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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她咬着厚厚的下嘴唇,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转身走了。

轮到她上场,她唱了个黄色小调。但听众的爱国激情正高,不管她怎样打情骂俏, 黄色小调还是吃不开。对琴珠来说,这是一次失败,听众第一次对她那么冷淡。她耷拉 着脸,走进秀莲的屋子,往躺椅上一倒,沙哑着嗓子问:“有学问的小姐,你好!你那 新鼓词哪儿弄来的?谁教的?是不是他的……,要不你怎么唱得那么动情呢。”

秀莲飞快转过身来,脸涨得绯红。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凤冲了进来。“琴珠,你 这话什么意思?”

琴珠满不在乎地咧开嘴笑了。“我说什么啦?不爱听,堵上你的耳朵。”

大凤气得要哭。“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告诉妈去。”她生气地说,站了起来。琴珠 见这情形,走了出去,临出门还回头说了句脏话。

秀莲束手无策地看着大凤。“怎么都喜欢说脏话?你瞧,妈也爱那么说。”

大凤摇了摇头。“管它呢,”她老老实实地说,“就那么回事呗!”

秀莲又羞又恼,浑身发热。她照着镜子,也冲自己说了两句脏话。这又怎么样?就 讨了便宜去啦?为什么有些人说脏话那么津津有味?孟先生就不说这种话,她也不应该 说。

她崇拜孟先生。他能解开她心里的疙瘩,跟他在一起,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宝庆也唱了新词。听众很捧场,不过有些人后来说,他们到戏园子里来,为的是逃 避战争现实,还是听点老词好。宝庆只笑了笑,说:“有时候,人也得试着干点新鲜事儿。”秀莲把琴珠的话告诉了爸爸。宝庆一笑,然后说:“她懒,不乐意学新东西,心 里又嫉妒。”秀莲问爸爸,琴珠说起脏话来,怎么跟妈一个样。宝庆没言语。

宝庆上楼回到自个儿屋里,觉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秀莲如今也成了拿得起来的角儿了。唐家要是再来捣乱,就叫他们带着那婊子滚。真痛快!

生意兴隆了约摸一个来月。花插着,宝庆和秀莲还为抗日团体义务演出,替前方受 伤将士募捐。报纸很快登出了义演的消息。他们的名字天天见报。宝庆觉着自己真的出 了名,成了受人尊敬的人物,可以跟新戏演员平起平坐了。

有天晚上,他带着秀莲下小馆,把近来如何走红,跟她说了说。他特别提道,“去 年这会儿,你还什么也不是呢。如今你也成了名角儿,比琴珠的身分高多了,你应当高兴。”她没有马上答碴。“怎么样?”他又问,“你怎么想?”她勉强笑了一笑。“您 觉着,要是我继续往下学新鼓词,我就可以象那些演员一样,受人敬重了么?”她渴望 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不再跪倒在王司令太太面前,也不要卖给别人去当小老婆。

“那当然,”宝庆说,“你越有学问,人家就越尊重你。”说完,又觉得不该这么说。他挺担心,唯恐读书识字会毁了介乎成人和孩子之间的她。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一直到家,秀莲几乎一言不发,就上床睡觉去了,这使宝庆很 不愉快。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第二天一早,唐四爷就来了,还是那么鬼头鬼脑。宝庆一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有事。

“宝庆,”唐四爷开了口,“我替闺女跟您请长假来了。”宝庆笑了起来。“另有 高就啦?”

唐四爷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是呀,我自个儿成了个班子。找到几个会唱的姑娘,想雇她们。”

宝庆高兴得真想跳起来。近来从上海、南京来了不少卖唱的。每天都有一两个人来 磨他,想搭他的班。他不乐意要。因为多一半是暗娼,哪怕她们唱得跟仙女一样好听呢, 他也不乐意要这种人来跟他一块儿上台。让唐四爷要她们去,让琴珠也滚。“恭喜恭喜, ”

他说,“恭喜发财。”唐四爷的口气,颇宽宏大量。“好宝庆,”他说,“我们刚到 重庆那会儿,您帮过我们的忙,我永世不忘。您是知道我的,我最宽大为怀。知恩感恩,欠了人家的情分嘛,不能不报答。我跟老伴说,不论干什么,头一桩,得向着我们的好 朋友方大老板一家。所以,我打算这么着办。”他停了一下,小兔牙露了出来,一对小 黑眼紧盯着宝庆。“我们请您和秀莲去和我们同台演出,怎么样?当然男角儿里您是头 牌,秀莲呢——唔,她嗓子嫩点,就排第四吧。”

这样厚颜无耻!宝庆就是想装个笑脸,也装不出来了。“那不成,”他急忙说道,“我有我的班子,您有您的。”唐四爷抬了抬眉毛。“不过您得明白,好兄弟,从今往后,小刘可就不能再给您弹弦子了。我自个儿的班子用得着他。”

宝庆真想揍唐四爷一顿,给他一巴掌,踢他一脚。老乌龟!无赖!

“四爷,”虽说他的手发痒,恨不能马上揍他一顿,他还是耐住性子,稳稳当当地说,“您算是枉费心机。我们的玩艺儿跟你们的不一样,再说,找个弹弦的也并不费难。 ”

唐四爷耷拉下眼皮,慢吞吞地眨巴着,然后溜了。

接着,四奶奶摇摇摆摆走了进来,宝庆知道又要有一场好斗了。她满脸堆着谄媚的笑,见人就咯咯地打招呼,一直走进了秀莲的屋。她手里拿着一把蔫了的花,是打垃圾 箱里捡来的。她把花递给秀莲,就唠叨开了,“好秀莲,我紧赶慢赶跑来,求你帮帮忙。 这个忙你一定得帮,你是个顶好心的姑娘。”

宝庆也不弱。他迎着四奶奶,热烈地恭贺她,不住地拱手,象在捧个名角儿。“四 嫂子,恭喜恭喜!我一定给您送幅上等好绸的喜幛。今儿个真是大家伙儿的好日子。”

四奶奶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好象肚子里头响了个大炮仗。“您能这么着,我真高兴。好事还在后头呢!您想得到吗?琴珠跟小刘要办喜事了。当然,是时候了。这就把 他给拴住了,是不是?我们作艺人家,顶讲究的就是这个。”她象个母鸡似的咯咯笑着, 冲宝庆摇晃着她那张胖脸。宝庆呢,那副神气就象是个倾家荡产的人,忽然又拾到了一 块钱。“好极了,”他硬挤出一副刻板的笑容,“双喜临门!到时候,我们全家一定去 给你们道喜。”

老妖婆走了以后,宝庆的事还没完。二奶奶那儿,还有一场呢。二奶奶对于怎么掌 班子,自有她的看法。她数落宝庆,这下他们可算完了。都是他的不是。他压根儿就不 该学那些新鼓词。再说,他为什么不把那些卖唱的姑娘都雇下来,好叫唐家捞不着?真 缺心眼!

宝庆气呼呼地出了门,去找小刘。宝庆恭喜他的时候,小刘的脸红得跟煮熟的对虾 一样。“真对不起,大哥,”他悔恨地嘟囔着,“太对不起了。”

“有什么对不起的?”宝庆甜甜蜜蜜地问,“咱俩是对着天地拜过把子的兄弟,同 心协力一辈子。你跟琴珠结婚,碍不着咱们作艺的事。”

小刘一副为难相。“可我答应唐家,办喜事以后,就不再给您弹弦了。婚书上就是 这么写的呢,大哥。”宝庆真想往他脸上啐一口,可还是强笑着,“好吧,小兄弟。我 不见怪,别过意不去。”

宝庆飞也似地回到南温泉,背后好象有一群鬼在追。他找到了窝囊废。“来,兄弟。 ”窝囊废说,“又得了两段新词。是孟先生写的。来听听!”

“先别管那些新词了,”宝庆说,“咱们这回可要玩完。”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告 诉了窝囊废,临完,问,“怎么办,大哥?您得帮着我们跟唐家干。”

“真还是件事,”窝囊废回答着。他瞧出来,往后怕是得干活了。他忽然觉着冷。

“什么东西,”宝庆气哼哼地说,“我多会儿亏待过他们?连小刘,为了个婊子的 臭货也不理咱们了。这个小婊子!让他当它一辈子王八去。”见窝囊废想装没事人儿, 他严厉地说,“这么多年,您一直由我养活,您总得给我句好话。别光站在那儿不吭声! ”

窝囊废叹了口气。泪珠子在他眼睛里转。他摇了摇头,说:“别发愁,宝庆,我跟 着你就是了。我不是你的哥吗?我给你弹,还能不比那小王八蛋强吗?不过你得给我出 特牌。牌上就写:特约琴师方宝森先生。我不乐意当个挣钱吃饭的琴师。”

宝庆答应了,激动得眼泪直往外冒。他爱他的大哥,知道窝囊废确实为他作出了牺牲。“哥,”他哽咽着说,“您真是我的亲哥,人家管您叫窝囊废,真冤屈了您。我每 逢有难,都亏您救我。还是您跟我最同心协力。”

窝囊废告诉他,孟先生要他跟着进一趟城。他马上掏出钱来,叫买车票去。孟先生 是他的福星,不是吗?回来的路上,宝庆坐在公共汽车里,算计着他的得失:走了个暗 门子琴珠,乌龟小刘;来了个新班子跟他唱对台戏,失去几个懒得到他书场来的主顾。 换来的是,大哥来当琴师,秀莲成了名角儿,当然,还有面子。如今他也有了面子。他 高兴得唱了起来,边唱边编词,“大哥弹,兄弟唱,快起来,小秀莲,起来,起来,你 起来吧。”

别的乘客好奇地瞧着他,没说什么。他们想,这些“下江人”真特别!

秀莲听了这消息,乐极了。下一道关,是宝庆怎么去跟老婆说。他打算学学孟良那 一着。他打发大凤去买酒,包饺子外带炸酱面。

第二天晚上,有人来找宝庆。打头的是小刘,楞头磕脑地就撞了进来,站在一边, 光哆嗦,不说话。唐四爷跟在后面,垂头丧气,好似丧家之犬。俩人都不言语。“怎么啦?”宝庆问。

唐四爷几乎喊起来了。“行行好吧,您一定得帮忙。只有您能帮这个忙。”

宝庆挑了挑眉毛。“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一点儿不明白,怎么帮忙呢?”想了一想,他很快又添上了一句,“要钱,我可没有。”

小刘尖着嗓子,说出了原委。“琴珠让人给逮走了。”他两手扭来扭去,汗珠子从 他那苍白的脸上冒了出来。“逮走了,”宝庆随声问道:“为什么呢?”

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口。末了还是唐四爷伤心地说了出来:“这孩子太大 意了。她在个旅馆里,有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抽大烟。她当然没抽,可是别人抽了。她真 太大意了。”

宝庆恨不能纵声大笑,或在他们脸上啐一口。这个乌龟!不能再到街上去拉皮条了,倒来找他帮忙!……一转念,他又克制了自己。不能幸灾乐祸,乘人之危。不跟他们同 流合污,但也不要待人太苛刻了。

“你们要我怎么办?”

“求您那些有地位的朋友给说说,把她放出来。我们明儿晚上开锣。头牌没了,可 怎么好呢?要是您没法儿把她弄出来,您和秀莲就得来给我们撑门面。”

“这我做不到。”宝庆坚决地回答,“我抽不出空来,要是有办法的话,帮您去找 找门路倒可以。”

唐四爷还是一个劲地苦求:“您和秀莲一定得来给我们撑门面。准保不让她跟别的 姑娘掺和。务请大驾光临。”宝庆点了点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说,要去,必 得让秀莲挂头牌。不论怎么说,这个头牌一定要拿过来。他觉得好笑。唐家班的开锣之 夜,倒让秀莲占了头牌!要是让他来写海报,他就这么写。

秀莲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她这是第一次挂头牌。

第二天散场后,她紧紧地攥着唐四爷开给她的份儿,决定把钱交给妈妈,讨她的欢喜。她如今也是头牌了。挣了钱来,把钱给妈妈,看她是不是还那么冷漠无情。她手里 拿着钱,快步跑上楼,一边走,一边叫:“妈,给您。我挣的这份钱,给您买酒喝。”

二奶奶笑了起来。按往例,她从来不夸秀莲。不过有钱买酒喝,总是件快活事。

“ 来,”她说,“我让你尝尝我的酒。”她拿筷子在酒杯里蘸了一蘸,在秀莲的舌头上滴了一滴酒。秀莲高高兴兴,唱着回到自己的屋里。她把辫子打散,象个成年女人似的在 脑后挽了个髻,得意地照着镜子,觉着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是吗?连妈妈都高了兴。她 边脱衣服,边照镜子。大凤进屋时,她正坐在床沿上。大凤一眼瞧见了她的髻儿,嘻嘻 地笑了。“疯啦,干吗呢?”她问。十六

陶副官是个漂亮小伙子,高个儿,挺魁梧,白净脸儿,两眼有神。他是个地道的北 方人,彬彬有礼,和和气气。当初,他为人也还算厚道,但在军队里混了这么些年,天 性泯灭了,变得冷面冷心。他可以说是又硬又滑。他显得很规矩,讨人喜欢,但他到底 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你永远捉摸不透。经过这么多年,他的天良早已丧尽,原先是个 什么样子,连他自己也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他每次做交易,该得多少好处,要按实际情况来定。就拿唱大鼓的宝庆和他闺女那 档子事来说,陶副官当初还真是想帮忙来着。不是吗,都是北方人,乡里乡亲的,总得 拉上一把。不过,在见王太太以前,他并没有给宝庆和秀莲出过主意,教他们怎样避祸。 秀莲顶撞完老太婆,陶副官忽然觉着自己成了方家的救命菩萨。他既然对他们有恩,那 知恩感恩的老乡,就该表表感激之情。

他常上南温泉,几乎天天要找个借口到镇上来一趟。开头,他往往打王家花园弄一 束花,或一两篮子菜来给二奶奶。这么好的一个副官,不让人家喝上一两盅,做顿好的 吃,就能给打发走了吗?他确实挺招人喜欢。他带来的东西,一文不用自己掏腰包,而 方家老招待他,可真受不了。陶副官酒量惊人,宝庆从没见过这么豪饮的,喝起酒来, 肚子象个无底洞。一喝醉,他的脸煞白,可还是很健谈。他从不惹事,不得罪人,偶尔 吹嘘两句,也还不离谱儿。

多年来,宝庆阅历过的人也不算少,可陶副官究竟属于哪种人,他说不上来。他并 不喜欢他,可也不能说讨厌他。离远了,他觉得这人毫无可取之处;但副官一来,又觉 得他也还不错。

陶副官还是有些使他看不惯的地方。这人太滑,老想讨好,喝起别人的酒来没个够。

二奶奶跟陶副官最投机。二奶奶是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跟陶副官尤其合得来。她 也喜欢孟良,不过那完全不一样。孟良受过教育,有文化,跟她不是一路人。他也玩牌, 也有说有笑,不过陶副官一来,可就把孟良比下去了。副官的话要中听得多,因为他是 北方人,跟她的口音一样,见解也很相近。他要是说个笑话,她一听就懂,马上就笑。 这两个人成天价坐在一块儿逗乐,说些低级趣味的事。二奶奶打情骂俏很在行。跟男人 调起情来,声调、眼神运用自如。她对副官并无兴趣,也可以说,压根儿就不想再找男 人。不过跟他胡扯乱谈,可以解解闷。说到陶副官,他懂得该怎么对付二奶奶。要是她 上了劲儿,他就赶快脱身,而仍跟她保持友好。跟王司令多年,他学会了这一招。王司 令有好几个小老婆,有的也对年青漂亮的副官飞过眼儿。

陶副官对二奶奶讲起他的身世。他是个奉公守法,胸有抱负的青年。他很想结婚, 成个家,但至今找不到可心的人儿。这些本地的土佬儿,不成!说着,他摇了摇油光水 滑的头。一个北方人,怎么能跟这种人家攀亲!说着,他瞟了瞟坐在窗边的大凤。大凤 象只可怜的小麻雀,恨不能一下子飞掉。陶副官又缓缓地叹了口气,是呀,他还没找着 个合适人家,能够结亲的。

二奶奶心里动了一动。这位副官倒是个不错的女婿。她很乐意有这么个漂亮小伙儿 在身边。她已经年老色衰了,有这么个小伙子守着,消愁解闷也好。

陶副官决不放弃能捞到好处的任何机会。大凤算不得美人儿,可总是个大姑娘,结 实健壮,玩上它几夜,还是可以的。她还能管管家[福F v a L。c n 哇],做个饭啦什么的。再说,这就能跟 方家挂上钩,而对方家,是值得下点功夫的。方老头一定有钱,要不,他怎么能一下子 孝敬王司令那么多?这个主意妙。娶了姑娘,玩她几天,再挤光那俩老的。

有天晚上,他跟二奶奶郑重其事地商量了这件事。开头她拿腔作势,故意逗他,不 同意这门亲事。但陶副官单刀直入,提出了充足的理由:要是王司令再来找麻烦,可怎 么好呢?你们要是把姑娘嫁给我副官,他王司令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要我陶某人辞掉王 司令那儿的差事,还能不给您方家好好出把子力气?他站起来,伸屈了一下胳膊,让二 奶奶看他结实的肌肉。“看我多有劲,要是我往你书场门口那么一站,还有谁敢来捣乱? 我跟过王司令,这回让你爷儿们面上有光。他就不想要我这么个人?”

当晚,二奶奶跟宝庆说,要把大凤嫁给副官。宝庆先是大吃一惊。转念一想,又觉 得不无道理。这位油头滑脑的副官没有挑上秀莲,真是运气。不过拿大凤作牺牲,究竟 是不是应该呢?陶副官一定不会很清白,可能结过婚。就是他真的结过婚吧,抗战时期, 也无从查对。他倒也具备个好女婿的条件。不管怎么说,他一天到晚泡在家里,白吃白 喝,还不如干脆叫他娶了大凤去。

宝庆整夜翻来覆去,琢磨着这件事。大凤也该成亲了。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嫁人,喜不喜欢陶副官。她要是喜欢,那最好不过。嫁出门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记得哪本书 上说过,父母不能照应儿女一辈子。要是以为自己全成,就太痴心了。他刚跟大凤一提, 大凤就红了脸。这就是说,她乐意。所以,他也就接受了。不过,他还是很不安,觉得 对不起她。这孩子说来也怪,明明是亲骨肉,在家里却向来无足轻重。她的处境,一向比养女秀莲还不如。她性情孤僻,常惹娘生气。好吧,这就是她的命。既然陶副官开了 口,就把她嫁给他。而他宝庆,也就尽了为父的心。喜事要办得象个样子,就小镇的现 有条件,尽可能排场一点。得陪送份嫁妆,四季衣裳,还有他特意收藏着的几件首饰。 不能让人家说长道短,好象嫁闺女还不如打发个暗门子。他有他的规矩。方家的姑娘出 阁,得讲点排场。

是艺人,但是得有派头。

刚过完年,镇上两位头面人物就送来了陶副官的聘礼,是分别用红纸包着的两枚戒指,婚书上面写着副官的生辰八字。为了下定,宝庆在镇上最上等的饭馆广东酒家摆了 几桌席,还请了唐家和小刘。借此让他们知道,等琴珠结婚的时候,他也会有所表示。

秀莲几次想跟大凤谈谈这门亲事。定亲请客那天晚上,大凤穿了件绿绸旗袍,容光 焕发。秀莲从没见过她这么漂亮。不过大凤整晚上一直古怪地保持着沉默,羞红的脸高 高抬起,谁也不瞧。

“你走了,我真闷的慌。”当晚,准备睡觉的时候,秀莲说。大凤没言语。秀莲跪 下来,拉住大凤的手。“说点什么吧,姐姐,就跟我说这么一回话也好。”

“我乐意走,”大凤阴沉沉地说。“我在这儿什么也不是,没人疼我。让我去碰碰 运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我不会挣钱吃饭,我不能跟着爸 和你到处去跑。谁也不注意我,谁也不要我。我恨我自个儿不会挣钱养家,我不乐意成 天跟你在一块。你漂亮,又会唱,人家都看你,乐意要你。可我呢,除了陶副官,谁也 没有要过我。”她淡淡地一笑。“等过了门,我也跟别的女人一样,能叫男人心满意足。”

秀莲觉得受了委屈。古怪的姐姐,竟说了这么一通话。这么多年,她秀莲可一直想 对姐姐好,跟她交朋友。“你恨我吗?姐?”她有点寒心。

大凤摇了摇头。“我不恨你。你的命还不如我呢。我总算正式结了婚,你连这个都 不会有。所以嘛,我可怜你。”这真象一把利箭刺穿了秀莲的心。

“你看琴珠,”大凤继续往下说,“爸干嘛要把她这么个人请到家里来吃喜酒。她 跟小刘,跟好多别的男人睡过觉。她是个唱大鼓的,跟你一样。”

秀莲两眼射出了凶光,发白的嘴唇抿成了两道线。“好,原来你把我看成跟她是一 路货,”她焦躁地说,“你不恨我。你觉得我一钱不值,就象一堆脏土一样。”

大凤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对你应该怎么看。”沉默了好一会,秀莲到底开 了口。“姐,你就做做样子,假装疼疼我吧。谁也没疼过我。妈怎么待我,你是知道的, 你总不能跟她一个样。你就说你疼我,咱俩是好朋友。你就是不那么想,光说说也好。 总得给我点想头。没人疼我,我很想有人疼疼我。”她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睛里直转。 “就是,我希望有人爱我。”

“好吧,”大凤让了步,“我来爱你,真是个蠢东西。我是你顶好顶好的朋友。”

秀莲擦了擦眼泪,马上又问:“你跟个生人结婚,不觉着害怕吗?你想他是不是会 好好待你呢?”

“我当然害怕啦,不过有什么法儿?我不过是个女孩子。女人没有不命苦的。我们 就跟牲口一样。你能挣钱,所以不同一点,可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你靠卖唱挣钱,人 家看不起你。我不会挣钱,所以要我怎么样,就得怎么样,叫我结婚,就得结婚。没有 别的办法。一个男人来娶我,得先在一张纸上画押,还得先美美地吃上一顿。哈!哈!” 秀莲想了一会儿。“那些女学生呢,她们跟咱们是不是一样呢?”

“这我哪知道?”大凤心酸地顶了她一句,“我又不是女学生。”她哭起来了,眼 泪花花地往下掉。

秀莲也哭了。可怜的大凤!这么说,这么些年来,她也觉着寂寞,没人要。如今, 她要出嫁了。这就是说,她,秀莲在家里的地位,会提高一点?他们也要她嫁个生人吗? 谁说得上?她想起了妈的话:“卖艺的姑娘,都没有好下场!”大凤还说,她将来比她 还不如,连个正式的婚姻也捞不上!她得象琴珠一样,去当暗门子。不过,靠爸爸陪送, 嫁个生人,又比这好多少呢?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头上搁着一本书。她想读,可那些印着的字,一下子都变得毫 无意义。这些字象是说:“秀莲,你不过是个唱大鼓的,是琴珠第二。你当你是谁哪? 是谁?你有什么打算?甭想那些了。你一辈子过不了舒坦日子。”

孟良来教课的时候,她还在冲着书本发楞。她笑着对孟良说:“我想问您点儿书本 上没有的事儿。”

“好呀,秀莲,问吧!”孟良把手插在口袋里,玩着衣服里子里面的一颗花生。

秀莲问:“孟先生,什么是爱?”

孟良挺高兴,但又很为难。他说:“怎么一下子给我出了这么个难题?这可没法说。 ”

“谁都说不上来吗?”

“人人都知道,可又说不清楚。你干吗要问这个呢?秀莲?”孟良那瘦削的脸显得 挺认真。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盯着她。

秀莲舐了舐嘴唇。“我就是想知道知道,因为我什么也不懂。我没有兄弟姐妹,没 有朋友,没人疼我。男人追我,都想捏我一把。这就是爱吗?我姐就要嫁人了,嫁给个 她不知道的人。他跟她睡觉,她给他做饭。那就算爱吗?男学生跟女学生,手拉手在公 园里散步,在草地上躺着亲嘴。那就是爱?还有,随便哪个男人,只要给琴珠一块钱, 就可以跟她睡觉。那也算爱吗?”

孟良大声喘了口气,好象打肚子里喷出了一口看不见的烟雾。“别着急呀,姑娘! 我一口气哪儿答得上来这么一大串问题。答不上来的,所以,咱们先解决它一个。比如 说,你姐姐的婚事。这说不上爱,这是一种封建势力。姑娘大了,凭父母之命,就得嫁 人。她要是个革新派,按新办法办,就该自己挑丈夫。”

“象琴珠那样?”

他摇了摇头。“她那样不是挑丈夫,是出卖肉体。爱情不是做买卖,是终身大事。”

秀莲想了一会儿,“孟老师,要是我跟个男人交朋友,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这事本身,没有什么不对。”

“要是我自个儿打主意要嫁他,有错儿吗?”

“按我的想法,没什么错儿。”

“自个儿找丈夫,比起姐姐的婚事来,过日子是不是就更舒心些呢?”

“那也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呢?”

“我也说不准。我已经跟你说过,这样的问题,没个一定之规。”

“好吧,那咱就先不说结婚的事儿。我问您,要是我有个男朋友,家*镉植辉蕹桑*我该怎么办呢?”

“要是值得,就为他去斗争。”

“我怎么知道他值不值得呢?”

“这我怎么跟你说呢?你自己应当知道。”孟良叹了一口气。“你看,你的问题象 个连环套,一环套一环。我看,还是学我们的功课更有用一点。”

秀莲这天成绩很差。孟先生为什么不能解答她的问题?他应该什么都教给她呀。她 对他的信仰有点动摇了:他就知道谈天说地,对她切身的问题却不放在心上。他认为她 有权自己挑丈夫,她说什么他都表示同意,甚至主张她违抗父母。他到底是怎样一种人, 竟随随便便提出这些个看法,对主要问题,却又避而不谈。

雾季一过,他们又回到南温泉。在重庆的这一阵,宝庆的生艺不见好,因为唐家班 抢了他的生意,当然勉强维持也还可以。在重庆,常上戏园子的有两种人,一种人爱看 打情骂俏的色情玩艺儿,对说唱并不感兴趣;另一种人讲究的是说唱和艺术的功底。后 一种人是宝庆的熟座儿。宝庆对付着,总算是有吃有穿,安然度过了夏天。

他急着想把大凤的事办了。既然已经把她许给了陶副官,他就又添了一桩心事。他 这才意识到,照应自己的亲生闺女,也是一层负担。他有时觉着,他象是收藏着一件无 价的古磁器,一旦缺了口,有了裂纹就不值钱了。当爸爸的都操着这份儿心。姑娘一旦 订了亲,就怕节外生枝,也怕她会碰上个流氓什么的。

所以,他打算一回南温泉就办喜事。秀莲盼着办姐姐的喜事,比家里其余的人更起劲。她象是坐在好位子上看一出戏。她可以好好看看,一个姑娘嫁了人,到底会有什么 变化。她也要看看,姐姐究竟是不是幸福。这样她就可以估摸一下,她自己是不是有幸 福的可能。多么引动人的心,许多个夜晚,她睡不着,渴望弄它个明白。

大凤还是老样儿,整天愁眉不展,闷声不响。她埋头缝做嫁妆。秀莲注意到她有时 独自微笑,想得出了神。她明白她为什么笑。可怜的大凤没命地想离开家,去自立,逃 开这个由成天醉醺醺的妈妈管辖的邋遢地方。她想离家的心情太迫切了,连跟个陌生男 人睡觉的恐惧,都一点儿吓不倒她。

喜事一天天逼近了,窝囊废成天跟弟媳妇在一起划拳喝酒。他陪着二奶奶喝,觉着 要是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喝醉酒,未免太丢人,而他不愿意她丢人现眼。再说,大凤走了, 他觉着悲哀。大凤从没给谁添过麻烦,从没额外花过家里一文钱。她总是安安稳稳,心 甘情愿地操持家务。如今她要走了。

二奶奶往常并不关心大凤,不过她醉中还记得,这是她亲生的闺女,要是陶副官待 她不好,她会伤心的。这种母爱是酒泡过的,比新鲜的醇得多。

秀莲想跟妈说,她盼着能在妈心里,也在家里,代替大凤的地位。不过眼下这个节 骨眼说这话,看来还不合时宜。她不能不想起,大凤要出嫁了,妈又哭又叹,可是当初 她被逼着去给王司令当小老婆的时候,妈没滴过一滴泪。

猛地,堂屋里一阵闹腾,秀莲走到门边去听。妈妈在扯着嗓子嚷,大伯大声打着呵欠。妈妈说的话,叫她本来就不愉快的心,一寒到底。只听妈妈在那儿嚷:“大凤这一走,我得好好过过。我去领个小男孩来,当亲生儿子把他养大。眼下是打仗的时候,孤 儿多得很,不是吗?要领个好的,大眼睛的小杂种,要稍微大一点,不尿裤子的。”

这么说,妈一辈子也不会疼她了,这是明摆着的。不管她是靠卖唱挣钱,还是靠跟 男人睡觉挣钱,妈都不会有满意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唱大鼓的,没有亲娘。这个世道到 底是怎么回事?嗯?她心酸,觉得精疲力尽,好象血已经冻成了冻儿,心也凝成了块。 爸好,他的心眼好,可那又有什么用?他解决不了她的问题,他没法又当爹又当娘。

她觉出爸走到了跟前,于是转过身来。他显得苍老,疲倦,不过两眼还是炯炯有神。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悄悄地说,“不要紧,秀莲。等你出嫁的时候,我要把喜事办得比 这还强十倍。办得顶顶排场。要信得过我。”

她一言不发,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爸干吗要那么说?他以为她妒嫉啦?地才不妒 嫉呢。她恨这个世道,恨世界上的一切。泪涌了上来。

十七

结了婚,大凤换了个人。短短三天工夫,她起了神奇的变化。秀莲见了,既高兴, 又奇怪。姑娘变起来这么快!刚出阁的陶太太第一次回门,变得那么厉害,简直叫人认 不出来了。她眼睛发亮,容光焕发,沉浸在极度的幸福之中。就连她的体态,仿佛也有 了变化。结婚前,她穿起衣服来死死板板,她是衣裳的奴隶,是衣服穿她,不是她穿衣 服。如今她穿起衣服来,服服帖帖,匀称合身。她结实的胸脯高高隆起,富有曲线美,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就连她那细长的胳膊,也好象变得柔和秀丽。给人以美感了。

她还是那么沉默寡言。秀莲惊讶地听见她跟妈说了一句粗话。当她还是方家那个干 巴巴的小毛丫头大凤的时候,她哪敢说这种话!结婚这么能变化人。结了婚,就有权说 粗话;结了婚,人还会显得漂亮。她费了好大劲*颜庑┫敕ㄐ丛谝徽胖缴稀*

等没人的时候,她问大凤,婚后觉得怎样,高兴,还是不高兴?秀莲一个劲地问, 可大凤好象压根儿就不听她。她只顾自个儿照镜子,把胳膊抬起来,看看衣服套在她那 刚刚发育成熟的胸脯上,是不是合适。

秀莲仔细观察着,心里还是很空虚。她的词汇不够用。不过她还是记下了各式各样 的问题,等着问孟良。

唐家也到了南温泉。他们挣的钱多,自然而然,就染上了恶习。唐四爷和琴珠抽上 了大烟,把小刘也给带坏了。

唐四爷除了损人利己,拚命捞钱之外,抽大烟是他最大的乐趣。他一个劲地抽,不 光是为过瘾,还觉着这样会抬高他的身份。人家一听他是个鸦片鬼,就会说:“唐先生 一定很有钱,”这话叫唐四爷听了,说不出地受用。

他抽,琴珠抽,小刘也抽。瘾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懒,越来越脏。生意上是四奶 奶包揽一切,她可没有应酬人的本事。说实在的,她真叫人一瞧就讨厌。哪怕是顶顶好 脾气的人,见了她,不等她耍开她那刀子嘴跟人吹胡子瞪眼,就得火冒三丈,吵起来。 唐家的生意一败涂地。在重庆,抽大烟不少花钱,地面上的地头蛇三天两头还来讹上俩 钱,好也去弄点抽抽。可不是,要想白抽,最好的办法是讹那些有钱的,让他们掏腰包, 这些人顶怕的就是坐牢。琴珠给关过一回,一回就够受了。为了把她保出来,她爹没少 花钱。

唐家回到南温泉,已经是一贫如洗。四爷擦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就去找宝庆。他 烟抽多了,满脸晦气,瘦得象个鬼。不论怎么说,他还是比老婆有本事,用不着跟人吵 闹,就能把买卖谈成。他出了个主意:夏天,唐家和方家合起来,在镇上茶馆里作艺。

宝庆不答应。他眼下很过得去。他正忙着排练孟良的新词,准备雾季拿进城去唱。 唐家,滚他妈的蛋吧,让他们自个儿干去。不过呢,话又说回来,没准什么时候会用着 小刘,窝囊废未见得肯长干下去。他没长性,保不住还会生病。说实话,他也有把子年 纪了,吃惯了现成饭,乍一干起活来,确实够他受的。再说,宝庆做事喜欢稳稳当当。 唐四爷去找宝庆,见他光着脊梁,穿着一条挺肥的裤子,油黑发亮的宽肩膀上,湿漉漉 的都是汗。

宝庆说他太忙,没工夫考虑到茶馆里唱书的事,要他等几天再说。唐四爷觉得他架 子不小,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随随便便就把他撂在一边。他心里又怨又恨,“哼,咱 们走着瞧,看老子不收拾了你。”

他叫四奶奶去找二奶奶。她冲二奶奶大吵大嚷了一阵子。“怎么,你也疯了吗,秀 莲和宝庆明明可以挣钱养家,偏偏坐吃山空,你就看着不管?真蠢!”

四奶奶一走,二奶奶就照这话,劈头盖脸数落了宝庆一通。他不理,她又絮叨了一遍。他只顾练他的新词儿,压根儿就不听她的。二奶奶急了,使劲嚷了起来。宝庆放下 鼓词,站了起来。他掖了掖裤子,说:“甭说了,好不好?也听我说两句。事情是这么 着,唐家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乐意跟他们沾边。他们抽大烟,我们不抽,这总比他 们强点。你也该知足了,你没给我生过儿子。为这,我跟你打过架吗?想娶过小吗?没 有,是不是?你爱喝一盅,我不喝。这么着,咱们各干各的。我得练我的鼓词,我想为 国家出把力气,我得保养我的嗓子。我要的就是这么些,能算多吗?到了冬天,我天天 都得扯着嗓子去唱。我挣的钱,够你舒舒服服过日子的,所以,你就别管我的事,让唐 家滚他们的吧。”

宝庆难得说这么多话。二奶奶倒在椅子上,楞着,说不出话来。这么些年了,除了 刚结婚那一程子,宝庆从来没跟她讲过这么多心里话。这一回,他特意找了个她清醒的 时候来跟她说,这就是说,是跟她讲理来了。他说得很对;正因为说对了,听着就更扎 心。不过,她现在没有醉,所以没法找碴儿跟他吵。

末了,她说,“你说我没给你生儿子,这不假。不过,我打算抱个男孩子,这就去抱。咱们很快就能有儿子了。”

宝庆没言语。趁她瞅眼不见,冲她吐了吐舌头。老东西还想抱儿子呢,连她自个儿 都照顾不了。

秀莲没事干,常去找琴珠。她总得有人说说话儿。大凤从来不多言不多语的,不过 秀莲还可以叽叽呱呱跟她乱说一气。大凤走了,她得找个伴,而琴珠是唯一能作伴的姑 娘。

再说,她找琴珠,还另有想法。这位唱大鼓的姑娘对男女之间的事儿非常在行,秀 莲常问她有关这方面的事。琴珠有时跟她胡扯一通,有时光笑。你想知道吗?自个儿试 试去就知道了。对秀莲这颗幼稚的心说来,琴珠教她的,比起孟老师来,明确多了。

秀莲跟琴珠来往,宝庆很生气。他忙着练他的鼓词,顾不得说她。他让老婆瞅着点 秀莲,不过她光知道喝酒。

大凤又回来了。灰溜溜的,两眼无光,脸儿耷拉着,好象老了二十岁。

秀莲急不可待地等着,想单独跟她说两句话。“姐,怎么啦?”她一边问,一边摇 着大凤的肩膀。“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儿?”

大凤掉了泪。秀莲轻轻地摇她,象要把她晃醒似的。“跟我说说,姐,到底怎么回事?”大凤满脸是泪,抽抽咽咽地说了起来:“嫁狗随狗是什么滋味,这下我可尝够了。 ”她卷起袖子,胳膊上斑斑点点,青一块,紫一块。“他打的。”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来,双手捂住了脸。

“凭什么打你?”秀莲硬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为了什么呢?”

大凤没言语。

“你就让他打?”

大凤挺不服气地瞧着她。“我能让他打吗,傻瓜!我是打不过他。”

“那就告诉爸去。”

“有什么用?爸也拿他没法儿,他老了。再说,他不过是个唱大鼓的,我呢,我是 唱大鼓的闺女,他能有什么办法?”

秀莲心里一震。可怜的大凤!爸把她给了个男人,男人揍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不会挣钱养活自己,所以只好忍气吞声。大凤忽然低低地哎哟了一声。“怎么啦?” 秀莲挺关心,柔和地问,“怎么啦?”

“我有了身子啦,这我知道,”大凤嘟囔着说,“他也一清二楚。”有了身子,她 要想另嫁别人,就不容易了。她要秀莲答应,一定不跟爸说。她梳洗打扮了一番,回家 去了。脸儿高高扬着,还带着点儿笑,好象要让人家知道,她确是挺幸福。

秀莲还是告诉了宝庆。他瞪着两眼瞅着她,好象怀疑她在撒谎。他从来没想到会有 这样的事。打从大凤出了嫁,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过她。这个油头粉面的狗崽子竟敢打她! 怎么办?他不能去跟陶副官吵,吵有什么用?再说,到王公馆去,还不定会碰上什么倒 霉事呢。陶副官会仗着王司令的势力,跟方家过不去。打老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宝庆真的没了辙。他对自个儿说,这件事嘛,他其实无权过问。不过呢,也许还是应该 管一管。

他得好好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办。他不让秀莲跟妈和大伯说,更不能告诉琴珠。要 是唐家知道了,镇上的人就都会拿方家当笑话讲。

秀莲紧盯着爸爸的脸,两个拳头抵在腰间。“那您就让那小王八蛋揍我姐姐,不管 她啦?”

他脸红了:“我并没这么说。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总会有办法的。”

秀莲气疯了:“我要踢出他的……”她气得直嚷,顿着脚说:“女人都是苦命。大 姑娘也罢,暗门子也罢,都捞不着便宜。”接着就用了一句琴珠的口头禅。

宝庆吓了一跳,走开了。这一程子他忙着练孟良写的鼓词,没想到出了这么多的事。

事情真变得快。

这件事,秀莲一直没吭气,她等着孟先生来上课。也许他有办法。他有学问,会运 用他的智慧,跟这种野蛮势力作斗争。秀莲把话跟他说了,然后下了最后通牒:“孟老 师,我不打算再念书了。我们家是卖艺的,没有出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何必白费劲 儿。我们这样的人,永世出不了头。”

孟良半天没吭声。他光坐在那儿,傻瞅着太阳光。他这么一声不吭,惹得秀莲很生气。心想,又碰到了个他不肯解答的问题。

“秀莲,”末末了,他提出了反问,“你说,中国人现在都在干什么?”

“打日本呀!”

“打赢了吗?”

“没有,正在打呀!”

“说得对。既然还没赢,为什么又要打呢?”

“要是不打,就得亡国。”

“一点不错。你能明白这个,就好办了。你看我们国家这么穷,这么弱,可也抗战 三年了。我们的人民为了生存,奋勇抗战。国家就跟一个人一样,因为国家本是一个个 人组成的嘛。个人经历的,特别是求生存的斗争,也跟国家经历的一样。你越是发奋图 强,遇到的困难就越多。你得下决心克服一切困难,否则就一事无成。你们女人是旧社 会制度的牺牲品。这种旧制度的势力还很强大,顽固,有害的影响也还大量存在。就拿 我打个比方吧。我是写剧本的,我有我的问题。你是个女人,你有你的问题。在我们这 么一个古老的国家里,女人总是受欺凌,受歧视的。你想要有作为,就得争取进步。我 觉着今天妇女的地位,就象个跟人赛跑的小脚姑娘。当然你的脚并不小,思想也没受那 么多约束。你要做的,就是刻苦用功。你姐姐挨了揍。为什么挨揍呢?因为她从来没有 打算要有作为。她就知道百依百顺,三从四德。她哪知道,女人自己起来反抗,可以消 灭奴役妇女的旧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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