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鼓书艺人》作者:老舍【完结】 > 【书香门第】【鼓书艺人.txt

第 10 页

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446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二十六

钱花完了!张文卖了秀莲所有的首饰,把得来的钱吃了个一干二净。秀莲的肚子一 天比一天大,大得她连门都不敢出,一副寒伧样子,怎么见人。

她没想到怀了孕的女人会这么难看。脸完全变了模样。早晨起来,脸肿得松泡泡的,笑起来挺费劲。就是拿她仅有的一点化妆品涂抹起来,也掩盖不住病容。这副模样,真 是又难看,又可怜。腿和脚都肿了,有时连鞋都穿不上。

张文对她,已经没一点儿温情。即使亲近她,也无非是发泄兽性,兽性一旦满足, 就把她扔到一边。有一次,为了嫌她挡路,使劲打她的肚子。还有一次,因为嫌她在床 上占的地方大,骂了起来。“滚你妈的一边去,大肚子娘们,”他嚷着。她脸冲着墙, 低声抽泣起来,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晨,她一片诚心,低声下气地招呼他。她觉得, 哭未免太孩子气了。自己的肚子太大,挤了他,挨他骂一句,也不算什么。她很过意不 去。

张文可没有心思跟她谈情说爱。他坐在床上,点上一支烟,眯缝起眼睛,想心事。 忽然,冲她长喷一口烟,笑了起来。“秀莲,跟你爸要俩钱去。咱俩得吃饭,我一个子 儿也没了。”

她睁圆双眼看着他。他不是当真的吧?难道他不知道,爸爸已经不要她了?她对不 起爸,没脸见人。“哦,”她低声说,“哦,不,我不能那么办。”

“蠢货,”他生气地呵斥她,“你爹有钱,我们短钱使。他抢了你的钱,你为什么 不弄点回来?”

她摇摇头。她不能再去欺负爸爸。不能再做丢人的事,去跟爸爸要钱。张文捏紧了 拳头,好象要打她。她看出他要干什么,可还是坐着不动。张文大声骂了一句,披上褂 子,登上裤子,走了出去。

她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两天。没有吃的,也没有钱。她什么也不想做,只顾想心事。 身子越来越重,已经到了步履艰难的时候。因为饿,她一阵阵恶心。

张文回了家。他自己一去两天,一句没提,她也不问。她躺在床上,笑着,希望他 能走近前来。他一边脱衣服,一边问,“你干吗不去卖唱?咱们得弄俩钱,不是吗?这 倒是个办法,找个什么地方唱唱大鼓去。”

“我这副模样儿,怎么去呀?”她勉强笑了笑。“扛着个大肚子,人家该笑话了。 等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再说,除了我爸的班子,也没处唱去。重庆就这么一家书场。”

“那你就回去给他唱。”

“那不行。我不能这么着上台去唱书,给我爸丢人。”“什么?丢人?丢谁的人?”

张文不明白。女人家怀了孕有什么可丢人的,何况还是个唱大鼓的呢。作为女人,秀莲 挺可爱;可是她不肯出去挣钱,真叫人恼火。“去,给你爸唱书去。”他又下了命令。

“我不去,”她哭起来了,“我受不了,我不能这么着去给爸丢人。”

“丢人!”他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一个唱大鼓的,还讲得起丢人不丢人?”

秀莲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她对他最后的一丝情意,也完了。从今以后,事情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他根本不爱她。她为他离开家,断 送了自己的前程,而他对此,却完全无动于衷!

当天晚上,张文又走了。一去就是三天。秀莲气息奄奄,分不出白天黑夜。死吧, 痛苦也就从此结束了。死了倒省得遭罪,可是还有孩子呢!娘犯了罪,造了孽,为什么 要孩子也跟着去死?

第二天,她起了床。虚弱不堪,路也走不动。打张文走了以后,她只吃了一点糍粑,喝了两口水。她得出去走走,透口气。走起来真费劲,每走一步,脚如针扎,腿肿得寸 步难行。朝哪儿走?她不知道。她一步一步地往前捱,蹒跚着,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 走了不久,她看出已经走到爸爸家那条街的尽头。不能去,决不能去。她扭转身,很快 回到小屋里。

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张文的朋友会来找他。在这样冷清清、孤单单的日子里,有个人说说话也好。 她可以求他们去找张文,把他叫回家来。可是没人来,她猜得出,这是为什么。他们以 前来,是为了看她,看看重庆唱大鼓最有名的角儿。这会儿,她又病又丑,谁还希罕来 看她?大肚子女人,有什么好看!她在小屋里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孩子又在踢腾,她难过得很。可心头的难过更厉害。可怕的是今后,要是孩子生在 这个又小又破的屋子里,怎么好?汗珠子一颗颗打她脑门上冒出来。她什么也不懂。要 是活生生的孩子一下子打她肚子里蹦出来,怎么办?听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会拚命叫 唤,真有那么可怕吗?好象肚子里每踢腾一下,她的难过就增加一分,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哪怕张文回来看看也好。胡同里一有脚步声,她就抬起头来听。

这个破胡同里,男男女女,来来往往,脚步声一直不断。她知道张文不会再来了。说不 定爸爸,或者大凤会来看她。光是这么想想,也使她得到不少安慰。不过她心里明白, 他们是不会来的。他们过的,是跟她截然不同的生活。就象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他们 循规蹈矩,过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活。而她呢,却走投无路,再也过不了正经日子。

两天以后,张文冒冒失失撞了进来。他穿了件崭新的西式衬衫,打着绸领带,一条 色彩鲜艳的手绢,插在上衣口袋里。他晒黑了,挺漂亮。她一见他,就为他的离去,找 了种种理由:他可能是想法儿挣钱去了,好吃饭呀,他爱她,所以拚命地为了她干活去 了。她见了他,把心里的怨气压了一压。不论怎么说,他是她的情人,是她的男人。可 是,张文没有理她。他忙着打行李。她看着他,莫名其妙,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把他的短裤、衬衫,还有她给洗干净的袜子,都拾掇起来,装进一只浅颜色的新皮箱 里,那是他刚刚拎回来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过还是没说话。

他停下手来,看着她。眼神不那么凶了,透出怜悯的神色。他那抿得紧紧的嘴上, 挂了一丝笑。“我以后不回来了,”他说,“我要到印度去。”接着又打他的包。

她楞住了,一下子没明白过来。哎呀,印度,那么远。她打床上跳下,拉他的袖子。

“我也去,张文,你上哪儿,我也上哪儿。我不怕。”

他笑了起来,“别那么孩子气。打着那么大肚子,怎么跟我去。带着个快冒头的小 杂种,跟我去,那才有看头呢!快住嘴吧,我要做的事多着呢。”

她心里一寒到底。她放了他的胳膊,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害怕到极点。“我 怎么办呢?你要我怎么办呢?”她问。

“回家去。”

“不等……”

“还等什么?”

“不等孩子生下来啦?”

“咳,回去吧!别再叨叨什么等不等的了。放聪明点儿吧。你把我吃了个精光,我 所有的都花在你身上了,这还不够吗?咱不是没有过过好日子。我尽了我的力量来满足 你,现在我要走了,办不到了,别那么死心眼。”

她扑倒在地板上,抱住他的双腿。“你一点也不爱我了吗?”

“当然爱你,”他更快地收拾起来。“我要是不爱你,你还能怀上孩子吗?”

她躺在地上,精疲力竭,站不起来。她有气无力地问:“咱俩今后,今后怎么办呢? ”

“那谁说得上?别指望我了,你是知道我的。我心肠软。要是到了印度,有哪个姑 娘看上我,我就得跟她好。我对女人硬不起来。人有情我有义嘛,对你不也是这样吗? 已经给过你甜头了。”他嬉皮笑脸看着躺在他脚下的秀莲,摸了摸自己贼亮贼亮的头发。 “你已经尝到甜头了,不是吗?”

收拾完东西,他在屋子里周遭看了一遍,是不是还丢下了什么。完了,用英文说了句:“古特拜,”就没影儿了。

他留下一间小屋,一张竹床,床上有一床被子,因为太厚,装不进皮箱。此外还有 两把竹椅子,一张竹桌子和一个怀了孕的女人。

秀莲在床上躺着,直到饿得受不住了,才爬了起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 得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能靠卖唱,挣点儿钱糊口。只要熬到把孩子生下来,就可 以随便找个戏园子,去挣钱。不管干什么,只要能挣钱,能养活孩子就成。她尝够了这 场爱情的苦头,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让人卖了呢,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也比这强。第二天,她整整躺了一天。起床的时候,腿肿得老粗,连袜子都穿不上了。 她知道自己很脏,好多天没换过衣服,发出一股叫花子的味道。下午,她到江边一些茶 馆里去转了转。茶馆老板听说她想找个活儿干,都觉得好笑。扛着个米袋大的肚子,谁 要呀!

她迈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家。辫子散了,一头都是土。肿胀的双腿,跟身子一样沉重。嘴唇干裂得发疼,眼珠上布满血丝。走到大门口,她在台阶上坐下,再也挪不动步了。多少日子没换衣服,衣服又湿,又粘。干脆跳到嘉陵江里去,省得把孩子生出来遭罪。

她挣扎起来,又走回小屋去。屋门开着,她站住,吃了一惊。谁来了?张文改变主 意了?还是有贼来偷她那宝贝被子呢?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屋子里赶,说什么也不能让 人把被子偷走……突然,她收住了脚步。黄昏时暗淡的光线,照着一个低头坐在床沿上 的人影。

“爸,”她叫起来,“爸!”她跪下来,把头靠在他膝上,撕肝裂肺地哭了起来。

“听说他走了,”宝庆说,“这下你可以回家了。我一直不能来,他吓唬我说,要 宰了我。现在他走了,这才来接你回家。”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充满疑惧和惊讶。“这个样子,我怎么能回去,爸?”

“能,全家都等着你呢,快走吧。”

“可是妈妈……她会说什么呢?”

“她也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宝庆卷起铺盖,用胳膊夹着,带她走了出去。“等孩子生下来,我要跟着您唱一辈子,”秀莲发了愿,“我再不干蠢事了。”她忽然住了脚。“等等,爸爸,我忘了点儿 东西。”她使劲迈着肿胀的腿,又回到她的小屋里。

她想再看一眼这间屋子,忘不了呀!这是她跟人同居过的屋子,本以为是天堂,却 原来是折磨她的牢房。她的美梦,在这儿彻底破灭了。她站在门口,仔仔细细,把小屋 再次打量了一番,深深记在心里。然后,她和爸爸手搀手,走了出来。他们是人生大舞 台上,受人拨弄的木偶。一个老人,一个怀了孕的姑娘,她正准备把另一个孤苦无告的 孩子,带到苦难的人间来。

大凤满怀热情地迎接妹妹。二奶奶在自个儿屋里坐着。她本打算坚持*杭桓*莲说话。可是见了她从小养大的女儿,眼泪也止不住涌了出来。“哼,坏丫头,”她激 动地叫了起来,“来吧,我得把你好好洗洗,叫你先上床睡一觉。”

对面屋里,大凤的儿子小宝用小手拍打着地板,咯咯地笑。秀莲见了他,也笑了起来。

二十七

秀莲又成了家里的人。她很少麻烦爸爸。她已经长大成人,比以前懂事多了,也体 贴多了。有天早晨,她要宝庆给她买件宽大的衣服。她知道爸爸一向讲究衣著,所以特 别说明,不要绸子缎子的,只要最便宜,最实惠的布的。

宝庆要她到医院里去作产前检查。起先她不肯,怕医生发现她没结过婚。宝庆懂得 医学常识,跟她说,检查一下,对孩子有好处。大夫不管闲事,只关心孩子的健康。爸 爸这么热心,终于打动秀莲,她上了医院。尽管她受了那么多折磨,医生还是说她健康 状况很好,只是得多活动。

每天吃过午饭,宝庆总督促她出去走走,她不肯。在重庆,谁都认得她。她不乐意 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宝庆也不勉强,但还是提醒她,要听大夫的 意见。于是,每天晚上,等散了戏,爷儿俩在漆黑的街道上散步。在这种时候,宝庆才 发现,秀莲真是大大地变了样。他们在上海、南京、北平住的时候,晚上散了戏,爷儿 俩在街上走,秀莲蹦蹦跳跳走在前头,不时拉拉他的手,没完没了地提问题。如今她走 得很慢,老落在后面,仿佛她没脸跟他并肩走道儿。怎么安慰她呢?他挖空心思,想不 出道道儿来。“要是能找到孟先生就好了,”他说得挺响,“什么事他都能给说出个道 理来。”

“我什么也不打算想,”秀莲闷闷不乐地说,“我一心一意等着快点儿把孩子生下来。最好什么也不想。”

宝庆无言可对。要是她不打算想,何必勉强她呢。他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在昏暗的黑夜里,他觉得她是个年青纯洁的妈妈,肚子里怀着无罪的孩子。不管孩子的 爹是谁,孩子是无辜的。他会象他妈一样,善良,清白。“爸,您会疼我的孩子吗?” 她突然问,“您会跟疼小宝一样疼他吗?”

又象是早先的小秀莲了,给爸爸出了个难题。

“当然罗,”他哈哈地笑了起来,“孩子都可人疼的。”“爸,您得比疼小宝更疼他,”她说,“他是个私孩子,没有爹,您得比当爹的还要疼他。”

“那是一定。”他同意了,她为什么要提起孩子是私生的?为什么要特别疼她的孩 子呢?为什么他要比当爹的,还要疼这个孩子呢?

过了一个礼拜,秀莲生了个女儿。五磅重,又红,又皱巴,活象个百岁老儿。

在秀莲看来,她是世界上顶顶漂亮,顶顶聪明,顶顶健壮的孩子。她今天的世界, 就是这一间卧室,一个小小的婴儿,睡在她的身边。

生孩子痛苦不过,但痛苦一旦过去,秀莲觉得自己简直得到了新生。极度的痛苦, 那一连几小时折磨她的产钳,把她的罪孽洗净了。她赎了罪,如今平静了。她完成了女 人的使命,给人世添了个孩儿。她瞧着可笑的小皱脸儿,紧紧搂住她的小身子。这是她 的宝贝,她的骨肉,血管里流着的,是她的血液。她身上没有张文的份儿。幸亏是个闺 女,不是小子。如果是小子,她就要担心他会变成张文第二。她是秀莲的缩影,会长成 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姑娘。她从来没有享受过的爱,她的女儿都会享受到。她要去挣钱, 好供孩子上学,不重蹈她的覆辙。在她想象中,女儿已经长大,成了女学生,打学校放 学回家,来见她了。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自个儿也得从头学起,好教孩子。

她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一股奶水溅出来,流满了小红脸蛋。她又把奶头往孩子嘴 里塞了塞。饥饿的嘴唇一个劲地吮,把她的奶一口一口吸进去。这就是爱的象征:她胸 膛里的爱,流入了下一代的嘴。她懂得,从今往后,她的生活就是给与,不能只接受别 人的赐予了。一直到死,她的作用就是给与,给与下一代。

二奶奶来照顾她。她有点醉了,很想说几句话,损损秀莲。这个没出息的闺女,生 了个女孩,无非是婊子养了个小婊子,一环接一环,没有个完。要是生了儿子,秀莲就 是作点孽,也还算值。姑娘家,只会惹麻烦。不过,一见秀莲那胀鼓鼓的奶堵住了孩子 的嘴,她一肚子气都消了。“真有你的,儿呀,”她简直羡慕起来了,“生了个好样儿 的闺女……菩萨保佑你吧!”

秀莲生孩子,宝庆作了难。生小宝那会儿,他帮小刘办过宴席,给孩子洗三。满月 的时候也请了客。这是规矩,宝庆乐意让邻居们瞧瞧,他是个富裕体面的老丈人,又是 快活的外公。可是,一个没爸爸的私孩子,怎么办呢?他搔了搔脑袋。就是跟二奶奶去 商量,也白搭,她一定会干干脆脆地说不行。他不愿意问秀莲,怕伤了她的心。他左思 右想,不知如何是好。三天过去了,秀莲没作声,就是想要洗三,也来不及了。到快满 月的时候,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仔细察看秀莲的颜色,看看没给孩子洗三,她是不是生了气。看不出她有什么不 高兴。相反,她这一向兴高采烈。为了多发奶,她吃得很多,脸儿长得又胖,又光润, 恢复了往日的容颜。做母亲的快乐,使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她把头发挽成髻,象个结了 婚的妇人。她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照料孩子上。有时候,他听见她对着孩子唱从前常唱 的鼓书,心就得意得怦怦直跳。她真是重庆最可爱的小妈妈。究竟要不要请客,朋友和 对头的不同态度使他下了决心。有的艺人上门来恭喜他,态度显得很诚恳。他们认为, 私生的孩子比结了婚生的更好,因为这证明妈妈很风流。

也有些守旧的老派人物,知道孩子是私生的,从来不提这个。这是为了给宝庆留面子。他们这么体贴,他心里热乎乎的。当然他也明白,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已经 公开表示过,他们并不赞成私生的孩子。

一些向来跟他作对的人,就难缠了。他们散布流言蜚语,巴不得找机会刺他一下。 他们跑到家里来,大声说:“方老板,恭喜恭喜。听说秀莲添了个小闺女,当爸爸的怎 么样了?”

有这么几拨子人,跑来笑话了他一通。之后,宝庆就决定不庆满月了。干吗要请那 帮子可恶的家伙,让他们笑话?他不觉得有什么丢人,他们要是馋了,自个儿回家摆宴 席去吧!

这么决定了,可是他心里很不痛快,觉得对不起秀莲和孩子。不过她俩谁也没抱怨。

满了月,秀莲回到书场去唱大鼓。

上台前,她问宝庆:“爸,我穿什么呢?”

“什么漂亮穿什么。”他说。她又成了他班子里的角儿,他很高兴。

“爸……”她还想说点什么,可没说出来。

“怎么啦?”宝庆问。

“真怪,我真不知道该穿什么。我想当女学生,结果生了个私孩子。想逃出书场, 倒又回来了。真有意思,不是吗?”她没笑,泪珠在她眼里滚。

宝庆一时找不出话来说,只说了句,“你就想着这是帮我的忙吧。”

她穿了件素净衣服,脸上只淡淡抹了点脂粉。化装的时候,她自言自语,“穿件素 净衣裳,给过去的事送葬。”她热烈地亲了亲孩子,就到书场去了。

走上台,她决定唱一段凄婉动人的恋爱悲剧。

她使劲敲鼓,歌声低回婉转,眼睛只瞧鼓中央,不看听众。她打算一心扑在唱书上,好好帮爸爸一把,只有帮了爸爸,她才活得下去。

她唱着,头越来越低,悲剧的情节跟她自己的很相仿佛,她不想让听众看见她眼里 的泪。

一曲唱完,她抬起头来,安详地看着听众,好象是在说,“好吧,现在你们对我怎 么看?”她鞠了个躬,转身慢慢走进了下场门。

掌声很热烈。听众瞧着她,迷惑不解。她比以前更丰满,更漂亮了,可是愁容满面。

她还年青,但已经饱尝了生活的苦果。

五个月飞快地过去了,秀莲的孩子还没个名字。宝庆每天都要仔细打量孩子,一心 盼望她确实长得不象她爹,不然就太可怕了。怎么给她起名字呢,她可以姓张,也可以 姓方,不过都不合适。他恨“张”这个姓,因为她爹姓张;方呢,又不是秀莲的真姓, 她本是个养女。结果,大家都管孩子叫“秀莲的闺女”。

二奶奶从来不管这个孩子,她认为,她只能爱她的外孙小宝一个人。她对宝庆已经 作出让步,对秀莲总算过得去,这也就够了。

宝庆这才明白,为什么秀莲要他加倍疼爱她的孩子。不过他知道,要是让人家看出 来他偏心,家里就会闹得天翻地覆。秀莲的孩子是私孩子,只能当私孩子养着。“我明白,”他告诉秀莲他不能特别照应她的孩子时,她这么说,“我自己心里也很乱。有的 时候,我疼她疼得要命,有的时候,又恨不能把她扔到窗户外头去。”

一个月以后,琴珠回来找活干。她丈夫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他俩准备离婚。

离婚,她才不在乎呢。她摇摇头,又笑了笑,挺了挺高耸的胸脯。“我爱唱书,” 她喊着,“所以我就回来了!”琴珠非常羡慕秀莲的孩子。“你真走运,宝贝儿。”她 跪在地板上,抚弄着娃娃粉红色的脚趾头。“我就是生不出来,你到底还有个孩子。有 个亲生的孩子,比世界上所有的钱加起来还强。”

秀莲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真是又想笑,又想哭。她只是紧紧地把孩 子搂在怀里,感激地笑了。

八年抗战结束,日本投降了。这个时候,秀莲的孩子已经学会走路了。重庆市民通 宵狂欢,连塞不饱肚皮的大学教授和穷公务员,都参加了庆祝活动。人人都高喊“中国 万岁!”为国家流过血,除了破衣烂衫和空空的肚皮之外,一无所有的伤兵,也这样叫 喊。

军官们在衣服外面套上军装,把勋章打磨得锃亮,在大街上耀武扬威。其实呢,他 们之中有的人,根本没靠近过前线。

普通市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抗战八年,过的是半饥半饱的日子,现在胜利了,可 是他们连买杯酒庆祝胜利,都拿不出钱来。只有空喊口号不用花钱,于是他们就喊了又 喊,一会儿参加这股游行队伍,一会儿又参加那一股。

宝庆守在家里,他不想加入庆祝胜利的行列。他低头坐着,想着八年来发生的一切。

失去了最亲爱的大哥;最心爱的女儿,又让个土匪给糟蹋了,如今有了孩子;顶要好的 朋友坐了牢。天下太平了,孟良会不会放出来呢?

宝庆叹了口气,又笑了一笑。总得活下去。很快就可以和战前一样生活,从北平到 南京,爱到哪儿到哪儿,哪儿有人爱听大鼓,就到哪儿去。是呀,还得上路。卖艺能挣 钱,不管花开花落,唱你的就是了。不管是和平,还是打仗,卖你的艺,就有钱可挣。 卖艺倒也能宽宽裕裕过日子。

要做的事太多了。想办个曲艺社,没搞成;曲艺学校也还没影儿。总有一天,这些 事都得好好办一办。

几天以后,方家开始收拾行装。宝庆出门买船票。一夜之间,船票猛涨,有了卖黑 市票的。他们当初来重庆时,也是这个样子。他用了一天工夫去送礼,求人情,讨价还 价,最后把现钱差不多花光了,才在一只船的甲板上,弄到了几个空位子。两天以后就 开船。

宝庆变得年青起来,精力充沛,劲头十足。要复员了,他兴奋得坐不住,睡不着。 回下江去,他的一切,都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行李不比来时多,顶宝贵的东西,就是三 弦和鼓了。只有家里的人口增添了。失去了亲爱的大哥,添了两个外孙,还多了个小刘。

满心欢喜之余,他想起了那些运气不如他的同行,比如唐家。他去问他们,愿不愿 意跟他一道走。本来犯不着去找他们,不过大家都是同行,把他们留在陪都,钱又不多, 未免不忍心。可是宝庆去约他们的时候,唐四爷倒摇了摇头。他乐意留下。重庆的大烟 土跌了价,琴珠哪怕不唱书,也能挣大笔的钱,养活俩老的。

二十八

开船的前一天,宝庆去跟大哥告别。大清早,他跑到南温泉,爬上山,到了窝囊废 的坟头,哭得死去活来。痛哭一场,他心里好受了一点。仿佛向最亲近的大哥哭诉一番, 泪水就把漫长的八年来的悲哀和苦难,都给冲洗干净了。

他最痛心的是秀莲。大哥跟他一样疼她,象爸爸一样监护着她。要是他活到今天, 她哪至于落得这般下场,丢这么大丑!大哥的坟就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宝庆跪在坟前, 觉得应该求大哥原谅,没把孩子看好。诉说完心里的话,他恳求窝囊废饶恕,求他保佑 全家太太平平。烧完纸,他回了重庆。

一肚子委屈都跟大哥说了,宝庆心里着实舒坦了不少。他象个年青人一样,起劲地 收拾行李。二奶奶向来爱找麻烦,她想把所有的东西,从茶杯到桌椅板凳,都带走。宝 庆的办法,是把这些东西送给在书场里帮忙的人,给他们留个纪念。秀莲和大凤把两个 孩子一路用得着的东西,都拾掇起来。这么远的路,大人好说,孩子可不能什么都没有, 要准备的事儿多着呢。

收拾完东西,秀莲抱起孩子上了街,想最后一次再看看重庆。在这山城里住了多年,临走真有些舍不得。她出了门,孩子拉着她的手,在她身边蹒跚地走着。她知道每一座 房子的今昔。她亲眼看见原来那些高大美观的新式楼房,被敌人的炸弹炸成一片瓦砾, 在那废墟上,又搭起了临时棚子。她痛心地想到,战争改变了城市,也改变了她自己。

在山的高处,防空洞张着黑黑的大口,好象风景画上不小心滴上了一大滴墨水。她 在那些洞里消磨过多少日日夜夜!她好象又闻到了那股使人窒息的霉味儿,耳朵里又听 见了炸弹爆炸时弹片横飞的咝咝声。是战争把人们赶到那种可怕的地方去的,许多人在 那里面染上了摆子,或者得了别的病。亲爱的大伯也给炸死了,她倒还活着。她使劲忍 住泪,觉得她和她那没有名字的小女孩,活着真不如死了好。

她什么也不想再看了,可还是留恋着不想走。这山城对她有股说不出的吸引力。为 什么?她一下子想起来,这是因为她在这个地方失了身,成了妇人。她哭了起来。良心 又来责备她了,为什么不跟爸爸到南温泉去,上大伯的坟?

她抱起孩子,继续往前走。街上变了样子。成千上万的人打算回下江去,在街上摆 开摊子,卖他们带不走的东西。东西确实便宜。打乡下来了一些人,想捡点便宜。城里 也有人在抢购东西,结果是回乡的难民多得了几块钱。

秀莲看见人们讨价还价,不禁想起,她就跟摊子上那些旧货一样。她现在已经用旧 、破烂、不值钱了,和一张破床,或者一双破鞋一样。

她忽然起了个念头,加快了脚步,一直去到大街上一处她十分熟悉的拐角处。她想 去看看她和张文住过的那间小屋。那是她成家的地方,是囚禁她的牢笼。她在那儿,备 尝人间地狱对一个女人的折磨。她收住脚,想起了她的遭遇。她的腿挪不动步,心跳难 忍。孩子在她手里变得沉重起来,她把孩子放下。在那间小屋里,她的爱情幻灭了,剩 下的,只有被遗弃、受折磨的痛苦。别的可以忘却,唯独这间小屋,她忘不了。家具上 的每根篾片,每件衣物,那床川绣被子,天花板上的窟窿,以及她在这间屋里所受的种 种虐待,她一直到死的那天,都难以忘怀。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深深*裨谒闹小*

她抱起孩子,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走到胡同口,已经是一身大汗。胡同看起来又 肮脏,又狭窄。她放下孩子,弯下腰来,亲了亲她热烘烘的小脑袋。

噢,进去看看那间小屋!那一个个大耗子窟窿还在吗?里面有人住吗?她走进大门,朝她原来那间小屋张望。里面有人吗?小屋的门慢慢开了,一个年青女人走了出来。她 穿了件红旗袍,脸上浓妆艳抹。秀莲转过身,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跌跌撞撞走了出 去。

唔,又有一个年青女人住在这里,没准是个妓女,当然也可能是刚刚结过婚的女人。 唉,管她是什么人,女人都一样,既软弱,又不中用。

她费了好大劲儿,才走了出来。房子仿佛有根无形的链子,拴住了她。她眼前浮现 了张文的形象。她恨他。万一他突然出现,要她跟他走,那怎么办?她急急忙忙走了出 来,孩子在她怀里又蹦又跳。赶快跑,决不再见他!一直等到她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喘 口气,转过头去看,他是不是追了上来。她周围是炸毁了的山城。城市可以重新建设起 来,但是她旧日的纯洁,已经无法恢复了。

走近书场,她恢复了神智。真是胡思乱想!只要她不自取毁灭,什么也毁灭不了她。

她可能太软弱了,年青无知。但是她也还有力量,有勇气。她不怕面对生活。她突然抬 起头,两眼望天。幸福还是会有的。她决心争取幸福,并且要使自己配当一个幸福的人。

她亲了亲孩子。“妈妈好看吗?”她问。

孩子咯咯地笑了,嘟嘟囔囔地说:“妈妈,妈妈。”“妈胆大不?”

“妈妈!”

“咱俩能过好日子吗?”

孩子笑起来了,“妈妈!”

“咱们一块儿去见世面,到南京,到上海去。妈妈唱大鼓,给你挣钱。妈什么也不怕。”

回到家里,她态度安详,笑容满面。宝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必是遇到了什么 事儿。又爱上什么人了?赶快上船,越快越好。

他们又上路了。小小的汽船上,挤满了人。一切的一切,都跟七年前一样。甲板上 高高地堆满了行李,大家挤来挤去,因为找不到安身之处,骂骂咧咧。谁也走不到餐厅 里去,所以茶房只好把饭菜端到人们站着的地方。烟囱在甲板上洒满了煤灰。孩子们哭, 老人们怨天尤人。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乘客们心中不再害怕了。仗已经打完,那是最要紧的。连三峡 也不可怕了。船上的每个人都希望快点到三峡,因为那就靠近宜昌,离家越来越近了。

大家都很高兴。北方人都在那儿想,他们很快可以看到黄河沿岸的大平原,闻到阳 光烘烤下黄土的气息了。那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天堂。南方人想到家乡的花儿已经开 放,茂密的竹林,一片浓绿。大家唱着,喝着酒,划着拳。

但是宝庆却变了个人。他没有七年前那么利索,那么活跃了。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 痕迹。两鬓已经斑白,脸儿削瘦,眼睛越发显得大,双颊下陷。不过他还是尽量多走动, 跟同船的伴儿们打招呼,还不时说两句笑话。他常在甲板上坐下,看秀莲和她的孩子。 七年,好象过了一辈子,这七年带给她多少磨难!

夜走三峡太危险,船儿在一处山根下停泊了。山顶上是白帝城,宝庆一家从船上就 可以看到它。

第二天一大早,船长发了话。机器出了毛病,要在这儿修理两天。

第三天傍晚,又来了一条船,在附近停下来过夜。宝庆走过去看那条船,旅客们大 都准备上山去看白帝城。宝庆前一天已经去过了,没再跟着大家去。他转身往回走,沿 着江岸,慢慢地踱着,双手背在背后,想心事。没走几步,有人拍他的肩膀。一回头, 高兴得大眼圆睁。面前站着剧作家孟良。喜气洋洋,满脸是笑。他说他就在刚才来的那 条船上。

他瘦极了,象个骷髅一样,原来刚放出来不久。

“胜利了,”他笑着说,“所以他们就放了我。您问我是怎么出来的,但是我觉得 更重要的是要弄清楚,他们是怎么把我弄进去的。”

宝庆点了点头。“我一直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抓您,您有什么罪?我想要救您,可是 谁都不肯说您到底关在哪儿。”“我知道。朋友们都替我担心,不过倒是那些把我抓进 监牢的人应该担心……他们的日子不长了——”

他俩都没说话。宝庆想着孟良遇到的这番折磨。静静流去的江水,野草的芬芳气息 和晴朗的天空,使他们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宝庆要孟良看看秀莲。他红着脸,告诉孟良她已经有了孩子。孟良并不觉得有什么 奇怪。他说:“我以后再去看她,可怜的小东西。她跟我一样,也坐了牢。我坐的是真 正的牢,她坐的是精神上的牢。”

宝庆叹了口气。“我真不明白她,也劝不了她,没法儿给她出主意。我最不放心的 就是她。八年抗战,兵荒马乱的,象我这么个艺人,也就算走运,过得不错了。很多比 我有能耐的人,还不如我呢。只有秀莲,她真成了我的心病了。”“我明白,”孟良站 起来,伸了伸腿。“好二哥,您的行为总是跟着潮流走,不过您不自觉罢了。”

“您打个比方给我听听。”

“您不肯卖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不过那并不是您的主意。时代变了,您也得跟 着变。嫂子觉着买卖人口算不了什么,因为时代还没有触动她。今天还有很多人,没有 受到时代的触动。嫂子常说的那句话,‘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八百年前就有人 说过了。可她还在说,仿佛挺新鲜。您看,您就比她进步,您走在她头里。”

“您这么说,我可真要谢谢您了!”宝庆点了点头。“看这条江水里,”孟良接着说,“有的鱼会顺着江水游,有的鱼就只知道躲在石头缝里,永远一动也不动。”“是 有这样的鱼。”宝庆说。

“嫂子一动也不动。您向前进了,知道买卖人口不对。不过您也只前进了一点儿。 在其他方面,您又成了个趴在石头缝里的鱼,一动也不动。您不愿意承认秀莲需要爱情, 所以您就不能给她引道儿。秀莲需要爱情,得不到就苦恼。她第一个碰到的男人,就骗 了她……她以为那就算是爱情。爱情和情欲不容易分清,是您把张文介绍给她的……要 是您懂得恋爱并不丢人,就应该坦率地跟她谈一谈,把她引到正道上来。结果呢,您用 了一套手腕去对付她,就跟您平日对付同行的艺人那样,这就糟了嘛。您打了败仗,是 因为您不懂得时代已经变了。秀莲挺有勇气,想闯一闯,可是闯得头破血流,受到了自 然规律的惩罚。二哥呀,您跟她都卷进了旋涡。”孟良用手指头指着江心的旋涡。

宝庆往前探了探身子,想仔细瞧瞧飞逝而去的江水。“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走过来。 ”

“明儿我们就要过三峡了,”孟良说,“险滩多得很。有经验的领航,能够平平安 安地把一只船带出最最危险的险滩。所以我早就说,要送秀莲去上学。等她有了知识和 经验,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就不会在人生的大旋涡里,迷失方向了。我帮了倒忙,真是非常抱歉。没想 到学校会坏成那个样子。象秀莲这样的姑娘,当然受不了那种侮辱。我要见了她可真过 意不去。我对她象对自己的女儿一样。不过,我虽然不是成心的,却成了她不幸的根源。 ”

沉默了好一会儿,宝庆问:“您以为,要是秀莲在那个学校里上了学,就不会惹出 麻烦来了吗?大谈恋爱自由的年青人,就不会出漏子吗?”

“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会发生恋爱悲剧,”孟良说,“不光秀莲如此。有了知识 和经验,对她会有些帮助,但是不能保证一定不发生悲剧。您不要以为秀莲生了个孩子, 就一切都完了,她这次恋爱的本身,也是一次经验教训。吃了苦头,她的思想会成长起 来。

失了身,并不等于她就不能再进步。您只要好好开导她,鼓励她,她会重新获得自 信和自尊心的。“孟良盯着看宝庆,仿佛怕宝庆不相信他说的话。他解开衬衫,露出一道道伤疤,”我坐牢的时候,他们就这么对待我,这是拿香烧的。“

宝庆大吃一惊。孟良接着往下说:“伤疤都已经长好了,我还是我。我还是要写书,想说什么说什么。这些伤疤不丢人,我并没有因为一时受苦,就向恶势力投降。他们一 天不把我抓起来,我就要继续工作下去。只要能迎来人民的解放,哪怕是把我的骨头磨 碎,拿去肥田,我也不怕。在某种意义上说来,秀莲受到的伤害,和我受的相仿佛。我 说出了真理,所以坐了牢。我写出了我所信仰的东西,所以受折磨。秀莲想要按照她自 己的欲望去重新安排生活,结果呢,也受到了惩罚。新时代会来到的,不过,在新时代 来到之前,很多人会牺牲。”

孟良住了嘴,歇口气。宝庆抬起手来,想摸摸他胸膛上的伤痕。可是孟良很快把衬 衫扣上了。“我没什么,”孟良说,“秀莲受到了惩罚,您不光要可怜她,您得想法了 解她。她很聪明,有进取心。您要是能明白,她不过是时代的牺牲品,就可以鼓励她, 教育她,使她对未来重新产生希望。不要害怕张文。他和他那一类人,终归是会被消灭 的。他和秀莲的结合,是两种不同势力之间的冲突。您看!”他指着江水,“那个旋涡 里有一条鱼,一只耗子在打转。耗子很快就会死,鱼却会游出旋涡,活下去。当然,那 只耗子也有可能蹦出来。要是张文和他那一类人继续存在下去,我们的国家就完了。只 要中国有了希望,秀莲今后还会得到幸福。她要得到幸福,也许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 过您我一定要好好为她打算打算,引她走上幸福的道路。”

落日在江面洒上了一道金色的余辉,把一个小小的旋涡,给照得亮堂堂的。宝庆仿 佛在那里面看见了秀莲微笑着的脸儿,水草在她脸的周围荡漾,象是她的两条小辫子。 他哼起了鼓词儿上的两句话:  长江后浪推前浪,  一代新人换旧人。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