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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08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要是我们不抗战,今天早已经亡国了。陈规陋习也一样。你不跟 它斗,它就会压垮你。“

秀莲想了很久,完了说:“我还是觉着,再学下去也没用。没准我也得嫁人,也得 教个臭男人揍。”

孟良笑了起来,有点不耐烦了。“哪能呢,你不会的。”他拿起铅笔,龙飞凤舞地 在一张纸上写了点什么。“秀莲,我给你安排个新生活吧。我主张你去上学,跟别的姑 娘一样,好好念书去。你晚上才唱书,白天反正没事干。上学去吧。这样你就可以脚踩 两只船了。要是学得好,成了女学生,就用不着再唱书了。要是学不出来呢,还可以再 唱书,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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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的时候,能挣钱养活自己。想想吧,要是大凤会一门手艺,她的处境就会好得多。 她可以离开那个家伙,自己挣钱吃饭。要那样,她压根儿也就用不着嫁给他了。“

“这么说,我要是读了书,就不会象琴珠那样了?”“根本就不会那样。”

“我爹妈能让我去上学吗?”

“我去跟他们说说,再把你大伯也拉来帮忙。”“我姐怎么办呢?”

“那可就得另说了。总得想个办法。多想想,准能想出好主意来,不过也得好好想想,不能太莽撞。眼下咱们已经取得了点胜利。咱们已经下定决心,不让你象大凤那样,更不能学琴珠。你要做新中国的妇女,要做个新时代的新妇女,能独立,又能自主。你看,那多好!”

于是,秀莲一心一意用起功来。每天,太阳落山之前,她一定要学上几十个字。在 她看来,一个个字象奔腾的大红马,能把她载进一个新社会。那儿没有暗门子,没有鸦 片,不允许把闺女随便嫁出去受折磨。在那个新社会里,到处都是象孟老师那样有学问 的人。

她觉着自己也成了新中国的一部分,不再是无足轻重的了,摆脱了发霉发臭的旧 时代,进入了光明灿烂的新时代。

秋天已到了,方家收拾行装,准备回城里去。他们磨磨蹭蹭,没有及时走掉。一天 下午,也是没拉警报,来了一群敌机,在镇上扔了一串炸弹。谁也不明白敌人要炸的是 什么。这里是游览区,有不少阔人的别墅。据传说,有些大阔佬囤积了大量石油,准备 卖黑市。日本人的探子,可能就把这些油罐当作军用物资,报告了敌人。

一阵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又死了一批人,汽油罐倒安然无恙。

方家住在镇边的小河旁。空袭突如其来,谁也来不及躲进防空洞。他们只好跑到野 地里,趴在河边的大石头底下。除了窝囊废,全家都在一块儿趴着。窝囊废喜欢走动, 又讨厌那一群群绕着岩石飞的蚊子。他慢慢沿河边走着。听见天上嗡嗡响,他漠然抬头 看了看,心想,那不过是往重庆去的,总不会在南温泉下点什么。看起来倒挺好看,蓝 蓝的天上飞着几只银色的飞机,高射炮响了几下,迸出几小团雪白的烟雾。真废物,一 炮也没打中。真孬种,这种事,也该有人来管管!

飞机只管飞它的。窝囊废坐在他顶喜欢的一棵树底下。“还往前飞,”他对自个儿 念叨着,“空袭一次,就得毁多少房子,死多少人。真不是玩艺儿!多咱才能给他们点 儿颜色看看?”

飞机又回来了。窝囊废奇怪起来。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是来炸南温泉的?最好还是躲一躲。他站起来,瞧着那排人字形的银色飞机,嗡嗡地飞了过来。倒是怪好看的,好看得出奇。高射 炮就是打不中。快跑吧。没准扔个炸弹下来。到那石头底下去,别呆在这树底下,万一 挨一下呢。

窝囊废跑起来了。他听见了炸弹的呼啸,轰的一声,大地在翻腾。又一个炸弹嘶嘶 响着掉了下来,他的耳鼓好象要胀破了。他没命地跑,炸弹崩起的一块大石头呼地飞过 来,打中了他的脑袋。

宝庆在大哥常常傍着坐的一棵大树附近,找到了他。窝囊废手脚摊开,背朝天趴着。

宝庆摸了摸,“哥,哥,醒醒。”窝囊废没答应。

他把窝囊废翻了个个儿。没有血,没有伤口,睡着了。他一定是睡着了,再不就是 醉了。宝庆扶起他来,靠着自己。窝囊废的脑袋耷拉下来,象没了骨头似的。

宝庆不信他的哥会死。他嗅了嗅他的嘴。窝囊废的嘴唇又凉又僵,早咽了气。两手 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秀莲也过来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宝庆轻轻把哥放倒在草地上,给他"白挪杂U*些苍蝇在已经停止了生命的脸上爬着,钻着。“大哥,大哥,为什么单单您……”

秀莲跑去告诉了妈,一下子全家都哭起来了。邻居也来了,都掉了泪,对方家致了 哀悼之意。他们围着宝庆,宝庆站在哥的身边,呆呆的,象个石头人。他眼冒凶光,干 枯无泪,满面愁容。他挪不动步,说不出话。

为什么偏偏轮到窝囊废?他是他的哥。多年来,一直靠他养活,每逢有难,都是哥 救了他。哥有才情,那么忠厚,就是牢骚多点。他能弹会唱,有技艺。可怜的窝囊废! 他最怕的就是死在外乡,如今偏偏是他,炸死在遥远异乡的山区里。太阳早已落山,月 亮在黑沉沉阴惨惨的天上,高高升起。邻居们都回家去了,只有宝庆还站在哥的尸体旁。 天快亮时,秀莲走了过来,拉了拉爸的袖子,“爸,回去吧,”她悄声说,“咱们把他 抬回去。”

十八

丧事由二奶奶操持。天还热,三天以内就得下葬。宝庆已是六神无主,他就知道哥 已经炸死,人死不能复生,再也听不见哥的声音了。他的脑子发木,什么也感觉不到, 吃不下,睡不着,蓬头垢面。

二奶奶却来了精神。她打点一切,做孝衣,跟杠房打交道,供神主。她帮宝庆穿孝衣,招呼他吃喝。他楞在棺材边,一声不吭,伤心不已。她时不时走过来瞧瞧,怕他背 过气去。有人来吊孝,是她站在门口接应客人;*η熘览戳巳耍晌扌挠Τ辍K*地起立,行礼,接着守他的灵。人家跟他说话,他光知道点头,一点儿也不明白人家说 的是什么。他成了活死人。

只有一个人,他见了,多少还有些触动,那就是孟良。孟良是那么友爱,那么乐于 助人,他最能体贴人,了解人。宝庆沉浸在无边的悲痛里,不能自拔,只有孟良的热心 肠,能给他些安慰。孟良这样关怀他们,方家非常感激。

他们一向认为,孟良和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他是作家,又是诗人,来这里是为 了研究大鼓书。如今他完全成了他们中的一个,是真心的朋友,一心想帮忙。朋友来吊 孝,孟良陪着。帮着应酬客人,陪他们吃饭,跟着守灵。宝庆虽说是伤心不过,也觉着 他虽然失去了亲爱的大哥,可也有了个真诚的朋友。

他们在山顶上买了块坟地,由孟良负责监工筑坟。棺材入了穴,宝庆按照家乡风俗,在棺材上撒了把土。他的泪已经流干。他站着,秃着头,铁青着脸,茫然瞪着大眼,瞧 着坟坑,看杠房伙计把土铲进坟里。大哥就这么完了。这冰凉的土地上,躺着窝囊废。

人都散了,宝庆还站在坟头,孤孤单单,悲悲切切。不多远站着二奶奶,孟先生和 秀莲。

一个脚夫挑着宝庆的鼓、窝囊废常弹的三弦,上了山。天是灰蒙蒙的,镶着白边的 黑云,滚滚越过山头。在苍茫的暮色里,宁静的田野异常的绿,树木的枝条映着背后的 天空,显出清晰、乌黑的轮廓。

宝庆从脚夫手里接过三弦,深深一鞠躬,恭恭敬敬把它放在坟前地上,把鼓架了起来。

宝庆高举鼓楗子。一下,两下、三下,敲起来。咚咚的鼓声象枪声,冲破了死一般 的寂静。孟良觉得大地在震动,树叶在发抖。

宝庆手按鼓面,打住了鼓声,说起话来。他说:“哥,哥,我再来给您唱一回。求 您再听我这一回吧。咱哥儿俩不那么一样。您爱弹又爱唱,爱艺如命,但您不肯卖艺吃 饭。

我又是另一样,我得靠作艺挣钱养家。外人看着咱哥俩各不相同,可咱们不就这点 差别吗?就这么一点儿。“他停了一停,恭敬地鞠了一躬。”大哥,我明白我再也见不 着您了,不过我还是想请您再给我弹一回。再弹弹吧,让我再听听您好听的琴声。记得 咱们在一块,唱得多痛快?如今你我已成隔世的人,不过咱还能一块儿唱。咱们一块过 了四十多年哪,哥。有的时候咱也吵,但手足总还是手足。现在不能吵了,也不能争了。 我只有一样本事,就是唱,所以我来再给您唱这么一回。大哥,您也就用您那巧手,再 给我弹这么一回弦吧!“

宝庆又使劲敲了敲鼓。然后等着,头偏在一边,好似在倾听那三弦的琴声。站在一 旁的人,只听见风拂树木发出的叹息。秀莲用手绢堵住嘴,压住自己的啜泣。二奶奶在 哭泣,孟良轻声咳着。

宝庆给大哥唱了一曲挽歌,直唱得泣不成声,悲痛欲绝。孟良挽住朋友的胳膊。

“ 来,宝庆,”他劝道,“别紧自伤心。人人都有个归宿;有死,也有生,明天的人比今天还多,生命永不停息。谁也不能长生不老,别这么伤心。大哥这一辈子,也就算过得 不错。”

宝庆用深陷的双眼看着他,满怀感激。“日本人炸死了我的哥,”他悲伤地说,“ 我没法给他报仇,不过我要唱您写的鼓词,我这下唱起来,心里更亮堂,我要鼓动人民 起来跟侵略者斗争。”

孟良拿起鼓,挽住宝庆的胳膊。“家去,歇一歇,”他劝着,宝庆不肯走。过了会儿,他转过身来,再一次对着坟头说,“再见吧,大哥,安息吧,等抗战胜利,我把您 送回老家,跟先人葬在一起。”

第二天,孟良请了个大夫来瞧宝庆。宝庆病了,是恶性疟疾。他身体太弱,病趁虚 而入,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二奶奶又喝开了,现在是轮到秀莲来照顾病人。对她来说, 这是件新鲜事,她从来没有侍候过重病人。爸病得真厉害,可别死了。她从没见过他这 样,脸死灰死灰的,双眼深陷,浑身无力,坐都坐不起来。她想,人有死,有生,又有 爱。生命象一年四季,也有春夏秋冬。但在冬季到来之前,死亡也会象夏天的暴风雨一 样,突然来到。大伯不就是这样的么。她自己,总有一天也得死。不过死好象还很遥远, 难以想象,因为她现在还很年轻,健壮。孟良也跟她这样说过。谁也不能长生不老。要 是爸真的跟着大伯去了,她可怎么办呢?她更爱爸爸了,一定要救活他。她日日夜夜不 离病床。宝庆只消稍动一动,她就拿药端水地过来了。有时孟良来陪她一会儿。除了爸, 孟先生就是世界上顶顶可亲的人了。

守在爸床头,秀莲在漫漫长夜里,想了好多事儿。她看出来,打从大凤出了嫁,大 伯又死了以后,家里整个变了样。妈一定很疼大伯。他活着的时候,她跟他吵起架来, 也很厉害。可现在她常坐在椅子里,悄悄地哭,就是不醉,也这样。她又想起了那个老 问题:为什么妈妈单单不爱她?拿孟良来说吧,妈信得过他,他怎么就能得她的欢心呢? 宝庆总算度过了难关。有天晚上,秀莲踮着脚尖进来,打算给他喂药,见他轻轻松松躺 在床*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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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为什么她不来吊孝,为什么她女婿也不来?出了什么事?秀莲一个劲安慰他,说 大凤会照顾自个儿,不会有什么事。不过她知道,说这话也白搭。爸在心疼闺女呢。秀 莲很奇怪。人为什么总要到事后才来操心?他早就该操这份心,不该让他闺女去遭那份 儿罪!

宝庆已经见好,有天上午,正躺着休息,大凤跌跌撞撞走了进来。她把一个包袱往 地下一扔,就冲爸爸扑了过去。她搂着爸哭了又哭。二奶奶听见响动,走过来瞧。她不 知道怎么疼闺女才好,生拉活拽,硬把女儿从病床边拉开,把她安顿在一把椅子里。大 凤止了哭,可是说不出话,象个木头人。二奶奶一个劲盘问,但闺女压根儿就听不见。 折腾了约摸半点来钟,二奶奶没了辙。到了还是宝庆有气无力地开了口。“我又老又病, 为你操心,叫我伤神。趁我还没死,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要我了,就是这么回事。他把我扔下不管了。”大凤放声大哭,二奶奶尖声 喊了起来。宝庆瞅着大凤,呆了。他心如火焚,猛地倒在枕头上。

“他敢不要你,”二奶奶吼着,摇晃着拳头。“不要你?叫他试试,狗杂种。我跟 你去,看我不收拾了他。老娘要是收拾不了他,就管我叫废物老婊子!”

“他已经走了,妈。”大凤说。

二奶奶气呼呼地瞪着女儿。“废物,怎么就让他走了?他说句不要,你就让他走啦?

你是什么人?笨蛋!你有法收拾他,结了婚,就有法收拾他。“

大凤没言语。二奶奶为了平一平火气,冲进隔壁房间,喝了一杯酒。真气死人:结 婚没几个月,就让丈夫跑了。她敢说闺女是好样儿的。要是闺女不规矩,也还有可说, 可大凤是黄花闺女,小娃娃似的那么天真。是不是因为她年青时不守本分,报应落到女 儿身上?她攥紧了胖拳头,低下了满是泪痕的脸。她嫁宝庆以前,还真风流过一阵。所 有卖唱的姑娘都一样。不过闺女是清清白白养大的,怎么也落得这般下场?姑娘让个下 三滥的混蛋副官给甩了!她越想越气,心都快炸了。婊子养的狗崽子!老娘要是抓住他, 非把他肠子踢出来不可。

她又冲回堂屋里,紧追紧问,硬逼着大凤说了实话。还是为了王司令那个老混蛋。 这个军阀打过秀莲的主意,已经有了好多小老婆,是个色鬼,见女人就要。“开头几天 挺不错,”大凤开了口,“他待我挺好,后来王司令知道我们结了婚,吃醋了,把他叫 了去,说:”好呀!我要那卖唱的姑娘,你不弄来给我,倒给自己找了个老婆。混蛋! 看我不收拾你。‘他一发起脾气来,怕死人。王公馆上上下下,人人自危,这种时候, 连王老太太也怕他三分。后来司令瞧见了我,就说,得把我分一半给他。他对我丈夫讲, ’卖艺人家的闺女没一个正经的,不但不在乎,还会高兴呢。‘“大凤哭起来了。”老 爷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我天生是个婊子,有俩男人准保高兴。“

二奶奶气得直哼哼,“往下说,还有什么,都说出来。”

大凤擦了擦眼泪,接着往下说,说她真愁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着,有的时候,他仿佛情愿把她送给老爷,有的时候,又拚命吃醋。还说王司令吓唬他,要把他送 回军队,还当他的上士班长,吃粮去,不让他留在王公馆享福。有一天,王司令趁她丈 夫不在家,跑到她家。一来就动手动脚,可她不干。

她丈夫回家后,认为老爷已经占有了她。大凤说,她并没有不贞洁,可他不信,骂 她婊子,说她什么人都要。她越分辩,他骂得越凶。每天王司令把他打发得远远的,然 后跑来跟大凤纠缠,事情越来越糟。大凤说:“我有什么办法呢。背弃了丈夫,就得倒 霉一辈子。守着他呢,他又得丢差使,不论怎么着,丈夫都怪我不好。”

每天晚上,陶副官当差回来,都要狠揍她一顿,她怎么辩解,都是白搭。陶副官怎 么都不信。他揍她,蹂躏她。

王司令没达到目的,气坏了,撤了陶副官的差事,赶他回军队去,让他马上滚。

陶副官对大凤说,他不打算回军队去,要跑。当晚他收拾了几样东西,准备溜。大 凤也跟他一块儿收拾,可是他说他不能带她。没法带。她说,他到哪儿,她也跟到哪儿。 夫妻嘛,理应如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陶副官听了笑起来,在她屁股上狠狠打了一 巴掌,打得她倒在了床上。然后跟她说了实话。他早就结过婚,孩子都好几个了。他俩 的婚姻,压根儿不算数。

她最好回家找妈妈,把这档子事儿忘个一干二净。“这个狗杂种,婊子养的……” 二奶奶喊了起来。别的人,谁也没再开口。大凤又哭了起来。她抽抽噎噎地说,陶副官 把她的首饰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掉了。她带回来的,只有一个在她肚子里活蹦乱跳的 孩子。

宝庆这下才猛醒过来。“大哥说得对,”他缓缓地说,“艺人都没有好下场。”

秀莲拉住了大凤的胳膊。“上我屋里去,擦把脸。”她催促道,“擦点儿粉,抹点 口红,就会舒服点。”大凤这才冲她笑了笑,眼神里透着温柔。“说得真对,好妹妹。

过去的事,哭也没用。“

十九

唐家急着趁宝庆生病的机会,捞它一把。他们算计,窝囊废死了,宝庆和秀莲没了 弹弦的。要是不改行,就得来搭唐家的班子,借重小刘。唐家这回真是稳拿啦。要是方 家改了行,那最好,唐家可以独霸天下,没了对手;要是宝庆和秀莲来搭班呢,唐家又 可以讹它一下,要个好价儿。他们兴头得了不得,忙不迭回到重庆,口袋里仿佛已经沉 甸甸地装满了大把大把的钱。

重庆的情况在变。全国都在坚持抗战,战争负担异常沉重,小民们的腰包都掏空了。

投机倒把的奸商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物价飞涨,生活程度高得出奇。老百姓手里攥 着一大把钱,可是买不来多少东西。少数人过着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生活。人民不满。 于是,官方想出了个主意,在节制娱乐上下功夫,订了个规章。只许五家戏院,四家影 院和一个书场在重庆开业。

宝庆有名望,唱的又是抗战大鼓,书场总算保留了下来。这时候,他还在南温泉给 大哥服丧。

唐家这一下挨的不轻。独一份儿的书场眼看要到手,又黄了。他们以为宝庆走了什 么歪门道,把他们的书场封了。唐家两口子急急忙忙跑回南温泉,找卧病的宝庆算账。

他们撞进来的时候,宝庆正躺在床上。他听着,脸上挂着点儿凄凉勉强的微笑。他 压根儿不想听他们的。他还没退烧,打不起精神来理他们。他双眼半睁半闭,硬撑着靠 在枕头上,看着两位不受欢迎的客人。唐四爷指手划脚,吹胡子瞪眼。宝庆瞧着他们, 凄惨地晃了晃苍白的脸。“唉,”他有气无力地分辩,“我是个病人,打从我哥去世, 没起过床,能去跟你们作对吗?你们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我哥去世了,闺女又离了男 人,揪心事儿这么多,我压根儿不想再作艺了,干吗还要跟你们过不去?”

四爷瞪眼瞅着他老婆。臃肿的四奶奶脸上,恶毒的神情和虚伪的笑容交织在一起。 她朝丈夫看了一眼,略微点了一下头。这是变换战术的信号。

唐四爷马上换了一副神态,甜腻腻地问,“老朋友,您不出来作艺,别人怎么办呢?

小刘还盼着给您俩弹弦呢。他成天惦记的就是这个。您得替他和我闺女想想,不能看着 他们挨饿。“

“还有我们俩呢,”四奶奶又叫起来了,“总得活下去呀,钱没了,物价又这么涨,您总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宝庆摇了摇头。“好吧,”他答应着,“等我好了,去找你们。”

他们垂头丧气走了出去。他们前脚刚出门,宝庆这里就掉了泪。“您说得对,大哥, ”他自言自语,“艺人都是贱命,一钱不值。”

矇卑之中,他看见大凤苦着脸在那儿晃来晃去,费劲地操持家务。为什么不下决心改行,另找一份体面的事儿?想想自己的闺女,只因爹是艺人,上了人家的当,象个破烂 玩艺儿似的让人给甩了。这不是人过的日子,世道真不公平。而这,就是现实,就是社 会对他的犒劳。他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一向谨慎小心,守本份,一直还 想办个学校,调教出一批地道的大鼓艺人。现在一切都完了。所有攒的钱,都给窝囊废办了后事。

姑娘出嫁,他的病,花费也很大。钱花了个一干二净,连积蓄都空了。生活 费用这么高,不干活就得挨饿。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起了床,觉着自己已经好多了。既已见好,就不能再这么呆着。

他已经能站,能走,能想了。没时间再病下去。过了一个礼拜,他去了趟重庆,发现什 么东西都涨了。薪水没有动,物价倒翻了好几番。光靠薪水,谁也活不下去。人人想捞 外快,没有不要钱的东西。宝庆凭三寸不烂之舌和一副笑脸,再也换不来什么好处。非 大笔花钱不能办事。

老百姓懂得钱不值钱了,所以钱一到手,就赶快花掉。谁也不想存起来。

宝庆也变了。他一心一意唱书,照料书场,但再也笑不出来了。只要一有空,就会 想起哥的死。他总觉得是自己给哥招了灾。窝囊废不肯卖艺,是他逼着他干的。还有那 可怜的被人遗弃的闺女。她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实在难过了,就去找妈妈,可妈一天到 晚醉着,难得有一刻清醒。

宝庆认为自己应该帮帮大凤。他想法哄她,体贴她。她遭了不幸,比个寡妇还不如,往后怎么办?想到这里,他心里火烧火燎,呆呆坐着,急得一身汗。刚出嫁就遭不幸, 怎么再嫁人?他脑子里萦绕着这些问题,无计可施,只好买些东西来安慰安慰她——糖 果啦,小玩艺儿啦,凡是一向常给秀莲买的,现在必定也给大凤买一份。

唐家一直没露面。琴珠天天来干活,唱完就走,从来不提爹妈。小刘照常来弹弦, 一声不吭,弹完就回去。宝庆很不安。唐家一定又在打什么馊主意了,他已经精疲力尽, 懒得去捉摸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随他们去,他厌烦地想,没个安生时候!他一天一天混 日子,有时拿句俗话来宽宽心:“今天脱下鞋和袜,不知明天穿不穿。”

有天下午,小刘请宝庆上茶馆,宝庆去了。小刘今儿个怎么了?往常他的脸白卡卡的,带着病容,这会儿却兴奋得发红。他近来常喝酒。唔,总比大烟强点。

宝庆等着小刘开口。小刘呆呆地冲着墙上的大红纸条“莫谈国事”出神。他啜着茶,不说话。宝庆急躁起来。小刘的脸越憋越红。

“小兄弟,”到底还是宝庆先开口,“有什么事吗?”

小刘的眼神里透着绝望。瘦脸更红了,敏感的嘴角耷拉着,样子痛苦不堪。

“我再也受不了啦,”他终于下了决心,难过地说,“我受不了。”

宝庆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兄弟?我不懂。”小刘两眼发红,声音直颤。“我 虽说是艺人,也得有份儿人格。我跟琴珠过不下去了,她跟什么样的男人都睡觉。我本 以为这没什么大关系,可我想错了。我满以为我们能过上好日子。结了婚,我弹,她唱, 小日子准保挺美。我满以为结了婚她就不会再跟人乱来了。您知道她爹妈是怎么个主意 吗?他们让她陪我,也陪别的男人。我受不了这个。我一提结婚,他们就笑,问我能不 能养活她。为了讨她的好,我把我开来的份儿,多一半都给了他们,怎么就养活不了她? 我要琴珠一心对我,她光瞧着我,说:”你吃哪门子的醋呢,男人都一个样。‘我怎么 办呢?“

小刘低下了头,悄声说了一句:“我起先以为她这样做是父母逼的,其实不完 全是这样,我看她喜欢这么干,她天生是个婊子。”

“女人一开了头就糟了,”宝庆想不出更好的话来说,只好这么讲。

小刘咳嗽一下。终于下了决心,挺认真地说,“上回,他们拿她来勾引我,不让我 给您弹弦。他们硬要我答应,我也就干了。您待我那么好,我对不起您。这回他们又没 安好心。他们想把您撂下,到昆明去,听说那儿买卖好。城里人多,又没个戏园子。他 们要我跟去,我不,我才不去呢!”“你要不去,琴珠就唱不成啦,”宝庆说。没把他 的想法说出来。“他们一定得想法儿让你去。”

“大哥,所以嘛,我才来找您给我拿主意。求您拉我一把。事情是这么着,我跟琴 珠并没有正式结婚,满可以跟她断绝关系。”他那长长的细手指越攥越紧。“等我跟她 吹了,唐家就拿我没法儿了。没法再摆布我。所以嘛,大哥,我就想了这么个主意。” 小刘说着,犹豫了一下,脸变得通红。“说吧,什么主意?”

“您可别生我的气。”

“怎么说呢,我又不知道你是怎么个打算。”

“大哥,”小刘眼不离茶杯,“我要是能另找个人结婚,就不用再跟唐家一起住着,他们也就拿我没法儿了。”“对呀,这办法不错。”

“真谢谢您,要是我……”

“怎么样?”

“我说不出口。”

“说吧,咱俩是弟兄,又是老交情。”

“唔,我……我想娶您家大姑娘。”

宝庆惊呆了。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可咱俩是把兄弟,小刘,这怎么行呢。”

“我比您小十几岁,”小刘反驳了,“再说我那么敬重您。这些事我都想过了。您 的大闺女人品挺不错,很老实。我决不会欺负她。我喜欢她。说实在的,我早就想娶她, 只是没胆量跟您开口。我早就觉着您不乐意她嫁个艺人,更甭说傍角儿的了。我现在还 是乐意娶她。她遭遇不幸,我一定要好好待她。我打算把大烟戒了,做个正派人。大哥, 不论怎么说,咱们是同行。这样好些……我的意思是说,她嫁给我,比嫁给外路人强。”

宝庆好一会儿答不上话来。恶性循环。卖艺的讨个艺人的闺女,生一群倒霉蛋。这 小子跟琴珠鬼混了这么久,琴珠要他,骗他,这会儿他又想来娶大凤。能叫大凤嫁给他 吗?

他摇了摇头,想起了窝囊废说过的话:“一辈作艺,三辈子遭罪。”他不知不觉把 这话大声说了出来,小刘傻乎乎瞧着他。在宝庆面前,他活象一只小白狗,等着主人施 一口吃的。“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宝庆说。

小刘笑了,“最好快着点儿,唐家要我这个礼拜就跟他们走。”

宝庆心里暗骂,这小王八蛋想讹我。还有什么坏招,都拿出来好了。他正想找点什 么话搪塞过去,小刘又冒冒失失说了一句,“您要不答应,我可就要跟他们到昆明去了。 ”

宝庆气得想大声嚷起来。一点儿不讲交情,毫无义气。人和人的关系就象下象棋,你 计算我,我计算你。他哪点对不住小刘?这是什么世道?还有没有清白忠厚的人?

他脸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何必让小刘看出来他很窝火?要是琴师跟着唐家 走了,他可就没辙了。当天晚上,他跟老婆商量了这件事。把大凤嫁给小刘,好不好? 当然,在她看来,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以后出了差错,也赖不着她。她没什么可说的。 她借口商量正经事儿,喝了几口酒。

宝庆又去跟大凤商量。她冷冷地听着,一点儿不动心。脸上没有红云,两眼呆滞无光。宝庆觉得她的兴趣只是想再找个男人就是了。

“可是他没跟我离婚,”她说。

“用不着离,他早已经是结过婚的了。他要是敢回来,我就去告他重婚。”宝庆恨 恨地说。

“好吧,爸爸,您觉着怎么好,就怎么办吧。我听您的。”

宝庆觉着恶心。闺女真听话。只因爸爸一句话,她肚子里带着一个人的娃娃,就去 跟另外一个人同床共枕。他满怀羞耻。他热爱大哥,是有道理的。全家只有大哥有理想。 其余的人都受金钱支配。大凤不反对嫁给小刘,是因为这能帮助父母挣钱吃饭。他笑了 起来。

大凤问:“您干吗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呀,”他半开玩笑地答道,“你是个好孩子,知道疼爸爸。真懂事。”

婚事就这么定了。

秀莲厌恶透了。打从大凤一回家,她一直想安慰大凤,做她的好朋友。如今她畏缩 起来,闷闷不乐。要是姐姐不爱小刘,却能跟他结婚,那她和他的关系,岂不就和琴珠 差不离,跟个暗门子一样。爸怎么办了这么档子事?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下降了。虽然 不能说他卖了闺女,但毕竟是用她换了个弹弦的来。为了自己得好处,利用了大凤。这 跟卖她有什么不同?

“姐,”她问大凤,“你真稳得住,就那么着让爸爸摆布你的终身?”

“不这样又怎么办呢?”

秀莲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因为生气,眼睛一闪一闪的。“要是随随便便就把我 给个男人,还不如去偷人呢。你就象个木头人,任人随意摆弄。”

“甭这么说,”大凤也冒火了,“偷人,我才不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呢。你以为我 软弱、窝囊。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我自有我的想法,要不我干吗答应嫁给他。我要爸 疼我,爸不疼我,我就完了。嫁给小刘就遮了我的丑。”

这下秀莲没的可说了。她奇怪,人的看法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姐和孟良多么不同。 过了一会儿,她对姐说:“姐,小刘要是也敢打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去跟他干!”

唐家气疯了。琴珠气得脸发青,她其实打心眼儿里喜欢小刘。为了钱跟别的男人玩 玩也不错,过后回到家里,需要有个朝夕相处的伴侣。起码他干干净净,和和气气。别 的男人,什么样的都有,胖而凶,脏而丑的,都有。只要肯拿钱,她就陪他们个把钟头。 她一向觉着,她跟小刘迟早会有好日子过。她待他象个慈母,喜欢哄着他玩,在一些小 事儿上照顾他,让他舒舒服服。有他守在身边,是一种乐趣。当然他们也吵架,不过最 后总是琴珠来收场,哄他上床睡觉,一边说,“来吧,乖乖,别生气了,妈跟你玩会儿。 ”

这下好梦做不成了。琴珠决定大干一场。她打算跟大凤干到底,她算豁出去了。

琴珠撞进门的时候,方家正在吃午饭。她的头发散披在背后,脸耷拉着,铁青。她 跨进门来,见了宝庆,就忘了要跟大凤干的事。她冲他晃着拳头,尖声叫唤:“方宝庆, 出来,我要跟你算账,就是你!”

宝庆只顾吃他的饭。大凤猜到琴珠要干什么,根本不往她那边瞧。宝庆一边吃,一 边盘算着,跟琴珠吵闹不值得。她是女流,又是泼妇。让女的来对付女的。他瞅了瞅老 婆。

二奶奶显然也生了气,慢慢打桌边站起来,摇摇摆摆冲琴珠走过去。她那胖胳膊挥 得挺带劲儿,象是要把琴珠给收拾了。她两眼瞪得老大,亮闪闪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 的微笑。

“琴珠,你要干什么?”她问着,离那蓬头散发气糊涂了的姑娘还有好几步远, 就站住了。琴珠看出了点苗头,往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捂着胸口。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二奶奶就说开了。琴珠以为她要用脏话骂人,正打算回嘴,只见二奶奶既没大发雷霆, 也没硬来。

“你知道,琴珠,”二奶奶说得挺和气,可又挺硬梆。“你要还想跟我们在 一块儿干,你就得留点神。干吗那么疯疯癫癫的,好好谈谈不行吗?我们不强迫你跟我 们搭伙儿。没你也成,可要是你乐意来呢,也可以。你怎么打算呢?”

琴珠本想跟方家闹一场,没想到二奶奶倒跟她讲起作艺的事儿来了。除了她不能跟 小刘一块儿回家去,别的一切照常。二奶奶的话,挑不出什么毛病,不过琴珠还是得挽 回面子。于是就骂开了。她用脏话把宝庆、大凤、小刘挨个骂了个遍。二奶奶回敬的也 很有分量,使琴珠觉着非得从头再骂一遍,才敌得过。骂完了,她转身就走,临行告诉 二奶奶,她要照常来干活,散了戏,小刘爱干什么干什么,跟她不相干。

秀莲心里很不是味儿。她从来没听见过象琴珠和妈对骂的这么多难听话。这是怎么 回事?她一向以为爱是纯洁、浪漫的。可琴珠和妈说得那么肮脏,爸一言不发。仿佛他 已经司空见惯,也是这么看的。

她看看爸,又看看姐,他们是那么可怜。他们希望这个婚姻能对方家的生意有好处,同时又给大凤找个丈夫。为了这,他们可以豁出去。这就是人情世故。姐不是卖艺的, 她守本份,结了婚,处境就会好些。秀莲觉着大凤象个可怜的小狗,脖子上套着链子。 踢它,啐它都可以。但人家毕竟认为她是个正经人,因为她是秉承父母之命出嫁的。她 皱起了稚气的眉头。她的命运又当怎样?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她跑进自己屋里,痛哭了 一场。

二奶奶给自个儿倒了一大杯。她胜利了,得意得脸都红了。她一直想要好好教训教 训那个遭瘟的小婊子琴珠。这回算是出了口气,把她会说的所有骂人脏话,统统都用上 了。

她坐在椅子里,回味着一些顶有味的词儿,嘟嘟囔囔又温习了一遍。总算把那小婊 子骂了个够,要是唐家老东西胆敢来上门,照样也给她来上一顿!

二十

宝庆忙着要给新郎新娘找间房。炸后的重庆,哪怕是个破瓦窖,也有人争着出大价钱。公务员找不着房子,就睡在办公桌上。

找房子,真比登天还难。他到处托人,陪笑脸,不辞劳苦地东奔西跑,又央告,又 送人情,才算找到了一间炸得东倒西歪没人要的房子。房子晒不着太阳,墙上满是窟窿, 耗子一群一群的,不过到底是间房子。宝庆求了三个工人来,把洞给堵上,新夫妇就按 新式办法登了记,搬了进去。大凤有了房子,宝庆有了琴师,书场挺赚钱。还有什么不 知足的?是呀,宝庆又有了新女婿。不过他虽然占了唐家的上风,却并没有尝到甜头。 他把可爱、顺从的女儿扔进小刘的怀抱,一想起这件事,就羞愧难当。他一向觉着自己 在道德方面比唐家高一头;可是这一回,他办的这档子事儿,也就跟他们差不多。

琴珠在作艺上,挺守规矩。按时来,唱完就走。她不再吵了。失去小刘,仿佛使她 成熟了。宝庆不止一次地看出,她那大而湿润的眼睛里,透着责备的神情。宝庆觉着她 仿佛在说:“我贱,我是个婊子。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不过,你那娇宝贝跟个婊子玩 腻了的男人睡觉。哈哈。”宝庆羞得无地自容。

大凤越来越沉默。她常来看妈妈,每次都坐上一会儿。她比先前更胆怯了,干巴巴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宝庆见她这样,心里很难过,知道这是他一手造成的。只 有他,懂得那张茫然没有表情的脸上表露出来的思想。在他看来,大凤好象总是无言地 在表示:“我是个好孩子,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我快活不快活,您就甭操心了。 我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一定不说出来。我都藏在心里,我一定听话。”

他深自内疚,决定好好看住秀莲。她可能背着家里,去干什么坏事。他觉出来,即 便是她,也不象从前那么亲近他了,而他是非常珍惜这种亲密关系的。怎么才能赢得她 的好感,恢复父女的正常关系呢?他步行进城,买了好东西来给她。她象往常一样,收 下了礼物,高兴得小脸儿发光,完了也就扔在一边。

有的时候,他两眼瞧着她,心里疑疑惑惑。她还是个大姑娘吗?她长得真快,女大 十八变,转眼发育成人了。胸脯高高耸起,脸儿瘦了些,一副火热的表情。他心里常嘀 咕。

她有什么事发愁吗?私下有了情人啦?跟什么男人搞上了?有的时候,她象个妇人, 变得叫人认不出;有的时候,又象个扎着小辫儿的小女孩。她爱惹事,真叫人担惊受怕。

他想,应该跟老婆去说说,求她好好看住秀莲,象亲娘似的开导开导她。他当爸的,有些话开不了口。再三思量,他又迟疑不前。二奶奶准会笑话他。大凤已经是重身子了,二奶奶成天就知道宠闺女,眼巴巴盼着来个胖小子。要真是个小子,她就用不着到孤儿 院去抱了。自个儿的外孙,总比不知是谁的小杂种强。二奶奶肚量再大,也没工夫去顾 秀莲。要忙的事多着呢,还有那些酒,也得有个人去喝。

宝庆觉着自己没看错,秀莲连唱书也跟过去不同了。她如今唱起才子佳人谈情说爱 的书来,绘声绘色,娓娓动听,仿佛那些事她全懂。可有的时候,又一反常态,唱起来 干巴巴,象鹦鹉学舌,毫无感情,记得她早先就是这么唱来着。她为什么这么反复无常? 象鹦鹉学舌的时候,准保是跟情人吵了架了。

有一天,他在茶馆里碰到附近电影院里一个看座儿的。这人好巴结,爱絮叨。他开 门见山,要宝庆请客。宝庆答应了,看座儿的就给透了消息。据他说,秀莲很爱看电影, 常上影院。看座儿的认识方家,就老让她看蹭戏。这给宝庆添了心事。秀莲总跟妈说, 她去瞧大凤,实际上跑去看电影了。他小心谨慎地把这人盘问了一番。看座儿的很肯定, 她老是一个人。那还好,宝庆想,撒这么个谎,没什么大不了。电影院,倒也安全无害。不过,要是她能撒这种谎,一旦真的另有打算,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他半开玩笑地对秀莲说:“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上……”

“上电影院了,”她接着碴儿说,“这对我学习有用处呀。银幕上几乎所有的字, 我都认识了。我光认识中文,外文是横着写的。”她试探地看着他,接着说:“以后我 还要象孟老师一样,学外文。我要又懂中文,又懂英文。”宝庆没接碴儿,光严肃地说: “秀莲,下次你要看电影,别一个人去。跟我说一声,我带你一块儿去。”

过了几分钟,秀莲跟妈说,她要去看大凤,然后一径上了电影院。按她现在的年龄,电影能起很大的影响。坐在暗处,看银幕上那些富有刺激性的爱情故事,使她大开眼界。

有国产片,也有美国片。男女恋情故事刺激着她。她开始认为,爱情是人生的根本,没 什么见不得人。女人没人爱就丢人,弄住一个丈夫,就可以在人前炫耀。她心想,要是电影上说得不对,中外制片老板,为什么肯花那么些钱来拍这些故事?孟老师说过,女人应该为婚姻恋爱自由去斗争,那和美国电影里讲的,不同之处又在哪里呢?

电影里,有的姑娘叫她想起琴珠。比方,美国电影里那些半裸的姑娘,夜总会的歌女,她们坐在男人腿上,又唱又舞,叫男人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那些姑娘看样 子挺高兴,有的微笑,有的大笑,男人拿大把票子塞给她们。有些人就是这么个爱法, 未见得没有意思。也许琴珠并不那么坏?至少,她没在大众面前那么干。于是,她对琴 珠有了新的认识。琴珠是在寻欢作乐,跟好莱坞明星一样,而她……她想起了自己。自 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儿,没有勇气去寻乐,只敢背着爸爸坐在电影院里,看别人 搞恋爱。

原来大凤也是有道理的。她急于结婚,毫不奇怪。跟男人一起真有意思。银幕上的 接吻场面,都是特写镜头。看了使秀莲年青的躯体热烘烘的,感到空虚难受。大凤说她 结婚是奉父母之命,真瞎说!大凤准是为了寻乐才结的婚,她真有点生大凤的气了。琴 珠至少还能直言不讳,而大凤却讳莫如深。她那张小脸,看来那么安详、善良,原来是 在那儿享受婚姻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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