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高兴了几天。他早就知道唐家放不过他。唐家想给琴珠长钱,事*话斐桑突*想出别的招儿来折磨他。当然唐家也有唐家的难处,最要紧的,是挣钱养家吃饭。他们 不能让琴珠跟宝庆散伙,那样就会一个钱也捞不到了。他们拿定主意要找宝庆的麻烦。 又胖又大的四奶奶,她的拿手好戏就是惹人生气。她男人跟着她学,她呢,也紧盯着她 男人,决不能让他落了空。
她三天两头打发男人去找宝庆,替琴珠借钱。孩子总得有两件衣服穿穿,饭食也接 不上了。再不就是琴珠生了病,上不了场,得请上一天假。
宝庆无可奈何地忍受着这一切。他明白,不能去填这些无底洞。不过他替他们觉着 难受,唐家的人压根儿就不懂什么叫知足!他们要预支琴珠的包银,他没答应。这也没 能使他们安分点。
方家搬到书场楼上的那一天,差点吵起来。唐四爷象个来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样, 天一亮就到书场来了,他一脸的怒气,嘴角没精打采地往下耷拉着。
他直截了当地对宝庆说,唐家的人都觉着他不是玩意儿,光把自己一家人安顿得舒 舒服服的。唐家是他的老朋友,一向对他忠心耿耿,他倒好意思撂下不管。“老哥儿们, ”
他责备宝庆说,“您得帮我们一把。您有门路呀!您得给我们也找个安身的窝儿。这 不是,您倒先给自个儿找了个安乐窝了。”
宝庆答应给找房,但能不能找着,可不一定。要他许愿不难,可是他不愿意许愿。 要是他答应了人家,又不打算兑现,这使他觉着违心。唐家没完没了地埋怨他,他只好 点头。唐四爷一个劲儿地叨唠,他心平气和地听着,不住地点头陪笑。
四奶奶也参加了社交活动。她每天都摇摇摆摆地走到书场楼上,来看她的好朋友二 奶奶。她每回来都是一个样子。先是笑容满面地走进堂屋,喘着气说:“可算走到了。 我一路走了来,特为来看您。我心想,不论怎么说,我们在这个破地方都是外乡人,得 互相亲近亲近。我只有您们这几位朋友,每天要是不见上一面呀,简直就没着没落儿。 我一想起今儿还没见着您,心里就愁闷得慌。”
说完,她找来一把最宽大的椅子,把她那大屁股填进去,然后就唠叨开了。“您那 位有本事的掌柜的给我们找到住处了吗?”她问二奶奶,“找到了没有?您可得催催他。 我们的命不济,到现在还住在旅店里,房租贵得怕人。我们简直活不下去了。”
她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见茶就喝,见吃的就吃。
来串门的还不光是她。还有巡官、特务、在帮的和几位有钱的少爷。他们来是为了 看秀莲,坐得比四奶奶还久。宝庆当然得应酬他们。拿茶,拿瓜子,还得陪着说话。他 们常常在秀莲还没有起床的当儿就来了。坐在堂屋里,眼睛老往秀莲那屋的花布门帘上 瞟。宝庆知道他们想干么,可是又不敢撵他们出去。他要是给他们点厉害,场子里演出 的时候,就会来上一帮子,大闹一通。砸上几个茶壶茶碗,再冲电灯泡放上那么一两枪, 那就齐了。闹上这么一回,他的买卖就算玩完了。
更糟的是,一早就来的年青人里,有一位保长。他长得有模有样的,笑起来流里流气,玩女人很有两下子。他来了就一屁股坐下,嘴里叼一根牙签,两眼死盯着里屋门。 还有一天,一个最放肆的年青的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走进秀莲的卧室,秀莲还正在睡 觉。
别人也都跟着。
宝庆见他们都盯着闺女看,作揖打躬地说了不少好话。秀莲太累了。晚上唱书,白 天得好好睡一睡。他们很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坐在外屋等。宝庆心如火焚,可是使劲压 着火,还陪着笑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作艺。
他老婆要能帮着说两句,情形也就不同了。她至少可以对这些地痞流氓说,秀莲只 卖艺。要是她能这么说一说多好,——可是她偏不。她对秀莲,自有她的打算。
大家都瞅秀莲,秀莲觉着很别扭。她知道这些人没安好心,她不想理睬他们。她一 跨出里屋门,就会遇上这帮家伙。她总是求大凤陪陪她,可是大凤不答应。她不愿意跟 长得漂亮的妹妹走在一块儿。她懂得堂屋里那些男人是来看妹妹的,他们对她可是连正 眼也不瞧一下。所以她总是叫秀莲独自一个人往外走。她的态度很清楚:抱来的妹妹不 过是男人的玩物,而她可是个有身份的闺女。
最后秀莲只好一个人走出来,就象作艺时登台一样。她总是目不斜视,笔直地穿过 堂屋,走进她妈的屋子。她不敢朝那些男的看上一眼,准知道,要是这么做,他们都会 围上来。
早起穿过外屋走出去,对秀莲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她明白,她只不过是个没有爹 妈的孩子,一个唱大鼓的。她的养母顶多能对她和气点儿,要说疼,那谈不到。她如今 已经大了,她需要有人疼,希望有人能给她出主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胸脯开始隆起,旗袍也掩盖不住她身体柔和的曲线了。她非 常需要有人能保护她,安慰她。她需要人开导。有些事,她想眼二奶奶说说,可是又不 敢。
那么还有谁能跟她说说呢?
每天早晨,当她穿过坐满人的外屋,上她妈屋里去的时候,她总是希望能碰上妈妈 好脾气。可是二奶奶从来没有好脸色。“出去招待你那些穷人吧,贱货。”她总是粗声 粗气地说。秀莲呆板地笑着,只好又回到自己屋里,心里老想着,她要是个十来岁不懂 事的孩子该多好,她希望她身体上那些成熟的标志都消失掉。
她见过男人纠缠唱书的姑娘——摸她们的脸蛋儿,拧她们的大腿。她知道有的姑娘 不得父母许可就跟着男人跑了。她也知道有些暗门子能挣钱,不过她并不清楚到底是怎 么回事。她自然而然地依靠爸爸保护。对于她来说,宝庆既是爹,又是娘,还是班主和 师父。
要是有人说起,哪家的姑娘跟人跑了,或者是跟什么男人睡了觉,她都觉着特别 神秘;要是这话是悄悄讲的,她就更想听个明白。
她也注意到,每逢堂会,总有些唱书的姑娘任凭男人亲近,还接受人家的贵重东西。
她问大凤,为什么男人要摸她们,还送东西。秀莲想,大凤是有身份的人,她应该知道。
可是大凤只是红涨了脸,不说话。她又问琴珠,琴珠是靠着跟男人鬼混挣钱的,不过琴 珠也只是嘻嘻哈哈地一阵笑,说:“你还太小,小孩子家不该什么都问。”
那就只好问宝庆了。不过,要向爸爸提出这样的问题,可不那么简单。当她终于鼓 起勇气,提出问题时,宝庆脸红了。她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么难堪。她永远不能忘记,爸 爸是那样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心事重重地用手搓着秃光光的脑门。沉默了半晌,他才说: “孩子,别打听这种事。这些事太下贱,你不该去想。”
秀莲不满意。她听出了宝庆责备的口气。因为难堪,她的脸也红了。她很灰心,可 又不服。“爸,”她脱口而出,“要是这些事下贱,那我们的买卖不也就下贱了?我知 道好多姑娘都那么干嘛。”
“那是从前,”宝庆说,“从前人都看不起戏子和唱大鼓的,不过比奴才和要饭的 好些罢了。可是如今改样儿了。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人家就不能看轻咱们。”秀 莲想了一会儿。爸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艺人的身分什么时候改过样,他只常常对她说, 他们唱的书是上千年来一代代传下来的。
“爸,我们为什么不做点别的什么买卖呢?”她问。宝庆没回答。
秀莲一心认为她干的是下贱事,永世出不了头。这一回,当她走进坐满了男人的外 屋时,她存心想随和点儿,看看那又会怎么样。可是她抬头看见爸爸就站在门口,吓得 马上改了主意,象个耗子似的,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卧室。她在屋里一个人摸骨牌,一 直玩到上书场去的时候。她下楼的当儿,还有两个捧她的人坐在家里。
四奶奶还是照常来。她明白那些男人为什么要等在堂屋里,觉得应酬应酬这些人, 也怪有意思。她打定主意要报复方家一下子,他们虽是朋友,却又誓不两立。方家都是 强盗,诈骗了她全家。她跟那帮男人说,要想把秀莲弄到手,就要舍得花钱,一要有耐 心,二要有钱。
她算是打错了如意算盘,宝庆不吃她这一套。只要是碍着秀莲的事儿,他就不能不 说话。有一天,他冲四奶奶发了火。他气得脸都憋红了,声音直打颤。“请吧,”他说,“您要是上我这儿来,请到我内人屋里坐。我用不着您来应酬客人。”
四奶奶笑笑。她弹了一下响指,咯咯地象个下了双黄蛋的老母鸡似地笑了起来,“ 嗬,嗬,我帮您接待了这些贵客,还落个不是。”她大声说,“算我的不是,可是他们玩得不错嘛。”
宝庆狠狠地盯着她,气得两眼发直。“我不乐意您这么着,”他说,“我请您记住,这儿不是窑子。这儿是书场——是卖艺的地方。”
四奶奶脸上一副恶毒的神色,说:“哼,等着瞧吧,我倒要看看干我们这一行的, 谁能清白得了。”她扭着她那庞大的屁股,猝然离开了宝庆,回到那些男人堆里去。
她有几天没来。她告诉琴珠,场间休息的时候,别上后台去。要是她想歇会儿,就 上秀莲屋里去。她知道宝庆就腻歪这个。
这一来,宝庆又多担着一份心事。他最恨的就是琴珠要跟秀莲交朋友。琴珠懒洋洋 地靠在秀莲床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一副傲慢懒散的样子。
琴珠拿秀莲的屋子当化装室。她下午早早地就来了,抹口红,涂指甲,描眉,狠忙 一气。秀莲的化装品,她拿起来就用,很叫秀莲心疼。大凤要用只管用好了,可是象琴 珠这么个暗门子,可不能随便使她的。她会挣钱,为什么不自己花钱买去。她向爸爸诉 了一通苦,可是爸爸没答碴儿。他不想为这么件小事犯口舌。“甭发愁,”他说,“等 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秀莲知道他会再给买,可是不明白琴珠的化装费为什么要他来付。
“您看,”有一天她拿定主意对琴珠说,“我那粉是挺贵的。”
琴珠高兴地咧开嘴笑了。“当然啦,所以我才喜欢它。我自个儿买不起。”她越发 来了劲,把粉往胳肢窝和身上乱扑,还使劲抖粉扑,弄得满屋飘的都是香粉。秀莲气得 脸发白。有一天,琴珠带了个男人来,他们一直走进秀莲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秀莲 脸红了,站起来要走。可是不能让琴珠待在她屋里。她会把什么都偷走。再说,她上哪 儿呆着去呢?要是她穿过外屋,上她妈屋里去,又可能会惹气。不走吧,她又不愿意瞧 着琴珠招待男人。她又想看看,一个姑娘招待一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的那么 下贱吗?总有一天她得知道。于是她就干脆坐下来瞧着。
琴珠和她的客人又说又笑,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 来他们拉起手来,但这也算不了什么坏事。他们走了以后,秀莲很纳闷,是不是男人家 掏钱,就为的是在床上坐一会儿,跟琴珠说上两句话呢?终于有一天,她回到屋里,看 见琴珠正跟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亲嘴。
秀莲气得发狂。她真想把他们都撵出去,但为了爸爸的买卖,她又不敢得罪琴珠。 她跑进妈妈屋里。妈妈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局面。
二奶奶已经半醉了,不过她还是觉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嘟囔了两句。这个闺女呀,真是个小蠢丫头。当然一个黄花闺女比个暗门子值钱,可是闺女也叫人淘神。让琴珠挣 点外快有什么要紧!她总得找张床吗,要是秀莲也这样,倒是件好事,能叫宝庆开开窍。 他对这姑娘真是死心眼。谁听说过把个抱来的闺女娇惯得象个娘娘似的。二奶奶乜斜着 眼睛望着吓傻了的秀莲的时候,心里想的净是些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滚出去!”她叫道,“你不也跟她一样,是个卖唱的。你当你是谁哪?”
她举起酒杯,手停在半空,好象在琢磨。猛的,她把杯子朝秀莲扔了过来。没打中,不过秀莲的衣服却溅上了棕黄色的酒印儿。
秀莲目瞪口呆,脑子发木,也挪不动步了。原来妈妈要她学琴珠!妈妈不在乎,不 疼她。秀莲气极了。她想打这个女人,想用指甲抓烂她的皮肉,咒死她!
她一转身,跑到楼下的书场里去找宝庆。他不在。她又走到门前,他上哪儿去了? 然后回到暗下来了的舞台上。她站在舞台上,又是跺脚,又是咒骂。只有她的骂声在空 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她盲目地朝门外走——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关心她的人了,那就是窝囊废。
秀莲一路跑着,走过许多条街,来到窝囊废住的旅店。“好好跟我从头说说,”他说,神气象个法官命令证人叙述目击的罪证那样严肃。听完秀莲的话,他一口气把琴珠 和她爹妈臭骂了一通。
他的主意并不高明。他想到书场去,打琴珠一顿,看她还敢不敢再在男人面前扭屁股。他要跟唐家拚命,他得好好教训那胖老娘儿们四奶奶一顿。秀莲只是摇头。这些办 法都不行,不能为了她把爸爸的买卖毁了。
窝囊废坐在床沿上,用他那又脏又长的指甲搔着脑袋。那怎么办呢?这么下去总不 是个事呀!
秀莲诉了一通委屈,心里觉着好受点了。她知道窝囊废是疼她的。有这么个人肯听 她诉苦,也就算是一种安慰了。他骂人的话,听着叫人肃然起敬,用的都是有学问人用 的字眼。
窝囊废有个现成的主意,要是秀莲手边有钱,就先上小铺吃顿饭再说。再不就去买 上几个橘子。他知道有个地方,花上五角钱,就可以买上一大堆橘子,够全家撑得肚子 疼的。他还知道山边上有个好去处,可以消消停停坐在那儿吃橘子。
秀莲说,要是大伯肯送她回家,那就更好,爸在家里该不放心了。
“让他们不放心去,”窝囊废说,“上场以前,就甭回那坏窝子里去了,要是他们 敢骂你,我就亲手拆了那个场子。走吧,买橘子去,肚子里有了食儿,出门逛悠逛悠, 看看景致,主意就出来了。”
八
战局恶化,汉口失陷。从北方和沿海一带来的难民,大批涌入四川。本来已经很拥 挤的城里,又来了这么多人,宝庆的书场,买卖倒更兴隆了。唯有他这个班子,是由逃 难的艺人组成的,很受欢迎。因为听众大多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下江人”,宝庆这一班 艺人对他们的口味儿。那些爱听大鼓的人觉着,全城只有宝庆的书场,是个可以散心的 去处。他们又可以在这里领略一番家乡情调。
四川是天府之国,盛产大米、蔗糖、盐、水果、蔬菜、草药、烟草和丝绸。生活程 度也比别的地方低。东西便宜,收入又有所增加,宝庆就有了点积蓄。他打算存一笔钱, 自己盖个书场。要是有了自己的书场,他就可以办个艺校,收上几个学生。这些学生经 过他的调教,会成为出色的演员,而不是普通的艺人了。盖个书场,再办所学校,这是 他在曲艺上的宿愿。真要那么着,今后唱书的就可以夸口,说他们上过宝庆的曲艺学校,得过他的传授。
宝庆一想起盖书场,办学校的事儿,心里就高兴得直扑腾。但冷静一想,又觉着这 种想法简直是狂妄,是野心勃勃,是一种可怕的想法。
他一下子犹豫起来,用手揉着秃脑门。说真格的,这样野心勃勃的打算,甭想办到。
还有秀莲,要是她……他必得好好看着她,一步也不能放松。他叹了口气。只有秀莲不 出事儿,他才能发展他的事业。
重庆的雾季到了。从早到晚,灰白色的浓雾,罩住了整个山城。书场生意兴隆。一 场又一场,人老不断。平常晚间爱在街上闲逛的人,也走进书场,躲那外面阴沉沉的浓 雾。
宝庆总在提防着空袭。他一家已经受够了苦,再不能漫不经心。他心惊胆战地想到, 在这个陪都,多一半的房子象干柴堆。都是竹板结构,跟火柴盒似的又薄又脆,一点就 着。一家着了火,只消几个小时,就会烧成一片火海。
因为雾,日本飞机倒不敢来了。雾有时是那么浓,在街上走路,对面不见人。有了 这重雾保护着,居民们的心放宽了。战争象是远去了。生活又归于正常。可以寻欢作乐, 上上戏园子了。
因为雾,四川的蔬菜长得很快。葱翠多汁,又肥又大,宝庆真是开了眼。宝庆的买 卖也十分兴旺。书场里总是坐得满满的,秀莲越来越红,座儿们很捧场,很守规矩。一 个当班主的,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呢?在雾季里,他买卖兴旺,名气大。而战争这出大戏, 却在全国范围内没完没了地进行着。
琴珠还是老样子,她声音嘶哑,穿戴却花里胡哨,很能取悦男人,在书场里很叫座。
唐家还是那样见钱眼开,常捣坏。如今他们不大到方家走动了,要是来的话,必是有事儿,不是开份儿,就是想额外多挤出俩钱去,宝庆已经把他们看透了。
有一次,宝庆买了些希罕的吃食,亲自给唐家送了去。这些花钱的东西,唐家未必 常吃,他不想闹翻。头一桩,他得把事情弄明白。要是疑神疑鬼,互相猜忌,早晚会闹 出事来。他满脸春风地招呼胖大的四奶奶,“四奶奶,多日不见,您身体好?我给您送 好吃的东西来了,准保您满意。”
四奶奶没打算接礼物。她那满脸的横肉,一丝笑纹也没有;说话的调儿又尖酸又委屈:“我的好宝庆,您发财了。我们这些穷人哪儿还敢去看您哪!”
宝庆吃了一惊:“咱们也就该知足了,”他有点瞧不惯。“咱们不过是些作艺的罢了。好歹有碗饱饭吃就算不错,还有几百万人挨着饿,快要活不下去了呢!”
四奶奶的嘴角耷拉了下去:“您可是走了运。您有本事。我们家那一位,简直的就 是块废物点心。他要是有您这两下子,就该自己成个班,自个儿去租个戏园子。没准他 真会这么办。”说着,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儿,脸上浮起了一层象是冷笑的笑容。
“有了您这么一位贤内助,四奶奶,”宝庆附和着,“男人家就什么都能办得到。”
他赶紧把话题转到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又是陪笑,又是打哈哈,一个劲儿地奉承,终 于使她转怒为喜,眉开眼笑。时机一到,他就告辞了。
在回家的路上,宝庆又犯起愁来了。苦恼象个影子似的老跟着他,哪怕就是在他走 运的时候,也是一样。要是唐四爷也弄上那么几个逃难的艺人,他就能靠着琴珠成起个 班子来。那当然长不了。唐家会占那些艺人的便宜,四奶奶会冲他们大喊大叫,给他们 亏吃,最后散伙了事。不过,就是暂时的竞争,对宝庆的买卖来说,也是个打击。
他把这件事前前后后琢磨了个透。他非得有了确实的把握,知道唐家不能拿他怎么样,才能安下心来。有一夜,刚散场,他想了个主意。问题的关键是小刘。要是他能让 这位小琴师站在他的一边,就有了办法。他就能左右局面。没了小刘,唐家就成不起班 子来。要说琴珠,没有琴师,也唱不起来。只要他能紧紧地抓住小刘,他就再也不用担 心唐家会来跟他唱对台戏了。他先打听了一番,逃难来的人里有没有琴师。从成都到昆 明,一个也没有。小刘真成了金不换的独宝贝儿了。
为了这件事,宝庆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有一夜,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发潮的手掌 揉搓着秃脑门。自然啦——事情也很简单,要想拴住小刘,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攀亲, 让他娶大凤。但这他可受不了。对不起大凤啊。可怜的凤丫头。虽然小刘有天分,又会 挣钱,可是要叫她嫁个琴师,真也太委屈了她。他暗想,虽然他自个儿也是作艺的,他 还真不情愿把闺女嫁给个艺人。
不该让大凤落得这般下场。她单纯,柔顺。小刘呢,也天真得象个孩子。不过宝庆 操心的首先是男方的职业,而不是人品。小刘人品再好,也还是个卖艺的。
有一天,他邀小刘上澡塘洗澡,是城里顶讲究的澡塘子。他还是头一回请这位小琴师。小刘觉着脸上有光,兴高采烈。他俩在满是水汽的澡塘子里,朋友似的谈了两个来 钟头。宝庆什么都扯到了,就是没提他的心事。他细心打量了小刘脚丫子的长短,分手 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谱儿了。
下一回再请小刘洗澡的时候,宝庆带了个小包。他把包给了小刘,站在一边看着小 刘拆包。果然不出所料,小刘很高兴。里面是一双贵重的缎鞋,是重庆最上等的货色, 料子厚实,款式大方。小刘把鞋穿在他那窄窄溜溜的脚上,高兴得两眼放光。他挺起胸 膛,高高地昂起了头。这一下,琴师和班主近乎起来了。
宝庆象个打太极拳的行家,不慌不忙地等待着时机。话题一转到女人和光棍生活, 他就柔声地问,“兄弟,干吗不结婚呢?象你这样又有天分,又有本事的人,为什么还 不成家呢。我一直觉着奇怪。还没相中合适的人?”
小刘有点不好意思。他那瘦削俊俏的脸上,忽然现出小学生般腼腆的表情。他干笑 了一声,想掩盖自己的惶惑:“不忙,我还年青呢。我把时间都用在作艺上了,这您是 知道的。”他踌躇了一下,想了想,说:“再说,这年月,要养家吃饭也不容易。谁知 道往后又会怎么样呢?”
“要是你能娶上个会挣钱的媳妇,那就好了。俩人挣钱养一个家,这也算是赶时髦。 ”宝庆真诚地回答道。
小刘的脸更红了。他不知怎么好了,用深感寂寞的眼神望着宝庆,心里想着,这人 心眼真好,艺高,又够朋友,和自己的爸爸差不多。能跟他讲讲心里话吗?谈谈自己的 苦闷,还有他爱琴珠的事儿。唐家倒是愿意把琴珠给他的,为的什么,他也知道。他俩 要是配了对儿,琴珠和他就永远得在一起作艺。这他倒没什么不情愿。不过他希望琴珠 能完全归他。他知道她的毛病,要是娶个媳妇,又不能独占,叫他恶心。跟琴珠结婚, 还有更叫人发愁的事儿。他的身子骨儿不硬朗,琴珠可是又健壮又……永不知满足。要 想当个好丈夫,他就得毁了自个儿的身子,艺也就作不成了。他失眠,夜里翻来覆去睡 不着,想着这件事。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着才好,也找不着个可以商量的人。他呆呆地 、询问般地看着宝庆那慈祥的脸。
他只说了声,“好大哥,要是……”就忽然打住了。宝庆不喜欢琴珠。跟他说说, 不提名道姓的行不行?“要是什么?”宝庆接着问,“别瞒着我,咱俩不是朋友吗?” “是我和琴珠的事儿,”小刘一下子脱口而出了。他用手指比划着,想解释什么,“我 和她,——唔,这您知道。”
宝庆用手掌搓着脑门,心里想,宁毁七座庙,不破一门婚。于是他说:“这可是个 好消息。恭喜恭喜。那你怎么还不结婚呢?”
小刘倾诉了他的烦恼。宝庆没给他出主意。他只反问:“小兄弟,我想问问你,你 觉着我待你怎么样?我没亏待过你——。”
“当然啦!”小刘马上热心地说,“这可没说的。您心眼好,又大方。谁也比不了。 ”
“谢谢,可要是你跟琴珠结了婚,你就得永远跟着唐家,把我给忘了,对不?”
“哪里!”小刘象是受了惊:“我决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要知道,大哥,人家 说您的坏话,我从来不信。您对我一片诚心,我也对您忠心耿耿。您放心,我不是个反 复无常的小人。”
“好,我信得过你。”宝庆说,“我希望你和琴珠一辈子快快活活的。我希望你和 我也能一辈子亲如手足。你知道我一向疼你。我总想,要是你我能在天地面前拜个把子, 就好了。”
他哈哈地笑起来。“小刘,我当你的老把兄怎么样?”小刘睁大了眼睛。他看着宝庆,心里又是惊,又是喜,又不大放心。他笑了起来,“您是个名角儿,我是个傍角儿的。我哪能拜您为大哥呢?我可不敢。”
“别这么说,”宝庆用命令的口气说,“咱俩就拜个把子,皇天在上,永为兄弟。”
他俩分手以后,宝庆心里还是不踏实。可能他已经赢了一个回合,但还没定局。他 当然能够左右小刘,但并没有十分的把握。琴珠和她娘才是真正的对头。她们要是拿定 了主意,就能随心所欲地拿捏小刘。一个艺人有多少揪心的事儿!
快过年了。宝庆打算丰丰盛盛、痛痛快快地过个年。年过得热热闹闹,人就不会总 想着老家了。再说他也乐意款待款待大家,这能使家里显出一股和睦劲儿来。
他给二奶奶一些钱,叫她带着大凤上街买东西去。她很会买东西。别看她好酒贪杯,情绪又变幻莫测,买东西,还价钱,倒很内行。就是他亲自出马去讲价钱,也没她买的 便宜。
拿到钱,乐坏了二奶奶。为了庆祝这个,她先喝了一盅,接着一盅,又是一盅。等 她带着大凤上街时,已经醉得快走不动道儿了。她醉眼惺忪,可还起价钱来,还是精神 抖擞。那些四川的店铺伙计,顶喜欢为了争价钱吵得面红耳赤,二奶奶也觉得讨价还价 是件有滋有味的事儿。要是她买一斤蚕豆,准得再抓上一把葱,塞进菜篮子里。不多一 会儿,她就带着闺女回来了,篮子塞得满满的。她给自己剩下了一些钱,够她好好喝上 几天酒了。
宝庆去看大哥窝囊废。他给了大哥点钱,要他回家团圆团圆,过个热闹年。
窝囊废冷笑了。“在这么个鬼地方过年?你说怎么过?算了吧!”他愁眉苦脸,本来,他整天没什么挂心的事,可最近为自己的年纪,担起心事来了。头一条,他不愿意 死在外乡。“甭那么说,哥,”宝庆笑着说,“越是离乡背井的,越是得聚聚。我就是 为这个,才给您送钱来了。我成心要您快活快活,散散心。上街给您自个儿买点什么去。 ”
窝囊废不好意思降低身分,伸手去拿兄弟的钱。他指了指桌子,“我不要钱,”他说:“你可以把钱搁在那儿——搁在桌子上。”
宝庆走了以后,窝囊废就上了街。他走到集上,买了个叫做“五更鸡”的小油灯, 既能当灯使,又可以温茶水;一个竹子做的小水烟袋,一对假的玉石耳环,还有一把香。 回到家,他用红纸一件件包起,准备年三十晚*希透蠡锒*
宝庆象个八岁的孩子似的盼过年。他一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儿,就忍不住咂咂嘴,盼着除夕到来,好大吃一顿。他想方设法,要大家也跟他一样起劲。于是全家都一心一 意准备着这个喜庆日子。连大凤也高高兴兴地在厨房里帮妈的忙。事与愿违。除夕晚上, 宝庆的班子有堂会,宝庆很伤心。他准备了家宴,打算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可是,堂会 怎么能不去呢?他不能不替班子里其他的人打算,不能不让大家去挣这一份节钱。不论 他怎么惋惜三十晚上这顿团圆饭,他还是得去。
堂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两点钟了。外面下着雪。秀莲、小刘和宝庆走出门, 穿过狭窄的街道时,雪落在他们的衣服上,脸上的雪都化成了水。三个人都垂头丧气。 琴珠没来唱堂会,小刘知道她准是跟个男人去了。他气坏了,没跟唐家一起吃上年夜饭 不说——琴珠也扔了他走了。秀莲眼里含着泪,心里头很难过。
宝庆两手在嘴边围成个喇叭筒,大声叫滑竿。他的声音淹没在茫茫的大雪里,抬滑 竿的也回家吃年夜饭去了。街上空荡荡的,除了宝庆的一班人和雪花以外,什么也没有。 他们步履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间或有一家,窗帘里面还有亮光。只听见里 面围席而坐的人,在哈哈地笑着。秀莲眼里满是泪水。
忽然间,来了一乘滑竿,一堆黑糊糊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在雪地里走着。宝庆叫住 了滑竿。他不等抬滑竿的张口要价,就把手伸进口袋,抓出一把毛钱。
可是,谁该坐滑竿,谁又该走路呢?一乘滑竿不能把三个人都抬走。小刘忽然不好 意思起来,觉着自己抱怨得太多了。“让秀莲坐吧,”他说,“我能走。”
“你坐上去,”宝庆下了命令,“我们喜欢走走。你的身子骨要紧。坐上去吧,我 求你啦!”
小刘上了滑竿。大哥那么尊重他,他很高兴。他笑着招了招手。“好大哥,”他说,“明儿我来给您拜年——一定来。”
宝庆和秀莲站在那儿,看着滑竿消失在黑暗里。秀莲累了,她翻起衣领,把脸缩在 领子里。
“来吧,闺女,”宝庆说,“咱们走。你很累了吧?”她走了几步才回答:“我不累。”从她的声音听来,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宝庆也很累了。他觉得很对不起家里的人。
别人家都在过年,他和闺女却得这么着在街上走。他装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说:“秀莲,又是一年了,你又长了一岁,十五了。记住了吗?你今年应该把书唱得更好。”秀 莲没答碴儿。过了一会,宝庆又说开了,“咱们现在挣的钱不少了——可以体体面面地 把你嫁出去了。”“干吗说那个,爸?”她突然问道。她正瞧着自己的脚。一双鞋糟蹋 了,差不多还是新的呢。
“这是大事。每个闺女都该结门好亲。”
她一声不吭,叫他心里发凉。他们继续往前走,她心里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爸爸老 要提他们的买卖。他钱挣得多,又跟她嫁人有什么关系?
总算到了家。宝庆拍着手,象个小学生一样,高兴得欢蹦乱跳。“总算到家了,咱 们总算到家了。”他不住地说,心里希望有谁能出来接接他们,可是,没人。他们自己 走上楼,衣服上的水淌湿了楼道。
二奶奶已经醉了。她已经上床,打开呼噜了。窝囊废正在秀莲屋里跟大凤说话。他 俩都是一副哭丧相。窝囊废醉醺醺的,话越来越多。“钱,钱,钱,”他正跟大凤说着,“钱又怎么样。为什么偏偏要在大年三十跑出去挣钱。人生几何,能有多少大年三十好 过的?”
宝庆一屁股倒在堂屋里的一把扶手椅里。红蜡还燃着,烛光就象黄色的星星一样, 在他矇卑的眼前晃动着。钱……钱……钱……这么干下去,值吗?
秀莲走进自己的屋里,躺了下来。
“来,侄女儿,”窝囊废叫道,“来玩牌,让你大伯赢几个怎么样?”
“不了,大伯,”秀莲说,她已经乏得厉害,小嫩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来了。“我 要睡觉。”她脸冲着墙,睡了。
窝囊废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飘着的雪花。“可怜的孩子,可 怜的小莲。”他悄悄地说,摇晃着他那花白的头。
九
到四月份,重庆的雾季就算过去了,但早晨起来,雾还是很浓。那雾,潮湿、寒冷,象块大幕布似的盖着山城,直到日上三竿,才逐渐散去。太阳升起如猩红色的火球,看 着有点怕人。这是不祥之兆,主兵灾;它也主大晴天,就是说空袭又将来到。重庆的天 气可以截然分为两季:冬冷,有雾;夏炎热,无雾——却包含着危险。谁都知道,只要 天一放晴,日本飞机就又会临头。
四月底,这年头一次拉了警报。飞机并没有来,但人人都知道战乱又已来到。雾这 个起保护作用的天然防线没有了,人们只好听天由命。
宝庆对空袭已经习以为常。他亲身经历过的一些空袭,想起来还叫人心惊胆战。他 决定把窝囊废送到南温泉去,那儿离城有四十多里地,比较安全。他要窝囊废到那儿去 找上两间房;租旅馆,赁房子,都行。
于是五月份那令人难忘的一天来到了。山城已是黄昏,太阳老远地,象个大火球。 书场附近有些人在喊:拉警报了。也有人说,没拉警报,是讹传。外地来的难民,懂得 空袭的厉害,很快躲进了防空洞。本地人还在各干各的,有的人满不在乎地在街上晃荡。 这些“下江人”真是神经过敏!空袭?连一架飞机也没有。
突然之间,飞机来了,发出一阵轰隆轰隆的响声。朝防空洞奔去的难民跑得更快了。
他们听见过这种声音——是轰炸机。可是四川人却站在那儿,两眼瞪着天空。也许是自 己的飞机吧,刚炸完敌区回来。根本没有炸弹,怕什么?
雾季一过,二奶奶没敢再喝酒。她不乐意给炸得粉身碎骨。活着还是有意思得多。 白天黑夜,她随时准备钻防空洞。她把钱和首饰小心地装在一个小包里,随身带着。
这天下午,她正在检查这个跑警报用的包,盘算着还能不能再放点别的什么进去。 最好能带瓶酒,等头晕的时候喝上两口。秀莲正看她积攒的旧邮票,大凤做着针线活儿。
猛的,只听见头顶上一声巨响,好似一柄巨斧把天劈成了两半儿。秀莲一下子蹦了 起来。
宝庆光着脚从里屋跑出来,“没听见警报呀!”他说。二奶奶坐在椅子上,想站, 站不起来。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包。她往起站了两次,可是腿软得不听使唤了。宝庆 走过来扶她,秀莲奔到了窗边。一阵凄厉的呼啸穿房而过,声音越来越响,猛地又哑然 无声了。“快躺下,”宝庆喊道。他自己也趴下了。
炸弹爆炸了——三声闷响,书场摇晃了起来。一只花瓶从桌上蹦到地下,摔得粉碎。
秀莲用手指堵住耳朵,爬到靠窗的桌子底下。外面街上扬起了一阵烟尘。接着又是一起 爆炸,声音短促,尖厉,一下接一下。整个书场天翻地覆,好象挨了巨人一拳,接着就 听见震碎的玻璃哗哗乱响,纷纷落地。
宝庆头一个开口:“走了,我估摸着。”他还在地上躺着。他说话,为的是安慰大家。谁也没答碴儿。他四面瞅瞅,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大凤,你在哪儿?”大凤在隔 壁屋里,趴在床底下呢:“妈,您在哪儿?”二奶奶还坐在椅子里,紧紧攥着那个口袋。 她脚下湿了一大片。她尿了裤!“过去了,”宝庆安慰她说。她不言语。他走过去,摸 了摸她的手。手冰凉。看见她在哭,他叫大凤过来,安慰安慰妈妈。大凤打床底下爬出来,身上脸上满是尘土和蜘蛛网,眼里一包泪。
宝庆穿上了鞋袜。等二奶奶定下神来,他已经走到了门边。“你上哪儿去呀?”她 喊起来了。
“去看看唐家,我得去看看他们怎么样。”
“就不管我了?我快吓死了,你倒只想着别人。”
宝庆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下了楼。她又神气地跟他作起对来了,这就是说,她已 经没事了。他有责任去看看唐家怎么样了。琴珠是他班里的角儿,小刘是重庆独一份儿 能弹三弦的琴师。他现在必须去看看他们,以后,他们或许就会少找他一点麻烦。
外面街上和平时一样。他以为街道已经给炸没了,炸弹离得那么近。到处都是碎玻璃。一些消防队员和警察跑来跑去,街上的人并不多。太阳已经落山了。隔街望去,后 面几道街的屋顶上,彩霞似的亮着一道强光,那不是彩霞,那是房子起了火。山城的一 部分已是一片火海。他的心揪得发痛。他加快了步伐。是唐家住的那一带起了火。他的 角儿!
他的琴师!走到后来,一排警察挡住了他。他拿出吃奶的劲头,打人群里挤过去。 整条街都在燃烧。烧焦了的肉味儿直往他鼻子里钻。他一阵恶心,赶紧走开。
末了,他爬上了山,冲着唐家旅馆的方向走去。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他能打胡同里穿过去,找到他们。然而,所到之处,惨得叫人不敢看。靠山的街道上全是熊熊大火,浓烟铺天盖地朝 他滚了过来。只听见火烧的噼啪声,被火围困的人的惨叫声,以及救火车不祥的铃声。 新起的火苗,在黑暗中象朵朵黄花,从各处冒出来,很快就变成了熊熊的火舌。头顶上 的天,也成了一面可怕的镜子,忽而黄,忽而红,仿佛老天爷故意看着人们烧死在下面 的大熔炉里来取乐似的。
宝庆低着头,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走回家,眼前老晃着那一大片怕人的火。
这会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想出城去,所有的人力车上都高高地堆满了东西,一家家人家带着大包小包,拚命往外逃,找不到人力车的人,骂骂咧咧,有的在哭。失 掉父母的孩子在嚎啕。有的人还带着嗷嗷叫的猪和咯咯的鸡。
一个人差点和宝庆撞了个满怀。他脸气得铁青,不但不道歉,还骂开了,“你们下 江人,”他喊了起来,一面用手指着,“是你们招来的飞机。滚回下江去。”
宝庆不想跟他吵。显而易见,他说得不对。哪里是难民招来的飞机。他忘了那个人 还在骂他,楞在那儿出神了。他一面走道,一面还在琢磨。可以写上一段鼓词,跟大家 说说战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抗战。
突然之间,他倒在了地上。一个发了疯的人在街上狂跑,把他撞倒了。他站起来, 掸了掸衣服。这才看出来他已经走过了书场。
秀莲正在等他。她看上去是那么小,那么孤单。“爸,人家都出城去了,”她说,“我们为什么不走呢?到南温泉找大伯去吧。”
宝庆拿不定主意。完了他说:“我们怎么走?城里找不到一辆洋车,一架滑竿,汽 车更甭想。今晚上走不成了。等明天城里没事了,再想办法。”
“我现在就想走,爸。我倒不怕给炸死,我就是怕听那声音。”
他摇了摇头。“我亲眼见的,江边的街道都着了火。走不过去——警察把路也给拦 上了。明儿一早,我们再想办法。”她疑惑地看着他,问:“唐家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的下巴颏儿直颤。“我走不过去。到处都是火,真怕人。”
她那双黑眼睛,黯然失神。她看了看天花板。“爸,明儿还会有空袭吗?”
“谁知道。”
“我等不得了,”她干笑了一声。“就是走,我也要走到大伯那儿去,我可不愿意 再挨空袭了。”
二奶奶尖声叫着他们。虽然她一直在喝着酒,她的脸还是煞白的。“我不能在这儿 等死,”她使劲嚷着,“动弹动弹,想点办法。”
“明儿一早,我们就上南温泉去,”宝庆说,他又疲倦,又紧张。看见她这副样子,他心里实在难过。
谁也没有睡。街上通宵挤满了人,都不敢去睡觉。谣言满天飞。每听到一起新的谣言,女人们就嚎啕大哭起来,听着叫人心碎。炸死了四千人,这是官方消息。要是一次 就炸死四千人,那往后更不堪设想了。每一起谣言,都会使那骚乱的人群更加不安,更 悲苦。
到夜里两点,宝庆睡不着,干脆不睡了。他穿上衣服,下了楼,走到书场里——那 是他心血的结晶,是他成名的地方。当班主的宝庆,在这儿走了运,有了一帮子熟座儿。 可是,眼前的景象叫他脑袋发木。贺幛、匾额还都挂在墙上,全是捧他的。他最珍惜的 一些,已经送到南温泉去了。再有就是桌子、椅子、长凳。都是辛辛苦苦置下的。现在 还有什么用处?那边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二百套新买来的盖碗。他双手捧着光头。 这些茶碗是他的血汗呀!没法把它们带走。一家人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还得长途跋涉,才到得了南温泉。 还可能有空袭。也许到了明晚上,整条街都会化为灰烬,一个茶碗也不剩。是不是因为 他在别人家破人亡之际,赚了两个钱,所以才得到这样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