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陵内那座巨大的图书馆,是以英国有名的博物馆为基调修改而成的都铎式建筑,内部装修中也有许多与其风格匹配的古董品。
因为离午休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几乎没有学生们的身影。
因此,可以坐下八人的大圆桌的旁边坐着一个小小的少女这种相当引人注目的景象,没有任何人看见。于是,少女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而埋头工作。如果有其他学生在的话,可以说绝对被注目到不能集中精神。
……可是,集中精神也只到刚刚为止。
拥有看上去象小学生一般的身体的少女——樱泽美美那,现在碰到一个难题,她眉头紧锁,拿着笔的手也停了下来。
在桌子上摆放着的是大号的信封,几封用可爱的字体写着收信人的崇拜者的来信还有——
A4大小的一张纸。
面前的这张纸是某杂志的编辑部送来的,上面写着一些简单的问题。
棘手的问题是从上面数下来的第五个。
——“樱泽小姐喜欢的地方是哪里呢?”
要问“喜欢的地方”也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啊。
是在问学校里面吗?还是包括学校以外的地方?
美美那嘟起嘴唇,努力想整理一团糟的脑袋。
如果包括学校外边的话……是哪里呢?应该是喜欢大海吧,但是也很喜欢河流……虽然这两者都无法列举出具体的地名出来。因为是泛泛的“喜欢”而已,要是问得太细致反而会有点困扰。
然后,要说学校里面的话——更加困扰了。
讨厌的地方有很多。可是,特别喜欢的地方什么的,完全没有头绪。又不算喜欢宿舍里自己房间。虽然在那里会比较安心,但比起家里要寂寞这一点不喜欢。
「………………嗯—……」
小声地嘟囔着,声音却意外的响。美美那被自己的声音吓到,慌张地向四周张望。确认到没有任何人在,她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再次向难题挑战。
喜欢的地方,喜欢的地方,喜欢的地方————没有。
就算这样,如果硬要举出来……
美美那抬起头来,把视线投向自己背后的某扇窗上。
那是和这座建筑物的大小很合适的大窗。为了不伤到书本而配备上的窗帘所遮住的外面,是被有点高的树丛包围着的类似小庭院的空间。
在草坪上的巨大石碑那儿,是美美那经常去的秘密场所。
先不说喜不喜欢……在那里可以很安心。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不会被任何人搭话——有点象“宁静的微缩模型”的感觉。
在那里独自一人打开扫描簿的时候,可能是在这间学校里觉得最愉快的时光也说不定。
……但是,老实地写上“图书馆的后面”的话,那里肯定再也不可能一个人待着了。会被其他人胡乱践踏,又再次失去立足的地方——
「…………说起来……」
之前,已经有其他人去过那里了。
是有点硬来的男人,因为他的缘故才不小心晕倒……留下了非常非常害羞的回忆。
转校过来不够一个月就一下子变得出名了的从育科一年级生。
容易误会别人,很失礼的男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好象没有那么紧张……?
「…………嗯嗯……?」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也想不出有什么原因。
所以才非常在意。美美那摆出万岁的姿势伏倒在桌子上小声地嘟囔着。
「伙伴卡?」
对这个第一次听到的名字,秋晴不禁发出疑问。
坐在对面的朋美好象对这个反应十分满意似的,微微张嘴笑了。
「是的,伙伴卡。这个就是实物。」
说完,把卡在桌子上一滑。秋晴还是不太明白,拿起卡来盯着看。
在名片大小的厚卡纸上,印着白丽陵的校徽,在其旁边写着“伙伴申请证明卡”。在这个下面,用比较小的字号写着“上育科一年级彩京朋美”,就是眼前这个青梅竹马的名字。
翻到背面一看,有些小小的字不知道写着什么……
「也就是说,接受从育科考试需要这个东西?」
「嗯,就是这样。没有这张卡的学生是不能参加考试的」
「哦……原来是这样」
秋晴嘀咕着,回想起了今天早上和室友的对话。
在从育科宿舍的食堂和大地薰一起吃早餐时候,大地突然说“说起来也差不多了啊”这样展开话题,才第一次知道参加从育科的考试是需要资格的事情。
按照大地所说,每月都有一次以从育科学生为对象的实践考试。考试本身秋晴也知道,但是要参加的话需要伙伴这件事就不知道了。
——在超级名门原大小姐学校里,伴随着男女同校化建立了培养管家•女仆的从育科,才不过数个月。不完善的地方和试验性的部分有很多,这个伙伴系统好象也是其中一种。
包括作为事务员的枫和作为主任的深闲,谁都没有说明过这种事情。真想抱怨一下教师们的工作怠慢,要是一直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就迎来考试的日子叫人怎么办啊。
话说回来,秋晴从心底里觉得能和大地有一定程度的亲近实在太好了。能和不爱交际、从来没有主动跟自己说过话的大地说些日常琐事,大概是从这一个星期开始的。都已经在同一间房里生活接近一个月了,其实早点亲密起来也可以的,但是对方是沉默寡言的冷淡万能优等生,不被理睬几个月也是有可能的,现在这样已经可以说是有相当的成果了。
不管怎么说,早上听到大地说关于考试的事情,于是很感兴趣,因此才在午休约朋美来……伙伴卡吗,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秋晴把卡片放在桌子上,向正在用大小姐的方式喝着红茶的朋美发问。
「我明白没有这个东西就不能接受考试了,但是要怎样拿到?」
「嗯……我们在今天早上刚好收到这个,所以我认为下午的课上应该会说明啊?」
「不是啦,其他人都知道这个的吧?要老师特地为我一个人说明就太那个了,拜托你告诉我吧」
「嗯—,被这样率直地拜托,我会心软的啦」
好象有点害羞地微笑着,朋美把杯子放回茶碟上。……老实说,真想对她说,这个笑容和“心软”这样的发言一点也不象你这家伙的腹黑个性啦。可是,要是这样说来让她心情变坏就太笨了……而且之后也会很恐怖。俗语也有说,言多必失啊。
所以秋晴没有在表情上显露出来。朋美边用手指磨着卡片的边缘边开口了。
「想要伙伴的学生呢,理所当然地要请求上育科的学生。大概就是“拜托了,大小姐”这样的方式。对上育科的学生来说,参加这个考试就代表要牺牲星期天的时间,所以没什么好处。因此,一般不会和不太认识的人,或者是讨厌的人组合呢。所以啦,从育科学生平常的态度和知名度就变得很重要了」
「原来如此……真麻烦啊」
「但是呢,大小姐们基本上都很喜欢消磨时间的啦,渴求刺激的女孩子有很多,要是投其所好的话我觉得也挺简单的。上次考试也是,大概有一半的从育科学生能参加考试哦。而且也有象大地同学这样的例子,什么都不用说就直接从对方那里收到成为伙伴的请求。那时侯他收到很多卡片,大家都议论纷纷他要和谁一组呢」
应该说是预料之中,大地似乎能够好好参加考试。
这样的话,其他男生的事情也令人在意。
「那轰和三家怎么样?」
「三家同学似乎能够参加呢。因为啊,那孩子是属于可爱系,喜欢他的女孩子应该有不少呢。而轰同学呢……我不说你也能知道吧?」
「啊,大概是……这个吧」
秋晴在胸前用两只手指比出交叉的样子,朋美苦笑着点点头。
「嗯,不行呢。虽然他很努力地到处央求……但好象是反效果。就算他这么拼命,无论求了多少个女孩子都还是不行呢。而且他还跪在地上哀求,只会让人困扰啊,人家都忍不住逃跑了」
「……逃跑了?」
「因为啊,他一抬头不就看到裙子里面了吗。应该说,我觉得他肯定打算偷窥」
朋美用认真的目光断然地这样说。
秋晴想要为他辩护一下…………却不得不放弃了。对不起啊,轰,不可能做到的啦。你平时的性骚扰发言和行为实在太多了,一想起来就让人无话可说。
算了,问题不在于这个笨蛋的事情,是在于从育科考试和伙伴。
不想办法把卡拿到手,就不能参加考试。但是,作为被上育科的同学恐惧着,连目光也不敢对上的自己,怎样才能顺利混过去呢?而且样子和名字对不上号的人还有很多啊。
作为候补的有——塞尔妮亚吗。要是那家伙的话,可以说上话也不会象其他人那样害怕自己。……可是,过去一直都把那家伙的发型戏称为钻头,这个时候才来拜托她好象有点自私呢。虽然其实也不是在贬低她,但对方是这样觉得的话那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塞尔妮亚的朋友,那个凤水兰又怎样呢?明明根本没怎么谈过话,却突然跑去要她做伙伴,大概会吓到人家吧?
还有就是……上育科唯一的男生,大吉吗。要是拜托那种用灯一郎这样的艺名来称呼自己的家伙,总是会觉得不爽,而且虽然象个傻瓜一样但是样子却很帅,应该会被女孩子们你争我夺吧。混杂在其中也大概赢不了吧。
得不出个结果来真是麻烦啊。从育科的考试好象一年里缺席三分之一的话就会被立刻退学。虽然反过来说有一两次不参加也没问题,但就算忽略这个惩罚制度,秋晴也想好好地去参加考试。
秋晴眉头紧锁,交叉双手考虑该怎么办。
——眼前突然滑过来刚才看见的那张伙伴卡。
反射性地用手接着,然后看过去对面的朋美。
温柔的微笑当中,好象隐约藏着些大胆的东西……真可怕。
所以秋晴战战兢兢地问,
「…………这是?」
面对这个问题,朋美依然保持这个表情向红茶杯子伸出纤细的手指——
「那个给你」
「……啊?这样说,你要帮忙考试的事情吗?」
「从结果来说大概是这样吧。真要说的话,大概是我太慈悲为怀了,你这么难得转校过来,不忍心看见你不能参加考试呢」
「那是…………算了。还得要感谢你」
要是这里胡乱吐糟,她一说“还是不要了”就糟糕了。那时候要让她收回成命大概要跪下求饶才行了。
而且老实说,其实刚才因为不清楚她的意图所以有点怕呢。这里就接受她的好意吧。
……虽然,她又在阴谋着什么的可能性很高……但是感谢的心情是真的。因为大概没有其他得到卡片的方法,这里就率直地表达感谢好了。
秋晴依然带着少许怀疑,看着优雅地品尝红茶的青梅竹马的脸。
嘴巴被杯子遮住了,从表情中可以窥见和其他大小姐没什么两样的从容不迫,可是说到底还是不清楚她内心在想什么。
「考试要尽情享受哦?」
「……哦,我会祈求顺利结束的」
进行着有点微妙地接不上的对话的秋晴,对这个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的状况只能暧昧地苦笑,把伙伴卡放进口袋中。
来到下午上育科和从育科的课程分开,和朋美预想的一样,深闲来说明本周的星期天要进行考试了。这个就先不管……问题是,她说的只是大概情况和参加的条件,考试内容居然不到当天就不知道,这是怎样啊。该不会是根据那天的心情来决定考试内容吧。
不过,已经拥有伙伴的秋晴稍微可以从容对待。尽管下午的课程依然是奇怪的锻炼身体内容,因为有可以参加考试的资格了,心情还是变得有点宽容。
因此,为了作为下次的参考,秋晴打探了其他正在收集卡片的人的情况。大地那家伙真不是盖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三张卡。星期六的早上他居然拿着二十张卡在考虑,这家伙真是完全不能成为参考对象。
而好象很受女孩子欢迎的三家,虽然只有第一天收不到卡片,但第二天收到了一张,第三天又收到了一张,到星期六就已经拿到四张卡了,这家伙也是很厉害啊。
顺带一提轰是一如既往地什么也没有。一到午休和放学,他就在上育科的女生眼前出没,但不是被回避开就是逃跑掉,一张卡片也没有拿到。也是啦,看到他眼睛布满血丝地哀求,不知道是特意还是顺势说出些类似告白的内容,还跪在地上想偷窥裙子里面呢,无论谁见到都会逃跑啦。
但是,秋晴明白到他是很拼命。自己在下次也不得不要努力寻找伙伴了,这种余裕只限于这一次。要是在下次考试之前不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好象会很糟糕呢。
不管怎样,考试就在明天了,秋晴满脑子都是考试的事情。因为不知道内容所以没有复习的打算,不过上次的内容好象是和伙伴的大小姐去市内的某高级百货店买东西。秋晴完全不知道这样做哪里成为考试的一部分了,因此也没有什么对策。
算了,为了做准备也好,身体还是要调理好的。秋晴打算回到宿舍中——宿舍前面,有个显眼得不得了的熟悉的身影。
沐浴在夕阳下稍微显出红色的金发是钻头状的垂直卷,在学院内也穿着华丽的裙子的家伙,根据秋晴所知的只有一个人。
「……塞尔妮亚?」
几乎是同时对方也发现了他,径直朝这边走过来。好象是被当成了猎物……不是,是有事情要找自己呢。不过,秋晴可没有事要找塞尔妮亚,而且也没有做让她生气的事啊。……至少今天内没有。
正在想怎么回事的时候,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塞尔妮亚已经来到了旁边——然后露出别有意味的无畏笑容。
「还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呢,明天是考试了吧?」
「啊,是这样……」
好象刚见面就被当成笨蛋了……但总觉得有点奇怪。她主动过来搭话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而且塞尔妮亚看上去好象很愉快,又好象情绪有点高涨地脸上和颈部稍稍泛起红色,和以前的钻头不一样。
「明明是在中途转校过来,比其他庶民已经要迟了,却相当地从容不迫呢。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不过无论怎样,要是不能参加的话考试什么的根本就没所谓了呢……呼呼」
「……………………啊啊,原来」
听到她的说话,秋晴终于想通了。大家都在同一个班里,自己没有为卡片而东奔西走的事情她也应该知道的。
也就是说,是那样吗。她以为到了考试前一天还没有收到卡片的不仅有轰,还有自己吗。所以才会特地跑来讥笑吧。
说起来好象连服装都精心准备了。虽然这家伙在制服以外的服装一直都是很华丽,但今天特别地穿着比较暴露的白色露肩背装,而且手上和颈上的装饰非常地耀眼。还加上指环,那个颜色是蓝宝石吗?这家伙的行头加起来到底要花多少钱啊。
「你平时的行为遭到报应了呢,就因为你不自量力总是做出些傲慢的坚持才会变成这样哦。把这个作为教训紧记着何谓谦逊吧!」
「…………是吗」
「是啊就是这样,把我的比绿宝石矿山要更有价值的、相当于奇迹一样的忠告,好好地刻在你小得可怜的脑袋中吧」
「…………」
哇,这个钻头心情相当不错嘛。
话说回来她好象很高兴,真没见过得意洋洋到这种地步的钻头。虽然完全不记得有做过值得让她如此幸灾乐祸的事情……不过还是必须告诉她从根本上误会了啊。
塞尔妮亚没有注意到秋晴微妙的怜悯目光,没有理会自己身处外面,依然高声地笑着说。
「呼呼……转校过来却不能参加重要的考试,真是滑稽呢。很后悔吧很恼人吧寝食不安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有多少的觉悟才一头栽进白丽陵,但这个就是现实!」
「…………不是啦,那个」
「可是,在此时自暴自弃的话也让人很困扰。虽然这是你自食其果,但要是被外人误会白丽陵的小姐们心胸狭窄也不好,所以——」
「……我已经收到卡片了哦?」
「要是为到现在为止的事情谢罪之后再拼命恳求的话本小姐也不是不可以……………………诶?」
好象经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到话里的意思,塞尔妮亚迟了一点才作出反应。明明是大小姐却半张开嘴呆住,真有点丢人现眼呢。
「看吧,这里有一张,所以我能参加考试哦?」
秋晴把小心地夹在学生手册里的伙伴卡拿出来这样说。
「什…………诶?那个,啊,……从谁那里拿到的!?什么时候!?」
「从朋美那里拿来的啦,记得是卡片发下来那天的中午吧」
「怎…………」
从嘴巴的动作看来,似乎是想说“怎么会这样”的样子,可是中途就失去了声音,所以这只不过是猜测而已。
几秒种前还在高傲地笑着的塞尔妮亚变换成惊愕的表情,接着逐渐变得茫然若失起来。
「……………………那么,那样就算了。对啊,那样的话,就……」
小声地呢喃着,然后就这样动作生硬地走起来。
而且中途还一下子跌倒——就象高跟鞋的鞋跟折断那样的跌倒,但是塞尔妮亚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明明转过头来瞪一下秋晴来遮羞也可以的,可是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秋晴明显地觉得奇怪,对着她的背影,
「喂,塞尔妮亚!怎么了啊?喂,那边的钻头!」
虽然喊过去,但完全被无视了。往常的话一叫她钻头肯定会满面通红地生气的,然而这次一点反应也没有。真是严重的末期症状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的末期。
「…………什么啊,到底……」
想破了头还是无法理解。
秋晴就这样望着塞尔妮亚小小的背影远去,一直沉浸在思考中,却得不到回答。
——然后。
「……算了。问题是在明天啊」
由于必须把考试放在最优先的地位,因此把钻头小姐的奇怪行为抛诸脑后了。
星期天,考试当天——
在早上九点正,持有伙伴卡的从育科学生一共有十一人聚集在教室。其中有大地和三家,还意外地有四季镜在,虽然她那重要的伙伴似乎睡过头了还没来。不过真是意想不到,这家伙的迷糊是出了名的,居然还有人肯做她的伙伴呢。
作为伙伴参加考试的上育科学生中,除了朋美之外就只有那个自恋狂大吉是认识的了。秋晴以为他今天也会穿清一色的白色服装,可是今天衣服上却绣满了闪闪发光的亮片,胸前的玫瑰也罕见地是黄色。不过,这家伙本身的存在就够珍稀的了,现在这种事情也不值得吃惊啦。
深闲站在聚集起来约有二十人前面的教坛上,身上穿着还是万年不变的整齐女仆装,旁边有理事长睡眼惺忪地站在那里。……改正,要说睡眼惺忪,不如说根本还没醒来。那件印着动画角色花样的衣服,应该是睡衣,看起来大概是被硬拉过来的吧。
对着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的理事长兼事务员,深闲用宛如冰柱一般锐利的目光瞪了她一眼,但是完全没有效果。于是深闲把视线转向这边,脸上依然没有改变表情,然而所发出来的气氛却无比沉重。拜托,不要让学生沐浴在这种发泄愤怒的冷冻视线下好吗。
在用视线威吓学生一阵子后,深闲轻轻地托了托眼镜。
「首先是上育科的同学们——你们为了从育科考试而奉献宝贵的假日,非常感谢。我代表理事长必须要表示感激之意。……代表理事长」
深闲重复一遍说着,瞪了一眼在旁边茫然地喃喃呓语的理事长。那里的动画图案理事长,擦擦你的口水吧,无论怎样还是太过分了啊。
到了考试这两个人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变啊,秋晴快要放松下来的时候——
「那么,现在开始发表六月的从育科考试内容」
……深闲的一句话,让现场的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
终于到这个时候了,秋晴握着拳头。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但是,无论如何只有努力去完成了,秋晴坚定决心——
「这次的考试是“为主人鞠躬尽瘁”,就是如此而已。直到下午五点之前,请执行伙伴的任何命令」
伴随说话响起的瞬间,决心一下子崩溃了。
……等等,刚才说了什么?
“鞠躬尽瘁”?
“执行命令”?
「在完成后,我们会让作为伙伴的上育科学生进行简单的感想和五个水平的评价。五点正的时候钟将会敲响。从育科学生请不要粗心大意——那么,解散」
在秋晴目瞪口呆的期间,深闲已经拉着枫的后领拖走了。想要在解散之前让她收回成命的悲切愿望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了。
在吵闹起来的教室中,秋晴觉得自己面无血色,头晕目眩起来。脑袋中好象有谁在底语,不如干脆贫血晕倒还比较好啊。
要说理由——根本用不着去想。
叽叽叽……,秋晴用好象生锈了的铁皮玩具一样的生硬动作一下一下地转过头去,看旁边站着的朋美的脸。虽然其实不太想看,但不看的话也很恐怖,所以秋晴战战兢兢地窥视着。
「……比预想中要更有趣呢」
不由得轻笑出来的——恶魔就在这里。
「好—了,要让你做什么好呢?首先随便绕学校跑十圈试试看?还是让你随便遇到哪个大小姐就去泡呢?哦,去性骚扰深闲老师也好象很好玩呢?」
兴致勃勃地自言自语,露出从未见过的愉快表情的朋美,好象快要高兴得小跳步起来了。听到她口中的嘟囔,秋晴背后冒出冷汗。
这是怎样的惩罚游戏啊。什么都好,偏偏是要听朋美的命令?而且还是差不多要半天?……不行了,在考试完之前肯定成为废人。可以想象得出自己燃烧殆尽变成永远的灰白色的场面,秋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早早地开始后悔了。这样下去会被干掉的。在精神上会破烂不堪的。
打算预防这样的事情,秋晴对在旁边兴奋地走动的朋美说。
「……我说,不要提太过乱来的要求哦?」
「诶~?你不觉得已经比风祭同学要好得多了吗?」
「的确啊,应该要永无止境地不断称赞他吧,那个自恋笨蛋大概也会很高兴。那家伙脑袋肯定有问题。……和那个谁一样」
「和那个一比,裸体横穿女生宿舍之类的——」
「跪下求饶什么的我做多少次都行请你千万要放过我啊拜托了!」
就算大声喊出来地恳求,朋美也好象越来越高兴似地加深笑容。
啊啊真是的,这是怎样啊,难道是厄日吗?
……不行了,明明加足了油才来考试的,现在却完全没有动力啊。秋晴听从朋美说的“首先去咖啡厅商量接下来的事吧”所以跟在后面走着,但总觉得脚步非常沉重。就象那个啦,小学的时候不小心把老师叫成了“妈妈”之后第二天的心情,就象那样的阴郁。
……啊—,都已经这样就什么都不管了,只要是全裸以外的事情无论多么羞耻都去做就是了,回到宿舍再哭吧。
秋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看着朋美的背影走在砖路上。这条连接到讲堂和多目的大堂的路上没有其他人真是太好了,自己沦为腹黑女的奴隶的样子,可以的话真不想被人看见。
「…………嗯?」
正在想着这些的时候秋晴发现对面走过来的人影,不禁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学校内有学生在行走那是很正常,但这个人的身高看起来实在是很可疑。是小学生吗?中学生的话又太矮了,更有可能是来探望亲人迷路了的小孩吧。
觉得不可思议地盯着她逐渐接近的身影……然后秋晴记起了自己曾经见过她的事情。
宛如绵毛一样柔软的短发,和圆圆的脸,还有象迷你人偶一样的大眼睛。这张脸应该在极近距离看见过的才对。
是作为转校生来到白丽陵的那一天,在图书馆后面遇到的小孩子。而且拥有比自己年纪要大的惊人事实,名字好象是……
「哦?樱泽同学,早上好」
注意到她的身影,朋美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对了,名字是樱泽——美美那,应该是这样。
拿着大本的扫描簿和小小的手提包的美美那,只是被打了声招呼就好象吓到了地肩膀抖了一下。
「早……早上好」
战战兢兢地,视线不时地游移开去地这样说了。
真是稀有的反应呢。因为朋美在白丽陵里一向都是披着优等生的皮,好象相当有人气,对这样的朋美却采取这样的态度……难道说,看穿了她隐藏起来的本性吗?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
秋晴不知怎的对她产生了同伴意识,轻快地举起手试着友好地打招呼。
「哟,好久不见」
「诶…………啊……!?」
明明是亲切地打招呼的说,不知道为什么却让她手足无措。脸红的一瞬间她慌忙举起扫描簿遮着脸的下半部分,眼睛好象松鼠一样不安地转动着……虽然好象有点习惯了,但果然还是被当成猛兽了啊。
「秋晴同学,对前辈这样很失礼哦」
「啊—……是呢,不好意思。因为看起来没有前辈的感觉啦」
坦率地这样说的时候,美美那很明显有点生气地皱起了眉头。刚才好象失言了,她似乎很在意自己年幼的外表啊。
秋晴内心感叹沟通交流的困难之处的时候,美美那把扫描簿抱在胸前,嘟着嘴巴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然后在秋晴眼前——在鞋尖都快要碰到的超近距离停下来,抬起头望着这边——
「……呜」
她发出小小的悲鸣,接着退后了半步。看起来象是搞错距离感呢。
「美美那已经十九岁了唷,要是不带着对年长者的敬意和对淑女应有的礼仪来对待的话…………那个…………我、我会生气哦」
最后一句好象用完了所有燃料似的有气无力,但就算这样也十分努力地向上瞪着。……应该是打算怒视的吧,大概?虽然看上去是在忍耐着不哭出来,大概是怒视吧?
说话的内容也是充满了可以吐糟的地方,可是随便吐糟的话很可能就会弄哭她了。
因此,秋晴想要蒙混过去似地摸摸美美那的头。
「那个,对不起了?」
「……完全没有在反省……!」
连道歉也道了,可是获得的好象是反效果。美美那满面通红,眼中泛出泪光。
唔,真难啊。尽管不是不擅长哄小孩子,这个人怎么说还算是年纪比自己大啦,应该要怎么做呢。
秋晴向旁边的朋美发出求助的眼神——她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呢,也有这种做法啊……?…………虽然有点可惜……」
而且还看着这边自言自语。
这个腹黑女难道又在阴谋什么了吗。可是,又没有感到有什么值得计算的事情,或者说没有不好的气氛什么的……怎么回事?
没有危险的感觉反而觉得不安起来的秋晴皱起眉头,突然朋美说“……好的”这样点点头。
连发问的时间也没有,朋美微笑着把手搭上秋晴的肩。
然后——
「决定了,秋晴同学请在今天之内,好好地照顾樱泽同学」
不仅做出了唐突的行动,还说出了意味不明的话。
「……………………哈?」
「……诶?唔……?不明白你在……」
理所当然地秋晴是一片混乱,不要说他了,不知道考试的事情的前辈也更是完全在状况外。……应该说,这种展开连清楚考试情况的秋晴都不明白,到底有多么的不合情理啊。这个腹黑女在旁边很开心似的微笑着,究竟在想什么?
想要质问她是不是又想到什么恶作剧了……可是,秋晴总觉得她眼神中没有过去一样的笑意,于是犹豫了。
而且——
「……樱泽同学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在秋晴正在迷惑着的时候,朋美不经意地凑上来在耳边轻语。这让他更加混乱了。这句大概只有自己听到的说话,不可思议地好象包含有温柔的成分。
被这个一时夺去了思维——回过神来,朋美已经转身走开,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向这边挥手。
「那么,在考试结束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请加油哦?」
「加油什么的…………喂,朋美!?」
「那个,这是……诶?什么??」
秋晴慌张地叫她,朋美依然悠然自得地继续走着,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对被卷进来的前辈的声音也是没有反应。
现在追上去的话其实还来得及……可是,看到她那不慌不忙地堂堂正正地走着的背影,总觉得追上去的话好象就是一个错误,于是双脚动不了。
而且,虽然不知道朋美那家伙在想什么,但是刚才被命令了。要是那家伙是认真的,要求她撤回的瞬间就宣告着考试不合格了。
最终,在秋晴犹豫的期间朋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多目的大堂的那边。秋晴只能叹气了。
……麻烦了,这个状况该怎么办?
秋晴一边叹气,一边俯视着应该也同样地困扰的美美那。她也刚好抬起头来,视线一下子对上了。
一瞬间小个子前辈的脸染上红晕,然后立刻撇开了视线。
「虽……虽然不是很明白,那再见了——」
「等等,我说等等啊」
美美那慌忙地转过身去似乎想要走,秋晴马上抓住她的肩制止她。话说回来真是娇小的肩膀啊,好象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似的,于是只能用抱着小鸟之类的轻柔力度……但就算这样也没有被挣脱,她比看上去要柔弱得多呢。
可是对她本人来说好象已经是在拼命挣扎了,美美那用力地摇头。
「有、有事情要做!美美那接下来要去山上割草画画!还有和老婆婆去河边猎鹿唷!」
「冷静点前辈,这样根本就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啦,还有就是老婆婆是谁啊喂」
「放—开——我——啦——」
「知道啦知道啦……喂?!」
按她所说的放开手,美美那却失去平衡差点跌倒,秋晴急忙扶住她。
似乎吓了一跳的美美那停止了抵抗,呼吸有点急促地抬起头看着这边。
「突、突然放开是不行的唷!」
「……好象是这样。我明白了啦,你就先听听我说吧」
象哄小孩子那样的说着,美美那好象很迷惑似地不安地左顾右盼。现在是发动攻势的好时机。
秋晴稍微弯下腰来和她的目光对上,尽可能显出诚意地慢慢说。
「我现在正处于从育科的考试中,这个考试的内容反正就是要听主人的命令什么的,而不幸的是担任我的主人角色的,是刚才消失了的阴险腹黑——不是,是优等生彩京朋美啊。所以我必须要听那家伙的话,不得不照顾前辈你」
「……但是,这件事和美美那又没有关系……」
「啊—,这我知道,但是请你帮帮我好吗。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了,可以的话能配合我吗?」
「…………唔~」
嘟起嘴巴不满地嘟囔着的美美那,怎么看都象是个踏入思春期前的小孩子……不过要是说这种话肯定会让她不高兴啦。她本人好象也很在意,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了。
看起来她正在考虑的样子,秋晴继续加大压力。
「当然了,我不会妨碍前辈的,要是前辈有事情的话就以那个为优先……应该说,不妨碍的话我还可以帮你,要是添麻烦了,你想要结束也可以,这样怎么样?」
「呜~~~~………………………………好、好了啦」
她小心翼翼地,用非常轻的动作点了点头。
交涉成立。太好了太好了。要是和腹黑青梅竹马或者不听别人说话的钻头女沟通的话,绝对不会这么顺利的。她是这种率直的前辈实在是太好了。
秋晴挺起身子,然后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地微笑。还要小心注意不要变成黑道大哥那样的恐怖笑容,真是太悲哀了。他把手伸向美美那。
「反正先走吧。……啊,你现在有时间吗?」
「诶……?…………嗯,有是有……」
「那么,在咖啡厅里开作战会议吧。我帮你拿扫描簿和提包吧。」
「咖、咖啡厅会去,但是这个不能让你拿……!」
美美那好象有所警戒地抱紧扫描簿,秋晴举起手示意“好的好的”。
这样考试才算真正开始了啊。秋晴对这个比跟从朋美的时候更加轻松的情况感到高兴的同时,和美美拿并排着一起慢慢走向咖啡厅。
「……好的,终于走了」
朋美小声地嘀咕着,然后安心地叹气。
在拥有最大能容纳一千五百人的会场的多目的大堂的阴影中,朋美悄悄藏起来偷窥的事似乎没有被发觉。
虽然觉得因为是秋晴,应该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但果然还是有点不安。对方可是“那个”樱泽美美那。在别的意义上比其他的大小姐要更加难应付。
——因此才对青梅竹马有所期待。连难得的有趣机会都放弃了,这里希望他必须要努力。
「……接下来,他们两个要去咖啡厅了吧?跟踪,跟踪……」
白丽陵里虽然有很多建筑物和石像啊纪念碑啊什么的,但是道路一般都很开阔,因此能够藏身的地方很少,不小心的话很容易被发现。
于是,朋美等到他们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再等大概一分钟,才开始行动起来。
从大堂的阴影里走到大路上,向咖啡厅所在的讲堂的方向——
「……你在做什么?」
「——?!什、…………佛、佛雷姆哈特同学!?」
突然从背后冒出声音,吓得朋美的心脏好象要停止了。转过头一看,在那里的是大惑不解地皱着眉头的塞尔妮亚=伊织=佛雷姆哈特的身影。
朋美用手按着扑通乱跳的心窝,
「我是,那个……佛雷姆哈特同学才是,星期天的早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尽可能地装出平静的样子但还是失败了,好象要掩饰自己的行为似的质问回去。
可是塞尔妮亚却意料之外地手足无措,慌张地弄着垂直卷发的发尖。
「我、我是…………没、没有什么……事情……」
看到这个比自己要更慌张的态度,朋美突然觉得不对劲,于是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她。
穿着普通的绸缎质地连衣裙这种对她来说不合适的服装,不知为什么还戴着太阳眼镜。眼镜的款式倒是很适合她,但散步总不会用到太阳眼镜吧。
——注意到这点,朋美全速转动已经冷静下来的脑袋。
塞尔妮亚是从校舍的方向过来的,和宿舍是不同的方向。而且,还穿得这么奇怪……难道说,是想要变装吗。
在仅仅五秒种内就导出了一个可能性,朋美象往常一样笑了起来。是吗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我现在处于从育科的考试中,对秋晴同学稍稍下了个命令,于是想在这里观察他」
「…………命令?观察……?」
「是的,就是这样」
塞尔妮亚倾斜着小小的头,露出不解的样子。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自己故意把话说成那样不明不白,可能应该要说尽在计算之中吧。
由于意想不到的乐趣不请自来,朋美露出愉快的笑容,说出了充满魅力的诱惑语句。
「对了,可以的话佛雷姆哈特同学也请一起来好吗?只有我的话,可能会对秋晴同学手下留情呢」
塞尔妮亚眉头跳动了一下的表情,朋美没有错过。
星期天,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到十点钟,咖啡厅里完全没有学生们的身影。看到空无一人的校园,无论如何也觉得这是在浪费人工。深闲好象说过,从育科二年级的时候也要在这里工作,对秋晴来说也不是没有关系的事。在这里究竟会多么的闲啊。
反正没有人,秋晴随便地找了最近的桌子坐下。对拿菜单来的二十多岁女仆装侍应生点了东西,然后喝了一口马上送过来的冰柠檬茶,终于放松下来了。
另一方面,美美那现在还好象有点警戒心,全身发出和心情放松差很远的紧张感一下一下地吸着鲜橙汁。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什么也想不到啊,真是困扰。
不管怎样,
「虽然觉得有点迟了,但大家还是互相做个自我介绍好吗。如你所见,我是从育科一年级的日野秋晴啦」
不过不用特地说出来,从育科学生全部人都是一年级的啦,可是世界上总是有例外的,这样说也是谨慎起见。
然后眼前这个小个子前辈的嘴巴从吸管上离开,
「……樱泽美美那,高中部上育科二年级。这样也已经是十九岁了,不好好当成年长的人对待可不行哦」
「哦,明白了,我会叫你前辈的」
秋晴反射性地点头……之后才突然想到,
「果然还是要用敬语比较好吗?对着前辈这样随便说话也有点那个」
尽管从这个外表来看怎样也不能相信是这个年龄,但又好象的确是事实,而且还要人家帮忙和她没有关系的事情,还是要迁就她一下的。虽然不是很擅长敬语,但在考试中对必须要遵守礼仪的人可不能这样说。
秋晴以为老是在表现自己是前辈的美美那会爽快地说“当然了”这样,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犹豫起来。
「嗯—……这样就行了,不用敬语也可以」
「可以吗?对我来说是很好啦」
「但是作为补偿要好好地将敬爱的感情包含进去哦?因为这个不是说你随便的对待也可以哦」
居然做出了比一般地使用敬语更加困难的要求了。小孩子有时候也会说些无理的要求,可是这个前辈也是老说些无理的要求啊。
不过,只有努力试试看了。因为又没有小看了她,敬爱什么的就忍耐忍耐吧。怎么说考试都要到傍晚为止,也不想大家都心情糟糕地度过这么长的时间啦。
「…………话说回来」
秋晴想起来还有一件必须要确认的事情,于是询问正在咬着吸管玩的美美那。
「你好象有什么地方要去吧,难道有约了什么人吗?」
「没有约定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哦,只是想在什么地方画画而已唷」
「哦,这样说,前辈是美术部的吗?」
「…………不是,没有进美术部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