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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30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他只高兴了几天。他早就知道唐家放不过他。唐家想给琴珠长钱,事*话斐桑突*想出别的招儿来折磨他。当然唐家也有唐家的难处,最要紧的,是挣钱养家吃饭。他们 不能让琴珠跟宝庆散伙,那样就会一个钱也捞不到了。他们拿定主意要找宝庆的麻烦。 又胖又大的四奶奶,她的拿手好戏就是惹人生气。她男人跟着她学,她呢,也紧盯着她 男人,决不能让他落了空。

她三天两头打发男人去找宝庆,替琴珠借钱。孩子总得有两件衣服穿穿,饭食也接 不上了。再不就是琴珠生了病,上不了场,得请上一天假。

宝庆无可奈何地忍受着这一切。他明白,不能去填这些无底洞。不过他替他们觉着 难受,唐家的人压根儿就不懂什么叫知足!他们要预支琴珠的包银,他没答应。这也没 能使他们安分点。

方家搬到书场楼上的那一天,差点吵起来。唐四爷象个来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样, 天一亮就到书场来了,他一脸的怒气,嘴角没精打采地往下耷拉着。

他直截了当地对宝庆说,唐家的人都觉着他不是玩意儿,光把自己一家人安顿得舒 舒服服的。唐家是他的老朋友,一向对他忠心耿耿,他倒好意思撂下不管。“老哥儿们, ”

他责备宝庆说,“您得帮我们一把。您有门路呀!您得给我们也找个安身的窝儿。这 不是,您倒先给自个儿找了个安乐窝了。”

宝庆答应给找房,但能不能找着,可不一定。要他许愿不难,可是他不愿意许愿。 要是他答应了人家,又不打算兑现,这使他觉着违心。唐家没完没了地埋怨他,他只好 点头。唐四爷一个劲儿地叨唠,他心平气和地听着,不住地点头陪笑。

四奶奶也参加了社交活动。她每天都摇摇摆摆地走到书场楼上,来看她的好朋友二 奶奶。她每回来都是一个样子。先是笑容满面地走进堂屋,喘着气说:“可算走到了。 我一路走了来,特为来看您。我心想,不论怎么说,我们在这个破地方都是外乡人,得 互相亲近亲近。我只有您们这几位朋友,每天要是不见上一面呀,简直就没着没落儿。 我一想起今儿还没见着您,心里就愁闷得慌。”

说完,她找来一把最宽大的椅子,把她那大屁股填进去,然后就唠叨开了。“您那 位有本事的掌柜的给我们找到住处了吗?”她问二奶奶,“找到了没有?您可得催催他。 我们的命不济,到现在还住在旅店里,房租贵得怕人。我们简直活不下去了。”

她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见茶就喝,见吃的就吃。

来串门的还不光是她。还有巡官、特务、在帮的和几位有钱的少爷。他们来是为了 看秀莲,坐得比四奶奶还久。宝庆当然得应酬他们。拿茶,拿瓜子,还得陪着说话。他 们常常在秀莲还没有起床的当儿就来了。坐在堂屋里,眼睛老往秀莲那屋的花布门帘上 瞟。宝庆知道他们想干么,可是又不敢撵他们出去。他要是给他们点厉害,场子里演出 的时候,就会来上一帮子,大闹一通。砸上几个茶壶茶碗,再冲电灯泡放上那么一两枪, 那就齐了。闹上这么一回,他的买卖就算玩完了。

更糟的是,一早就来的年青人里,有一位保长。他长得有模有样的,笑起来流里流气,玩女人很有两下子。他来了就一屁股坐下,嘴里叼一根牙签,两眼死盯着里屋门。 还有一天,一个最放肆的年青的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走进秀莲的卧室,秀莲还正在睡 觉。

别人也都跟着。

宝庆见他们都盯着闺女看,作揖打躬地说了不少好话。秀莲太累了。晚上唱书,白 天得好好睡一睡。他们很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坐在外屋等。宝庆心如火焚,可是使劲压 着火,还陪着笑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作艺。

他老婆要能帮着说两句,情形也就不同了。她至少可以对这些地痞流氓说,秀莲只 卖艺。要是她能这么说一说多好,——可是她偏不。她对秀莲,自有她的打算。

大家都瞅秀莲,秀莲觉着很别扭。她知道这些人没安好心,她不想理睬他们。她一 跨出里屋门,就会遇上这帮家伙。她总是求大凤陪陪她,可是大凤不答应。她不愿意跟 长得漂亮的妹妹走在一块儿。她懂得堂屋里那些男人是来看妹妹的,他们对她可是连正 眼也不瞧一下。所以她总是叫秀莲独自一个人往外走。她的态度很清楚:抱来的妹妹不 过是男人的玩物,而她可是个有身份的闺女。

最后秀莲只好一个人走出来,就象作艺时登台一样。她总是目不斜视,笔直地穿过 堂屋,走进她妈的屋子。她不敢朝那些男的看上一眼,准知道,要是这么做,他们都会 围上来。

早起穿过外屋走出去,对秀莲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她明白,她只不过是个没有爹 妈的孩子,一个唱大鼓的。她的养母顶多能对她和气点儿,要说疼,那谈不到。她如今 已经大了,她需要有人疼,希望有人能给她出主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胸脯开始隆起,旗袍也掩盖不住她身体柔和的曲线了。她非 常需要有人能保护她,安慰她。她需要人开导。有些事,她想眼二奶奶说说,可是又不 敢。

那么还有谁能跟她说说呢?

每天早晨,当她穿过坐满人的外屋,上她妈屋里去的时候,她总是希望能碰上妈妈 好脾气。可是二奶奶从来没有好脸色。“出去招待你那些穷人吧,贱货。”她总是粗声 粗气地说。秀莲呆板地笑着,只好又回到自己屋里,心里老想着,她要是个十来岁不懂 事的孩子该多好,她希望她身体上那些成熟的标志都消失掉。

她见过男人纠缠唱书的姑娘——摸她们的脸蛋儿,拧她们的大腿。她知道有的姑娘 不得父母许可就跟着男人跑了。她也知道有些暗门子能挣钱,不过她并不清楚到底是怎 么回事。她自然而然地依靠爸爸保护。对于她来说,宝庆既是爹,又是娘,还是班主和 师父。

要是有人说起,哪家的姑娘跟人跑了,或者是跟什么男人睡了觉,她都觉着特别 神秘;要是这话是悄悄讲的,她就更想听个明白。

她也注意到,每逢堂会,总有些唱书的姑娘任凭男人亲近,还接受人家的贵重东西。

她问大凤,为什么男人要摸她们,还送东西。秀莲想,大凤是有身份的人,她应该知道。

可是大凤只是红涨了脸,不说话。她又问琴珠,琴珠是靠着跟男人鬼混挣钱的,不过琴 珠也只是嘻嘻哈哈地一阵笑,说:“你还太小,小孩子家不该什么都问。”

那就只好问宝庆了。不过,要向爸爸提出这样的问题,可不那么简单。当她终于鼓 起勇气,提出问题时,宝庆脸红了。她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么难堪。她永远不能忘记,爸 爸是那样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心事重重地用手搓着秃光光的脑门。沉默了半晌,他才说: “孩子,别打听这种事。这些事太下贱,你不该去想。”

秀莲不满意。她听出了宝庆责备的口气。因为难堪,她的脸也红了。她很灰心,可 又不服。“爸,”她脱口而出,“要是这些事下贱,那我们的买卖不也就下贱了?我知 道好多姑娘都那么干嘛。”

“那是从前,”宝庆说,“从前人都看不起戏子和唱大鼓的,不过比奴才和要饭的 好些罢了。可是如今改样儿了。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人家就不能看轻咱们。”秀 莲想了一会儿。爸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艺人的身分什么时候改过样,他只常常对她说, 他们唱的书是上千年来一代代传下来的。

“爸,我们为什么不做点别的什么买卖呢?”她问。宝庆没回答。

秀莲一心认为她干的是下贱事,永世出不了头。这一回,当她走进坐满了男人的外 屋时,她存心想随和点儿,看看那又会怎么样。可是她抬头看见爸爸就站在门口,吓得 马上改了主意,象个耗子似的,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卧室。她在屋里一个人摸骨牌,一 直玩到上书场去的时候。她下楼的当儿,还有两个捧她的人坐在家里。

四奶奶还是照常来。她明白那些男人为什么要等在堂屋里,觉得应酬应酬这些人, 也怪有意思。她打定主意要报复方家一下子,他们虽是朋友,却又誓不两立。方家都是 强盗,诈骗了她全家。她跟那帮男人说,要想把秀莲弄到手,就要舍得花钱,一要有耐 心,二要有钱。

她算是打错了如意算盘,宝庆不吃她这一套。只要是碍着秀莲的事儿,他就不能不 说话。有一天,他冲四奶奶发了火。他气得脸都憋红了,声音直打颤。“请吧,”他说,“您要是上我这儿来,请到我内人屋里坐。我用不着您来应酬客人。”

四奶奶笑笑。她弹了一下响指,咯咯地象个下了双黄蛋的老母鸡似地笑了起来,“ 嗬,嗬,我帮您接待了这些贵客,还落个不是。”她大声说,“算我的不是,可是他们玩得不错嘛。”

宝庆狠狠地盯着她,气得两眼发直。“我不乐意您这么着,”他说,“我请您记住,这儿不是窑子。这儿是书场——是卖艺的地方。”

四奶奶脸上一副恶毒的神色,说:“哼,等着瞧吧,我倒要看看干我们这一行的, 谁能清白得了。”她扭着她那庞大的屁股,猝然离开了宝庆,回到那些男人堆里去。

她有几天没来。她告诉琴珠,场间休息的时候,别上后台去。要是她想歇会儿,就 上秀莲屋里去。她知道宝庆就腻歪这个。

这一来,宝庆又多担着一份心事。他最恨的就是琴珠要跟秀莲交朋友。琴珠懒洋洋 地靠在秀莲床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一副傲慢懒散的样子。

琴珠拿秀莲的屋子当化装室。她下午早早地就来了,抹口红,涂指甲,描眉,狠忙 一气。秀莲的化装品,她拿起来就用,很叫秀莲心疼。大凤要用只管用好了,可是象琴 珠这么个暗门子,可不能随便使她的。她会挣钱,为什么不自己花钱买去。她向爸爸诉 了一通苦,可是爸爸没答碴儿。他不想为这么件小事犯口舌。“甭发愁,”他说,“等 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秀莲知道他会再给买,可是不明白琴珠的化装费为什么要他来付。

“您看,”有一天她拿定主意对琴珠说,“我那粉是挺贵的。”

琴珠高兴地咧开嘴笑了。“当然啦,所以我才喜欢它。我自个儿买不起。”她越发 来了劲,把粉往胳肢窝和身上乱扑,还使劲抖粉扑,弄得满屋飘的都是香粉。秀莲气得 脸发白。有一天,琴珠带了个男人来,他们一直走进秀莲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秀莲 脸红了,站起来要走。可是不能让琴珠待在她屋里。她会把什么都偷走。再说,她上哪 儿呆着去呢?要是她穿过外屋,上她妈屋里去,又可能会惹气。不走吧,她又不愿意瞧 着琴珠招待男人。她又想看看,一个姑娘招待一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的那么 下贱吗?总有一天她得知道。于是她就干脆坐下来瞧着。

琴珠和她的客人又说又笑,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 来他们拉起手来,但这也算不了什么坏事。他们走了以后,秀莲很纳闷,是不是男人家 掏钱,就为的是在床上坐一会儿,跟琴珠说上两句话呢?终于有一天,她回到屋里,看 见琴珠正跟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亲嘴。

秀莲气得发狂。她真想把他们都撵出去,但为了爸爸的买卖,她又不敢得罪琴珠。 她跑进妈妈屋里。妈妈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局面。

二奶奶已经半醉了,不过她还是觉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嘟囔了两句。这个闺女呀,真是个小蠢丫头。当然一个黄花闺女比个暗门子值钱,可是闺女也叫人淘神。让琴珠挣 点外快有什么要紧!她总得找张床吗,要是秀莲也这样,倒是件好事,能叫宝庆开开窍。 他对这姑娘真是死心眼。谁听说过把个抱来的闺女娇惯得象个娘娘似的。二奶奶乜斜着 眼睛望着吓傻了的秀莲的时候,心里想的净是些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滚出去!”她叫道,“你不也跟她一样,是个卖唱的。你当你是谁哪?”

她举起酒杯,手停在半空,好象在琢磨。猛的,她把杯子朝秀莲扔了过来。没打中,不过秀莲的衣服却溅上了棕黄色的酒印儿。

秀莲目瞪口呆,脑子发木,也挪不动步了。原来妈妈要她学琴珠!妈妈不在乎,不 疼她。秀莲气极了。她想打这个女人,想用指甲抓烂她的皮肉,咒死她!

她一转身,跑到楼下的书场里去找宝庆。他不在。她又走到门前,他上哪儿去了? 然后回到暗下来了的舞台上。她站在舞台上,又是跺脚,又是咒骂。只有她的骂声在空 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她盲目地朝门外走——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关心她的人了,那就是窝囊废。

秀莲一路跑着,走过许多条街,来到窝囊废住的旅店。“好好跟我从头说说,”他说,神气象个法官命令证人叙述目击的罪证那样严肃。听完秀莲的话,他一口气把琴珠 和她爹妈臭骂了一通。

他的主意并不高明。他想到书场去,打琴珠一顿,看她还敢不敢再在男人面前扭屁股。他要跟唐家拚命,他得好好教训那胖老娘儿们四奶奶一顿。秀莲只是摇头。这些办 法都不行,不能为了她把爸爸的买卖毁了。

窝囊废坐在床沿上,用他那又脏又长的指甲搔着脑袋。那怎么办呢?这么下去总不 是个事呀!

秀莲诉了一通委屈,心里觉着好受点了。她知道窝囊废是疼她的。有这么个人肯听 她诉苦,也就算是一种安慰了。他骂人的话,听着叫人肃然起敬,用的都是有学问人用 的字眼。

窝囊废有个现成的主意,要是秀莲手边有钱,就先上小铺吃顿饭再说。再不就去买 上几个橘子。他知道有个地方,花上五角钱,就可以买上一大堆橘子,够全家撑得肚子 疼的。他还知道山边上有个好去处,可以消消停停坐在那儿吃橘子。

秀莲说,要是大伯肯送她回家,那就更好,爸在家里该不放心了。

“让他们不放心去,”窝囊废说,“上场以前,就甭回那坏窝子里去了,要是他们 敢骂你,我就亲手拆了那个场子。走吧,买橘子去,肚子里有了食儿,出门逛悠逛悠, 看看景致,主意就出来了。”

战局恶化,汉口失陷。从北方和沿海一带来的难民,大批涌入四川。本来已经很拥 挤的城里,又来了这么多人,宝庆的书场,买卖倒更兴隆了。唯有他这个班子,是由逃 难的艺人组成的,很受欢迎。因为听众大多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下江人”,宝庆这一班 艺人对他们的口味儿。那些爱听大鼓的人觉着,全城只有宝庆的书场,是个可以散心的 去处。他们又可以在这里领略一番家乡情调。

四川是天府之国,盛产大米、蔗糖、盐、水果、蔬菜、草药、烟草和丝绸。生活程 度也比别的地方低。东西便宜,收入又有所增加,宝庆就有了点积蓄。他打算存一笔钱, 自己盖个书场。要是有了自己的书场,他就可以办个艺校,收上几个学生。这些学生经 过他的调教,会成为出色的演员,而不是普通的艺人了。盖个书场,再办所学校,这是 他在曲艺上的宿愿。真要那么着,今后唱书的就可以夸口,说他们上过宝庆的曲艺学校,得过他的传授。

宝庆一想起盖书场,办学校的事儿,心里就高兴得直扑腾。但冷静一想,又觉着这 种想法简直是狂妄,是野心勃勃,是一种可怕的想法。

他一下子犹豫起来,用手揉着秃脑门。说真格的,这样野心勃勃的打算,甭想办到。

还有秀莲,要是她……他必得好好看着她,一步也不能放松。他叹了口气。只有秀莲不 出事儿,他才能发展他的事业。

重庆的雾季到了。从早到晚,灰白色的浓雾,罩住了整个山城。书场生意兴隆。一 场又一场,人老不断。平常晚间爱在街上闲逛的人,也走进书场,躲那外面阴沉沉的浓 雾。

宝庆总在提防着空袭。他一家已经受够了苦,再不能漫不经心。他心惊胆战地想到, 在这个陪都,多一半的房子象干柴堆。都是竹板结构,跟火柴盒似的又薄又脆,一点就 着。一家着了火,只消几个小时,就会烧成一片火海。

因为雾,日本飞机倒不敢来了。雾有时是那么浓,在街上走路,对面不见人。有了 这重雾保护着,居民们的心放宽了。战争象是远去了。生活又归于正常。可以寻欢作乐, 上上戏园子了。

因为雾,四川的蔬菜长得很快。葱翠多汁,又肥又大,宝庆真是开了眼。宝庆的买 卖也十分兴旺。书场里总是坐得满满的,秀莲越来越红,座儿们很捧场,很守规矩。一 个当班主的,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在雾季里,他买卖兴旺,名气大。而战争这出大戏, 却在全国范围内没完没了地进行着。

琴珠还是老样子,她声音嘶哑,穿戴却花里胡哨,很能取悦男人,在书场里很叫座。

唐家还是那样见钱眼开,常捣坏。如今他们不大到方家走动了,要是来的话,必是有事儿,不是开份儿,就是想额外多挤出俩钱去,宝庆已经把他们看透了。

有一次,宝庆买了些希罕的吃食,亲自给唐家送了去。这些花钱的东西,唐家未必 常吃,他不想闹翻。头一桩,他得把事情弄明白。要是疑神疑鬼,互相猜忌,早晚会闹 出事来。他满脸春风地招呼胖大的四奶奶,“四奶奶,多日不见,您身体好?我给您送 好吃的东西来了,准保您满意。”

四奶奶没打算接礼物。她那满脸的横肉,一丝笑纹也没有;说话的调儿又尖酸又委屈:“我的好宝庆,您发财了。我们这些穷人哪儿还敢去看您哪!”

宝庆吃了一惊:“咱们也就该知足了,”他有点瞧不惯。“咱们不过是些作艺的罢了。好歹有碗饱饭吃就算不错,还有几百万人挨着饿,快要活不下去了呢!”

四奶奶的嘴角耷拉了下去:“您可是走了运。您有本事。我们家那一位,简直的就 是块废物点心。他要是有您这两下子,就该自己成个班,自个儿去租个戏园子。没准他 真会这么办。”说着,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儿,脸上浮起了一层象是冷笑的笑容。

“有了您这么一位贤内助,四奶奶,”宝庆附和着,“男人家就什么都能办得到。”

他赶紧把话题转到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又是陪笑,又是打哈哈,一个劲儿地奉承,终 于使她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时机一到,他就告辞了。

在回家的路上,宝庆又犯起愁来了。苦恼象个影子似的老跟着他,哪怕就是在他走 运的时候,也是一样。要是唐四爷也弄上那么几个逃难的艺人,他就能靠着琴珠成起个 班子来。那当然长不了。唐家会占那些艺人的便宜,四奶奶会冲他们大喊大叫,给他们 亏吃,最后散伙了事。不过,就是暂时的竞争,对宝庆的买卖来说,也是个打击。

他把这件事前前后后琢磨了个透。他非得有了确实的把握,知道唐家不能拿他怎么样,才能安下心来。有一夜,刚散场,他想了个主意。问题的关键是小刘。要是他能让 这位小琴师站在他的一边,就有了办法。他就能左右局面。没了小刘,唐家就成不起班 子来。要说琴珠,没有琴师,也唱不起来。只要他能紧紧地抓住小刘,他就再也不用担 心唐家会来跟他唱对台戏了。他先打听了一番,逃难来的人里有没有琴师。从成都到昆 明,一个也没有。小刘真成了金不换的独宝贝儿了。

为了这件事,宝庆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有一夜,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发潮的手掌 揉搓着秃脑门。自然啦——事情也很简单,要想拴住小刘,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攀亲, 让他娶大凤。但这他可受不了。对不起大凤啊。可怜的凤丫头。虽然小刘有天分,又会 挣钱,可是要叫她嫁个琴师,真也太委屈了她。他暗想,虽然他自个儿也是作艺的,他 还真不情愿把闺女嫁给个艺人。

不该让大凤落得这般下场。她单纯,柔顺。小刘呢,也天真得象个孩子。不过宝庆 操心的首先是男方的职业,而不是人品。小刘人品再好,也还是个卖艺的。

有一天,他邀小刘上澡塘洗澡,是城里顶讲究的澡塘子。他还是头一回请这位小琴师。小刘觉着脸上有光,兴高采烈。他俩在满是水汽的澡塘子里,朋友似的谈了两个来 钟头。宝庆什么都扯到了,就是没提他的心事。他细心打量了小刘脚丫子的长短,分手 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谱儿了。

下一回再请小刘洗澡的时候,宝庆带了个小包。他把包给了小刘,站在一边看着小 刘拆包。果然不出所料,小刘很高兴。里面是一双贵重的缎鞋,是重庆最上等的货色, 料子厚实,款式大方。小刘把鞋穿在他那窄窄溜溜的脚上,高兴得两眼放光。他挺起胸 膛,高高地昂起了头。这一下,琴师和班主近乎起来了。

宝庆象个打太极拳的行家,不慌不忙地等待着时机。话题一转到女人和光棍生活, 他就柔声地问,“兄弟,干吗不结婚呢?象你这样又有天分,又有本事的人,为什么还 不成家呢。我一直觉着奇怪。还没相中合适的人?”

小刘有点不好意思。他那瘦削俊俏的脸上,忽然现出小学生般腼腆的表情。他干笑 了一声,想掩盖自己的惶惑:“不忙,我还年青呢。我把时间都用在作艺上了,这您是 知道的。”他踌躇了一下,想了想,说:“再说,这年月,要养家吃饭也不容易。谁知 道往后又会怎么样呢?”

“要是你能娶上个会挣钱的媳妇,那就好了。俩人挣钱养一个家,这也算是赶时髦。 ”宝庆真诚地回答道。

小刘的脸更红了。他不知怎么好了,用深感寂寞的眼神望着宝庆,心里想着,这人 心眼真好,艺高,又够朋友,和自己的爸爸差不多。能跟他讲讲心里话吗?谈谈自己的 苦闷,还有他爱琴珠的事儿。唐家倒是愿意把琴珠给他的,为的什么,他也知道。他俩 要是配了对儿,琴珠和他就永远得在一起作艺。这他倒没什么不情愿。不过他希望琴珠 能完全归他。他知道她的毛病,要是娶个媳妇,又不能独占,叫他恶心。跟琴珠结婚, 还有更叫人发愁的事儿。他的身子骨儿不硬朗,琴珠可是又健壮又……永不知满足。要 想当个好丈夫,他就得毁了自个儿的身子,艺也就作不成了。他失眠,夜里翻来覆去睡 不着,想着这件事。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着才好,也找不着个可以商量的人。他呆呆地 、询问般地看着宝庆那慈祥的脸。

他只说了声,“好大哥,要是……”就忽然打住了。宝庆不喜欢琴珠。跟他说说, 不提名道姓的行不行?“要是什么?”宝庆接着问,“别瞒着我,咱俩不是朋友吗?” “是我和琴珠的事儿,”小刘一下子脱口而出了。他用手指比划着,想解释什么,“我 和她,——唔,这您知道。”

宝庆用手掌搓着脑门,心里想,宁毁七座庙,不破一门婚。于是他说:“这可是个 好消息。恭喜恭喜。那你怎么还不结婚呢?”

小刘倾诉了他的烦恼。宝庆没给他出主意。他只反问:“小兄弟,我想问问你,你 觉着我待你怎么样?我没亏待过你——。”

“当然啦!”小刘马上热心地说,“这可没说的。您心眼好,又大方。谁也比不了。 ”

“谢谢,可要是你跟琴珠结了婚,你就得永远跟着唐家,把我给忘了,对不?”

“哪里!”小刘象是受了惊:“我决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要知道,大哥,人家 说您的坏话,我从来不信。您对我一片诚心,我也对您忠心耿耿。您放心,我不是个反 复无常的小人。”

“好,我信得过你。”宝庆说,“我希望你和琴珠一辈子快快活活的。我希望你和 我也能一辈子亲如手足。你知道我一向疼你。我总想,要是你我能在天地面前拜个把子, 就好了。”

他哈哈地笑起来。“小刘,我当你的老把兄怎么样?”小刘睁大了眼睛。他看着宝庆,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又不大放心。他笑了起来,“您是个名角儿,我是个傍角儿的。我哪能拜您为大哥呢?我可不敢。”

“别这么说,”宝庆用命令的口气说,“咱俩就拜个把子,皇天在上,永为兄弟。”

他俩分手以后,宝庆心里还是不踏实。可能他已经赢了一个回合,但还没定局。他 当然能够左右小刘,但并没有十分的把握。琴珠和她娘才是真正的对头。她们要是拿定 了主意,就能随心所欲地拿捏小刘。一个艺人有多少揪心的事儿!

快过年了。宝庆打算丰丰盛盛、痛痛快快地过个年。年过得热热闹闹,人就不会总 想着老家了。再说他也乐意款待款待大家,这能使家里显出一股和睦劲儿来。

他给二奶奶一些钱,叫她带着大凤上街买东西去。她很会买东西。别看她好酒贪杯,情绪又变幻莫测,买东西,还价钱,倒很内行。就是他亲自出马去讲价钱,也没她买的 便宜。

拿到钱,乐坏了二奶奶。为了庆祝这个,她先喝了一盅,接着一盅,又是一盅。等 她带着大凤上街时,已经醉得快走不动道儿了。她醉眼惺忪,可还起价钱来,还是精神 抖擞。那些四川的店铺伙计,顶喜欢为了争价钱吵得面红耳赤,二奶奶也觉得讨价还价 是件有滋有味的事儿。要是她买一斤蚕豆,准得再抓上一把葱,塞进菜篮子里。不多一 会儿,她就带着闺女回来了,篮子塞得满满的。她给自己剩下了一些钱,够她好好喝上 几天酒了。

宝庆去看大哥窝囊废。他给了大哥点钱,要他回家团圆团圆,过个热闹年。

窝囊废冷笑了。“在这么个鬼地方过年?你说怎么过?算了吧!”他愁眉苦脸,本来,他整天没什么挂心的事,可最近为自己的年纪,担起心事来了。头一条,他不愿意 死在外乡。“甭那么说,哥,”宝庆笑着说,“越是离乡背井的,越是得聚聚。我就是 为这个,才给您送钱来了。我成心要您快活快活,散散心。上街给您自个儿买点什么去。 ”

窝囊废不好意思降低身分,伸手去拿兄弟的钱。他指了指桌子,“我不要钱,”他说:“你可以把钱搁在那儿——搁在桌子上。”

宝庆走了以后,窝囊废就上了街。他走到集上,买了个叫做“五更鸡”的小油灯, 既能当灯使,又可以温茶水;一个竹子做的小水烟袋,一对假的玉石耳环,还有一把香。 回到家,他用红纸一件件包起,准备年三十晚*希透蠡锒*

宝庆象个八岁的孩子似的盼过年。他一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儿,就忍不住咂咂嘴,盼着除夕到来,好大吃一顿。他想方设法,要大家也跟他一样起劲。于是全家都一心一 意准备着这个喜庆日子。连大凤也高高兴兴地在厨房里帮妈的忙。事与愿违。除夕晚上, 宝庆的班子有堂会,宝庆很伤心。他准备了家宴,打算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可是,堂会 怎么能不去呢?他不能不替班子里其他的人打算,不能不让大家去挣这一份节钱。不论 他怎么惋惜三十晚上这顿团圆饭,他还是得去。

堂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两点钟了。外面下着雪。秀莲、小刘和宝庆走出门, 穿过狭窄的街道时,雪落在他们的衣服上,脸上的雪都化成了水。三个人都垂头丧气。 琴珠没来唱堂会,小刘知道她准是跟个男人去了。他气坏了,没跟唐家一起吃上年夜饭 不说——琴珠也扔了他走了。秀莲眼里含着泪,心里头很难过。

宝庆两手在嘴边围成个喇叭筒,大声叫滑竿。他的声音淹没在茫茫的大雪里,抬滑 竿的也回家吃年夜饭去了。街上空荡荡的,除了宝庆的一班人和雪花以外,什么也没有。 他们步履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间或有一家,窗帘里面还有亮光。只听见里 面围席而坐的人,在哈哈地笑着。秀莲眼里满是泪水。

忽然间,来了一乘滑竿,一堆黑糊糊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在雪地里走着。宝庆叫住 了滑竿。他不等抬滑竿的张口要价,就把手伸进口袋,抓出一把毛钱。

可是,谁该坐滑竿,谁又该走路呢?一乘滑竿不能把三个人都抬走。小刘忽然不好 意思起来,觉着自己抱怨得太多了。“让秀莲坐吧,”他说,“我能走。”

“你坐上去,”宝庆下了命令,“我们喜欢走走。你的身子骨要紧。坐上去吧,我 求你啦!”

小刘上了滑竿。大哥那么尊重他,他很高兴。他笑着招了招手。“好大哥,”他说,“明儿我来给您拜年——一定来。”

宝庆和秀莲站在那儿,看着滑竿消失在黑暗里。秀莲累了,她翻起衣领,把脸缩在 领子里。

“来吧,闺女,”宝庆说,“咱们走。你很累了吧?”她走了几步才回答:“我不累。”从她的声音听来,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宝庆也很累了。他觉得很对不起家里的人。

别人家都在过年,他和闺女却得这么着在街上走。他装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说:“秀莲,又是一年了,你又长了一岁,十五了。记住了吗?你今年应该把书唱得更好。”秀 莲没答碴儿。过了一会,宝庆又说开了,“咱们现在挣的钱不少了——可以体体面面地 把你嫁出去了。”“干吗说那个,爸?”她突然问道。她正瞧着自己的脚。一双鞋糟蹋 了,差不多还是新的呢。

“这是大事。每个闺女都该结门好亲。”

她一声不吭,叫他心里发凉。他们继续往前走,她心里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爸爸老 要提他们的买卖。他钱挣得多,又跟她嫁人有什么关系?

总算到了家。宝庆拍着手,象个小学生一样,高兴得欢蹦乱跳。“总算到家了,咱 们总算到家了。”他不住地说,心里希望有谁能出来接接他们,可是,没人。他们自己 走上楼,衣服上的水淌湿了楼道。

二奶奶已经醉了。她已经上床,打开呼噜了。窝囊废正在秀莲屋里跟大凤说话。他 俩都是一副哭丧相。窝囊废醉醺醺的,话越来越多。“钱,钱,钱,”他正跟大凤说着,“钱又怎么样。为什么偏偏要在大年三十跑出去挣钱。人生几何,能有多少大年三十好 过的?”

宝庆一屁股倒在堂屋里的一把扶手椅里。红蜡还燃着,烛光就象黄色的星星一样, 在他矇卑的眼前晃动着。钱……钱……钱……这么干下去,值吗?

秀莲走进自己的屋里,躺了下来。

“来,侄女儿,”窝囊废叫道,“来玩牌,让你大伯赢几个怎么样?”

“不了,大伯,”秀莲说,她已经乏得厉害,小嫩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来了。“我 要睡觉。”她脸冲着墙,睡了。

窝囊废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飘着的雪花。“可怜的孩子,可 怜的小莲。”他悄悄地说,摇晃着他那花白的头。

到四月份,重庆的雾季就算过去了,但早晨起来,雾还是很浓。那雾,潮湿、寒冷,象块大幕布似的盖着山城,直到日上三竿,才逐渐散去。太阳升起如猩红色的火球,看 着有点怕人。这是不祥之兆,主兵灾;它也主大晴天,就是说空袭又将来到。重庆的天 气可以截然分为两季:冬冷,有雾;夏炎热,无雾——却包含着危险。谁都知道,只要 天一放晴,日本飞机就又会临头。

四月底,这年头一次拉了警报。飞机并没有来,但人人都知道战乱又已来到。雾这 个起保护作用的天然防线没有了,人们只好听天由命。

宝庆对空袭已经习以为常。他亲身经历过的一些空袭,想起来还叫人心惊胆战。他 决定把窝囊废送到南温泉去,那儿离城有四十多里地,比较安全。他要窝囊废到那儿去 找上两间房;租旅馆,赁房子,都行。

于是五月份那令人难忘的一天来到了。山城已是黄昏,太阳老远地,象个大火球。 书场附近有些人在喊:拉警报了。也有人说,没拉警报,是讹传。外地来的难民,懂得 空袭的厉害,很快躲进了防空洞。本地人还在各干各的,有的人满不在乎地在街上晃荡。 这些“下江人”真是神经过敏!空袭?连一架飞机也没有。

突然之间,飞机来了,发出一阵轰隆轰隆的响声。朝防空洞奔去的难民跑得更快了。

他们听见过这种声音——是轰炸机。可是四川人却站在那儿,两眼瞪着天空。也许是自 己的飞机吧,刚炸完敌区回来。根本没有炸弹,怕什么?

雾季一过,二奶奶没敢再喝酒。她不乐意给炸得粉身碎骨。活着还是有意思得多。 白天黑夜,她随时准备钻防空洞。她把钱和首饰小心地装在一个小包里,随身带着。

这天下午,她正在检查这个跑警报用的包,盘算着还能不能再放点别的什么进去。 最好能带瓶酒,等头晕的时候喝上两口。秀莲正看她积攒的旧邮票,大凤做着针线活儿。

猛的,只听见头顶上一声巨响,好似一柄巨斧把天劈成了两半儿。秀莲一下子蹦了 起来。

宝庆光着脚从里屋跑出来,“没听见警报呀!”他说。二奶奶坐在椅子上,想站, 站不起来。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包。她往起站了两次,可是腿软得不听使唤了。宝庆 走过来扶她,秀莲奔到了窗边。一阵凄厉的呼啸穿房而过,声音越来越响,猛地又哑然 无声了。“快躺下,”宝庆喊道。他自己也趴下了。

炸弹爆炸了——三声闷响,书场摇晃了起来。一只花瓶从桌上蹦到地下,摔得粉碎。

秀莲用手指堵住耳朵,爬到靠窗的桌子底下。外面街上扬起了一阵烟尘。接着又是一起 爆炸,声音短促,尖厉,一下接一下。整个书场天翻地覆,好象挨了巨人一拳,接着就 听见震碎的玻璃哗哗乱响,纷纷落地。

宝庆头一个开口:“走了,我估摸着。”他还在地上躺着。他说话,为的是安慰大家。谁也没答碴儿。他四面瞅瞅,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大凤,你在哪儿?”大凤在隔 壁屋里,趴在床底下呢:“妈,您在哪儿?”二奶奶还坐在椅子里,紧紧攥着那个口袋。 她脚下湿了一大片。她尿了裤!“过去了,”宝庆安慰她说。她不言语。他走过去,摸 了摸她的手。手冰凉。看见她在哭,他叫大凤过来,安慰安慰妈妈。大凤打床底下爬出来,身上脸上满是尘土和蜘蛛网,眼里一包泪。

宝庆穿上了鞋袜。等二奶奶定下神来,他已经走到了门边。“你上哪儿去呀?”她 喊起来了。

“去看看唐家,我得去看看他们怎么样。”

“就不管我了?我快吓死了,你倒只想着别人。”

宝庆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下了楼。她又神气地跟他作起对来了,这就是说,她已 经没事了。他有责任去看看唐家怎么样了。琴珠是他班里的角儿,小刘是重庆独一份儿 能弹三弦的琴师。他现在必须去看看他们,以后,他们或许就会少找他一点麻烦。

外面街上和平时一样。他以为街道已经给炸没了,炸弹离得那么近。到处都是碎玻璃。一些消防队员和警察跑来跑去,街上的人并不多。太阳已经落山了。隔街望去,后 面几道街的屋顶上,彩霞似的亮着一道强光,那不是彩霞,那是房子起了火。山城的一 部分已是一片火海。他的心揪得发痛。他加快了步伐。是唐家住的那一带起了火。他的 角儿!

他的琴师!走到后来,一排警察挡住了他。他拿出吃奶的劲头,打人群里挤过去。 整条街都在燃烧。烧焦了的肉味儿直往他鼻子里钻。他一阵恶心,赶紧走开。

末了,他爬上了山,冲着唐家旅馆的方向走去。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他能打胡同里穿过去,找到他们。然而,所到之处,惨得叫人不敢看。靠山的街道上全是熊熊大火,浓烟铺天盖地朝 他滚了过来。只听见火烧的噼啪声,被火围困的人的惨叫声,以及救火车不祥的铃声。 新起的火苗,在黑暗中象朵朵黄花,从各处冒出来,很快就变成了熊熊的火舌。头顶上 的天,也成了一面可怕的镜子,忽而黄,忽而红,仿佛老天爷故意看着人们烧死在下面 的大熔炉里来取乐似的。

宝庆低着头,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走回家,眼前老晃着那一大片怕人的火。

这会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想出城去,所有的人力车上都高高地堆满了东西,一家家人家带着大包小包,拚命往外逃,找不到人力车的人,骂骂咧咧,有的在哭。失 掉父母的孩子在嚎啕。有的人还带着嗷嗷叫的猪和咯咯的鸡。

一个人差点和宝庆撞了个满怀。他脸气得铁青,不但不道歉,还骂开了,“你们下 江人,”他喊了起来,一面用手指着,“是你们招来的飞机。滚回下江去。”

宝庆不想跟他吵。显而易见,他说得不对。哪里是难民招来的飞机。他忘了那个人 还在骂他,楞在那儿出神了。他一面走道,一面还在琢磨。可以写上一段鼓词,跟大家 说说战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抗战。

突然之间,他倒在了地上。一个发了疯的人在街上狂跑,把他撞倒了。他站起来, 掸了掸衣服。这才看出来他已经走过了书场。

秀莲正在等他。她看上去是那么小,那么孤单。“爸,人家都出城去了,”她说,“我们为什么不走呢?到南温泉找大伯去吧。”

宝庆拿不定主意。完了他说:“我们怎么走?城里找不到一辆洋车,一架滑竿,汽 车更甭想。今晚上走不成了。等明天城里没事了,再想办法。”

“我现在就想走,爸。我倒不怕给炸死,我就是怕听那声音。”

他摇了摇头。“我亲眼见的,江边的街道都着了火。走不过去——警察把路也给拦 上了。明儿一早,我们再想办法。”她疑惑地看着他,问:“唐家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的下巴颏儿直颤。“我走不过去。到处都是火,真怕人。”

她那双黑眼睛,黯然失神。她看了看天花板。“爸,明儿还会有空袭吗?”

“谁知道。”

“我等不得了,”她干笑了一声。“就是走,我也要走到大伯那儿去,我可不愿意 再挨空袭了。”

二奶奶尖声叫着他们。虽然她一直在喝着酒,她的脸还是煞白的。“我不能在这儿 等死,”她使劲嚷着,“动弹动弹,想点办法。”

“明儿一早,我们就上南温泉去,”宝庆说,他又疲倦,又紧张。看见她这副样子,他心里实在难过。

谁也没有睡。街上通宵挤满了人,都不敢去睡觉。谣言满天飞。每听到一起新的谣言,女人们就嚎啕大哭起来,听着叫人心碎。炸死了四千人,这是官方消息。要是一次 就炸死四千人,那往后更不堪设想了。每一起谣言,都会使那骚乱的人群更加不安,更 悲苦。

到夜里两点,宝庆睡不着,干脆不睡了。他穿上衣服,下了楼,走到书场里——那 是他心血的结晶,是他成名的地方。当班主的宝庆,在这儿走了运,有了一帮子熟座儿。 可是,眼前的景象叫他脑袋发木。贺幛、匾额还都挂在墙上,全是捧他的。他最珍惜的 一些,已经送到南温泉去了。再有就是桌子、椅子、长凳。都是辛辛苦苦置下的。现在 还有什么用处?那边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二百套新买来的盖碗。他双手捧着光头。 这些茶碗是他的血汗呀!没法把它们带走。一家人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还得长途跋涉,才到得了南温泉。 还可能有空袭。也许到了明晚上,整条街都会化为灰烬,一个茶碗也不剩。是不是因为 他在别人家破人亡之际,赚了两个钱,所以才得到这样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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