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知是段无望缘,奈何深陷泥中不自拔。萧明三这对夫妇终究是好事多磨,累所有无关人士人都看不下去。
递出扇面儿的赵云唯终是由于寂寞跟出来了,想到如花约她在小巷茶摊里和她说过的话:“云唯姑娘,二少奶奶是个好女子,只是可惜了跟在萧公子身边。你也看到了,他日日留宿花楼,又调戏良家女子,终究不是个好归宿的……她……她该另寻良人。”
赵云唯吃了一口茶,抬起头来:“为什么?凭什么?因为你就是望着她们分开对么?”
“人人都看得出来安若素嫁错了人,世间万般女子,凡是嫁给了花花公子的,大抵都等同于遇上了负心汉。可二少奶奶这比遇上花花公子和负心汉还要苦。”如花并没有在意赵云唯的态度,从长袖里取出一把漆雕摺扇来,继续说:“他前日将这摺扇丢了,你可知道这扇子对二少奶奶的意义?”
赵云唯拿过那扇子,放在手里瞧了瞧,无所谓道:“就一把普通的扇子呗!萧明三常带的啊,有什么好稀奇的?”
如花帮忙将那扇面撑开来,露出里面不大仔细的紫荆花,若是仔细看,大约可以将那紫荆花的形状看成一个“素”字,如花解释道:“这扇子上的留魂吊坠儿与她的安魂银项圈是一对儿,且,扇面上的紫荆花也是出于她的手笔。”
“但是,他丢了?”赵云唯怔怔看着扇面接下後面的句子。
所以她今日特地将安若素约出来打牌,顺带把扇子拿出来,加上那么一句话。安若素该听得出来,暗含的意思约莫就是萧明三将这扇子送与了如花。
她现在会去哪里呢?
依着安若素的性子是不会去找萧明三问个清楚的,她也该觉悟了吧。
连赵云唯都对萧明三死心了,原本以为会有一线生机的,可是这最後一丝生机已经被掐断,没有活路了。
若素姐姐,云唯对不起你,可是你不该再在萧明三身上浪费心思了。
跟着安若素的影子走路,不经意间撞上了一个人,白色的衣衫,脚底微微有些脏。
抬头看过去,赵云唯不禁捂住了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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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三回来的时候是三更半夜,一进门就瞎吼吼,但是刚喊出一个“我回来”就看见了大厅里坐着的安若素。
灯光下,撑着额似乎是有些困,但满面的疲惫和不堪,看上去就像丧夫一样,他笑了一声,没有嚷嚷,走过去站在他头顶上吐出一口气来。
满口酒味,看见安若素蹙了蹙眉,他摇摇晃晃地笑了,又吐出一口酒气来,见人不醒,于是连连吐出酒气,倒是姿势亦毫不忌讳,几乎贴上她的鼻子。
烛火“啪”的一声响,安若素轻摇头睁开了眼,近在咫尺的脸,见萧明三一脸红肿,正在朝自己吐气,以为是什么东西吓得站起来,一瞬间二人不小心磕了嘴巴。
二人一时面对面站着,窗外几颗星子,孤零零的挂在天上,院子里合欢树落下几匹叶子。
“你在干什么?”安若素冷冰冰的抛出这一句话。
“没……没……”萧明三感觉脸发烫,眼睛琢磨了两下不知道往哪里放,突然灵机一动,往她胸前倒过去,含含糊糊道:“喝……喝多了……”
一手接住萧明三这个庞然大物,摺扇从袖子里掉出来,那扇子上有玉坠儿经不得摔,第一反应就是去捞那扇子,身上的重量一时间阻碍了她的去势,只得拖着他勉力才将摺扇抓到手里,心里刚吁了一口气,就整个人跟着被萧明三压倒了下去……
头磕在紫檀木卓角上,一阵锥心刺骨的疼,她想说挣扎着爬起来,但见灯光在眼前迷迷糊糊地朦胧起来,萧明三似乎在他身上微微动了动睫毛,後来一切就都不知道了。
那一阵声响惊动了许多人,阿桃跑进来没有说话,萧老爷萧夫人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萧明三抱着安若素急匆匆的跑进房间,一路,萧明三手上还沾着血。
可是大家都没说什么,这一幕,大概是很难看到的。
那一晚很静,萧老夫妇也什么都没说进了房间。剩下仆人们忙进忙出的配合二公子,灯光映在纸窗上,有些着急的晃动。
处理完伤口萧明三拂过安若素脸颊的轮廓,握着手里的摺扇看了会儿,把扇子放在了她身边,回身分付道:“今晚的事儿,谁都不准告诉二少奶奶知道么?”
围在周围的众人一阵惊奇,面面相觑,可最後大都还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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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醒来,脑袋很疼,一摸後脑勺竟是伤了。
安若素挣扎着坐起来,紫荆花屏风後,门口一个人影见此就连忙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将药碗递给阿桃使眼色让她进去。
阿桃瘪了瘪嘴,也回了个眼神给他:二少爷,你自己进去不好么?
二少爷的眼神一狠,仿佛凝结了冰寒一样,阿桃打了个哆嗦,接过药碗便怏怏进去了。二少爷在门口看了会,垂下眼帘负手走出院子。
秋海棠开的妍妍,有蝶嬉戏其上。
“萧明三呢?”见阿桃进来,安若素扶着床栏问道。
阿桃低头眨了眨眼,腾云驾雾地从嘴里飘出一句话:“二、二少爷……昨晚一夜未回……”
“一夜未归?”安若素看了看瓷枕旁的摺扇,又起身坐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这副形容,额上没有伤,是伤在後脑勺上,昨晚确实是把後脑勺磕着了来着。
迟疑了片刻,回过头来突然厉声问道:“那我昨晚是看见鬼了?”
阿桃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卓子上,一边用勺子搅着汤药一边飘飘忽忽的回答:“那也……说不定……”
“……”安若素看了头上的阿桃一眼,拿过勺子自己搅,有一面仔细盘问:“我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阿桃望着房间上的横梁,理所当然的答道:“鬼知道……”
“阿桃,我昨天真撞鬼了?”一层阴影在安若素脸上笼罩而下,她不信,昨晚看到的明明是萧明三,他又喝得烂醉。
“昨天,你不是和棺材铺的梁夫人一起打牌了么?看定会撞上鬼的啊……”阿桃突然低下头来定定的说。
“你怎么知道我和梁夫人打牌了?”安若素吃了一口药,漫不经心的问道。
阿桃脱口而出:“二少爷昨晚说的……啊……不是,昨天,昨天奴婢看到了……”
“阿桃,你究竟是谁的丫鬟?”安若素把一碗药全吃了下去,因为她发现这药竟然是甜的,没有一丝苦味儿。
“二、二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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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三和卿大夫在一处吃酒,地方偏僻,是一处林子里的荷塘,荷塘之中有鸳鸯,鸳鸯游在荷塘的水阁边,水阁之上有帷幔。
看上去好像是有人刻意从林间劈出一块裸地来的景色。
“卿汶,你说一个女子究竟有多少个两年?”萧明三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卿汶摇摇头,抓起一把花生米一颗颗剥了喂进嘴里:“这件事很难说,命长的,可以超过五十个。”
“五十个。”酒杯哒一声落在卓子上,萧明三撑着额闭着眼。
卿汶翻来覆去的端详着一颗三米的花生:“我听说,二嫂子脖子上的安魂圈是出生时一个高僧赠的,大约便是保她性命的。而你出生时也有一个高僧给了一块留魂玉,说是替人保命的。你与二嫂子相差两岁,那高僧却好像是先知一样,谓之引玉之缘。如今你俩果然成亲了,倒也是个奇事。可是,为什么,你却总是不愿意好好跟二嫂子过日子呢?”
“她明明到如今还是好好地,没有我在身边她也会过得好好地不是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萧明三的头有些疼,“她没病没灾,凭什么要我来保她?凭什么我要娶她?”
“其实二嫂子也不错的,”卿汶剥了花生送进嘴里,又看了萧明三一眼,“你既已经娶了她,那便好好待她好好跟她过日子不就成了么?”
萧明三倒了一杯酒走到水阁边上,将酒水撒到池塘里,惊得两只恩爱的鸳鸯回头看了过来,却见萧明三似乎在和它们对话:“我萧明三,一生一世只求一份真爱,一生一世只对一个人好。多了,消受不起。”
卿汶扬扬眉,不置可否的倒下一杯酒走过来与萧明三并肩而站,看样子有些质问的模样:“但是你敢说,你对二嫂子没有一丝情谊?”
萧明三回头见卿汶将酒杯递到唇边,仰脖而尽,萧明三笑一声:“即使有,等她二十岁生辰过完,大约也都没了吧!”
“你是说若八月十四过完她还是相安无事便休了她?”卿汶的眼里没有波浪,“可是你该知道,那对一个女子来说是何等难堪之事?”
“人人都知道她只是个壳子,我萧明三没动过她。”萧明三走回卓子边倒了一杯酒,凝着那杯酒无所谓道:“我心里没她,留她在身边对她不是什么好事。”一口饮尽,“更何况我心里始终存了个白色的影子。”
“那二嫂子呢?”卿汶在身後,微风吹过帷幔,声音并不飘忽:“人人都道你萧明三是个花花公子,可事实上你根本就是个一根经的痴情种!我倒希望你能够花心一些,这世道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只一心求自己心里的唯一,可是安若素却只把你当做唯一,你锁着她,待她二十岁好好过完便将她一脚抛开,你觉得对的起她么?”
“她的良人不是我。”萧明三又倒了一杯酒。
卿汶走过来拦住萧明三的手,“既然那只是个影子,你忘了那个人,那就随她去吧!两年,二嫂子已经等得够久了!”
“忘?”萧明三抬起头来看卿汶,“我又何尝不想忘?”
卿汶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日头照在天上,水阁里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池塘里鸳鸯扑翅而飞,溅起的水花打在几朵莲叶荷花之上,像是在摇头。
“你以为我不想忘么?可是我现在根本分不清我究竟该怎么办,你以为那是想忘记就忘记的么?是,他是我结发妻子,我以前也曾想过两个人在一起看日出日落,还以为以後会是一个很好的未来,可是现在我很矛盾。看见她每日执着,我又何尝不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是我放不下,我每天对着她的脸,我就觉得,我就觉得她不是那个人,不是我找的那个人,我没办法面对她!”萧明三闭眼咽口气,“你知道看着自己娘子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感觉么?你的心就好像有无数蚂蚁在上面爬一样,我想拨开那层阴影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可是,可是我拨不开,我看不见。我隐隐觉得他好像在为我受苦,好像在血池子里生活,她喘不过气来,并且,是我对不起她……如果不能把她找出来,我没办法面对安若素,更不要提和她……我做不到。”
“你还是觉得对不起独孤月下么……”卿汶的声音缓缓开口,声音小的连萧明三都听不见,似是叹息:“也是,若不是她,你早该死在花期梦培养的那些杀手堆里了。”
假山一隅,一个人影离开。
走的时候只有林间的蛐蛐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