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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02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他一脑门都是汗。他忽地抬起那满布皱纹的宽阔脸膛,笑了。有了命,还愁什么? 几个茶碗算什么?他走到后台,把大鼓、三弦放进了一个布口袋里。看见这些宝贝,他 好受了一点。只要有了它们,他就什么也不怕了。到哪儿都可以挣钱吃饭。

他找来一张红纸,大笔书写了一张通知:“本书场停业三天。”他走到书场前面, 把红纸贴在最醒目的地方。完了又走回后台。这一回他跪下求神保佑。求大慈大悲的菩 萨和祖师爷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吧!我日后一定多烧高香。”完了他去叫醒家里 的人,已经是三点了。秀莲翻了个身,眯缝着眼。“又有空袭?”她问道。宝庆忙说不 是,告诉她该动身了。她象个小兔似的一蹦就下了床。她的包早已打好,里面有两件衣 服和积攒的邮票。二奶奶直打呵欠,提起了包。大凤躲在妈妈身后。她怕爸爸要她背鼓。 “好闺女,”他恳求着:“帮我一把。三弦就够沉的了。”她满脸不高兴,但还是背起 了鼓。宝庆锁上了书场的门。他站了一会,凝视着这个地方,满心的悲伤。他猛的转过 身,跟着全家出发了。一层薄雾笼罩着山城。成千的人仍旧挤在街上,脸发白,板着, 惊惶失措。有的人迈着沉重缓慢的步子,有的人呆呆地瞧着。宝庆一家走过的街道,还 在燃烧。可以清楚地看见房屋烧焦了的骨架还在冒烟,有些地方还吐着火苗。他们从一 堆堆瓦砾和焦木中间走过,到处都是难闻的焦味儿。间或看见一具尸体,不时看见一根 孤零零的柱子竖在那儿。有一次,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一根柱子倒了下来,扬起一阵炽 热的灰烬。他们加快了步伐,用手堵着鼻子,想避开那可怕的臭气。

二奶奶吓破了胆,连骂人也顾不得了。她平日最不乐意着忙,这会儿她却总觉得大 伙儿走得太慢了。她猛的站住,惨叫一声,捂住了脸。原来她踩着了一个死孩子。秀莲 给一团断电线缠住了,宝庆转过身来帮她解,她惊慌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拽 下了一片衣裳。大凤一个劲地摔跟头,可还是紧紧地抓住鼓不放。

他们走了好几个钟头,拐弯抹角地走过一片瓦砾的街道,爬过房屋的废墟和成堆的 尸体,最后来到了江边。真是触目惊心!回过头来再看看他们经历过的千难万险,一下 子都瘫倒在潮湿的沙滩上,爬不起来了。一片焦土和断垣残壁。一股股浓烟,火舌直往 天上冒。那一大片焦土,就象是一条巨大的黑龙,嘴里吐着火舌。这样的黑龙,足有成 百条。

他们总得设法渡过江去。宝庆去找渡船。听得一声汽笛响,轮渡还照常。这就好了!

许多人为了坐小划子过江,付出了吓死人的高价。有轮渡*秃谩W」庸蠼*人担心害怕。

轮渡上已经挤得满满的。过了江,他让二奶奶和两个姑娘先在茶馆里等着,自己跑 出去想办法。公共汽车站挤满了人,宝庆断定,哪怕等上一个礼拜,公共汽车也不能把 所有等着的人都载了去。他想雇滑竿。抬滑竿的要价高得吓人。临完他发现一辆公家的 汽车。

他陪着笑脸跟司机拉近乎。请司机喝茶,司机高兴了。过了一会,宝庆塞给他一 笔可观的钱,要他把一家人捎到南温泉去,司机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他正想要做这么一 笔生意呢!

有汽车坐,乐坏了秀莲。这就跟故事书里讲的一样。二奶奶又抱怨开了。“早知道 有汽车坐,我就多带点东西来了,”她嘟囔着。宝庆没言语。他很高兴,菩萨还是保佑 了他。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跑去,秀莲很快就把她的疲劳忘掉了。什么都新鲜,美丽。 南温泉真有意思,街道窄小,背靠连绵的大青山。可看的东西多着呢:潺潺的小溪,亭 亭的松树,太阳是那么和蔼安详,和重庆的太阳不一样。山坳处是一片深紫色的阴影, 绿色的梯田一望无际。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窝囊废见到他们,眼泪汪汪。他以为他们都给炸死了。他的脸色黄中带灰,满布皱纹,眼睛里全是血丝。“您好象一宿没睡,”宝庆说,“好大哥,怎么不歇歇?”“担 着这么大的心,我怎么睡?”窝囊废没好气。他扶着秀莲的肩头,孩子般热诚地说:“ 去睡一会儿,孩子,好好睡它一觉。等明儿醒了,上温泉去洗个澡。那才够意思呢!” 他看着大家,欢欢喜喜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番。“都活着,太好了!太好了!都得去洗 个澡。好呀,太好了!”他一高兴起来,就不知道打哪儿说起了。只要不住嘴就行。“ 我的好兄弟,”他对宝庆说,“你一定得先睡一觉。”宝庆很不以为然:“不忙,我还 有正经事要办呢。”

“正经事?”窝囊废瞅着兄弟,觉得他简直疯了。“这么美的地方,还用得着办什 么正事?”

宝庆把那宝贝三弦递给窝囊废,“我到镇上去走一圈,看看能不能在这儿作艺。” 说完,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十

到南温泉的第二天晚上,日本飞机又轰炸了重庆。方家和镇上的人一起,站在街上 听着。

那天晚上,宝庆睡不着觉。他的书场怎么样了?挨炸了没有?他所有的一切,都化 为灰烬了么?

家里人还在睡,他早早地就出了门,先坐公共汽车,又过了摆渡,回到了重庆。他 要看看他的书场。他也要打听唐家的下落。要是在南温泉能作艺,他就得把琴珠和小刘 找来。

公共汽车里几乎没有人。所有的人都在往城外跑,没有往回走的。急急忙忙打重庆 跑出来的人,都看他,以为他疯了。他高高地昂起头,笑容满面,觉着自己挺英雄。

中午,他到了重庆。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象个通红的大火盆。又有一排排的房子 挨了炸,又堆起了一些没有掩埋的尸体。街上空荡荡的。人行道发了黑,湿漉漉的,血 迹斑斑。头顶上的太阳烘烤着大地上的一切。宝庆觉着他是在阴间走路。城里从来没有 这么热,也从来没有这种难闻的气味。

他想回家去。离开南温泉跑出来,真蠢!来干吗呢?“这阴曹地府里只有我这么个 活人,”他一面走,一面这么想。一家烧焦了的空屋架中间,一只小猫在喵喵地叫着。 宝庆走过去,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小猫依偎着他亲热地叫着。他想把它抱了走, 可是拿它怎么办呢?可怜的小东西。它见过悲惨的场面,它会落个什么下场呢?人要是 饿极了,会不会把它拿去下汤锅呢?——他不敢再往下想,加紧了脚步。在一条后街上, 他看见三条狗在啃东西。真要有点什么,他可以弄点喂那小猫去。他猛的站住了,看清 楚狗啃的是什么。它们恶狠狠地嗥叫着,撕啃着一具尸体。他一阵恶心,转过身就跑。

又是一阵叫人毛骨悚然的焦肉味儿。他想吐,胃一个劲地翻腾。他背转身,躲那难 闻的气息,可是,迎面扑来的气味更难闻。他看看两边的人家,想进去躲一躲。可是, 房子都只剩下了空壳——墙还立着,窗户只剩下个空框儿——里面的火还没有灭。他看 不出他走到什么地方来了。他一下子惊慌起来。他在荒无人迹、烟雾腾腾的阴间迷了路。

末末了,他总算走上了大街。十字街头光秃秃的,一抹平。当间站着个巡警,没有 交通可指挥。他一见宝庆就行了个礼,显然把他当成大人物了。宝庆笑着点了点头,继 续走他的路。警察看见他,仿佛很高兴,就象宝庆也很乐意看见他一样。在这死人的世 界里,看见一个活人,确实也是一种叫人愉快的景象。

宝庆加快了脚步。他不敢住下脚来张望,怕看到他所怕见的东西。一具尸体倒也罢了,烧焦了的尸体就可怕得多,几百具烧焦了的尸体,实在无法忍受。光看看那些断垣 残壁,也叫他发抖。他起了一种念头,觉得在这一场毁灭之中,全手全脚地活着就是罪 过。

他忽然感到罪孽深重。他到这死人城里来,为的是要照料财产,考虑前程。而这么 些个人都给屠杀了。

他又安慰自己。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我开办了书场——当然我想要看看它怎么 样了。但愿书场安然无恙。这种希望象一面鲜明的小旗,在他的心里飘扬。他匆匆地走, 心里不住地想,那可是我用血汗挣来的,也许它没挨炸。

到了书场那条街的路口,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一点劲儿也没有了。熟识的铺子,都 给烧个净光。街当间有一堆冒着烟的木头。有家铺子只剩了个门框子。柱子上挂着一面 铜招牌,还是那么亮,那么金光灿烂,太阳照在上面,闪闪发光。这是吉兆吗?他不敢 朝他的书场看去。他象个着了魔的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书场就在他背后,只消转过头 去看就行了,可是他没有勇气。他双眉紧蹙,一条条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大老远 的跑了来,不看看他要看的东西就回去,多窝囊!

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转过了头。书场还立在那儿。他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他想 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他迈开步子走过去,又猛跑起来,一下子就到了上了锁的门 前。

墙依然完好,只是这地方显得那么荒凉。红纸金字的海报掉到地上了。他脚下的一 张上面写着:“方秀莲”。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海报,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门上的锁没人动,但搭链已经震断了。他打开门,走了进去。迎面扑来一阵潮湿的 气息。虽说他走的时候是灭了灯的,场子里却显得很亮堂。他这才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房顶已经给掀去了。碎瓦断椽子铺了一地。他那些宝贝盖碗全都粉碎了。他没拿走的那 些幛子和画轴,看来就象是褪了色的破糊墙纸一样。

他慢慢地走过这一片叫人伤心的废墟。他简直想跪下来,把那一片片的碎瓷对上。 但那又有什么用。他难过地在一把小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他仰起脸来,悄声自语: “好吧!好吧!”书场是给毁了,可他还活着呢。

他走了出来,找了块砖当榔头使,拿钉子把门封上。敲钉子的声音好比一副定心丸。

他总算又有点事干了。干活能治百病。他心里盘算着:“换个屋顶,再买上些新盖碗, 要顶好的,就又能开张了。桌子椅子还都没有坏。”他隔街冲对面那一片叫人痛心的瓦 砾看去。他总还算走运。不过就是那些铺子,也还可以重建。等雾季一来,铺子又可以 开张,生意又会兴隆起来。

他朝着公共汽车站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书场里还有一些贵重东西。他一定要回去 看一看。可以带一些到南温泉去。一转念,他又笑起自己来了。这就象用筛子装粮食, 装得越多,漏得也越多。他继续走他的路。

他好受了一点。起码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损失究竟有多大。这下他可以对这个挨炸的 城市客观地看上一眼了。是不是能写段鼓词,《炸不垮的城市——重庆》。这完全是事 实,一定会轰动。

他不知不觉,不由自主地就朝着唐家住的那一带走去。他们住的旅馆还在。这旅馆 坐落在一堵高墙的后面,这堵墙遮住了室内的阳光,但却挡住了火势,救了这家旅馆。 所有别的房子全烧毁了。这家旅馆看起来象一件破烂衣服上完好的扣子。

唐家也都没事。看见他,唐四爷眼里涌出了泪水。“我的老朋友,我们都以为您给 炸死了。”他哽咽着说。

四奶奶掉了秤。她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条条发灰的松肉皮。不过她的脾气一点也没改。“您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们?”她嘟囔着说,“就我们一家子在这儿,真差点死了。”

“我这不来了吗,”宝庆说,“当初来不了,火给挡住了。”

琴珠打卧室里走了出来。她脸发白,带着病样。头发在脸前披散着,眼睛起了黑圈。

“甭听我妈的废话,”她对宝庆说,“带我们走吧!”

“废话?好哇!”四奶奶怒气冲冲地说。她还是一个劲地追问,为什么宝庆不来看 他们。

宝庆问小刘上哪儿去了。谁也不答碴儿。他怕小琴师已经给炸死了。他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满眼的疑惧。最后,还是唐四爷开了口,“真是个懒蛋,不肯去防空洞,等 到炸弹往下掉了,还躺在床上……完了又不要命地跑。”“那阵儿响动呀,真邪乎,” 四奶奶打岔说,“炸弹往下落的声音就跟鬼叫似的。”

宝庆瞪大了眼睛,毛骨悚然。可怜的小刘,他的把兄弟,他的宝贝琴师!

“是这么回事,炸弹一往下掉,他就使劲跑,”唐四爷还往下说,“也不瞅脚底下,脚踩空了,一头栽到楼底下,磕了脑袋。头上肿起拳头大个包,真是蠢得要命。”“他 在哪儿呢?”宝庆问,放了心。

“还不是在床上,”四奶奶尖着嗓门说,“他就离不开那张床。”

宝庆对他们说,他想在南温泉重起炉灶另开张。他告诉他们,那镇子很小,就是能 挣钱,也不过刚能糊口。两家人凑起来,挣的钱准保能填饱肚皮。到雾季再回重庆。他 已经合计好了,就是三个角儿:琴珠、秀莲和他自己。四奶奶又要唠叨。宝庆赶忙说, “我先把话说在头里。全靠碰运气。没准儿一天的嚼谷也混不上。要是混不出来,别赖 我。眼下就这德性,我或许不该要你们跟我去。”唐四爷不等他老婆喘过气来,忙说,“您是我们的福星,好兄弟,您说了算。”

四奶奶说:“上哪儿去睡觉都成,哪怕睡猪圈呢,也比呆在这儿强。”

南温泉实在太小了,养不活一个齐齐全全的曲艺班子。宝庆拿定了主意,兵荒马乱的,夏天还是就呆在这儿好,等冬天再回重庆去挣钱。他已经盘算好怎么拾掇安置他的 书场。

他把唐家带到了镇上,他们都很感激,——不过没维持多久。他们又怨天尤人起来:镇子太小,琴珠唱书的茶馆不称心;她挣的钱太少,住的地方象猪圈。他们不厌其烦地 对宝庆叫冤叫苦,这都是他的不是。

末末了,宝庆觉着他跟唐家再也合不下去了。他受不了,心都给磨碎了。

他担心的是秀莲。他老问她想不想搬家,称不称心。他总问,叫她起了疑。有一天,他又问起来,她冲着他说:“干吗老问我,怎么了?”

“是这么回事,”他鼓起勇气说,“你和我祖辈都不是卖艺的,我有时候想洗手不 干了。我们干这个,不一定那么合适。”

秀莲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您不乐意再说书啦?”“我乐意自己唱唱,我是说……”

他心烦意乱说不下去了。“唉,作了艺就不能不跟别的艺人一样。我是说,沾上他们的 坏习气。”

秀莲没懂他的心事。“我喜欢这儿,我乐意老住在这儿。”她说。“我乐意住在个 美地方。这比老搬家强多了。”她伸出了细长的圆胳膊。“您看那边的山多好看。一年 四季常青,那么绿,那么美。我们要是也能那样,该多好!”宝庆微笑了。他喜欢听秀 莲说话。她说起这样的事来,好象打开了他心灵上的窗户。他明白了,她不是那种喜欢 到处流浪的人。她不是天生作艺的。

“好姑娘。”他暗自说道。又想到了今后,他得为她存上一笔钱;还得办个艺校。 他要传授出一代艺人来。他和秀莲绝不能沾染上艺人的习气。

十一

敌机有一个礼拜没到重庆来。难民们又回到城里。他们在南温泉和乡下找不着住处,也找不着饭吃。重庆到底是他们的家。回城有炸死的危险,可总比待在乡下饿死强。宝 庆决心留在城外。他经过反复考虑,才拿定这个主意。主要是因为他那个宝贝书场得重 新翻盖。城里的工人都修防空洞,修政府的楼去了。无论他出多少钱,他和书场的房东 都雇不来工人。还有,他怕再来空袭。只要再来上那么一回,书场就没法再做买卖了。 在这小镇上,虽说进项微薄,还可以先凑合着过。也就是自己一家和唐家,肯定都能吃 上饱饭。青山环抱的南温泉,本应是个太平去处,但宝庆发现,就是在小镇上,要操心 的事也和在大城市里一般多。镇子很小,人烟稠密,彼此都认得。多数人整天无所事事, 爱的就是拉老婆舌头。

只要秀莲一出门,镇上的人就盯着她看,窃窃私议。可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秀莲和 大凤常常一起出门去洗澡,总是穿得很朴素,举止稳重大方。南温泉的人觉得她们很新 奇,很注意她们。可要是琴珠跟着她们一起出门,那就热闹了。年纪稍大的人就会打唿 哨,嘘她们。年青男人会跟上来,说些猥亵的话。

宝庆很为这事发愁。他的两个闺女单独上街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差错。可要跟琴珠 一块儿出门,全镇的人都会拿她们当暗门子。

有一回,秀莲从外面回来,脸涨得通红,一肚子气。“我跟她上街又怎么啦?那些 人干吗老欺负我?”她问,“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跟我一样是个姑娘吗?”

宝庆不想说得太多:“少跟她出去。”

“是她要我跟她出去的——她老想出门。”

“那你就别去。”说着,他走开了。他干吗不跟她说说琴珠?他想说,方家和唐家 不一样,可这就得扯到琴珠和男人的关系上去,他没法开口。他害怕。他怕说错了话, 秀莲好奇起来,也会去试试,惹出麻烦来。

爸爸不肯说透,秀莲很纳闷,也很窝火。她有点怕琴珠,不过她也想知道琴珠到底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她一上街,人家都要盯着她看。

有一天,她和琴珠沿着穿镇而过的小河散步。走到南温泉尽头,小河变宽了。前面 是重重青山,小溪流水从山上落下,轻轻地注入小河,激起雪白的水花。青山绿水之间, 是一带树林,背衬着蓝汪汪的天。真是风景如画!秀莲着了迷。她高兴地叫起来,加快 了脚步,好似要往那远山脚下奔去。忽见一个男人,坐在小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琴珠走 过去,亲热地跟他打招呼。秀莲站住了,不知怎么是好。琴珠早跟人约好了,这是明摆 着的。秀莲不乐意一个人往前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靠河边坐了下来,看鱼儿在 那清澈的水里窜来窜去。她觉着挺别扭。可是小鱼多有趣!有的只有一寸多长,眼睛象 珠子般溜圆。

她看得出神了。

琴珠一下子走到她跟前来了。“秀莲,”她叫着,嘴边挂着一丝笑容,“跟他去逛 逛怎么样?这人挺不错,又有钱。他想见见你,你要什么他都肯给。”

秀莲猛地站起,好似挨了一刀。不知道怎么的,她打心眼里觉着受了委屈。她的脸 红一阵,白一阵。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她高高地昂起头*戳丝茨敲匀说拇笄嗌剑*觉得不对劲,又回过来瞅了琴珠一眼。

完了她回身就跑。过了一会,她放慢脚步,走起来,小辫拨浪鼓似的在耳朵两边拍 打着。她不耐烦地揪住小辫,继续往前走,一口气回到旅店里。

她径直上了床。半醒半睡地躺着,想着这件事。为什么琴珠要她跟个男人去逛?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女孩子能凭这个挣钱?近来她在南温泉,见过青年男女挨得 紧紧地在乡间散步,或者手拉手坐在草地上。挺不错的嘛。她很羡慕他们。在她看来, 那些人跟她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他们天生有这种自由。她不过是个穷卖艺的,他 们是有身分的洋学生。那些男学生,不会来请她去散步,因为她跟他们不一样,不是学 生。可琴珠要她跟着去逛的那个男人,又是怎么个人呢?

这些男人到底图什么呢?他一定想摸摸她,就象在重庆的那个人摸琴珠一样。她是 个下贱的人,这点她很清楚。她得明白这个,不要有非份之想。她就象把椅子,或者是 一张桌子,可以买来卖去的。

她想起来,妈有时喝醉了酒就说:“你想怎么,就怎么着吧,总有一天我把你卖给 个财主。”妈为什么要卖她?是不是嫌她挣的钱太少?亲爹娘就不会卖闺女。她的亲爹 娘在哪儿呢?方家是怎么买的她?她小声哭了起来。

她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宝庆。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最好是直截了当地问问他,是不是打算卖了她。他 说过好多次,要给她找个好主。找个主和卖了她,是不是一回事?她妈常说的一句话, 象霓虹灯一样在她脑子里亮了起来:“小婊子,你也就是那臭×值两个钱。”嫁人也好, 卖掉也好,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她琢磨了好多天。脸色也变了,光滑的前额有了皱纹。 宝庆觉出来有点不对头。可一问她,她就冲他一乐,说没什么。

她寻思,不能把她的苦恼告诉爸爸。他是爸爸,明白不了。她的心事只能自己知道。

从今往后,她是大人了,得自己拿主意。以后不能什么事都跟爸爸商量。她站起来,走 到镜子跟前。她长大了。她踮着脚尖站着,笑了起来。是呀,她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 该懂得男女之间的事了,哪怕是自己去摸索呢。

宝庆看见秀莲变了样,心里很着急。他把心事告诉了老婆,她这几天一直挺清醒,“干吗那么大惊小怪,”她说,“你还不知道,女大十八变嘛!”

“可也变得太厉害了,简直是愁眉不展。”

二奶奶不想再往下说了。可他还没完没了。“你得对她好着点儿,替她想想。”

“我多会儿对她不好啦?”二奶奶冒火了。

宝庆赶紧溜了。他不想吵架。二奶奶也从来不记得醉后她骂了秀莲什么难听话。

有一天,二奶奶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找宝庆说话。“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她嚷道,“得给秀莲找个男人了。她长大了,象她那样子,再不给她找个男人,就得出事。 得给她找个男人,我知道这个。我也是打做姑娘过来的。”宝庆吓了一跳,“她还只有 十五岁呀!”他说,勉强笑了一下。“她不会学坏,还很不懂事呢。”

二奶奶的手指头,直戳到丈夫的鼻子上。“傻瓜,要是咱们打算弄笔钱养老,就得 把她卖给个财主。至少可以弄它万把块钱。要是你不乐意这么办,你就留着她卖唱。那 就得给她找个汉子,要不她会惹出麻烦。”宝庆嫌她说得难听,走了出去。

几天以后,有人来找宝庆。高高个儿,挺体面,衣着讲究。他自称陶副官,腰里掖 了把手枪。他彬彬有礼,说是找宝庆谈买卖。

他们到一家茶馆里去谈。宝庆不明白这位体面人物想干什么,心里直打鼓,怕是没 好事儿。

陶副官喝着茶,笑了起来。“我跟你一样是北方人,”他说,“所以咱们俩就情同 手足。”他笑得很和气。宝庆要了两碟瓜子花生,对乡亲表表心意。他们一面吃着瓜子 花生,一面拉扯着家乡的事。宝庆很纳闷,不知道这位副官打的是什么主意。

末了,陶副官脸上和气的笑容略微收敛一点,一对大黑眼珠紧盯着宝庆。那嘴挺神 气地咧了咧。“方大老板,”他说,“我是给王司令办事来的。”

宝庆不动声色,一点也不显出内心的慌乱。他眼皮也不抬,随随便便问了一句:“ 哪个王司令?有好几位王司令呢!”陶副官有些不悦,显然认为他的主子应该天下闻名。

“二十来年前他当过司令,”他说道,“如今是这镇上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 住在那边公馆里,”他的手指着山边,“真是个好去处。有空请过来走动走动。”

“一定去请安。”

陶副官笑了。“前两天晚上,司令听你说书来着。”“是吗?我没认出来,没给他 老人家请安,真对不起。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眼又拙。”

“他不讲究这一套。他出门从来不讲排场。越有钱,越随便。他就是这么个人。” 陶副官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把他那油光光的胖脸伸了过来。“方大老板,”他悄悄地 说,“司令可是看上你们家秀莲小姐了。”

宝庆呆了一呆,陶副官接着又说:“他打发我来,跟你讲讲条件。”

宝庆咳了一声。副官以为他这就要漫天要价了。“他有的是钱,手头又大方。他会 好好待承您,还有她。他心眼好,这点您放心好了。”

宝庆的脸发了白,但还是勉强笑了一笑。“陶副官,”他说得很轻松,但语气之间,又颇有分量:“如今买卖人口是犯法的,您还不知道么?”

“谁说要买她来着?王司令是要娶她。他当然得好好孝敬你。房子、地、钱,都成。

明媒正娶,还不行?不买,也不卖——嫁个贵人嘛。“

宝庆也不含糊,他得让人家知道他不图这个。他挤出一丝笑容,问道,“您刚才说 他二十年前就是司令?”

“是呀,他现在才五十五岁,身体硬朗着呢。”“才比我大十五岁,”宝庆语带讥讽。

陶副官很自持地笑了一笑。“上了年纪才懂得疼人呢。你要明白,我的老乡亲。这 对他们俩都有好处。”“他老人家有几位姨太太?”宝庆问。

“也就是五个。他总是最宠那新娶的,顶年青的。”

宝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真把他气疯了,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他走南闯北,见 过世面,学会了保持冷静。他啜着茶,觉出来自己的手在发抖。

“老乡亲,”他语气温和,但又不失尊严,“您想错了。我跟有些卖艺的不一样, 我不做那号买卖。秀莲挣钱养家已经好几年了。她就跟我亲生的闺女一样。我要对得起 她,对得起我自个儿的良心。我不想照尊驾的办法办,在她身上捞一笔钱。您是聪明人, 又是我的乡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烦您这样回复司令吧!”

陶副官把脸一沉,厉声说:“可是你家里的已经答应了。她还要了价呢!”

“真的?您什么时候跟她商量来着?”

“昨天,我去的时候你不在家。”

“她喝醉了吧?”

“我可不能随便说你太太的闲话。”

“她说的都是酒后胡言,不能算数。”

宝庆的态度很严肃。他两眼瞧着前面,想心事想得出了神。

陶副官打断了他:“我不管是不是酒后胡言,我到底怎么回复司令呢?你说?”

“我说老乡亲,容我回去先跟老伴商量商量。过一天一准回复。”宝庆鞠了个躬,“给您叫乘滑竿?”

“不用。我自己带着。王司令看得起我。”

宝庆拉了拉陶副官那软绵绵的胖手。“老乡亲,”他彬彬有礼地嘟囔着,忘了他本 想说什么来着。

陶副官欠了欠身,站了起来。“我明天再来,别给我找麻烦。公事公办。”

“我明白,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陶副官压低了嗓门:“记住,王司令可不是好惹的,小心着点。我这不是吓唬你, 咱俩到底是乡亲,我得先关照你一声。”

“谢谢您,老乡亲,我领情。”

陶副官走了之后,宝庆又在桌边坐下,嘀咕起来。他首先想到应该回家去,好好揍 那娘们一顿。她早该挨顿揍了。不过那有什么用?只会叫她更捣坏。他站起来,沿着小 河走出镇子。他走得很快,眼睛朝着地,两手紧紧背在背后。发脾气有什么用。好男不 跟女斗。

他走了约摸半小时。最不好办的是,王司令是这里的一霸,势力大。要是不把秀莲 给他,一家人都不得安生。宝庆想到这里,不由得发了抖。他逃不出这恶霸的手心。王 司令只消派个打手,他就得送了命,也顾不了家里人了。

他又往回里走。到了旅店门口,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去找大哥。窝囊废正坐在当院,两眼望着天。他们一块儿走到河边,在一棵垂杨树下坐了下来。

十二

窝囊废听着宝庆说,一言不发。宝庆一讲完,他拔腿就走。

“上哪儿去,哥?”宝庆拉着哥的袖子问。窝囊废转脸望着他,眼神坚定而有力, 嘴唇直打颤。憋了半天才说:“这是我份内的事。鸡毛蒜皮的事,我不过问,大事,你 办不了,得我管。我去见王司令,教训教训他,他是个什么东西。我要告诉他,现在已 经是民国了,不作兴买卖人口。”窝囊废手指攥得格格作响。“哼,还自称司令呢!司 令顶个屁!”他顿了一顿,瘦削的脸红了起来。“把秀莲这么个招人疼的姑娘,卖给个 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想着都叫人恶心!”

宝庆把手放在哥的肩上。“小点声,”他说,“别让王司令的人听见。坐下好好商 量商量。”

窝囊废坐下了。“她挣了那么多钱养家,”他愤愤不平,“我们不能卖了她。不能,不能!”

“我没说要这么办,”宝庆反驳道。“我不过是把这事照实告诉您。”

窝囊废好象没听见。“往下说。说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能揍弟妹,可我是 你大哥,能揍你。别听老婆的,你得三思而行。”

“我要是跟她一条心,还能跟您来商量吗?”宝庆很是愤慨。“我决不答应。”

“这就对了。这才象我的兄弟,对我的心眼。要记住,咱们的爹妈都*呛醚模*咱们得学他们。作艺挣钱不丢人,买卖人口,可不是人干的。”

俩人都沉默了,各想各的心事。宝庆一下子说出了他所害怕的事。“大哥,”他说,“您想到没有,就是咱们搬回重庆去,也跑不出姓王的手心。有了汽车,四十多里地算 得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有汽车?”

“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他是个军阀。我们就是回重庆去,他也会弄些地痞流氓去 跟我们捣乱。虽说有政府,也决不会拿军阀怎么样,还不是官官相护,姓王的怎么胡作 非为都成。谁来保护咱们呢。”

“那你就把秀莲给他啦?”窝囊废的眼珠都快蹦出来了。“哪儿能呀!”宝庆答道,“我只不过是说,咱们逃不出他的手心,也不能得罪他。这件事呀,得好来好了。”“ 这么个人,怎么好了法?”

“我想这么着。我去给他请安。带上秀莲,去给他磕头。他要是个聪明人,就该放 明白点,安抚两句,高抬贵手,放了我们。要是他翻了脸,我也翻脸。他要是硬来,我 就拚了。怎么样,大哥?”

窝囊废搔了搔脑袋。宝庆去跟人动手,是要比他跟人动手强,可他对兄弟的办法不 大信服。“跟我说说,”他带着怀疑的口气问,“你要去磕头,找个什么原由呢。”“ 俗话说,先礼后兵。卖艺的压根儿就得跟人伸手。没有别的路,给人磕头也算不了丢人。 干我们这一行的,还能不给菩萨,不给周庄王磕头?给个军阀磕头,不也一样?”他笑 着,想起了从前。“那回在青岛,督军的姨太太看上我,叫我到她自己那住处去唱书。我要真去了,就得送命。怎么办?我冲她打发来的副官磕了个头。他很过意不去,认真 听我说。我告诉他,我是个穷小子,全家都指着我养活,一天不挣钱,全家都挨饿,不 能跟他去。他信了我,还挺感动,就放了我。只要磕头能解决问题,我并不嫌丢人。也 许能碰上好运气。要是磕头不管用,我也能动手。豁出去跟他们干。”“干吗不一个人 去?干吗要带秀莲?”

“我带她去给他们看看,她还是个孩子,没有成人——太小了,当不了姨太太。”

“老头子还就是喜欢年幼无知的女孩子。见过世面的女人难缠。”

对这,宝庆没答碴儿。

“我跟你一块儿去。”窝囊废说,不很起劲。

“不用。您就好好呆在家里,照看一下您弟妹。”“照看她?”

“她得有人照看,大哥!”

第二天一早,秀莲和宝庆跟着陶副官上了王公馆。窝囊废就过来照看弟妹。“好哇, ”他一本正经用挖苦的口气吵开了,“你叫这不懂事的孩子出来卖艺还不够,又要她卖 身。你的良心上哪儿去了,还有心肝吗?”

二奶奶未开言先要喝上一口。窝囊废见她伸手去够酒瓶,就抢先了一步。他把瓶子 朝地上一摔,瓶子碎成了片片。二奶奶吓了一大跳。她楞在那儿,瞪大了眼睛瞅着窝囊 废。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定了定神,说:“我亲手把她养大,就和我亲生的一样。 她是没的说的。不过我明白,卖唱的姑娘,得早点把她出手,好让咱弄一笔钱,她有了 主儿也就称心了。该给她找个男人了。要是这么着——对大伙都好。您说我错了,好吧, ——那从今往后,我就撒手不管。我不跟她沾边,井水不犯河水。”

她那松弛的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窝囊废。

“您要后悔的。您跟您兄弟都把她惯坏了。她要不捅出漏子来,把我眼珠子抠出来。

我见过世面。她命中注定,要卖艺,还要卖身。她骨头缝儿里都下贱。您觉着我没心肝。

好吧。我告诉您,我的心跟您的心一样,也是肉长的,不过我的眼睛比您的尖。我知道 她逃不过命——所有卖唱的姑娘都一样。我把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我一声不吭。“ 窝囊废劝开了:”耐着性子,咱们能调教她。“他说,”她学唱书来得个快。别的事也 一样能学会。“

“命中注定,谁也跑不了,”二奶奶楞楞磕磕地说。“您看她怎么走道儿——屁股 一扭一扭的,给男人看呢。也许不是成心,可就这么副德性——天生是干这一行的。” “那是因为卖惯了艺,她从小学的就是这个,不是成心的。我准知道。”

二奶奶笑了。“喝一盅,”她端起杯子:“借酒浇愁。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别人的 事干什么。”她是跟自个儿嘟囔呢,窝囊废已经走了。

宝庆、秀莲和陶副官上了路,坐着王司令派来的滑竿。秀莲一路想着心事。她觉出 来情形不妙,可是对于眼前的危险,却又不很清楚。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心中害怕, 如同遇见空袭。听见炸弹呼啸,却不知道它要往哪儿落;看见死人,却不明白他们是怎 么死的。悬着一颗心,乏,非常地乏。她全身无力,觉得自己象粒风干豆子那样干瘪。 她不时伸伸腿,觉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她心里一直想着,有人要她去当小老婆。小 老婆……

那就是成年的女人了。

也许那并不象人家说的那么坏?不,她马上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当人家的小老婆, 总是件下贱事。当个老头子的玩艺儿,多丢人!实在说起来,*还羌父鲂±掀胖械*一个罢了。她还很幼小,却得陪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睡觉!她是那么弱小,他一定很粗蠢,一定会欺负她。她觉得他的手已经在她身上到处乱摸,他的粗硬的络腮胡子刺透了 她的肌肉。

她越往下想,越害怕。真要这样,还不如死了好。

前面是无边的森林,高高的大树紧挨在一起,挡住了远处的一切。王公馆到了,她 会象只鸡似的在这儿给卖掉。那个长着色迷迷眼睛,满脸粗硬胡须的糟老头子,就住在 这儿。要能象个小鸟似的振翅飞掉该多好!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眼里没有泪,心里却在 哭。

滑竿慢下来了,她宁愿快点走。躲不过,就快点挨过去!她使劲憋住了眼泪,不想 让爸爸看见她哭。

宝庆已经嘱咐过,她该怎么打扮,——得象个小女孩子。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旧蓝布 褂子,旧缎鞋、小辫上没有缎带,只扎着根蓝色的绒线。脸上没有脂粉。她掏出小皮夹 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她的嘴唇很薄,紧绷着,她看起来长相平常,貌不出众。男人 要她干吗?她又小,又平常。还是妈说得对。“只有你那臭×值俩钱。”想起这句话, 她脸红了,把小镜子猛的扔回小皮包里。

滑竿一下子停住了。他们来到一座大公馆前面的空地上。秀莲很快下了滑竿。她站 在那里,看着天上。一只小鸟在什么地方叫着,树,绿得真可爱。清凉的空气,抚弄着 她的脸。一切都很美,而她却要开始一场可怕的恶梦,卖给个糟老头子。

她看了看爸爸发白的脸。他变了模样。她觉出来他十分紧张,也注意到他那两道浓 眉已经高高地竖起。这就是说,爸要跟人干仗了。只要爸爸的眉毛这样直直地竖起,她 就知道,他准备去争取胜利。她高兴了一点。

他们穿过一座大花园,打假山脚下走过,假山顶上有个小亭子。草地修剪得挺整齐,还有大排大排的花卉。蝴蝶在花坛上飞舞。花坛上,有的是高高的大红花,有的是密密 的一色雪白的花。在温暖的风里,迎面扑来花草的浓香。她爱花,但这些花她不爱看。 花和蹂躏怎么也掺和不到一块儿。走到最美的花坛前,她连心都停止跳动了。花儿们都 在笑话她,特别是红花,它们使她想起了血。她往爸身边靠了靠,求他保护。她的拳头,紧紧地攥成个小白球,手指头绷得硬梆梆的,好象随时都会折断。

陶副官把他们带到一间布置得十分华丽的客厅里。他俩都没坐下,实在太紧张了。 宝庆脸上挂着一副呆板的笑容,眉毛直竖,腮帮子上一条肌肉不住地抽搐,身子挺得笔 直、僵硬。秀莲站在他身边,垂着头,上牙咬着发抖的下嘴唇。

时间真难捱,好象他们得没完没了地这样等下去。宝庆想搔搔脑袋,又不能,怕正 巧碰着军阀老爷进来,显得狼狈。他心里默默念叨着,把要讲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打 算等王司令一进门就跪下,陈述一切。他要说的话,已经记得烂熟。外面一阵热闹,有 衣服的沙沙声。秀莲低低地叫了一声,又往爸爸身边靠了靠。

“嘘,”他提醒她,“别害怕。”他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快了。

陶副官进来了。跟他一起来的,不是盛气凌人的王司令,倒是一位身穿黑绸衫的老 太太。陶副官搀扶着她。她手里拿着个水烟袋。宝庆一眼就看清了她干瘪的脸,阔大的 嘴巴和扁平的脑袋。一望而知她是四川人。

陶副官只简单说了句:“这是司令太太——这是方老板。”宝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本以为会出来个男的,却来了个女的。他早就想好了的话,一下子忘个一干二净。司 令太太仔仔细细把秀莲打量了一番。她吹着了纸捻,呼噜呼噜的吸她的水烟。

怎么办呢?宝庆一点主意也没有了。他不能给个女人磕头。她地位再高,哪怕是为 了救秀莲呢,也不成。他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他拉了拉秀莲的袖子。她懂他的暗示, 慢慢地在老太太面前跪下来,磕了个头。

司令太太又呼噜呼噜地吸了三袋水烟,三次把烟灰吹到秀莲面前的地上。秀莲还低 着头。她透过汪汪的泪水,看见了地上的烟灰。

宝庆呆呆地看着,心里很犯愁。怎么开口呢?他看着老太太用手抚摸着水烟袋。正 在这时,秀莲抽噎了起来。

司令太太冷冷地看着宝庆,一对小黑眼直往宝庆的眼里钻。“啥子名堂?”她用四 川话问,“朗个?”

宝庆说不上来。陶副官慢悠悠地摇晃着脑袋,脸上一副厌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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