长,媒人是将军,不管我……王八……”

“父亲当然不知道她的……”

“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我不能受。可是,我不是来告诉你这个。你看,大嫂,”廉仲的泪渐渐干了,红着眼圈,“我知道我没本事,我傻,可是我到底是个人。我想跑,穷死,饿死,我认命,不再登陈家的门。这口饭难咽!”“咱们一样,二弟!”廉伯太太低声的说。

“我很想玩他们一下,”他见嫂子这样同情,爽性把心中的话都抖落出来:“我知道他们的劣迹,他们强迫买卖家给送礼——乾礼。他们抄来‘白面’用面粉顶换上去,他们包办赈粮……我都知道。我要是揭了他们的盖儿,枪毙,枪毙!”“呕,二弟,别说了,怕人!你跑就跑得了,可别这么办哪!于你没好处,于他们没好处。我呢,你得为我想想吧!我一个妇道人家……”她的眼又向四下里望了,十分害怕的样子。

“是呀,所以我没这么办。我恨他们,我可不恨你,大嫂;孩子们也与我无仇无怨。我不糊涂。”廉仲笑了,好象觉得为嫂子而没那样办是极近人情的事,心中痛快了些,因为嫂子必定感激他。“我没那么办,可是我另想了主意。我本打算由昨天出去,就不登这个门了,我去赌钱,大嫂你知道我会赌?我是这么打好了主意:赌一晚上,赢个几百,我好远走高飞。”“可是你输了。”廉伯太太低着头问。

“我输了!”廉仲闭上了眼。

“廉仲,你预备输,还是打算赢?”宋龙云问。“赢!”廉仲的脸通红。

“不赌;两家都想赢还行。我等钱用。”

那两家都笑了。

“没你缺一手。”廉仲用手指肚来回摸着一张牌。“来也不打麻将,没那么大工夫。”龙云向黑的屋顶喷了一口烟。

“我什么也陪着,这二位非打牌不可,专为消磨这一晚上。坐下!”廉仲很急于开牌。

“好吧,八圈,多一圈不来?”

三家勉强的点头。“坐下!”一齐说。

“先等等,拍出钱来看看,我等钱用!”龙云不肯坐下。三家掏出票子扔在桌上,龙云用手拨弄了一下:“这点钱?玩你们的吧!”

“根本无须用钱;筹码!输了的,明天早晨把款送到;赌多少的?”廉仲立起来,拉住龙云的臂。

“我等两千块用,假如你一家输,输过两千,我只要两千,多一个不要;明天早上清账!”

“坐下!你输了也是这样?”廉仲知道自己有把握。“那还用说,打座!”

八圈完了,廉仲只和了个末把,胖手哆嗦着数筹码,他输了一千五。

“再来四圈?”他问。

“说明了八圈一散。”龙云在裤子上擦擦手上的汗:“明天早晨我同你一块去取钱,等用!”

“你们呢?”廉仲问那二家,眼中带着乞怜的神气。“再来就再来,他一家赢,我不输不赢。”

“我也输,不多,再来就再来。”

“赢家说话!”廉仲还有勇气,他知道后半夜能转败为胜,必不得已,他可以耍花活;似乎必得耍花活!

“不能再续,只来四圈;打座!”龙云仿佛也打上瘾来。廉仲的运气转过点来。

“等会儿!”龙云递给廉仲几个筹码。“说明白了,不带花招儿的!”

廉仲拧了下眉毛,没说什么。

打下一圈来,廉仲和了三把。都不小。

“抹好了牌,再由大家随便换几对儿,心明眼亮;谁也别掏坏,谁也别吃亏!”龙云用自己门前的好几对牌换过廉仲的几对来。

廉仲不敢说什么,瞪着大家的手。

可是第二圈,他还不错,虽然只和了一把,可是很大。他对着牌笑了笑。

“脱了你的肥袖小褂!”龙云指着廉仲的胖脸说。“干什么?”廉仲的脸紧得很难看,用嘴唇干挤出这么三个字来。

“不带变戏法儿的,仙人摘豆,随便的换,哎?”哗——廉仲把牌推了,“输钱小事,名誉要紧,太爷不玩啦!”

“你?你要打的;检起来!”龙云冷笑着。

“不打犯法呀!”

“好啦,不打也行,这两圈不能算数,你净欠我一千五?”“我一个儿子不欠你的?”廉仲立起来。

“什么?你以为还出得去吗?”龙云也立起来。“绑票是怎着?我看见过!”廉仲想吓噱吓噱人。牌是不能再打了,抹不了自己的牌,换不了张,自己没有必赢的把握。凭气儿,他敌不住龙云。

“用不着废话,我输了还不是一样拿出钱?”

“我没钱!”廉仲说了实话。

“嗨,你们二位请吧,我和廉仲谈谈。”龙云向那两家说:“你不输不赢,你输不多;都算没事,明天见。”那两家穿好长衣服,“再见。”

“坐下,”龙云积平了一些,“告诉我,怎回事。”“没什么,想赢俩钱,作个路费,远走高飞。”廉仲无聊的,失望的,一笑。

“没想到输,即使输了,可以拿你哥哥唬事,侦探长。”“他不是我哥哥!”廉仲可是想不起别的话来。他心中忽然很乱:回家要钱,绝对不敢。最后一次利用哥哥的势力,不行,龙云不是好惹的。再说呢,龙云是廉伯的对头,帮助谁也不好;廉伯拿住龙云至少是十年监禁,龙云得了手,廉伯也许吃不住。自己怎办呢?

“你干吗这么急着用钱?等两天行不行?”

“我有我的事,等钱用就是等钱用;想法拿钱好了,你!”龙云一点不让步。

“我告诉你了,没钱!”廉仲找不着别的话说。“家里去拿。”

“你知道他们不能给我。”

“跟你嫂子要!”

“她哪有钱?”

“你怎知道她没钱?”

廉仲不言语了。

“我告诉你怎办,”龙云微微一笑,“到家对你嫂子明说,就说你输了钱,输给了我。我干吗用钱呢,你对嫂子这么讲:龙云打算弄俩钱,把妈妈姐姐都偷偷的带了走。你这么一说,必定有钱。明白不?”

“你真带她们走吗?”

“那你不用管。”

“好啦,我走吧?”廉仲立起来。

“等等!”龙云把廉仲拦住。“那儿不是张大椅子?你睡上一会儿,明天九点我放你走。我不用跟着你,你知道我是怎个人。你乖乖的把款送来,好;你一去不回头,也好;我不愿打死人,连你哥哥的命我都不想要。不过,赶到气儿上呢,我也许放一两枪玩!”龙云拍了拍后边的裤袋。“大嫂,你知道我不能跟他们要钱?记得那年我为踢球挨那顿打?捆在树上!我想,他们想打我,现在大概还可以。”“不必跟他们要,”廉伯太太很同情的说,“这么着吧,我给你凑几件首饰,你好歹的对付吧。”

“大嫂!我输了一千五呢!”

“二弟!”她咽了口气:“不是我说你,你的胆子可也太大了!一千五!”

“他们逼的我!我平常就没有赌过多大的耍儿。父亲和哥哥逼的我!”

“输给谁了呢?”

“龙云!他……”廉仲的泪又转起来。只有嫂子疼他,怎肯瞪着眼骗她呢?

可是,不清这笔账是不行的,龙云不好惹。叫父兄知道了也了不得。只有骗嫂子这条路,一条极不光明而必须走的路!

“龙云,龙云,”他把辱耻、人情,全咽了下去,“等钱用,我也等钱用,所以越赌越大。”

“宋家都不是好人,就不应当跟他赌!”她说得不十分带气,可是露出不满意廉仲的意思。

“他说,拿到这笔钱就把母亲和姐姐偷偷的带了走!”每一个字都烫着他的喉。

“走不走吧,咱们哪儿弄这么多钱去呢?”大嫂缓和了些。“我虽然是过着这份日子,可是油盐酱醋都有定数,手里有也不过是三头五块的。”

“找点值钱的东西呢!”廉仲象坐在针上,只求快快的完结这一场。

“哪样我也不敢动呀!”大嫂楞了会儿。“我也豁出去了!别的不敢动,私货还不敢动吗?就是他跟我闹,他也不敢嚷嚷。再说呢,闹我也不怕!看他把我怎样了!他前两天交给我两包‘白面’,横是值不少钱,我可不知道能清你这笔账不能?”

“哪儿呢?大嫂,快!”

已是初冬时节。廉伯带着两盆细瓣的白菊,去看“小凤”。菊已开足,长长的细瓣托着细铁丝,还颤颤欲堕。他嘱咐开车的不要太慌,那些白长瓣动了他的怜爱,用脚夹住盆边,唯恐摇动得太厉害了。车走的很稳,花依然颤摇,他呆呆的看着那些玉丝,心中忽然有点难过。太阳已压山了。

到了“小凤”门前,他就自搬起一盆花,叫车夫好好的搬着那一盆。门没关着,一直的进去;把花放在阶前,他告诉车夫九点钟来接。

“怎这么早?”小凤已立在阶上,“妈,快来看这两盆花,太好了!”

廉伯立在花前,手插着腰儿端详端详小凤,又看看花:“帘卷西风,人比黄菊瘦!大概有这么一套吧!”他笑了。“还真亏你记得这么一套!”小凤看着花。

“哎,今天怎么直挑我的毛病?”他笑着问。“一进门就嫌我来得早,这又亏得我……”

“我是想你忙,来不了这么早,才问。”

“啊,反正你有的说;进来吧。”

桌上放着本展开的书,页上放着个很秀美的书签儿。他顺手拿起书来:“喝,你还研究侦探学?”

小凤笑了;他仿佛初次看见她笑似的,似乎没看见她这么美过。“无聊,看着玩。你横是把这个都能背过来?”“我?就没念过!”还看着她的脸,好似追逐着那点已逝去的笑。

“没念过?”

“书是书,事是事:事是地位与威权。自要你镇得住就行。好,要是作事都得拉着图书馆,才是笑话!你看我,作什么也行,一本书不用念。”

“念念可也不吃亏?”

“谁管;先弄点饭吃吃。哟,忘了,我把车夫打发了。这么着吧,咱们出去吃?”

“不用,我们有刚包好了的饺子,足够三个人吃的。我叫妈妈去给你打点酒,什么酒?”

“嗯——一瓶佛手露。可又得叫妈妈跑一趟?”“出口儿就是。佛手露、青酱肉、醉蟹、白梨果子酒,好不好?”

“小饮赏菊?好!”廉伯非常的高兴。

吃过饭,廉伯微微有些酒意,话来得很方便。

“凤,”他拉住她的手,“我告诉你,我有代理公安局局长的希望,就在这两天!”

“是吗,那可好。”

“别对人说!”

“我永远不出门,对谁去说?跟妈说,妈也不懂。”“龙云没来?”

“多少日子了。”

“谁也不知道,我预备好了!”廉伯向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这两天,”他回过头来,放低了声音:“城里要出点乱子,局长还不知道呢!我知道,可是不管。等事情闹起来,局长没了办法,我出头,我知底,一伸手事就完。可是我得看准了,他决定辞职,不到他辞职我不露面。我抓着老根;也得先看准了,是不是由我代理;不是我,我还是不下手!”“那么城里乱起来呢?”她皱了皱眉。

“乱世造英雄,凤!”廉伯非常郑重了。“小孩刺破手指,妈妈就心疼半天,妈妈是妇人。大丈夫拿事当作一件事看,当作一局棋看;历史是伟人的历史!你放心,无论怎乱,也乱不到你这儿来。遇必要的时候,我派个暗探来。”他的严重劲儿又灭去了许多。“放心了吧?”

她点点头,没说出什么来。

“没危险,”廉伯点上支烟,烟和话一齐吐出来。“没人注意我;我还不够个角儿,”他冷笑了一下,“内行人才能晓得我是他们这群东西的灵魂;没我,他们这个长那个员的连一天也作不了。所以,事情万一不好收拾呢,外间不会责备我;若是都顺顺当当照我所计划的走呢,局里的人没有敢向我摇头的。嗯?”他听了听,外面有辆汽车停住了。“我叫他九点来,钟慢了吧?”他指着桌上的小八音盒。

“不慢,是刚八点。”

院里有人叫:“陈老爷!”

“谁?”廉伯问。

“局长请!”

“老朱吗?进来!”廉伯开开门,灯光射在白菊上。“局长说请快过去呢,几位处长已都到了。”

凤贞在后面拉了他一下:“去得吗?”

他退回来:“没事,也许他们扫听着点风声,可是万不会知底;我去,要是有工夫的话,我还回来;过十一点不用等。”他匆匆的走出去。

汽车刚走,又有人拍门,拍得很急。凤贞心里一惊。“妈!叫门!”她开了屋门等着看是谁。

龙云三步改作一步的走进来。

“妈,姐,穿衣裳,走!”

“上哪儿?”凤贞问。

妈妈只顾看儿子,没听清他说什么。

“姐,九点的火车还赶得上,你同妈妈走吧。这儿有三百块钱,姐你拿着;到了上海我再给你寄钱去,直到你找到事作为止;在南方你不会没事作了。”

“他呢?”凤贞问。

“谁?”

“陈!”

“管他干什么,一半天他不会再上这儿来。”

“没危险?”

“妇女到底是妇女,你好象很关心他?”龙云笑了。“他待我不错!”凤贞低着头说。

“他待他自己更不错!快呀,火车可不等人!”“就空着手走吗?”妈妈似乎听明白了点。

“我给看着这些东西,什么也丢不了,妈!”他显然是说着玩呢。

“哎,你可好好的看着!”

凤贞落了泪。

“姐,你会为他落泪,真羞!”龙云象逗着她玩似的说。“一个女人对一个男的,”她慢慢的说,“一个同居的男的,若是不想杀他,就多少有点爱他!”

“谁管你这一套,你不是根本就没生在世间过吗?走啊,快!”

陈老先生很得意。二儿子的亲事算是定规了,武将军的秘书王先生给合的婚,上等婚。老先生并不深信这种合婚择日的把戏,可是既然是上等婚,便更觉出自己对儿辈是何等的尽心。

第二件可喜的事是赈粮由聚元粮店承办,利益是他与钱会长平分。他自己并不象钱会长那样爱财,他是为儿孙创下点事业。

第三件事虽然没有多少实际上的利益,可是精神上使他高兴痛快。钱会长约他在国学会讲四次经,他的题目是“正心修身”,已经讲了两次。听讲的人不能算少,多数都是坐汽车的。老先生知道自己的相貌、声音,已足惊人;况且又句句出经入史,即使没有人来听,说给自己听也是痛快的。讲过两次以后,他再在街上闲步的时节,总觉得汽车里的人对他都特别注意似的。已讲过的稿子不但在本地的报纸登出来,并且接到两份由湖北寄来的报纸,转载着这两篇文字。这使老先生特别的高兴:自己的话与力气并没白费,必定有许多许多人由此而潜心读经,说不定再加以努力也许成为普遍的一种风气,而恢复了固有的道德,光大了古代的文化;那么,老先生可以无愧此生矣!立德立功立言,老先生虽未能效忠庙廊,可是德与言已足不朽;他想象着听众眼中看他必如“每为后生谈旧事,始知老子是陈人”,那样的可敬可爱的老儒生、诗客。他开始觉到了生命,肉体的、精神的,形容不出的一点象“西风白发三千丈”的什么东西!

“廉仲怎么老不在家?”老先生在院中看菊,问了廉伯太太——拉着小妞儿正在檐前立着——这么一句。“他大概晚上去学英文,回来就不早了。”她眼望着远处,扯了个谎。

“学英文干吗?中文还写不通!小孩子!”看了孙女一眼,“不要把指头放在嘴里!”顺势也瞪了儿媳一下。“大嫂!”廉仲忽然跑进来,以为父亲没在家,一直奔了嫂子去。及至看见父亲,他立住不敢动了:“爸爸!”老先生上下打量了廉仲一番,慢慢的,细细的,厉害的,把廉仲的心看得乱跳。看够多时,老先生往前挪了一步,廉仲低下头去。

“你上哪儿啦?天天连来看看我也不来,好象我不是你的父亲!父亲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说!事情是我给你找的,凭你也一月拿六十元钱?婚姻是我给说定的,你并不配娶那么好的媳妇!白天不来省问,也还可以,你得去办公;晚上怎么也不来?我还没死!进门就叫大嫂,眼里就根本没有父亲!你还不如大成呢,他知道先叫爷爷!你并不是小孩子了;眼看就成婚生子;看看你自己,哪点儿象呢!”老先生发气之间,找不到文话与诗句,只用了白话,心中更气了。“妈,妈!”小女孩轻轻的叫,连扯妈妈的袖子:“咱们上屋里去!”

廉伯太太轻轻搡了小妞子一下,没敢动。

“父亲,”廉仲还低着头,“哥哥下了监啦!您看看去!”“什么?”

“我哥哥昨儿晚上在宋家叫局里捉了去,下了监!”“没有的事!”

“他昨天可是一夜没回来!”廉伯太太着了急。“冯有才呢?一问他就明白了。”老先生还不相信廉仲的话。

“冯有才也拿下去了!”

“你说公安局拿的?”老先生开始有点着急了:“自家拿自家的人?为什么呢?”

“我说不清,”廉仲大着胆看了老先生一眼:“很复杂!”“都叫你说清了,敢情好了,糊涂!”

“爷爷就去看看吧!”廉伯太太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他在哪儿呢?”老先生的声音很大。他只能向家里的人发怒,因为心中一时没有主意。

“您见见局长去吧;您要不去,我去!”廉伯太太是真着急。

“妇道人家上哪儿去?”老先生的火儿逼了上来:“我去!

我去!有事弟子服其劳,废物!”他指着廉仲骂。“叫辆汽车吧?”廉仲为了嫂子,忍受着骂。

“你叫去呀!”老先生去拿帽子与名片。

车来了,廉仲送父亲上去;廉伯太太也跟到门口。叔嫂见车开走,慢慢的往里走。

“怎回事呢?二弟!”

“我真不知道!”廉仲敢自由的说话了。“是这么回事,大嫂,自从那天我拿走那两包东西,始终我没离开这儿,我舍不得这些朋友,也舍不得这块地方。我自幼生在这儿!把那两包东西给了龙云,他给了我一百块钱。我就白天还去作事,晚上住在个小旅馆里。每一想起婚事,我就要走;可是过一会儿,又忘了。好在呢,我知道父亲睡得早,晚上不会查看我。廉伯呢一向就不注意我,当然也不会问。我倒好几次要来看你,大嫂,我知道你一定不放心。可是我真懒得再登这个门,一看见这个街门,我就连条狗也不如了,仿佛是。我就这么对付过这些日子,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不痛快,马马糊糊。昨天晚上我一个人无聊瞎走,走到宋家门口,也就是九点多钟吧。哥哥的汽车在门口放着呢。门是路北的,车靠南墙放着。院里可连个灯亮也没有。车夫在车里睡着了,我推醒了他,问大爷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早来了,他这是刚把车开回来接侦探长,等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了,不见动静。所以他打了个盹儿。”

把小女孩交给了刘妈,他们叔嫂坐在了台阶上,阳光挺暖和。廉仲接着说:

“我推了推门,推不开。拍了拍,没人答应。奇怪!又等了会儿,还是没有动静。我跟开车的商议,怎么办。他说,里边一定是睡了觉,或是都出去听戏去了。我不敢信,可也不敢再打门。车夫决定在那儿等着。”

“你那天不是说,龙云要偷偷把她们送走吗?”廉伯太太想起来。

“是呀,我也疑了心;莫非龙云把她们送走,然后把哥哥诓进去……”廉仲不愿说下去,他觉得既不应当这么关心哥哥,也不应当来惊吓嫂子。可是这的确是他当时的感情,哥哥到底是哥哥,不管怎样恨他,“我决定进去,哪怕是跳墙呢!我正在打主意,远远的来了几个人,走在胡同的电灯底下,我看最先的一个象老朱,公安局的队长。他们一定是来找哥哥,我想;我可就藏在汽车后面,不愿叫他们或哥哥看见我。他们走到车前,就和开车的说开了话。他们问他等谁呢,他笑着说,还能等别人吗?呕,他还不知道,老朱说。你大概是把陈送到这儿,找地方吃饭去了,刚才又回来?我没听见车夫说什么,大概他是点了点头。好了,老朱又说了,就用你的车吧。小凤也得上局里去!说着,他们就推门了。推不开。他们似乎急了,老朱上了墙,墙里边有棵不大的树。一会儿他从里面把门开开,大家都进去。我乘势就跑出老远去,躲在黑影里等着。好大半天,他们才出来,并没有她。汽车开了。我绕着道儿去找龙云。什么地方也找不着他,我一直找到夜里两点,我知道事情是坏了:‘小凤也得上局里去!’也得去!这不是说哥哥已经去了吗?他要是保护不了小凤,必定是他已顾不了自己!可是我不敢家来,我到底没得到确信。今天早晨,我给侦探队打电,找冯有才,他没在那儿。刚才我一到家,他也没在门房,我晓得他也完了。打完电,我更疑心了,可是究竟没个水落石出。我不敢向公安局去打听,我又不能不打听,乱碰吧,我找了聚元的孙掌柜去,他,昨天晚上也被人抓了去,便衣巡警把着门,铺子可是还开着,大概是为免得叫大家大惊小怪,同时又禁止伙计们出来。我假装问问米价,大伙计还精明,偷偷告诉了我一句:汽车装了走,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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