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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您呢,琴珠姑娘?”宝庆笑眯眯的,想表示好感。琴珠先笑了一阵子,这才想出 话来。“唔,方二叔,您的脑门还是那么亮。”她打趣地说。

宝庆笑了。他想,从琴珠的样子看来,穿得挺随便,又没擦脂抹粉,眼下可能还没 干那号买卖。宝庆一向不喜欢她,也不愿意秀莲跟她瞎掺合,怕跟她学坏。只要有钱, 琴珠什么都干得出来。宝庆不知道她现在跟小刘是不是也有一手,不过那当然不是为了 赚钱。

他定了定神,问道:“小刘呢?”唐四爷叫道:“小刘,小刘,快出来,方二爷 在这儿呢!”

小刘懒洋洋迷离迷瞪地蹭了出来,一面还打着哈欠。他约摸有三十岁,又瘦又弱。 他五官清秀,可是瘦得厉害,好象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的脸煞白,象个大烟鬼。这 会儿他刚醒,脸上有团粉红色,使他显得年青,单纯。他见了宝庆真是高兴极了。他笑 着,柔声柔气地说:“哟,方二爷,”见宝庆站着,忙说,“我去给您搬把椅子来。”

“甭客气,”宝庆很客气地说,“过得好吧,小刘?”

唐四爷连忙打岔:“咱们说正经的吧。别尽站着。”“对,方二爷,”四奶奶说,“您有主意,您先说。”她拚命"吧茸印*

宝庆开了口,诚心诚意地说:“琴珠,小刘,我来求您们帮忙来了。我想成个班子。 ”

“那还有什么说的?”四奶奶笑了。“是您要我们帮忙的,所以您得预支点钱给我们。”

宝庆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过很快又装出了一副笑脸:“我的好四奶奶,您要我预支?

咱们不都一样是难民吗?“

四奶奶绷着脸。小刘本来想说他愿意帮忙,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拿出一包“双枪牌”香烟,挨个敬了敬。除了宝庆,每人拿了一支。

“不预支,我们不能干。”唐四爷说。

“交情,信用,”宝庆断然地说,“不是比什么都强吗?”宝庆说得很恳切,动人 肺腑。

“要是您成不了班子,我们又在别处找到了事儿,那又怎么办呢?”唐四爷问。他 对交情和信用不那么信服。“那我哪能拦着您府上的财路呵!”宝庆有时也挺厉害。“ 是吗?好哇,我们都得白手起家罗,哎哟。”四奶奶泄了气,喊了起来,两眼瞪着天花 板。

“说真格的,”宝庆说得挺带劲,“要是咱们成起了班子,我还能亏待了你们?我 闺女秀莲拿几成,琴珠也拿几成。小刘呢,给谁弹弦子,就跟谁二八分账,这是老规矩。 成不成?”“我……”小刘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他不敢把自己的意思大声说出来,点点 头,表示同意。

唐四爷和四奶奶拿定主意不再说话了。他们呆呆地盯着宝庆,想难为他,逼他提出 更好的条件来,其实他们也知道,他提的条件本来就不坏。

琴珠到底开了口:“方二叔,就依您的吧!”唐四爷和四奶奶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那好,就这么定了,回头听我的信儿。”说完,宝庆就告辞了。

鼓书场名叫“升平”,是照着宝庆三十年前在北平看见过的一个书场的名字起的。

小小的书场,坐落在最热闹的一条街上,能上二百来座儿。按宝庆的算法,只要有 一百个听书的,他就不赔本;有了一百五十个人,就有赚头;要是客满了呢,那就很能 捞上两个了。

到了开锣的那天。宝庆睡不好觉。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找来一张包东西的纸,把他今天一天要做的事都记在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张纸,叠起来,放在口袋里, 然后出了门。

他先去看他头天在书场外面的布置。招牌的周圈,镶了一道红、白、蓝三色相间的 电灯泡。在黎明的曙光里,灯光显得有些昏暗,可是就象在梦境中一般,美极了。牌下 面是一个玻璃镜框,里面红纸黑字,写着角儿们的名字。正中横着三个大黑字:方宝庆 ;两边红底金字,是秀莲和琴珠。下面写着一堆从电影广告上抄来的绘声绘色的词儿。

宝庆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名字。真不减当年哪!他实在应该得意。在先,他搭过人 家的班,也自己成过班。可是论玩艺儿、论名声,他都比不过别人。眼下这是第一次, 他挂了头牌,心里没法不得意。

他心满意足,冲着牌儿望了老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他走进一家小茶馆,要了 一壶茶。

喝完茶,他去找小刘,商量给秀莲溜活①的事儿。他自个儿用不着溜,他已经是个 老艺人了。万一小刘错了板眼,他会泰然自若地照样往下唱。可是秀莲就不一样了。弹 弦的要是走了板,她就得跟着乱套。所以他得让小刘先跟她溜溜活儿,别一上场就砸锅。

但是他没有勇气一直跑进旅店里去把小刘叫出来。要是让唐家的人见了,就会想方 设法,硬不让小刘跟秀莲溜活。

他走进旅店的账房,给了茶房几个钱,让他把小刘找下来,悄悄说两句话。见了小刘,宝庆嘱咐他:“别拿您的弦子,我那儿有一把,要是我大哥听见您弹,说出点啥话来,您别放在心上。我们总得养家吃饭哪。”

小刘懒洋洋地笑了笑,答应下午来溜活。

宝庆两天前才光顾过理发馆,这会儿又去剃了头,刮了脸。剃完,他打口袋里掏出 那张单子,琢磨着。他得拜会所有帮过他忙的人,特别是官面上的和地痞流氓头子,得 给他们几张招待券,求他们帮忙,照应。

他还抽出时间,把在书场里干活的人都一一知会到:卖小吃的、卖茶水的、卖香烟 瓜子的、管热手巾把的、卖门票的、看座儿的、坎子上的②,都招呼到了。他们下午四 点来,要先祭祖师爷和财神,求个吉利。

宝庆已经成了城里的知名人物了。他走到哪儿,人人都认识他。茶馆、酒馆和饭庄 里的账房和跑堂的,都知道他成了班,今儿个晚上开锣。他们管他叫“方大老板”,一 个劲儿地恭喜他——都想闹张开锣的招待券。不过宝庆只是向他们拱手道谢,对他们的 种种暗示未置可否。他一走开,就自个儿叨咕:“我光顾你们的时候,什么时候拿过你 们的招待券?哪一次没给小费?”

等他回到小旅店,已经是两点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小刘也过来跟秀莲溜过活了。

她已经上了装,正在抱怨没钱买一双新鞋。

“今天先凑合着吧,”宝庆说,“就穿那双缎子的绣花鞋好了。等我一有了钱,就 给你买双新的。”她撅着嘴,不过还是穿上了缎子鞋。

二奶奶是盛装打扮,清醒得出奇。她记得是四点祭神,一直没敢喝酒,怕亵渎了神 仙会招灾。只要戏一完,钱柜子里有了钱,她就要喝上一两杯,庆贺一下。

大凤看来不大高兴。祭神跟她没关系。再说,看见妹妹打扮得那么漂亮,她有点嫉妒。

宝庆觉出来了。“好大凤,别耍孩子脾气!等我挣了钱来,也给你买一双新鞋。就 买我今天在铺子里见过的那种顶漂亮的鞋。”

大凤没言语。

“好大哥,”宝庆又对窝囊废说,“我要歇口气,今儿晚上我得把所有的玩艺儿都 亮出来。我的亲大哥,请您上一趟园子,把祭神的事儿预备一下。您的记性比我好,求 您帮我操持操持。等散了戏,我请您喝两盅儿。**

连求带哄,他说得窝囊废答应帮忙。这一来,他就只好听窝囊废没完没了地讲,祭 神的时候,场子该怎么安置。窝囊废爱显派他的学问。

“是,好大哥,”宝庆连连点头,“我听您的——求您别再往下说了。已经两点了,就请动身吧。”

一晃就是四点。祭神是在后台。窝囊废已经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墙上贴上了红纸,写的是祖师爷——周庄王之神位。神位前有香案,一对红烛,一个大极了的锡香炉,供着几碟干鲜果品。还有三杯白酒。桌子四周围着大红绣花的缎子桌围。

周围三面,靠墙摆着凳子。屋子当中一张长桌,铺着白桌布,摆着茶壶茶碗,点心 、瓜子、香烟,还有一瓶刚掐来的花儿。

应邀来参加表演的本地杂耍艺人,一个一个地走了进来。他们都穿得挺破烂,因为 都失业很长时候了。有的抽着长杆烟袋,有的一面"白虐沤渡龋幻媾缱畔阊獭*

门一下子开了,宝庆走了进来。他冲着屋里的人一躬到地,秃脑袋从左到右转了半 个圈子。嘴里不住地说:“请坐,请坐。”他知道大家都会站起来迎他。他不大佩服本 地艺人,本地艺人也瞧不起“下江人”①。不过宝庆不愿意这种彼此瞧不起的劲头显得 太露骨。

他直起了腰。秀莲慢慢走了进来。他带着笑脸,向大家介绍:“这是我闺女秀莲。”

秀莲调皮地笑着。她微微一鞠躬,走到桌边,摘下一朵花,别在身上。

“秀莲,”宝庆吩咐,“敬客人们瓜子。”他还站在门口,等他的老婆。

秀莲拿起瓜子碟,自己挑了一粒,正要嗑,又放回去了。“这是我内人,”宝庆又 介绍开了。

二奶奶架子十足,挺有气派地点了点头,跟艺人们一起坐下。她想用四川话跟本地 艺人聊天,他们又想用她说的那种官话来回答。结果谁也听不懂谁的,不过彼此都觉得 尽到了礼数。

“哦,大哥,”宝庆说着,冲窝囊废奔了去,“真行,真行,真有您的!我布置不 了这么好。”他一边说,一边往四面瞧着。窝囊废听着兄弟一个劲儿地夸他,不由得高 兴地笑了。他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好让宝庆看看他有多么累。在园子里干活的人这 会儿也来了:看座儿的、卖票的、捡场的、拉琴的。他们不是艺人,本来用不着来祭祖 师爷。可是宝庆把他们大家都请了来,想让他们看看,艺人也讲规矩,也有自个的祖师 爷管着;他们不是象外人想的那样,是没人要的野叫花子。

唐家来得最晚,这是身分。唐四奶奶打头阵,跟脚就是琴珠,唐四爷殿后,小刘象 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可怜巴巴地跟着。

四奶奶穿了一件肥大无比,闪闪发亮的绿绸旗袍,看起来有四个唐四爷那么大,堆 满了横肉的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脂粉,嘴唇也涂满了口红。她身上真是珠光宝气:一对 大耳环,手指上戴了四个戒指,都镶着假宝石,迎着光,闪闪发亮。

她一进门,就摇摇摆摆直奔二奶奶和秀莲,象招呼最要好的朋友那样招呼他们,“ 好姐姐——哟,瞧小莲多俊哪。”完了就招呼方家兄弟。别的人,她正眼也不瞧。

四奶奶不跟宝庆商量,就把她丈夫叫了过来。“给祖师爷上香!”她想让他来主祭。

宝庆忙把唐四爷拉开,摇了摇头。他是班主,不能让别人来主祭。他走到神位跟前,点着了香。等冒出一缕缕弯弯曲曲的蓝烟,他就把香插进香炉。然后又点着蜡烛。神位 前一下子亮了起来,闪烁着各样的色彩。大家都安静下来,一片肃穆。宝庆恭恭敬敬地 向祖师爷磕了头。求祖师爷赏饭吃,保佑他买卖兴隆,叫他说唱叫座儿。他跪着,心里 一直在默祷,求祖师爷保佑秀莲,别让四奶奶和她丈夫捣乱。园子外面响起了震耳的爆 竹。

到七点半,园子里就快上满了。宝庆看着一排排挤得满满的座儿,高兴得合不拢嘴,不过他也担着心,怕书场门口出事。他请了本地两个坎子上的来把门。他们都有经验, 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瞧出来。不过宝庆可不愿意他们真动手。开锣头一晚就打架,总不 是吉庆事儿。他也不愿意亲自去管那书场门口的事。要是跟人闹起来了呢,岂不更糟。 他得处处走到,事事在心,又不能让别人注意他。可一旦要是出了事,他又得随时在场。

他在后台,留神着每一件事。需要的时候,他就伸出闪闪发亮的秃脑袋,指点一气。

他鞠躬,谁到了眼前就跟谁握手,满脸堆笑,叫人生不起气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女角儿的脂粉香,总会吸引一些爱惹是生非的浪荡子弟。宝庆不断把泡在舞台门前的这 号人撵开。他们就爱跟姑娘们纠缠。可是这种事也难办,有的人可能是地面上要人的朋 友。要是的话,他总得把他们请到后台喝茶。于是就会有那么一位,自动跑上台去,当 场送给他一幅幛子,给他捧场。一个艺人有多少操心的事儿!

到了八点,园子里已经是满满的了——不都是买票的。人这么多,是因为宝庆发出 了一批请帖和招待券。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客满是件吉祥事儿。他奔到前面,兴 奋地叫人在门口挂上了“客满”的牌子。他掌心发潮,又急忙回到后台,张罗开演。

头一个节目是一位本地艺人的金钱板——尖着嗓门,野调无腔,不地道。听众都不 理会他的,只顾说话,喝他们的茶。

宝庆打后台往外瞧,场子宽而短,小小的戏台前面是一排排的木头凳子。靠两边墙 摆着好些方桌,每张桌子周围,都摆了四、五把椅子。舞台的门帘上绣着有绿叶衬托的 大红牡丹,还绣着他的名字。这是特意在上海定做的。墙上挂着幛子,还有各地名人送 给他和秀莲的画轴。书场虽小,却颇吸引人。台前悬着一对大汽灯,射出白中带蓝的强 光,把听众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宝庆乐了,这都是他的成就。门帘台帐上都绣着他的 名字。每一幅画,每幅幛子,都使他回想起过去的一段历史,他到过上海、南京等许多 大城市,有过不少莫逆之交。

他从台后瞅着台下。前两排坐的是本地人,其余的听众多数是“下江人”。就是本 地人,多半也是在外省住过,在外省混过事儿的,因为打仗才跑回重庆。他们来听宝庆 的,不过是为了让人家知道他们见过世面,听得懂大鼓书。宝庆久久地盯着坐在舞台两 侧的一些人看。有些是熟座儿,他们都是内行,到这里来,是为了看看宝庆和他这一班 人的玩艺儿。他们背冲戏台坐着。只听、不看。他们对女角的脸蛋儿不感兴趣。宝庆皱 着眉观察他们的表情。要是他和秀莲的玩艺儿打响了,他们就会常来。渐渐地,听众越 来越安静了。

宝庆知道,这就是说玩艺儿越来越招人。这也说明,听众已经喝够了茶, 也嗑完瓜子了。

要是再不看看台上,就没什么事可干的了。

轮到秀莲上场了。

小刘已经定好弦子。他慢慢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把三弦,瘦小清秀的脸,在发着蓝 光的汽灯下苍白得耀眼。他那灰色的绸大褂,象把银刀鞘似的紧紧裹着身子。他静静地 在桌子旁边坐下,十分小心地把弦子放在桌上,卷起袖子。然后,他拿起弦子,搁正了, 用绑在手指头上的指甲试了试弦。他歪着脑袋听了听调门,接着就傻盯着一幅幛子瞧着, 脸上带了一副不屑的神气,好象很不情愿当个傍角儿似的。

桌边支着一面大鼓,那是宝庆从几千里外辛辛苦苦带来的。鼓楗子比筷子长不了多少。还有一副紫红的鼓板,带着黑穗子。桌围子是绿绸子的,绣着红白两色的荷花,还 有“方秀莲”三个大字。

门帘慢慢地挑起来,“别紧张,别紧张,留着点嗓子,”她还没出场,宝庆就一再 提醒她。帘子一掀,秀莲安详地走了出来,穿着漂亮的服装,象仙女一样娇艳。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吸引听众的注意。然后她抬起小圆脸,脸上浮起了顽皮的微笑。

她穿了一件绉纱的黑旗袍,短袖口镶上一遭白色的图案花边。手腕子上一块小表闪 闪发亮。两条小辫扎着红缎带,垂在胸前。红缎带和她的红嘴唇交相辉映。她每走一步, 都象在跳舞。

她以轻盈的步态,极富魅力地飘飘然走到鼓架前,拿起鼓楗子,打了一段开场鼓套,小刘马上开始弹了起来。秀莲跟着弦子,偶尔敲两下鼓,不慌不忙,点出了板眼。她眼 神注视着鼓当中。微笑还留在脸上,好象她刚想起了一个笑话,却使劲憋着,不让笑出 来。

大鼓和弦子一下子都打住了。秀莲笑了笑,朝下望着听众。她腼腆地轻声说,要“ 伺候诸位”一段《大西厢》,接着就起劲地敲起鼓来。

文怕《西厢》,武怕《截江》,半文半武《审头刺汤》。①《大西厢》是大鼓书里 最难唱的段子。只有三、四位名角儿敢唱它。崔莺莺差红娘去召唤张生的恋爱故事,尽 人皆知。可是,大段的鼓词和复杂的唱腔,往往吓得人不敢唱它。它的词儿都是按北京 土话来押韵的。要是北京话地道,口齿又伶俐,吐字行腔就能清晰、活泼,象荷叶上的 露珠一样。可是,要是唱的人没有这一门嘴皮子上的功夫,那就八成儿非砸不可。

秀莲铺场②的时候,声音很小。坐在两厢那些内行的熟座儿,背冲着戏台,根本没 听见她说的是什么。她唱完头一句,大家都不由得回过头来,看看是谁在唱这个难对付 的段子。她的声音不高,可是,唱腔是没的可褒贬的。她一口气唱完了长长的第一句, 象是吐出了一串珠子,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圆,那么实在,那么光润:  二八的俏佳人 懒梳妆,崔莺莺得了个不大点的病她躺在牙床,躺在牙床上,半斜半卧。您看这位姑娘, 蔫呆呆得儿闷悠悠,茶不思,饭不想,孤孤单单,楞楞瞌瞌,冷冷清清,困困劳劳,凄 凄凉凉,独自一个人,闷坐香闺,低头不语,默默无言,腰儿瘦损,乜斜着她的杏眼, 手儿托着她的腮帮。

自始至终,秀莲唱得很拘谨,好象并不想取悦听众。可是一到难唱的关口,她满行。

她不象有的角儿,一遇到复杂多变的拖腔,就马虎带过。她唱得越来越快,但她态度从容,一副活泼的神情,怡然自得地唱着,充满了感情。唱到最后,她来了一个高腔,猛 然间刹住了鼓板,结束了演唱。她把鼓楗子和鼓板轻轻地放到鼓上,深深一鞠躬,小辫 上的缎带头,差不多碰到了鼓面。然后她转过身去,慢慢走向下场门。快到门口就跑起 来,象个女学生急着想放学一样。

直到她跑进下场门的帘子里,才响起一阵掌声。坐在前排的听众不懂她唱的是什么。

掌声来自两厢的熟座儿。虽然她的嗓门还嫩,他们还是鼓了掌,他们知道,这么年青的 姑娘唱这么复杂的段子,是很不简单的。

小刘知道秀莲挑的这个段子是最难唱的,他的活没出错,心里很高兴。秀莲一唱完,他长出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跟着她下了场。

有的听众站了起来,好象要走的样子,他们觉着失望,因为秀莲唱的时候,正眼也 没瞧他们一眼,更糟的是,他们根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

桌围子又换了一副。这回绣的是一只鹤和两只鹿,还用五彩丝线绣了两个大字:琴珠。听众又坐下了。等等也好,看看琴珠是不是会好一点儿。

小刘先出场。这回他定弦的时候,把弦拨得分外响。他给秀莲傍角儿的时候,想的 是别出错,到了这会儿,他想卖弄一下才情了。定好了弦,他心急地等着琴珠上场。两 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场门的帘子。

琴珠终于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她低着头,很快地走到鼓架跟前,好象她忙着要快 点把段子唱完,好去干别的更要紧的事儿。

她是个高个儿,加上今晚上又穿上了高跟鞋,烫得卷卷的头发,高高地堆在头上, 看着象个高大的穿着中国旗袍的洋女人。她的脸涂抹描画得很仔细,身上紧紧箍着一件 大红旗袍。她的耳朵、手指和手腕上,都戴着从她妈那儿借来的假宝石首饰,俗不可耐 的闪闪发光。

舞台是个古怪的地方,它能叫丑女人显得漂亮。琴珠长相平常,可是技艺和矫揉造作,使得她的一切都显得五光十色,闪闪发亮。她的外地派头和怪里怪气,使她一出场 就博得个迎头彩。

音乐又算得了什么!她的鼓点敲得很响,荒腔走板,合不上弦。小刘使出全身的劲 儿拨弄着三弦。为了使手指用得上劲,他身子略往后仰,因为用力太过,使劲咬着下嘴 唇。

大鼓、云板、三弦齐响,弄得人发昏,可是听众都聚精会神,好象早已习惯了这种 声响。

琴珠很快就觉出了她的成功,于是就给自己的那号买卖拉起生意来。她先对某一个 人做了一阵媚眼,然后转过去又找第二个人。对两个人都使了个眼色,眼珠子从棕到黑, 从黑到棕变化了好一会儿。第一个段子唱完,她宣布要“献演”一个特别节目:《杜十 娘怒沉百宝箱》。听众都乐了,来了个满堂彩。

她的嗓门很尖,很响,后音有点嘶哑。她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喊,不是唱,毫无低回 婉转之处。谁也不理会她咬字清不清,就是吐字吐错了,也没什么要紧。谁也不注意她 唱的是什么。男人们懂得她抛过来的眼神,喜欢她的媚眼。对琴珠来说,这比咬字清楚 重要得多了。

小刘的弦子,跟她合不合得上,也无关紧要。他把胳膊抬得高高的,使劲地弹着。 一个弹得带劲,一个喊得响亮,就是走了板,俩人也搭配得好极了。听众都凝神屏息地 瞧着。乌烟瘴气地吵了有二十来分钟,琴珠才唱完了她的段子。她低头朝下看,脸儿从 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抬起头,慢慢走下场,一路故意地扭着屁股。 她背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宝庆唱的是压轴戏。

他的桌围子是红哔叽的,没绣花,用黑缎子贴了三个大字:方宝庆。桌围子刚一绑上,园子后面的门就开了,人开始往外涌——听过那个穿高跟鞋的娘们,谁还要再听一 个男人家唱?只有少数人没走,他们也腻歪了,不过总得有点礼貌。

门帘一掀,汽灯的亮光,照得宝庆那油光锃亮的秃脑门,闪出绿幽幽的光。他走上 台来的工夫,对观众的掌声,不断报以微笑,同时不住地点着头。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海 蓝色绸长衫,千层底的黑缎子鞋。他上场时总是穿得恰如其分。

他沉着地走向鼓架,听众好奇地瞧着,他才不在乎那些弃他而去的人呢,那不过是 些无知的人,他对自己的玩艺儿是有把握的。那些熟座儿会欣赏他的演唱。走几个年青 人没什么要紧。他们到书场里来,也不过就为的是看看女角儿。

他的鼓点很简单,跟秀莲敲得相仿佛。不过他敲得重点儿,从鼓中间敲出洪亮悦耳 的鼓点来。他的眼睛盯着鼓面,有板有眼地敲着。鼓到了他手里,就变得十分驯服。他 的鼓点支配着小刘的弦子,他这时已经弹得十分和谐动听。

唱完小段,宝庆说了两句,感谢听众光临指教。今儿是开锣第一天,有什么招待不 周的地方,请大家多多包涵。他说,要不了几天,就能把场子收拾利落了。他本想把这 番话说得又流利又大方,可是到了时候,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的话,一下子又说不上来了。 他一结巴,就笑起来,听众也就原谅了他。他们衷心地鼓掌,叫他看着高兴。

他介绍了他要说的节目——三国故事《长坂坡》。他还没开口,听众就鸦雀无声了。

他们感觉得出来,他是个角儿,象那么回子事。宝庆忽然换了一副神态。他表情肃穆, 双眉紧蹙,两眼望着鼓中间。

他以高昂的唱腔,迸出了第一句:“古道荒山苦相争,黎民涂炭血飞红……”听众 都出了神,肃然凝听,大气儿也不敢出。宝庆的声音如波涛汹涌,浑厚有力,每一个字 儿都充满激情。他缓缓地唱,韵味无穷。忽而柔情万缕,忽而慷慨激昂,忽而低沉,忽 而轻快,每个字都恰到好处。

宝庆的表演,把说、唱、做配合得尽善尽美。他边做边唱:“忠义名标千古重,壮 哉身死一毛轻。”他也能凄婉悲恸,摧人肺腑:“糜夫人怀抱幼主,凄风残月把泪洒… …”

只有功夫到家的人,唱起来才能这样的扣人心弦。

宝庆一边唱,一边做。他的鼓楗子是根会变化的魔棍,演什么就是什么。平举着, 是把明晃晃的宝剑;竖拿着,是支闪闪发光的丈八长矛;在空中一晃,就是千军万马大 战方酣。

他一弯腰,就算走出了门;一抬脚,又上了马。

秀莲和琴珠唱的时候,也带做功。可是,秀莲没有宝庆那样善于表演,琴珠又往往 过了头。宝庆的技艺最老练。他的手势不光是有助于说明情节,而且还加强了音乐的效 果。

猛的,他在鼓上用力一击,弦子打住了,全场一片寂静,他一口气象说话似的说上 十几句韵白。再猛击一下鼓,弦子又有板有眼地弹了起来。

这段书说的是糜夫人自尽,赵子龙怀抱阿斗,杀出重围。他唱书的时候,听众都觉 得听见了杂沓的马蹄声和追兵厮杀时的喊叫。

最后,宝庆以奔放的热情,歌颂了忠义勇敢的赵子龙名垂千古。他说这段书的时候,时而激昂慷慨,时而缠绵悱恻,那一份爱国的心劲儿,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 他一躬到地,走进了下场门。演出结束,一片叫好声,掌声雷动。

宝庆擦着脑门上的汗珠,走到台前来谢幕。又是一片叫好声。他说了点什么,可是 听不见。大家都叫:“好哇!好哇!”“谢谢诸位!谢谢诸位!”他笑容满面,不住地 道谢。“明儿见!请多多光顾,玩艺儿还多着呢!务请光临指教。”说着话,他抻了抻 海蓝的绸大褂儿,褂子已被汗湿透,紧紧地贴在脊梁骨上了。

343老舍文集第六卷348

唐四爷忙着来拿开锣第一天晚上琴珠应得的那份钱。跟往常一样,他总觉着大家都 合计好了要骗他。宝庆和账房先生忙着结账的时候,他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他从 账房走到后台,留神大伙儿都在干些什么,然后又走到前边来。他要马上把钱拿到手, 谁也甭想少给他闺女一个子儿。

四奶奶实在太胖了,没法亲临账房,监督算账。要是她挤进账房,别人就谁也甭想 进去了。所以她象一尊弥勒佛似的,坐在后台一把大椅子里,眼睛净盯着她男人瞅不到 的那些地方。她分钱的劲头儿比谁都足。眼下她正在跟秀莲闲聊,听秀莲说些孩子话。 四奶奶也疼孩子,别人家的小孩越不懂事,她越觉得有趣。

招待券发得太多,收入无几,演员们拿不到足“份儿”。按老规矩,不足之数,大 家分摊。可是,宝庆大方地说,这是开锣第一夜,他情愿一个子儿不要,让大家拿满份 儿;他希望明儿晚上大家还是都来。不论怎么说,他得邀买人心。

唐四爷一听,更加起了疑。他从来不肯吃亏,也不相信别人会自己找亏吃。宝庆一 定是昧下了一些钱,这会儿又来装大方,我唐四爷可不能就这么着让他把钱拿走。可是 收入和账目都在眼前,唐四爷挑不出毛病。他急急忙忙跑到他老婆跟前,和她咬了一会 儿耳朵。怎么办?怎么对付这个狡猾的宝庆?他俩靠琴珠吃饭已经有十来年了。过去就 受过骗。得想出点招儿来打宝庆身上多挤出俩钱,哪怕只有半块呢!

耳朵咬了有一分来钟,四奶奶决定还是接受分给琴珠的那份儿钱。她得把钱拿过来,放在贴肉口袋里,这才算牢靠。然后,她让唐四爷把琴珠带回家,留下她来对付宝庆。 她是个妇道人家,就是败下阵来,也算不得丢人,过几天就算没这档子事了。她长吸一 口气,双手交叉搁在高耸的胸前,等着宝庆。

琴珠也急着要走,她想门外一定有好多人等着瞧她。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还会有财主、漂亮的阔少 爷什么的。她喜欢人家瞧她。当人家盯着她瞧的时候,她真觉着自己是个美人。于是她 使劲地扭着屁股,走出了门,她爹很体贴地跟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四奶奶坐在那儿,咯咯咯咯地傻笑着,象只刚下过蛋的鸡。忽然之间,她绷起了脸。

“宝庆呀,”她叫着,“上这边儿来,我有话要跟您说。是要紧的事儿!”

宝庆明知她决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不过他还是过来了,笑着问:“您有什么吩咐呀,我的四奶奶?”

“我要问您的就是这个。今晚上谁的好儿最多?”

“当然是琴珠啦!她是个角儿。”宝庆很坦率地承认。“好,宝庆,您这回总算是 说了老实话。我也要跟您说点老实话。我们两家合伙儿成班子。我的闺女长相好,又能 叫座。这么说,她唱的是头牌。要是她唱的是头牌,她就该拿头牌的钱。话是这么说不是?”

宝庆不愿意对她说,哪怕琴珠再学上三年,她的唱腔也比不上秀莲的*K纳っ庞*响又俗。他也不想对她说,要是他不组班,琴珠一个子儿也捞不到。他只是讨好地冲四 奶奶笑了笑。

四奶奶也冲他笑着。“宝庆,别净站在这儿笑,得干点什么去。要是您不打算多给 头牌俩钱,我闺女可就要……”“要干吗?”宝庆的粗眉毛一拧,生了气。两个星期以 来,他跑穿了十来双袜子,为的是让大家伙儿都有个挣钱吃饭的地方。他以为人家会领 情。没想到这个臭婆娘……四奶奶一见宝庆这副模样,就软了下来。“宝庆,甭跟我说 您不知道琴珠的事儿该怎么办!作艺的事儿您懂。”“我不懂,”宝庆再也按捺不住自 己了。“我也不想懂。”他天不亮就起床,整天都在忙,到处都得把话说到,该争的争, 该劝的劝,该夸的还得夸。如今,他唱了半天,一个子儿没捞着。晚饭还没吃上呢,真 是再也耐不住了。他瞪着眼瞧她。“好吧,”四奶奶嘟囔着,使劲把她那胖身子拔出椅 子。“看样子您不打算再添了——一分钱也不添了?”“我干吗该添呢?我今天白干了 一天,你们可都拿的是满份儿。您真不讲理。”

“我的好兄弟,还得图个身分呢。琴珠至少得比秀莲多拿一块钱。她值。”

宝庆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一分钱也不能多拿。”“好吧,您真没见识,我们 明儿再见。”四奶奶摇摇摆摆地走了。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慢慢回过身来,“也许我们明儿就不再见了。”

“随您的便,四奶奶。”宝庆简直是在喊了,脸气得铁青。

窝囊废已经把宝庆的老婆二奶奶送回旅店了。秀莲还在书场里等着宝庆。自从秀莲 登台作艺以来,她每逢下了戏,总等着宝庆带她回家。要是天气好,住处又离园子不远, 他们就在夜晚晴朗的天空下走回家去。散场后走这么几步,是宝庆生活里顶顶快乐的时 候了。

他总是走得很慢,好让秀莲跟上。他背着手,耷拉着肩膀,低着头。难得有这么一 小会儿心情舒畅的时候,他慢慢吞吞地走着。这样走一走,可以暂时忘掉那极度的疲劳。 秀莲到这会儿总爱把她那些小小不如意的事儿向他抱怨一番。宝庆爱听她抱怨。有的时 候也会安慰上她几句,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咂咂嘴。他会带她到附近的小饭铺里去,买 上点什么好吃的。他喜欢看她那发亮的大黑眼睛期待地等着她爱吃的东西。他也带她上 小摊,给她买个玩具什么的。秀莲已经十四岁了,不过她照样喜欢洋娃娃和玩具。

今晚上,四奶奶走了以后,宝庆紧背双手,在台上走来走去。要是明天四奶奶真的 不让琴珠来唱,那可怎么好!哼,她不过会招徕一些市井俗人,不来也没什么了不起!

“爸,”秀莲轻轻地叫,“回家吧!”

宝庆见了她那表情恳切的小脸儿,笑了。这可爱的小东西和琴珠真是天渊之别。唉,不值得为琴珠伤脑筋。唐家要她卖的是身,不是艺。那号生意赚的钱更多。可是秀莲还 是一朵含苞未放的小花儿。她已经跟作艺的姑娘们混了四年多了,并没学坏。“好,回家!”宝庆答应了。“走着回去吧!”他把那些揪心事儿一古脑都忘掉了。他想起来在 北平、天津、上海那些地方,他在散场后跟她一路走回家时的快乐情景。等宝庆和秀莲 走出了戏园子,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大多数铺子都已经上了门板,街灯也灭了。 宝庆慢慢地走着,垂着头,背着手。他觉着松快极了。街道很暗,这使他很高兴——这 样就没人会认出他来了。非常清静。他用不着每走几步就跟什么人打招呼。他越走越慢, 想让这种不用跟人打招呼,非常轻松的愉快劲儿,多维持一会儿。

“爸,”秀莲低声叫道。

“唔?”宝庆正想着心事。

“爸,您刚才干吗那么生四奶奶的气?要是明儿琴珠真的不来了,那可怎么好?” 她的黑眼珠出神地望着他。她单独跟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用大人的口气说话。她 想让他明白,她已经不是个只会玩洋娃娃的小妞儿了。

“没……没什么了不起的。有她能吃饭,没她也能吃饭。”宝庆在家里人面前,总 是装得很自信。有的时候他拿腔作势。不过这都出自好心,——想让大家伙儿安心。

“琴珠可有法儿挣钱啦,他们饿不着。”

宝庆清了清嗓子,看来秀莲也懂事了。她早就该明白这点了。可不是,她老跟唱大 鼓的姑娘们混嘛。他带着笑声问:“她有什么别的买卖好做呢?”

秀莲叽叽呱呱地笑了。“我也知道得不详细。”她有点抱歉地说,因为她提起的事儿,没法再往下说了。“我不该这么说,是吗,爸?”

宝庆没马上回答。琴珠到底怎么挣外快,秀莲不清楚,这点他并不奇怪。她每天说 唱的,是那些才子佳人的事儿,可是她并不真懂。他担心的是闺女总要长大成人。她会 成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肩膀又觉得沉重起来了,好象挑起了一副重担。

迟疑了半天,他说:“我不能学唐四爷,你也不要去学琴珠。听见了吗?”

“是,爸爸,听见了。”秀莲说。从她的口气听来,她并没听明白爸爸究竟是什么 意思。

他们一路没再说话。

到了旅店里,宝庆才想起来,他和秀莲还没吃晚饭呢。他爬楼梯的时候,很觉着饿了。他希望家里能有点什么吃的东西,要是能和全家人一起美美地吃上一顿,庆祝庆祝 开锣,该多么好。

出乎他的意料,二奶奶居然醒着,还给他们备了饭。

宝庆一下子高兴起来了,高兴得把一天的忧愁都忘到九霄云外了。要他称心并不难。

稍微体贴他一点儿,哪怕他刚才还愁肠百结,也会马上兴高采烈起来。眼下他想说点什 么夸夸老婆。“晚饭!真好极了!”他一下子叫了起来。她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要什么?”她狠狠地问。

宝庆的脸一下子拉长了。“甭跟我生气,”他恳求地说,“我累坏了。”

窝囊废早就睡了。他照料了开张祭祖师爷的事儿,很觉着有点累。宝庆把他叫起来,一起吃晚饭。

秀莲帮着爸爸,想使空气融洽点儿。她亲热地管养母叫了声“妈妈”,又帮着姐姐 大凤摆饭。

二奶奶对秀莲从来没有好脸色。她的那一份慈母心肠只能用在她亲生的闺女身上。

大凤比秀莲大两岁,可是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三、四了。她是个矮胖姑娘,比秀莲高 不了多少,可是宽多了。长圆脸儿,长相平常,满脸还净是粉刺。她总穿一件士林布的 旗袍,把厚厚的头发,简简单单编成一根大长辫子,拖在背后。她总象是在发愁。偶尔 一笑,就露出了两排整整齐齐的漂亮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好看多了,也年轻多了。

近几个月,秀莲才知道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才知道登台唱书是一门贱业。大 凤长相平常,又不会作艺,可是秀莲知道她有身份。只要大凤冲她一乐,她准知道她在 耻笑她。

吃完饭,窝囊废又倒头睡了。二奶奶酒没喝过瘾,不那么痛快。等大家都吃完了, 她喊起来:“都给我走开。让我安安生生地喝一口。”

宝庆、大凤和秀莲都拿不定主意。要是真把她撂下,她会大发雷霆。可要是他们留下,她又会喝上一整夜。宝庆累得真想马上倒头睡去。可又怕她发脾气,不敢就走。他 咬了咬嘴唇。今儿个得过得快快活活的,才能吉祥如意。他得尽量避免吵架。

他看看老婆,一个劲地想把一个呵欠压下去。她挺有情意地冲他挤了挤眼,一本正 经地说,她不再喝了。

宝庆再也支持不住了。他大声打了个呵欠,倒在一把躺椅里。二奶奶不愉快地瞅着他:“去吧,睡你的,睡死你。”她吼着说,她的眼睛阴沉沉的,象是受了侮辱。

宝庆没言语。他冲着俩姑娘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门。走进自个儿的屋子,他舒展开 身子,长叹一口气,马上睡着了。又过了一天,平平安安的。

“大凤儿,”二奶奶说,“别嫁作艺的,晚上一散场,他总是累得什么似的。”然 后她冲着秀莲:“哼,卖唱的娘儿们更贱!”

秀莲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敢吱声。

几个爱唱戏的,在书场楼上租了三间房,每个礼拜到这儿来聚会两次,学唱京剧。 他们以前在北平时学过几段戏,这会儿到重庆来组织了一个票房,每周只聚会几个钟头, 其余的时间,屋子就空着。

他们会唱的戏并不多,都加在一起,也凑不上一出戏。聚会了几次,他们对京剧的 兴趣逐渐淡薄,不少人再也不想唱了。他们就是到票房来,也不过是打打麻将。可他们 还是每月按时付房租,占住这三间房,表示他们都是票友。

宝庆得找个住处,总不能老住在小旅店里。重庆是一天比一天拥挤了,每天都有一 船船的人到来,要想找个住处,简直比登天还难。书场楼上有那么三间空屋,真是再好 也没有了。得把这三间屋要过来。可是那班票友又怎么办呢?

他去见票房管事的。他机智老练,一句没提空房子的事儿。只是大谈特谈,京剧的 历史如何悠久,管事的在京剧上的功夫又是多么深。他在北平、上海、南京跑码头的时 候,管事的不就已经名噪一时,名闻全国了吗?那回走票的时候,南京的报纸不都轰动 了吗?

(事实是,这位管事的从来没有玩过票,不过他也不愿意否认。)从京戏又扯到 大鼓。宝庆是那么能说会道,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把话引到正题,管事的也只好赶紧附和,说是大鼓也就仅次于京剧,而实际上,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听过一回大鼓呢。宝庆是 从文化之城北平来的有文化的人,他得象欢迎老朋友似的欢迎宝庆。真正懂得艺术的人 总是心心相通的。半小时以后,票房的三间屋归了宝庆。再过一小时,宝庆就带着全家 搬了进来——搬到鼓书场楼上。

秀莲和大凤住一间,宝庆两口子住一间,中间是堂屋。窝囊废不乐意每天晚上临时 到堂屋里搭铺,宁愿住在小店里受罪。他心甘情愿地在那儿受罪,好在是一个人一间屋, 自由自在,没人打扰。

宝庆对新居很满意。租钱少,房子就在书场楼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每天用不 着来回奔波,还能抽出点时间来料理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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