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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我说话,为什么没有人答应呀?”司令太太说,“我说,朗个搞起的,我再说一遍,朗个这么小的女娃子也想来当小老婆?跟我说呀!”她冲宝庆皱起眉头,他的脸一 下子变得通红。

宝庆到底开了口:“是王司令他要……”

她尖起嗓门打断了他的话:“王司令要啥子?”她停了一下,噘起嘴,响鞭似地叫 了起来:“你要不勾引他,司令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秀莲一下子蹦了起来。她满脸是泪,冲着老太婆,尖声喊了起来:“勾引他?我从 来不干这种事!”

“秀莲,”宝庆机敏地训斥她:“要有礼貌。”

奇怪的是,司令太太倒哈哈笑了起来。“王司令是个好人。”她冲陶副官望去,“ 好吧,副官。”副官咧开嘴笑了笑。“我们是清白人家,太太。”宝庆客客气气地加上 了一句。

司令太太正瞪着水烟袋出神呢。她打陶副官手里接过一根火纸捻,又呼噜呼噜地抽 起来。她对宝庆说:“说得好!是嘛,你不自轻自贱,人家就不能看轻你。”完了她又 高声说:“陶副官,送他们回去。”一袋烟又抽完了,她吹了一下纸捻,又吸开了水烟。

一时,她好象忘了他们。宝庆不知所措了。这个老太婆倒还有些心肝。她是个明白人。不简单,显然她是要放他们了。

陶副官开了口,“司令太太,他们要谢谢您。”司令太太没答碴儿,只拿燃着的纸 捻儿在空中画了个圈儿——这就是要他们走,她不要人道谢。

宝庆一躬到地,秀莲也深深一鞠躬。

于是他们又走了出来,到了花园里。这一回,他们象是进了神仙洞府。真自在。花 儿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可爱,简直象过节般五彩缤纷。秀莲乐得直想唱,想跳。一只小黄 蝴蝶扑着翅膀打她脸旁飞过,她高兴得叫了起来。

陶副官也笑了。走到大门口,宝庆问:“乡亲,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点也不明白。”

陶副官咧着嘴笑了。“司令每回娶小,都得司令太太恩准。她没法拦住他搞女人, 不过得要她挑个称心的。她压根儿就不乐意他娶大姑娘,特别是会抢她位子的人。她精 着呢。她明白自己老了,陪男人睡觉不行了,不过这一家之主嘛,还得当。”他噗哧地 笑了起来。“你闺女跳起来跟她争,她看出来了。司令太太不喜欢家里有个有主意的女 孩子。

这下子你们两位可以好好回家去,不用再犯愁了。不过,你要是能再孝敬孝敬司 令,讨讨他的喜欢,那就更好了。“”孝敬他什么好呢?“

陶副官拇指和食指成了个圈形。“一点小意思。”“多少?”宝庆要刨根问底。

“越多越好。少点也行。”副官又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圈。“司令见了这个,就忘 了女人。”

宝庆向陶副官道了谢。“您到镇上来的时候,务请屈驾舍下喝杯茶,”他说,“您 帮了我这个忙,我一定要报答您的恩情。”

陶副官高兴了,他鞠了个躬,然后热烈地握住宝庆的手:“一定遵命,乡亲,兄弟 理当效劳。”

秀莲满心欢喜地瞧着可爱的风景。密密的树林、稻田和水牛,组成了一幅引人入胜 的图画。周围是一片绿,一切都可心,她自由了。

她也向副官道了谢,脸上容光焕发,一副热诚稚气的笑容。她和爸慢慢地走下山, 走出大树林子。宝庆叹了口气。

“现在他不买你了,我们就得买他。得给他送礼。”“钱来得不易,”秀莲说,“ 他并没给咱们什么好处,给他钱干吗?”

“还就得这么办。要是咱们不去买他的喜欢,他没得到你,就该跟咱们过不去了。 只要拿得出来,咱们就给他。事情解决了,我挺高兴。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当。”他把手 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干得好。我知道给那个老婆子下跪委屈了你。她说什么来着?‘ 你不自轻自贱,人家就不能看轻你’。这话倒说得不错,记住这话,这也是至理名言。”

秀莲想着心事,半天没接碴儿。完了她说:“爸,甭替我操心。跪一跪也没什么。 这一来,我倒觉着自己已经长大了。我现在长得快着呢,我能为了自个儿跟人斗。您知 道吗,要是那个老头子真把我弄去当他的小老婆,我就咬下他的耳朵来。我真能那么办。 ”

宝庆吓了一跳。“别那么任性,丫头,别那么冲!”他规劝道,“生活不易呀,处 处都是危险。记住这话:你不自轻自贱,人家就不能看轻你。这句话可以编进大鼓词儿 里去。”他们坐上了跟在他们后头的滑竿。刚往山下走了一半,迎面来了窝囊废,他正 等着他们。他们又下了滑竿,一边走,一边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等宝庆说完,窝囊废在路当间站住了。“小莲,”他叫起来,“站住,让我好好看 看你。”秀莲顺着他,心想大伯该不是疯了吧。他瞅了她好半天,抚爱地上上下下打量 她。

末了带着笑说。“小莲,你说对了。你看起来还是个孩子,不过也确实长大成人了。 就得象今天这样,就得有股子倔劲儿。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走下坡路;虽说你只不过是个 唱大鼓的。”秀莲平白无故地又想哭了。

十三

唐家这回总算是称了心,因为方家为了秀莲闹得很不顺遂。真不懂为什么宝庆不肯 卖了秀莲。这个人真疯了!想想吧,为了留住个姑娘,还舍得往外掏钱。“真是个傻瓜! ”

四奶奶諷S幄僮派っ潘怠*

宝庆忙不迭打点着要给王司令送钱去。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晚了,又怕要招祸。 难办的是他没有现钱。他跟家里的商量,想卖掉她两件首饰,她马上嚷了起来:“放屁! 我管不着!你还不知道吗,我跟你大哥说过了,秀莲是秀莲,我是我。往后再不跟她沾 边。

为了她还想把我的首饰拿去?嘿!嘿嘿!“

宝庆勉强陪着笑。“不过——你,……,唔,你真不开窍。”“我不开窍!”二奶 奶一派瞧不起人的劲头。“你开窍?别人都指着姑娘挣钱,你倒好,木头脑袋,为了这 么个贱货还倒贴。当然啦,你要是真开了窍,就不会担心我不开窍了。”

“我是说,你还不明白如今的情形……,眼面前就有危险。”

“我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反正,一个子儿也不能给你。”

宝庆要秀莲拿出点东西来。她有几件首饰。她打开首饰盒子,双手捧出来给他。一 见她眼泪汪汪,他的心惭愧得发疼。“为了几件首饰,值不得哭,好孩子,”他说,“ 等再有了好日子,我给你买更好的。”

宝庆存了几个钱,可是非到万不得已,他不肯动那笔款。他按期存,一回也不脱空,要是一时存不上,那简直是要他的命。此外,他还有他的想法。他觉着,既是一家人, 就得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秀莲已经大了,她尤其应该学着对付生意上的事。

末末了,钱弄到手,托靠得住的人给送了去。自打那会儿起,方家就分成了三派。

二奶奶自成一派。秀莲和窝囊废是一派,跟家里其余的人别着劲儿。宝庆和大凤采 取中立态度。

宝庆想息事宁人。有一天,他去找秀莲,要她向妈妈服个软儿,“这样全家就又能 和睦起来了,”他满怀希望地说。

秀莲同意地点了点头。等到妈妈酒醒了,她走到妈的身边,跪下,摸了摸妈的手, 象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对妈笑着。“妈,”她恳求说:“别老拿我当外人。我是个没爹 没娘的孩子,您就是我的妈。您是我的亲妈妈。干吗不疼疼我呢?”

二奶奶没答碴儿。她象座泥菩萨似的坐着,两眼笔直地望着前面。显然她下了决心,一句也不听。这一回,秀莲低声下气哀告了半天,又是毫无结果。好吧,这也就是最后 一回了。她闭上眼,低下了头。

一股怒气打她心底升起。她抬起头来,对着那张苍白的脸,猛孤丁地吓了一跳。二 奶奶在哭,泪珠儿打她眼角里簌簌往下落。她低下了头,好象不愿意让秀莲看见她正在 哭。

秀莲站起来,想走。二奶奶叫住她,低下头,很温和地说起来:“我不是不疼你, 孩子。你别以为——别以为我想把你撵出去。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不是的。不过我可 怜的儿呀,你逃不了你的命。俗话说,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命里注定的,逃不了。 既是这么着,我也就是盼着你找个好人家,吃香喝辣的,我们两个老的,受了一辈子穷, 也能捞上俩钱。你总不会让你爸爸和我赔本,是不是。我们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 她抬起眼睛,定定地望着秀莲。

姑娘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两个小拳头紧攥着抵在腰间。她一下子想起了 王司令太太的话。她嘴唇发白,说:“也许我命中注定了要受罪,不过我要是不自轻自 贱,就不一定非得去当别人的小老婆。”

二奶奶刚把眼泪擦干,就又拿起瓶子来喝了一口。

把心里话跟妈说了,秀莲觉得好受了一点。妈并没对她软下心肠来,这叫她很失望。

她需要母爱。

当天晚上,她下了决心。要是光凭说话还打动不了妈妈,行动总该可以了。得让家 里人看看,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是怎么办好呢?她忽然有了主意。她爬下床,走到柜 子边,拿出了她的邮票本。她含着泪,久久地望着它,一狠心,把它扔进了垃圾堆。一 个严肃、想做一番事业的姑娘,不能浪费时间去玩邮票。怎么开始新的生活呢?她一点 也想不出来。她整夜在床上翻腾,睡不着。她几次想走出去,把宝贝邮票本捡回来,但 她始终没这么办。

一个抗日团体,给宝庆来了信,要求他的班子为抗战做点事情。重庆本地人有些糊 涂想法,怪难民带来了战争。应当动员全国人民团结抗战,鼓舞起重庆人的斗志,让他 们知道,他们跟“下江人”是同呼吸、共命运的。

宝庆接到来信,心情十分震动。当琴珠问起他们肯出多少钱时,他大吃一惊。他知 道人家连车马费都不会给的。琴珠一听,摇了摇头,做了个怪脸。唐四爷两口子直摇头:“不干。”

“我来付琴珠的车马费,”宝庆没辙了,只好这么说。唐家笑得前仰后合,觉着这 实在太滑稽了。四奶奶笑了半天才憋出话来:“您钱多,宝庆,好哥们,您有钱。我们 穷人得挣钱吃饭。一回白干,他们下回还得来。不过您……您有钱,您为了闺女宁肯往 外掏钱,也不肯卖了她。您有那么多的钱,真福气。”

宝庆让他们笑去。回到旅馆,他把事情告诉了秀莲。“我干,”她说,“我乐意做 点有意义的事。”

问题来了。唱什么好呢?就是那些有爱国内容的鼓词,也太老了,不合现代观众的 胃口。宝庆顺口哼了一两段,都不合适,不行。秀莲也有同感。她近来唱的尽是些谈情 说爱的词儿。她试了试那些忠君报国的,很不是味。谈情说爱的呢,又不能拿来做宣传。

宝庆开始排练。他先念上一句鼓词,然后用一只手在琴上弹几下,和着唱唱。有些字实在念不上来,就连蒙带唬,找个合辙押韵的词补上。每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儿,就直乐:“嗬!有了!”

在屋子旮旯里睡着了的窝囊废,让宝庆给吵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揉着眼,瞅着兄 弟的秃脑门在闪闪的油灯下发亮。“干吗不睡呀,兄弟?”他挺不满意,“够热的了, 还点灯!”

宝庆说,他正在琢磨《抗金兵》那段书,准备表一表梁红玉擂鼓战金兵的故事,鼓 动大家抗日的心劲。窝囊废又躺下了。“我还以为你打蚊子呢,劈里啪啦的。”宝庆还 在拨琴,心里琢磨着词儿,主意一来,就乐得直咧嘴。“秀莲唱什么呢?”窝囊废问。

“还没想好呢,”宝庆答道,“不好办。”

窝囊废又坐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很严肃地说,“你们俩为难的是不识几个字。 她要是能识文断字,找段为国捐躯的鼓词唱唱,还有什么犯难的。”他下了床,“来, 我来念给你听。你知道我有学问。”

宝庆奇怪了,看着他。“您认那俩字也不比我多呀!”窝囊废受了委屈。“怎么不 比你多?用得着的字我都认识。好好听着,我来念。”

兄弟俩哼起鼓词来了。窝囊废念一句,宝庆念一句,哥儿俩都很高兴。很快就练熟 了一个段子。窗纸发白的时候,窝囊废主张睡觉,宝庆同意了,可是他睡不着。他又想 起了一件揪心的事。琴珠要是不干,那小刘也就不会来弹弦子了。“大哥,”他问:“ 您给弹弹弦子怎么样?”

“我?”窝囊废应着,“我——图什么呢?”

“为了爱国,也给自个儿增光,”宝庆说得很快,“咱们的名字会用大黑体字登在 报上。明白吗?会管咱们叫‘先生’。秀莲小姐,方宝庆先生。您准保喜欢。”

没人答碴,只听得一阵鼾声。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宝庆醒来一看,那把一向放在屋角里的三弦不见了。他跳下 了床。怎么,丢了!没了这个宝贝,可就算玩完了。他用手揉着秃脑门,难过地叫起来。 倒霉,真倒霉。宝贝三弦呀,丢了!他一抬头,看见窝囊废的床空了——他笑了起来。

他急忙出了旅馆,往小河边跑。他知道窝囊废喜欢坐在水边。他一下子就找到了窝 囊废。他坐在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正拨拉着琴弦。这么说,窝囊废是乐意给弹弦子了。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走回旅馆去吃早饭。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有了弹弦子的,就不 是非小刘不可了。

宝庆和秀莲加入了一个抗日团体,这个团体正准备上演一出三幕话剧。幕间休息的 时候,要方家在幕前演出。宝庆很激动,也很得意。

重庆来的公共汽车司机,捎来了报纸。他看着剧目广告,得意的心直跳。他、他哥 哥和秀莲的名字都在上面。用的是黑体大字,先生、小姐的尊称。他象个小学生一样, 大喊大叫地把报纸拿给全家看。窝囊废和秀莲都很高兴。二奶奶说话还是那么尖酸。“ 叫你先生又怎么样?”她挖苦地说,“还不是得自个儿掏车马费。”

彩排那天,他们早早地就起来了,穿上最好的衣服。秀莲穿的是一件浅绿的新绸旗袍,皮鞋。小辫上扎的是白缎带。吃完早饭,她练习走道不扭屁股。要跟地道的演员同 台演戏,得庄严点。走道要两手下垂,背挺得笔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窝囊废刮了胡子。他难得刮胡子,这回不但刮了,而且刮得非常认真仔细,一根胡 子也没漏网。末了,他把鬓角和脑后的头发也修了修。他穿了件深蓝的大褂,正好跟兄 弟的灰大褂相配。为了显得利落,他用长长的宽黑绸带把裤脚扎了起来。

中午时分,他们进了城。宝庆打算好好请大哥吃上一顿,报答大哥成全他的一番美意。但轰炸后的重庆那么荒凉,劫后余烬的景象,倒了他们的胃口。有些烧毁的房子已 经重建起来了。有些还是黑糊糊的一堆破烂,有的孤零零地只剩了一堵墙,人们用茅草 靠着这堵墙搭起了小棚棚,继续于他们的营生。满眼令人心酸的战争创伤,一堆堆发黑 的断砖残瓦。宝庆觉着眼前是一具巨大的尸体,疮痍密布。他一个劲地打颤。还是先吃 点东西好,给身子和心灵都补充点营养。他们来到一家饭馆,饱餐一顿,然后上戏院去 会同行——地道的演员,多一半是年青人。

一见方家兄弟,大家都迎了上来。所有的青年男女,都管宝庆叫“先生”,他非常 得意。这跟唱堂会太不一样了,人家那是把他们当下人使唤。

一开幕,剧团团长就请宝庆哥儿俩坐在台侧看戏。宝庆从没看过文明戏。他以为既 是话剧嘛,必是一个个演员轮流走上台,一人说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谁知根本不是那么 回事。演员们说话,就跟在家里或在茶馆里一样。宝庆瞧出来演员训练有素,剧本的技 巧也叫人叹服。真了不起,真带劲儿!他直挺挺地坐着,几乎连呼吸也忘了。没有华丽 的戏装,没有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就是平常人演平常人。他悄悄对大哥说,“这才是真 正的艺术。”窝囊废点点头,“就是,真正的艺术。”

秀莲简直入了迷。这跟她自己的表演完全不同。她习惯于唱书,从来没想到能这样 来表现情节。虽说是做戏,这可也是生活,她觉出来剧情感染了观众。她要也能这样该 多好。幕落了。一个挺体面的小伙子走过来,鞠了一躬,“方小姐,该您的了。”他面 带笑容,放低了声音。“不用忙。我们的道具又老又沉,换一次景且得等半天呢。”

窝囊废郑重其事地走上台,秀莲跟在后面。幕前摆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支着 一面鼓。窝囊废挺有气派地站住,面向观众。一本正经地慢慢卷起袖子,搔了搔脑袋, 弹了起来。

观众嗡嗡地说起话来。窝囊废犹豫了一下,接着还往下弹。他不了解剧院观众,不 知道他们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喜欢松一口气。观众没见过唱大鼓的,也不注意换景时幕 前有些什么。见一个男人和一位姑娘走上台来,他们楞了一刹那,瞧了两眼。姑娘是个 小个儿,脸上几乎没化装。说实在的,在那么强的灯光下,根本就看不出她的五官。不 过是绿绸旗袍顶上一轮小小的圆月亮罢了。

前排有两三个人站起来,走进休息室。有人在招呼卖花生的,有人谈论剧情,或传 播打仗的消息。都认为这个剧挺不错。可是,它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有些人大声议论 了起来。

窝囊废闭上了眼,受这样的气!这些人真野蛮!他住手不弹了。秀莲还在唱。她今 天是秀莲小姐。她来是为了唱书,那么她就得唱下去。她不能在这么些个生人面前栽跟 头。

她继续唱,嗡嗡声越来越大。她当机立断,掐掉了一两段,把鼓楗子放下,向没有 礼貌的观众鞠了个躬,走下了台。走到台侧,她掉了泪。

宝庆想安慰她,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过来了几个年青的女演员。“ 别难过,秀莲小姐,”她们说,“您唱得好极了。这些人不懂行。”一个长着甜甜脸儿 的姑娘,用胳膊搂着秀莲,替她擦干了眼泪。“我们都是演戏的,小东西,”她耳语说, “我们懂。”秀莲又快活了起来。

窝囊废站在台侧,脸气得通红。“我回家去,兄弟,”他说着,放下了三弦。宝庆 拉住他的胳膊。“别那么说,”他挺了挺胸膛。“我还没唱呢。”

几个年青漂亮的女演员听见窝囊废的话,赶紧走过来。她们攥他的手,拍他的肩。

“别,先生,别走。”窝囊废坐了下来。他的气消了。因为得意,红了脸。他如今也是 个“先生”,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了。

第二幕完了以后,方家兄弟象上战场的战士,肩并肩走上了台。观众还在嗡嗡地讲话,宝庆站住,照例笑了一笑。没什么反应。他跺跺脚,晃了晃油亮亮的脑袋。停了一 小会,等挤满人的剧场稍稍安静一点,宝庆拿起了鼓楗子。虽说脸上还挂着笑,他可是 咬着嘴唇呢。

宝庆高高举起鼓楗子,咚咚地敲了起来。七、八句唱下来,他看出听众有了点兴趣。

他歇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得把嗓门溜开,让场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得让人人 都明白他唱的是什么。宝庆又等了一会,等到全场鸦雀无声,才又唱起来,声音高亢, 表情细腻。吐字行腔,精雕细琢,让听众仔细玩味他唱的每一句书。梁红玉以一弱女子, 不惧强敌,不畏艰险,在长江之上,迎着汹涌波涛,擂鼓助战。说书人凭一面鼓,一张琴,演得出神入化。只听得风萧萧,水滔滔,隆隆鼓声震撼着将士们的爱国心弦,霎时 间,万马奔腾,杀声震天,大鼓书紧紧抓住了听众的心,三幕话剧早置诸脑后。

三弦的最后余音也消失了。场里一片肃穆,气氛兴奋又紧张。听众屏息凝神,象中 了魔,末了,突然爆发出掌声。宝庆跟地道的名角一样,大大方方地抓住窝囊废的手, 举了起来。他鞠了一躬,窝囊废也挺不自然地鞠了一躬。听众一片叫好声。宝庆庄重地 拿起三弦,走下了台——这是对他大哥,优秀琴师的一番敬意。

在后台,全体演员围住了宝庆和窝囊废。拍他们的背,跟他们拉手。年青的知识分 子热情洋溢,宝庆激动得说不出话。吵吵嚷嚷的年青人围了上来,他立着,眼泪顺着腮 帮子往下流。

散戏后,一个瘦高个儿走了过来。他看着象具骷髅。根根骨头都清晰可见,两颊深陷。又长又尖的下巴颏垂在凹进去的胸口。两鬓之上的脑袋瓜也抽巴了,象是用绳子紧 紧勒住似的。宝庆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样子。窄脑门底下,一对大眼睛却炯炯有光,极 富魅力。这对眼睛燃着动人的热情,紧盯着宝庆。这个怪人的全副精力,仿佛都用来点 燃他眼睛里的那点火焰了。

“方先生,”他说,“我陪您走几步,行吗?我有点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他语气谦和,迟疑,好象担心宝庆会不答应。

“遵命,”宝庆笑着回答,“承您抬爱。”只见这人穿着一身破西装,没打领带。 领口敞开的衬衫底下,露出了瘦骨棱棱的胸膛。

“我叫孟良,”这人说,“就是您刚才看过的这出戏的作者。”

宝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孟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哥方宝森,这是我 女儿秀莲,您的戏可真了不起。”作家笑了起来。“老婆总是人家的好。”他老老实实 地说,“文章是自己的好。我写的不能算坏,不过写剧本是件头痛的事。一般人都不了 解写剧本有多困难。反反复复排练,甭提多烦人,要对观众的胃口,也是件绞脑汁的事。 当然罗,剧本是有效的宣传工具。不过现在是抗战期间,穷得要命,要象模象样地演上 一出戏,拿不出钱来。您是知道的。场子要出钱,租金又那么高。我们演戏给这儿的人 看,激发他们的爱国心,可是怎么深入农村?那儿没戏园子。就是有,布景道具也搬不 去。”

他摇晃着瘦削的脸。

“唔,唔,话剧局限性很大,不过您唱的大鼓书,倒真是个好门道,搞起宣传来再 好不过。我真佩服。您凭一副嗓子,一个琴师和一段好鼓词,就能干起来。您可以在江 边串茶馆,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您演的是独角戏,但唱出的是千百万人的声音。您把观 众吸引住了,记得吗?大家一动也不动,都动了心。”他那皮包骨的手指指着宝庆,“ 朋友,国家需要您。

您的艺术效果最大,花钱最少。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先生一下子把话打住了。他站下来,看着宝庆,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宝庆笑了又笑,心里高兴极了。不是替自己,是替他的大鼓书高兴,也是因为这么 个有学问的人,也承认它的重要。“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剧作家接着往下说,又走了 起来。“您得有新的鼓词。您得有适合抗战的现代题材。您和您的闺女都需要新题材。” 他看着秀莲:“秀莲小姐,您一定得学习新题材。刚才听众对您唱的书不感兴趣,您伤 心得哭了。别难过,唱人民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会象欢迎您爸爸那样欢迎您。”

“上哪儿去找新词呢?”宝庆问。

孟先生笑了。用那棱棱瘦指对着自己的胸口。“这儿,这儿,到我心里去找。我来 给您写。”

“您来写?”宝庆重复着他的话,“哦,孟先生,真是不胜荣幸之至。那么一言为定,打今儿起,您就是我们的老师了。”孟先生摆摆手,象是不让他们过分热心。“别 着忙呀,朋友,别着忙。您还得先当我的老师呢,完了,我才能当您的老师。您得先教 我一些老的鼓词,让我学会这门艺术。我想学学大鼓书的唱腔和韵律,学着把唱腔配上 词儿。

我们得互教互学。“

宝庆有点怀疑,他能教这位剧作家些什么呢?不过他还是同意了。他指着窝囊废。

“我哥能帮您的忙,孟先生,他又会做,又会唱。”

孟先生高兴得容光焕发。“就这么定了。我要到南温泉来写新剧本。得空我就来, 学学唱大鼓,学学写大鼓词。为了报答您教我学艺的一片心,我乐意教您的闺女读书写 字。

现代妇女嘛,文化总是有用的。“

宝庆抬头望天,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终于得到了赏识!这真是大鼓艺术的胜利。 他从来没想到,未来是那么光明,以往是那么有成绩。

“大伯,爸!”秀莲叫了起来,“我就要当女学生了,我要下苦功跟孟先生学。我 一定说到做到。”

十四

二奶奶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什么,秀莲也要念书?!她对年青的姑娘,自 有她的看法:姑娘大了,不念书就会学坏;要是念了书呢,那就坏得更快,丢人现眼更 厉害。“大姑娘家,早晚得嫁人,用不着念书认字。”她大声叫嚷,“知道的事多了, 天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

无论她怎么说,孟良都不当回事。他拿定主意,要到南温泉来教秀莲读书。他身子 骨虽然单薄,可意志坚强。他要是下定了决心,哪怕是座大山呢,也得钻它仨窟窿。

秀莲急不可待,恨不得马上开始读书。上回在剧院,听众不听她的,好叫她伤心。 她挺机灵,知道要应付这种场合,她还缺乏经验。她非常崇拜那些年青的女演员。她们 那么自由自在,多叫人羡慕!她想,那些女演员一定都是些女学生。她自己虽说是个卖 艺的,可要是有了文化,地位就不会象今天这样低贱。她决心好好跟着孟先生学。这辈 子恐怕是不会有上学的机会了,不过要是她能读会写,和女学生也就差不多了。她能抽 出时间来学习。

宝庆和大哥见秀莲有了读书的机会,都很高兴。他们知道她有天份。要是再受点教育,她的天份就能更好地发挥出来。

二奶奶说什么也想不通。她很担心再也镇不住这个女孩子了。想想吧,家里养着个 能读会写的女孩子,那可就有得瞧的了。学生都讲自由恋爱。卖个姑娘不算什么,可要 让她白白地把身子给别人……这么一想,她的心发抖了。她有时在小镇的街上走,碰到 一对青年男女手拉着手走路,她就觉着恶心。

孟良第一天来教书,方家沏上最好的花茶,捧出许多好东西来给他吃。宝庆主张, 第一课先教他大哥,孟先生不答应。他要教的是秀莲。他的安排是这样,他先教秀莲一 个来钟头,然后跟着窝囊废学艺。据他自己讲,他可以一口气干上五个钟头,再多都行。

窝囊废高了兴。“我的时间全归您安排,”他说,“您要是乐意,咱们就干它个通宵。”

秀莲正等着上课。她努力打扮得象个女学生,穿一件白布褂子,不施脂粉。爸爸一叫,她连忙朝着堂屋走去。

可是,妈妈占了先。她一步就蹦到闺女前头,使劲推了她一把,不让她出来。她的 脸煞白,横了心。“我先出去,”她说,“你在这儿等着!”秀莲没办法,只好服从。

宝庆见老婆出来,心乱如麻。她要对孟先生说什么?他和大哥都很敬佩这位有学问 的人。要是二奶奶得罪了客人,怎么好。一见老婆胸有成竹地冲着他们走过来,他的脸 绷得铁青。

他这一辈子,缺的就是读书识字。当初他要是想来段新鼓词,就得狠花上一笔钱, 还得好酒好饭地款待写词的。眼下来了这么个人,愿意白教他闺女,还愿意白给他写新 词。

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还找不着呢,要是他的老婆得罪了作家……

好歹向客人介绍了自己的老婆,他马上问:“秀莲呢?孟先生等着她呢。”二奶奶 不理他。她两眼直勾勾对着孟先生,说开了。“先生,我们不过是穷卖艺的,”她说, “用不着念书认字。不念书更好。闺女不笨,一念了书,就得给我们添麻烦。她已经够 拧的了。看得出您是个明白人,求您替我们想一想。”

窝囊废的脸发了白。他恨不能打弟媳妇一顿,只是当着这么体面的一位作家,他不 敢吵架。宝庆吓得手脚无措。孟先生却应付自如。他满脸堆下笑来,亲热地叫她:“我 的好嫂子,请坐。”

二奶奶受宠若惊,坐下了。在她内心深处,害怕有学问的人。他们跟她不是一路人,比她懂得多,她总是想方设法,躲开他们。如今来了这么个人,亲亲热热地跟她说话, 直冲她乐。一个作家还会管她叫“嫂子”。

孟良有的是办法。“好嫂子,您喜欢喝上一盅,这我知道,干嘛不喝呢。眼下就该 喝一盅。咱俩是初次见面,所以我应当跟您一起喝一盅。俗话说,喝酒喝厚了,耍钱耍 薄了。来,喝一口。”他两眼看着宝庆,“二哥,来瓶好酒,大家都喝一杯。”

宝庆佩服得五体投地。孟先生不光是有名的剧作家,还是个外交家兼魔术师。他明 白要跟二奶奶讲理,那算白搭,可要灌她几杯呢,就能把事办成。

孟先生斟了三杯酒,一杯给二奶奶,一杯给窝囊废,一杯留给自个儿。他没给宝庆 敬酒,因为他得保养嗓子。“干杯,”他叫起来,把杯子举向二奶奶。“干杯。”

他一口就喝干了,窝囊废不甘落后,也干了。二奶奶忸忸怩怩地表示反对,“我得 慢慢儿喝,不跟你们老爷儿们比。”“请便吧,嫂子,”孟先生笑了起来。“您随便, 我们喝我们的。”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干了。他把手往上衣袋里一插,忽然作了个 怪脸。

“哟,嫂子,我的口袋烂了个窟窿,给我补补行吗,光棍可真难哪。”

二奶奶喝完酒,拿起了上衣。“孟先生,”她咯咯笑着,“您真随和。”她对剧作 家产生了好感。不过她还是没叫秀莲出来听课。孟先生呢,为了给她个台阶下,也决定 改天再来。临走,他答应二奶奶,下次来跟她打扑克,要是她喜欢,打麻将也成。他求 她别把他赢得太苦了。这都叫她非常高兴。

第二天,秀莲上了课。她是个好学生。她努力做到每天认二十来个字,字写得虽然 一溜歪斜,却小而整齐。孟先生很满意。他也很乐意学唱大鼓书。窝囊废不光教他唱, 还没完没了的给他讲大鼓书的典故,孟先生听得入了迷。

教过几遍,孟先生就能跟着窝囊废的弦子唱鼓书了。他的嗓子溜不开,窝囊废没提 这个。只要学生有进步就得。有一天,孟先生正唱呢,旅店老板破门而入。他气极了, 摇晃着手,扯着嗓门对窝囊废喊:“滚你的。吵死了,客人都让你给闹得不得安生。我 受不了。”

孟良天真地笑了。“怎么啦!我们正要找你去呢。知道吗,我特别欣赏你那四川口音。来段四川清音怎么样?我敢打赌,就凭你这嗓子,一唱准保红。”

老板给捧得晕头转向。他本来不会唱,可是孟先生一再邀请他。“来吧,朋友,来 上一段。”

老板笑了起来。他见内行人唱戏都是脸冲墙,所以他也就脸对着墙,手指头一个劲 儿地揪嗓子,洋相十足地唱了起来,——是介乎叫和喊之间的一种声音。几句下来,老 板停住了,脸憋得通红。孟良和窝囊废不等他再开口,都拍起手来。孟良拍了拍他的背, 窝囊废又是作揖,又是打躬。老板走了以后,两个人坐了下来,相视而笑,从头再来。 等完了事,孟先生就陪二奶奶打牌。两人可投缘啦。他说的话,她有多一半不明白;他 呢,又不跟她争。她听,他说,她所说的一切,他也认真地听着,不时还对她的才干巧 妙地恭维一番。

要是她发了脾气呢,他并不是拔脚一走了事。他象哄个惯坏了的孩子似的,想法转 移她的注意力。

每逢有客来,宝庆顶怕老婆发脾气,觉着那是砸了他的台。所以一有客,他就成了 温良恭俭让的模范;就是不能完全顺着她,也得把话说得甜甜地,笑眯眯地。

孟良的手段更高。他把二奶奶治得服服帖帖,使宝庆少操多少心。单为这,宝庆也 感激不尽。真够朋友,又是个有学问的人。

宝庆有他的心事。他自来多疑。为什么孟良这么肯帮忙,又这么好心眼?他图的是什么呢?根据他的人生经验,凡是特意来到的,非常客气,肯于帮忙的人,都是有所图的。孟良要的是什么呢?宝庆拿不准,他可又很生自己的气,恨自己为什么要怀疑这么 个好朋友。

尽管心里有疑惑,他还是忘不了孟良是他的福星。他正替大鼓名角方宝庆写新鼓词呢。有了这些新鼓词,他和秀莲的身份就比其他唱大鼓的高得多了。光为这一桩,结交 孟良就是三生有幸的事。不过心里的怀疑总还是摆脱不了。

孟良为什么还不把鼓词拿出来?两个月过去了,只字未提。有天早晨,他正琢磨着 要提提这件事,忽见孟良走了进来。他兴奋得两眼发亮,苍白的脸汗涔涔,螳螂似地摇 晃着长胳膊。“来,二哥,”他一把抓住宝庆的袖子,说,“找个安静地方去谈谈。”

他俩迈着快步,走出了门。宝庆吃力地跟着作家,紧走还落下好几步。末了,他们 来到一个长满小草的土坡顶上,一棵树叶发黄的大树底下。孟良一屁股坐下来,背靠着 树干。他打口袋里掏出七长八短一沓子纸来。“瞧,”他说,“这是给您写的三段新鼓词。”

宝庆接在手里。他的手发抖。他想说点什么,可是舌头不听使唤,说不出话来。他 觉着,太阳真的是打西边出来了。三段新鼓词!特为给他写的!早先,他要是想请位先 生给写上一段,不但要现钱先付,还得且等,成年累月地等。写的人满口答应,吃了他 上百顿饭,临完,还忘了动笔。这个人可真是说到做到。还不止一段,整整三段!真够 朋友,天才,大人物!

“您得明白,二哥,”孟良用谦虚的口吻说,“我从来没写过鼓词,所以我拿不准 它到底是好是坏。不过这也没关系,您要是觉得不行,我就扔了它,咱们再从头来。要 是大概其能用,有不合适的地方,还可以改。顶顶重要的是,您到底愿不愿意唱这一类 的鼓书。”

宝庆这才说了话。“当然愿意。多少年来,我一直盼着能碰见您这么个人。我愿意 为国家出把力气。多少人在前线牺牲了,我有一份力,当然也乐意出一份力。那还有什 么说的,我乐意唱抗战大鼓,为抗战出把子力。”他心潮澎湃,泪水涌上了眼睛。

“我懂,”孟良丝毫不为朋友的激情所动,照旧往下说他的。“不过您要明白,要 是您和秀莲唱这种新式大鼓,人家就都希望您白唱。大家还都乐意听。可您就赚不了钱 了。

对我也一样。现而今,剧院很叫座。看我戏的人比过去多多了,可我们赔了本。义 演的场次多了嘛。当然我们乐意贡献自己的力量,不过爱国心顶不了债。塞饱肚子的东 西,会越来越少。“宝庆不听这一套。”也就是掏点车马费。开销并不大,这跟维持一 个剧团不一样。“

“好,我佩服您的决心。还有一点我也要说在头里。习惯势力很不好办。人们都爱 听旧鼓书。要是听点人人都熟悉的老玩艺儿,他们倒觉着钱花的不冤。可要是您在茶馆 里唱这种新式鼓书,座儿就会少起来。”

“要想办点新事,就得有点勇气。”宝庆坚定地说。孟良哈哈大笑起来。“您能对付,我这就放心了。思想上有了准备就好。来,我来念给您听。第一段是个小段,很短。

是歌颂大后方的。这让秀莲去唱。另外两个长一点儿,那是给您写的。它不光是长,唱 起来还得有丰富的感情,火候要拿得准。只有老到的艺人才处理得好。就是您,二哥, 您来唱抗战大鼓,我是考虑到您的艺术造诣,特为您写的。“于是孟良几乎一口气念完了鼓词。

“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好极了!有几个字恐怕得改一改,不过也就是几个字。我算是服了。如今我可以 让全世界的人看看,咱们中国唱大鼓的,也有一份爱国心。”

“太好了。拿去,跟大哥一块去唱唱看。要是有改动,得跟我商量。只有我能修改 我的作品。有改动一定要告诉我,不跟我商量,就一个字也别改。”

“那当然,”宝庆答应着,一张张捡起孟良散放在草地上的稿纸。“家去,喝一盅。 ”他把稿纸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好象那是贵重的契纸一样。

孟良摇了摇头。“今儿不去了。我困极了。一夜没睡,赶着写呢!”孟良又点了点头,“既拢上火,就得续柴。我就在这儿睡一觉。您走您的。”

宝庆跟他分了手。他高高地昂起头,两眼炯炯闪光。孟良都能通宵达旦的干,他有 什么不能的。窝囊废也一样。他们要连夜把新词排出来。

十五

重庆的雾季又来临,到处是叮叮当当锤打的声音,人们在重建家园。活儿干得很快,只几个月的功夫,战争创伤就几乎看不见了。起码,在主要街道上,破坏的痕迹已经不 存在了。只有僻静地方,还有炸弹造成的黑色废墟,情势惨淡。城市面貌发生了变化。 房屋从三层改为两层,都用篾片和板条架成,使城市看来更开阔了,整个城看着象个广 阔的棚户区。

宝庆忙着帮书场的房东修缮房屋。他找来了工人,亲自扛材料,跟好不容易搜罗来 的人手一起修屋顶。书场终于又能用了。说不上体面,可到底算个书场,马上又能开张 了。

开锣那晚,演出抗战大鼓。秀莲先唱她那一段,宝庆坐在台侧瞧着。*看吻扑*都觉得趣味无穷。这一回,他注意到她学了新技艺。她唱腔依旧,可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理解了唱词,声音里有了火与泪,字字清晰中听。他先楞了一下,然后也就恍然大悟。

当然,这是因为她读了书。姑娘生平第一次,懂得了她唱的是什么。孟良一个字、一个 字地把鼓词讲给她听,每一句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他把她要说唱的故事,编成一套文图并茂的连环画,让她学习,终于创出了奇迹。她用整个身心在讴歌了。

听众也觉出了变化。他们欣赏新式大鼓,也为姑娘的进步高兴。她一唱完,掌声雷动。秀莲从来没有这么轰动过。她飞跑回后台,小辫直舞,差点和宝庆撞个满怀。

“爸, ”她叫着,“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上场的时候,好象一个字也不记得了,可忽然一 下,鼓词又自个儿打心里涌出来,我就有板有眼地唱,一个字也不差。”她年青的脸儿 红了,“为什么孟先生没来呢?我多盼着他能来听听。”

宝庆也奇怪。孟良一直没露面。秀莲叽叽呱呱说的时候,他已经在忖度着了。她跟 他说,懂得了唱的是什么,事情就好办得多,孟先生教她的,真管用。

琴珠走了过来。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她本打算给秀莲道喜,可又改了主意,只站在一边,听他们说话。她从来没妒嫉过秀莲,以为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这 一回,她发了愁。真新鲜,就为了段新词,也值得给这么个毛孩子使劲鼓掌!她得不惜 一切,想法儿胜过她。要是秀莲出了头,她就会把那班来捧场的最有钱的大爷给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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