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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秀莲到家,回了自己的屋。电影弄得她神魂颠倒。她打算象电影上一样,做个摩登 的自由妇女。她脱下衣服,坐在床上,伸开两只光光的大腿。这就是摩登。几个月以前, 哪怕是独自一人,她也不敢这么放肆。这会儿她觉着这怪不错的,半倚半靠,躺在床上, 伸着一条腿,踡着一条腿。自由自在,长大了。

她坐了起来。拿起纸和毛笔,给想象中的情人写信。要摩登,得有个男朋友。男朋 友是什么样人,没什么要紧。她有许多心里话要对他说。她在砚台上蘸了蘸毛笔。妈不 爱她,姐嫁了人,她在自己的天地里,孑然一身。一定得找个爱人。

谁能做她的爱人呢?唔,不是有孟先生吗。孟老师是有头脑的凡人,会用美丽的辞藻,还教她念书写字。她拿起笔来,写了孟老师三个字。不对,不能那么写。姑娘家, 怎么能管情人叫老师呢?别的称呼,听着又那么不是味儿,不庄重。她觉着,哪怕是在 最热烈的恋爱场面里,孟老师也会很庄重。所以就这么着吧。“孟老师……有谁能爱我 这么个姑娘吗?有谁会要我,能叫我爱呢?”还写什么呢,心里有那么点意思,可是写 不出来。

她写的那些字,乍听起来挺不得劲儿。她瞅着那张纸。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 写在那两行字里了。一抬头,孟老师正站在她跟前。她坐着,脸儿仰望着他,光光的大 腿懒洋洋地伸着,汗衫盖不住光肩膀,手里拿了一张纸,就是那张情书。她一下子脸红 起来,把腿缩了回去。“在干吗呀,小学生?”孟老师问了。

“写封信,”她一边说,一边很快穿上衣裳。

“太好啦,写给谁的呢?”

她笑了,把纸藏了起来,“给一个人。”

“让我看看,”他伸出了手,“说不定会有错字。”

她低下眼睛,把信给了他。她听见他噗哧笑了一声,于是很快抬起头来。

“干吗给我写呢,秀莲?”他问了。

“哦,不过是为了好玩……”

他读着,眉毛一下子高高地扬起,“……‘象我这样的姑娘’,这是什么意思,秀莲?”

“我正要问您呢,”她说。在孟老师跟前,她从来不害臊。她敢于向他提出任何问题。“我想知道,有没有人能爱干我们这一行的姑娘。”

他笑了起来。瘦脸一下子抬起。“哦,秀莲,”他热情地叫起来,“你变了。你身 心都长大了。我只能这么说,要是你乐意进步,下定决心刻苦学习,你准能跟别的新青 年一样,找个称心如意的爱人。你会幸福的,会跟别的姑娘一样幸福。你要是不肯好好 学习,当然也会找到爱人,不过要幸福就难了,因为思想不进步。你现在已经识了些字, 但还得学。你应该上学去,跟新青年一起生活,一起学习。”

“我上学?哪儿上去?爸一定不会答应。”

“我跟他说去。我想我能说服他。他真心疼你,就是思想保守一点。我想他会懂得,读书是为了你好。”

下了课,孟先生见宝庆独自一人呆在那里。宝庆见了他非常高兴。在所有的朋友当中,他最敬重孟良。只有他,能填补窝囊废死后留下的空虚。

孟良直截了当地说了起来。“二哥,秀莲的事,你得想个办法了。”他说,“她已 经大了,这个年纪,正是危险的时候。半懂不懂的。没个娘,也没个朋友。大凤一嫁人, 她连个年龄相仿的伴儿也没了。很容易上人家的当,交坏朋友,学坏。变起来可快呢。”

宝庆看着孟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怎么就能猜到自己日日夜夜担着心的事儿呢?

“孟先生,我正想跟您提这个呢。打从大凤出了嫁,我真愁得没办法。不论怎么着,我也得把秀莲看住。可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怎么看得住呢?我老说,这事呀,唯有跟 您还有个商量。您不会笑话我。”

孟良直瞪瞪瞧着宝庆的眼睛,慢吞吞,毫不含糊地问。“您是不是已*蚨ㄖ饕猓*决不卖她呢?”

“那当然。我盼着她能再帮我几年,然后把她嫁个体体面面的年青人。”

孟良觉得好笑。“您的确不打算拿她换钱,您想的是要替她物色个您觉着称心的年 青人,把她嫁出去。您还落了点什么没有?”

“落了什么啦?”宝庆觉着挺有意思。

“爱情——俩人得有感情呀!”

“爱情?什么叫爱情?就是电影上的那些俗套?有了它,年青人今儿结婚,明儿又 吹了。依我看,没它也成。”“那么,您不赞成爱情罗?”

宝庆犹豫起来。他不想得罪孟良。孟良是剧院的人,他的想法,跟有钱的上等人的 想法不一样。他决定先听听孟良的,再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知道您不赞成自个儿找对象,因为您不懂男女之间,确实需要有爱情。”孟良 说了起来,“不过您还是应该学着去理解。您别忘了,时代变了,得跟上形势。爱情跟 您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但是对年青的一代说来,可能比吃饭还要紧。它就是生活。现在 这些年青人都懂得,人需要有爱情,谁也不能不让他们谈恋爱。你拦不住他们,也不应 当去拦。

您是当爸的,有权把她嫁出去,不过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孟良停了一会儿, 定定地看着宝庆。”唔,您下了决心,不肯卖她,作得很对。不过这还不够。为什么不 干脆做到底,放她完全自由,让她受教育,充分去运用自由呢。应当让她和现代青年一 样,有上进的机会。“

宝庆目瞪口呆。孟良的口气有责备的意思,他觉着冤。没把秀莲卖给人当小老婆, 在艺人里面说来,已经是场革命了。他打算把她嫁个体面的年青人,这,在他已经觉着 很了不起了。这还不够?孟良还想要她去自由恋爱,自找对象!在宝庆看来,自由恋爱 无非是琴珠的那一套勾当。要说还有另外一种,那就是有的人不象暗门子那样指它挣钱 罢了。这么一想,他的脸憋得通红。

“我知道您的难处,”孟良又安慰起他来,“要一个人很快改变看法,是不容易的。

多少代来形成的习惯势力,不能一下子消除。“

“我不是老保守,”宝庆挺理直气壮,“当然,也不算新派。我站在当间儿。”

孟良点了点头。“我来问你。嫂子不喜欢这个姑娘,她不管她。您得照应生意上的 事儿,不能一天到晚跟着她。要是有一天她跑了,您怎么办呢?”

“她已经自个儿偷偷跑去看电影了。”

“对呀,这就是您的不是了,二哥。您怕她学坏,不乐意她跟别的作艺的姑娘瞎掺和。她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活动,缺乏经验。她成了您那种旧思想的囚徒。怎么办呢? 她很有可能闷极了,跑出去找刺激。您的责任是要把她造就成一个正直的人,让她通过 实际经验,懂得怎样生活。等她有了正当朋友,生活得有意义,她就不会跑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宝庆问。

“送她去上学。她到底学些什么,倒不要紧。主要是让她有机会结交一些正当朋友,学学待人处世。她会成长起来的。”“您教她的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再说我也没法儿继续教下去了,我随时都可能走。”

宝庆胡涂了。“您说什么?干吗要走?”

“我有危险,不安全。”

“我不明白。谁会害您呢?谁跟您过不去?”宝庆一下子把秀莲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么贴心的朋友要走,真难割难舍哪。

孟良笑了。“我没干什么坏事,到目前为止,人家也没把我怎么样。不过我是个新派,一向反对政府的那一套,也反对老蒋那种封建势力。”

“我不明白。封建势力跟您走不走,有什么关系呢?”剧作家摇了摇头,眼睛一闪 一闪,觉着宝庆的话挺有趣。“您看,您的圈子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儿,您一点儿都不知 道。

您已经落在时代的后面了。二哥,中国现在打着的这场抗日战争,可不是件简单的 事儿。

问题复杂着呢。我们现在既有外战,又有内战。新旧思想之间的冲突,并没因为 打仗就缓和了。现在虽说已经是民国,可封建主义还存在。我们现在正打着两场战争。 一场是四十年前就开始了的;另一场呢,最近才开始,是跟侵略者的斗争。到底哪一场 更要紧,没人说得准。我是个剧作家,我的责任就是要提出新的理想,新的看法,新的 办法,新的道理。新旧思想总是要冲突的。我触犯了正在崩溃的旧制度,而这个制度现 在还没有丧失吃人的能力。政府已经注意剧院了。有的人因为思想进步,已经被捕了。 当局不喜欢进步人士,所有我写的东西,都署了名,迟早他们会钉上我。我决不能让人 家把我的嘴封上。他们不是把我抓起来,就是要把我干掉。“

宝庆一只手搭在诗人的肩上。“别发愁,孟先生,要是真把您抓起来,我一定想法 托人把您救出来。”

孟良大声笑了起来。“好二哥,事情没那么简单。谢谢您的好意,您帮不了我的忙。

我是心甘情愿,要走到底的了。我要愿意,满可以当官去,有钱又有势。我不干,我不 要他们的臭钱。我要的是说话的自由。在某些方面说来,我和秀莲面临同样的问题。我 和她都在争取您所没法了解的东西。告诉您,二哥,您最好别再唱我给您写的那些鼓词 了。我为了不给您找麻烦,尽量不用激烈的字眼,不过这些鼓词不论怎么说,总还是进 步的,能鼓舞人心,对青年有号召力。腐朽势力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心。我们要动员 人民去抗战,去讨还血泪债。而老蒋们要的是歌功颂德、盲目服从。“

宝庆摇了摇头。“我承认,我确实不明白这些事。”“您对秀莲也不了解。我了解 您和嫂子,因为从前有一阵,我也和你们一样。我现在走过了艰难的路程。我随时代一 起前进,而您和嫂子却停滞不前。或许我是站在时代的前列,而您是让时代牵着鼻子走。 我了解秀莲,您不了解她。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二哥?所以我说,要给她个机会。我给 您写封介绍信,让她去见女子补习学校的校长。只要您答应,她就可以去上学,经历经 历生活。

您要是不答应呢,她就得当一辈子奴隶。到底怎么办,主意您自己拿,我不勉 强您。“孟良拿起帽子。”记住,二哥,记住我临别说的这些话,也许我们就此分手了。 要是您不放她自由,她就会自己去找自由,结果毁了自个儿。您让她自由呢,她当然也 有可能堕落,不过那就不是您的责任了。很多人为了新的理想而牺牲,她也不例外。我 认为,与其牺牲在旧制度下,不如为了新的理想而牺牲。“他走向门边,”我走了,天 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好朋友,好二哥,再见。“他转眼就不见了,仿佛反动派就在后 面追。

二十一

孟良走了以后,宝庆呆呆地坐着,发了半天楞。又失掉了一个亲人。先是死了亲哥,接着又走了最要好,最敬重的朋友。孟良,他才华四溢,和蔼可亲,又那么贴心。他为 什么要走呢?这点他闹不明白。因为不明白,就要愁闷了。好象孟良刚帮他打开了一道 门缝,让他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又马上把门关上了,周围仍是漆黑一团。

孟良跟他,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不由自主,把自己和秀莲的老师,仔仔细细地比了 一番。自己为人处世,表里不一,世故圆滑,爱奉承人,抽冷子还要耍点手腕。现在, 这都显得很庸俗。而孟良是那么勇敢、坦率。讲起话来,总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决 不拐弯抹角,吞吞吐吐。宝庆觉着自己实在太软弱了,只知道讨好别人。

他猛地站了起来,把孟良给他的信往口袋里一搁,走出了门。不能再瞻前顾后了。 他要到学校去看看。要是称心,就马上让秀莲去念书。不能再拖延了。孟良说得对,办 事要彻底。要好好拉扯秀莲,尽量帮她一把,让她有成长起来的机会。要是她不成材, 那是她自己的错儿。他加紧脚步,容光焕发,兴奋得心怦怦直跳,仿佛他自个儿也要开 始一场新生活了。

学校设在山顶上一幢大房子里,只有三个教室。校长是位老太太,她办这所中等学校,专收想读书的成年女子,以及因为逃难耽误了学业的人。

她彬彬有礼,恭恭敬敬地听他说。宝庆毫不隐瞒,把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送秀 莲来读书,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她,特别强调闺女干的是行贱业。老教师马上表示,她并 没有成见。她说,每个人都有权利上学读书,她乐意收秀莲做学生。最好先上三门课: 语文、历史、算术。一天只有三个钟头的课。往后,要是秀莲乐意,还可以学烹饪、刺 绣和家政。要想找个好丈夫,这些都很有用。这一类课程的进度,没有一定之规。老师 讲,学生可以回家去照着做。

据她说,多一半的姑娘不光上基本科目,还上家政,为的是受了教育,好找个好丈夫。“时代变了,”她淡淡的一笑,说:“长得再漂亮,不识字的姑娘,还是不容易嫁 出去。找不着称心的丈夫。”

她的话给宝庆开了窍。她跟孟良的说法不同,可意思一样。时代变了,姑娘要是没 文化,就成了没人要的赔钱货。要嫁个象样的丈夫,就得识字。

学费之高,使他吃了一惊。贵得出奇,不过他还是高高兴兴付了钱。秀莲总算是有 了受教育的机会,能结交一些体面朋友。他几乎把孟良的介绍信给忘了。他后来终于想 起,把信掏出来,给了老教师。她高兴极了。“孟先生有学问,有眼光,比我们强。二 十年前我也跟他一样,现在我落伍了。”第二天,宝庆送秀莲去上学。

秀莲穿了一件朴素的士林布旗袍,不施脂粉,也不抹口红。胳膊底下夹着个小白布包,里面装着书和毛笔。一出门,宝庆就问:“雇辆洋车吧?”

秀莲高高地昂起头,两眼发亮,笑眯眯地说:“甭雇了,爸。我乐意走,让重庆人 瞧瞧,我成了个勤恳用功的学生啦。”宝庆没言语,见秀莲那么高兴,他很满意。

走了没几步,秀莲又低下头说:“爸,还是雇辆车吧。不知道怎么的,我的腿发软。 ”

宝庆正打算招呼车子,她又抬起了头,说,“不用了,爸。我不坐车了,我得练习 走道儿。我不乐意把钱花在坐车上,就是下了雨,我也不坐车。”

“要是打雷呢?”宝庆问。

“我就拿手把耳朵堵上。”她调皮地笑着。

秀莲正在胡思乱想,想到什么说什么。“爸,您不是说过要办个艺校吗?等着我,爸。等我毕了业,我来帮您教书。没准我以后也会写新鼓词,写得跟孟老师一样棒。”

“你吗?”宝庆故意打趣,他也高兴得很。

“就是我,”秀莲说着,挺了挺胸脯。“我记性好。我是个唱大鼓的,不过我要当 学生了。我在唱大鼓的这一行里,就是拔尖儿的了。”

到了山脚下,宝庆要陪她上去,她拦住了他。“爸,”她说,“您在这儿站着,看 着我往上走。我要一个人,走进新天地。”她轻快地爬上了石头台阶。

爬了几步,她转过身来冲着他笑,两手拍着书包。“爸,回去吧。一下学我就回家,我是个乖孩子。”

“我看着你上去,我看着你上去。”宝庆舍不得走。

她慢慢走到学校门口,先停了一下,看了看学校背后那些高大的松树,然后转过身来,跟山脚下的爸爸招手。

宝庆仰起脸儿来看。远远瞧着,她象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时 常用来装书的白书包。他想起了当初领她回家那一天的情景。那时她真是又小,又可怜。 他一边跟她招手,一边自言自语。“好吧,现在总算是对你和孟老师,都尽到了责任。” 他转身回了家。

秀莲一直瞧着爸爸,直到看不见影。然后她抻了抻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走进了 校门。

一进大门,她就忘掉了自己的身分。她只是“秀莲”。

是呀,她就是秀莲。往日的秀莲已经一去不复返,如今是新的秀莲了。纯洁,芬芳,出污泥而不染,真象莲花一样。

校长在教室里分派给她一把椅子,一张课桌。一起的还有二十来个学生。有的已近 中年,有的还是十几岁的少女。秀莲注意到,少数穿得很讲究,多一半跟她一样朴素。 有的读,有的写,还有几个正在绣花。屋当间坐着级任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矮矮胖胖 的女人。

秀莲高兴地看出,没有琴珠那样的人。她很兴奋,乐意跟这些姑娘们在一起,和她 们交朋友,照她们那样说话。她们说的事儿,或许会跟孟老师说的一个样。

不过她很快就觉出来,大家都定睛瞧着她。她让人瞧惯了,倒也不在乎。所以她就 看了看坐在她身边的姑娘,笑了笑。那位姑娘没理她,秀莲红了脸,继续写她的字。忽 地一下,她有了个很不愉快的想法:要是这些姑娘认出她来,那可怎么好呢。唔,肯定 会认出来。因为总会有人上过戏园子。但愿没人能认出她来,可又有什么法儿呢。重庆 只有两个唱京韵大鼓的,一个是琴珠,另外一个就是她。

她仿佛听见她们正在高声耳语:“就是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嘘嘘声。一 下子,象起了风暴似的,姑娘们叽叽呱呱地说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是沉默。只听见一 个刺耳的抱怨声:“哼,年头变了。没想到咱们还得跟个婊子一块儿念书。”马上又有 另外一个声音接着说,“这到底是个什么学校,叫有身分的人跟个卖艺的坐一块儿?” 这个女人约摸三十来岁,两眼恶狠狠,冷冰冰,不怀好意地看着秀莲。秀莲认识她,她 是个军阀的姘头。另外那个姑娘,是个黑市商人的女儿。

有个姑娘捡起了一团纸,冲秀莲扔了过来。有人叫:“把她撵出去,把这个臭婊子 撵出去!”

老师擂了擂桌子,“注意,注意,”下面还是一片嗡嗡声。姑娘们愤怒地瞅着秀莲,大声吵嚷。

秀莲气得脸煞白。她象个石头人,呆呆坐着。她们是什么人,凭什么骂她。她转身 看她们。有个姑娘拿大拇指捂着鼻子,另外一个做了个鬼脸。秀莲越想越气。

老师走到门边,喊校长。黑市商人的女儿趁机大声喊道:“要是让婊子来上学,我 就退学。我不能跟这种人在一起。”“我赞成,”军阀的姘头叫起来,把她织的毛衣朝 地上一摔。“把这个小臭婊子撵出去。”

秀莲站了起来,开始用发抖的手把书撕成碎片。然后,象演完戏走进下场门一样, 走出了门。她听见女孩子们在她背后哄笑。恶毒的语言利箭般朝她射来。

走出教室,她迸出了眼泪,校长撵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小老太太把 她带到办公室,替她揩干了眼泪。“真对不起,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我应当负责任。 我听了孟先生的劝告,想收一些下层社会没机会受教育的姑娘,没料到今出这样的事。 你很规矩,是她们欺侮你。我真过意不去。”秀莲坐着,咬着嘴唇。

“别难过,我来处理这件事。我要好好跟她们谈谈。”老太太接着说:“你是个好 孩子,不该这么欺侮你。”秀莲没言语。老太太叫她第二天一定来,她摇了摇头,慢慢 走回家去。

走到山脚下,她扭转头来,仰脸儿看那所大房子。她的头又昏又胀,她还得往回走,回到那满是娼妓、小老婆和肮脏金钱的世界里去。她决不再上这座山,让人家这么作践!

决不再来!

她继续往回走,怀着一颗沉重的心。因为悲伤,全身都在发疼。还是妈说得对:一 日作艺,终身是艺人。永无出头之日!唱大鼓的,谁也瞧不起*K辉僭鸸智僦椤G僦*的生活太悲惨,她是苦中作乐。还是琴珠聪明,她压根儿不打算出头,也没人去作践她。

她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给所有的男人玩就是了。大凤也很对,结婚总比上学强多了。她 内心有个声音说:“秀莲,往下滑,走琴珠和大凤的路吧。这条路不济,可你也就这么 一条路了。快滑下来,别那么不自量了。真是个小蠢婊子。”

她不想回家去,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看来来往往的车辆。没有爹娘,没有兄弟 姊妹。孤孤单单,干的是行贱业,前途茫茫。今天,她想要进入一个新天地,却被人撵 了出来。她算是没路可走啦!

过了街就是嘉陵江,黄黄的江水湍急地流过,都往长江口涌去。就是它!就在这儿 结束她毫无意义的一生吧!不过,她并不想死。她看了看自己的脚,多美的小脚,多么 结实,茁壮。还有一双白白的,有力的腿。这么早,就让它们死掉?她摸了摸脸。皮肤 光光溜溜,一丝皱纹也没有。这是她的脸,不能就这么毁了它。她把双手扪在胸脯上, 胸脯又柔软,又结实。不能毁了它们。

生活还在前头,现在就想到死,多么愚蠢!不上学,也能活下去。那么多作艺的姑娘,连那些当了小老婆和暗门子的,也在活。那样的事,不会要你的命。

她又迈开了步,血热了起来,她要活。一有机会,她就去看电影,享受享受。琴珠 都能快活,她为什么不能。

她加快了步伐,小辫儿在微风中晃荡。她发觉人家都在那儿瞅她,可她不在乎。她 叫秀莲,秀莲要去看电影了,看电影比上学强。

随后,她回了家。她本想把这件事告诉爹妈,可一见妈的脸,又不想说了。告诉她,有什么用。她不会同情自己,说不定还会笑话她。她仿佛听见妈说:“狗长犄角,羊相。

哈,哈!“不行,不能告诉妈妈。爸爸呢,听了会生气,不能让他丢脸。她爱爸爸,不 能把这件事告诉他,谁也不能告诉。到时候她就假装去上学,但决不真去。

她屋里还有几本书,几支毛笔。她拿起一本书,看了几个字。她一下子冲动起来, 把书撕成碎片,统统扔到窗外。去它的!书呀,永别了。妈不识字,琴珠、大凤、四奶 奶,都不识字,她们都活得好好的。她在膝盖上把毛笔一折两半,把笔毛儿一根一根揪 下来,放在手心里。然后,一口气把它们吹跑了。

二十二

自从日本人袭击了珍珠港,敌机就没再到重庆来。空袭警报经常有,但飞机始终未见。成都、昆明、桂林成了美国空军十四大队的基地后,在军事上变得比重庆更重要了。

重庆的和平假象,还有那日益增长的安全感,使方家留在重庆过夏天。重庆热得可怕,不过总算是个安身处所,书场生意又好。

有一天,宝庆又碰到了伤心的事,给他震动很大,不亚于空袭。他到学校去,想看 看闺女进步怎样了。他兴冲冲穿上最好的衣服,带上给老师送的礼,在炎炎烈日下,挺 费劲地爬上了山坡。

老太太很坦率,把发生了什么事,秀莲为什么不肯来,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还 提出要退还那一大笔学费。对这,他一点没理会。他楞住了。当然,他很快就明白,她 是受了侮辱。他也体会到她那敏感的心,该是多么难过。他自个儿不也有过类似的遭遇 么?一旦做了艺人,自己和全家,就得背一辈子恶名,倒一辈子霉。不过他还是得活下 去,想尽量过得好一点,改善环境。不然,更得让人作践。

他心事重重,回了家。他很生秀莲的气,可又非常同情她。怎么办?他为人并不比 别人差。在艺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对抗战,作出过应有贡献。难道这些都不算数? 他多次义演,连车马费都不要。他从没作过危害国家,危害社会的事。为什么人家总看 不起他?他抬起饱尝艰辛的脸,长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孟良说过的话。他确实不了解目前这个时代,他承认这个。孟良所说的这 个时代,并没有把旧日的恶习除掉。明明已经是民国了,为什么还要糟蹋艺人,把艺人 看得比鞋底上的泥还不如?

他见秀莲蹲在堂屋地上,正玩牌。他想,骂不管用,还是得哄着她。“好呀,”他 笑嘻嘻地说,“小猴子,这下我可逮住你了。爸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上学,你呢,倒玩 起来了,这样对吗?”

秀莲脸红了。她抬起头,看看宝庆,没作声。她咬着薄薄的嘴唇,拚命忍住不哭出来。

宝庆继续用玩笑的口气往下说。“小姐,你上哪儿去啦?但愿你交的都是正经朋友。

我真替你操心。“

她总算是笑了一笑。“哦,我不过看了看电影,我喜欢看电影。姑娘家上影院,没 什么不好的。影院里黑乎乎,谁也看不见我,能明白不少事,跟在学校一样。我想呼吸 点新鲜空气,到街上走走,可人人都盯着我瞧,我只好看电影去。”

宝庆皱了皱眉头。“你的书呢,上哪儿去了?”“撕了。我再也不念书了。”

“你说这话,真的吗?”

“真的。干吗要念书?不念书,人家看不起;念书,人家也看不起。干吗要浪费时间,费那么大精神?我就想找点乐子。”她的脸发起白来,声音里饱含痛苦。

“那你就信了你妈的话,艺人都没有好下场?”秀莲没言语。

“你想想,”宝庆接着往下说,“咱们在重庆,人生地不熟。为了落个好名声,咱 俩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大劲。要是不那么着,今天是个什么样子?人家凭什么瞧不起咱? 我们又不象唐家那样。你忘了王司令太太说什么来着?”秀莲摇了摇头。“我没忘。她 象鹦鹉学舌一样,用又挖苦又轻蔑的口气说:”你不自轻自贱,人家就不能看轻你。‘“

眼泪涌了上来。宝庆想弯下腰去,拍拍她。可不知为什么,又没那么做。

“爸,”她终于哀告了,“就让我这么着吧。这样,还好受一点。一天天混下去, 什么也不想,痛快多了。”

这么说,她跟别的卖艺姑娘一样,自暴自弃了。这些姑娘受人卑视,只好自甘堕落。

她们心里没有明天,抛却了正当的生活,先是寻欢作乐,沾染上恶习,最后堕落下去。 年青时是玩物,老了就被人抛弃。想到这里,他的心害怕得揪成一团。好孩子,小花儿, 如今也走上了这条道儿。

“我给你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教你。”他最后说。秀莲不作声。

“秀莲,好孩子,”他恳求说:“好好想想,学校里所有的功课,在家里照样能学。 ”

还是不作声。他火了。真叫人受不了。她就是不说话,这个不要脸的小……。他管 住了自己的嘴巴,绝望地伸出两手。“秀莲,”他又恳求说,“秀莲,我也有脾气,耐 心总有个限度。现在还不晚,听话吧,照我说的办。要是你去走你妈说的那条道儿……” 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刷白,脱口而出,“要是逼得我不能不按你妈的法儿办……,可就 来不及了。”

她一下子跳起来,冲着他,脸儿铁青,眼睛冒火。浓密的黑发飞蓬,柔软年青的身 体挺得笔直,象个小野兽。“好吧,随您的便。我现在长大成人了,十八岁,能照顾自 个儿了。谁敢卖了我,我就……”

他用严肃的、几乎是悔恨的口气打断了她:“我不会卖你,秀莲,这你还不知道吗。 ”他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别,哦,别,别叫我难过。日子够苦的了,咱们得互相 体谅。”

她一言不发,回屋去了。她躺在床上,思前想后。也许不该反对请先生,不过她对 书本已经没兴趣了。还是别的事情更有意思,更要紧。不用孟良、琴珠帮忙,她自个儿 就懂了。用不着等人家批准你跟男人去拉手。她不光想这么干,她想干的比这还多。爱 情跟书本、音乐不一样。它藏在人的身体之内,存在于男女之间。它温暖、热烈、甜蜜 、滋润。

她的身体燃烧着奔放的欲望。

她躺在床上,想得出了神,手脚发僵,双手绞在一起。忽然霹雳一声,她从床上跳 了起来。哎呀,打大雷,真可怕!她飞快奔进堂屋,爸还坐在那儿楞着。他看着又老了 几岁,低着头,脸上满是皱纹。她在门边椅子上坐下,心里盼着爸没看见她。雷又轰隆 起来,她颤抖了。宝庆忽然抬起头来。“别害怕,秀莲。雷不伤人。记得吗,孟先生说 过,有文化的人从来不怕打雷,他们懂得打雷是怎么回事。”

她走回里屋,扒下衣服,静静躺下。外面温暖黑暗的夜空中,闪电一掠而过。

等,等什么呢?孟良要她等。别人也说,应该等一等。她是不是该等着爸给她找个 丈夫,或者等着醉醺醺的妈来卖她?真笨!电影里的人物从来不等。他们向往什么,就 追求什么,准能到手。他们从不念书。她也不要念书,不愿等待。她愿意玩火,哪怕烧 了手,又有什么要紧。烧疼了,也心甘情愿。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她想起李渊,心跳得更快了。她是在电影院里认识他的。他是个漂亮小伙子,是她 秘密的男朋友。他大约二十五岁,高高个儿,阔大方正的脸,粗手粗脚。他五官端正, 一双小黑眼温和潮润,富于表情。他看上去很粗犷,可是在她所见过的人里,也就算很 有风度的了。他一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漂亮的牙,莫名其妙地使她挺动心。

李渊给个官太太当秘书。这差事用不着多少文化,不过他倒是能读会写,跑街,记账,样样行。谁给太太送了礼,由他登记,外带跑腿。官太太没有职务,可秘书的薪水 由政府开支。他挺讨人喜欢,活儿相当轻松,他很满意这份差事。美中不足之处,是薪 水太少,不过总算有个秘书的头衔,有的时候,也管点用。

有一天,他在电影院里遇见秀莲,跟上她,交开了朋友。秀莲喜欢黑暗中有个男朋 友陪着坐坐,而李渊觉着跟重庆最有名的唱大鼓的交往,十分得意。

他第一次跟她说话时,她脸红了。不过很快,俩人就规规矩矩坐到一块儿看电影了。

开头,他们的关系发展缓慢,双方都很谨慎。在黑暗中,两人的脸有时挨得很近, 总是秀莲先挪开。不过他的脸还是离得不远,叫她心惊肉跳。有时李渊的脸颊几乎碰到 了她的脸,她觉得全身发热。

关系越来越密,她盼着电影快完的时候,他会象男主角吻女主角那样,吻她一下。 但是李渊没这样做。她焦躁起来,头一动也不动,乜斜着眼看他,他直挺挺坐着,目不 斜视。她气得站起来就走,连个再见也不说。难道他不懂得女朋友的心理?她一起身, 他马上发觉,说:“明儿见,还是老时候。”她回了家,而他还坐着,继续往下看。

第二天,她不想去影院了。干嘛要跟个麻木不仁的人一块坐着看电影?他从来就不 乐意跟她一起在街上走,干嘛还那么贱,要去会他?他为什么从来不请她吃饭?她怒气 冲天,不过到了两点,还是匆忙赶到电影院,在往常的座位上坐下。不管怎么说,他是 她第一个感兴趣的人,虽然只会木头人似地坐着,他可挺漂亮呢。

他一直在大厅里等她,是跟她一块儿进来的。他跟平常一样,也坐在老位子上。在 昏暗中,他越发显得俊俏。他比以前坐得更挨近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离她耳朵那么近, 她能感觉到他那灼热的呼吸。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靠了过来,拿起她的手。她的手攥在他手心里,象个被人逮住的小白鸟儿,柔软 、娇嫩、战战惊惊。他的手虽大,动作却很温柔。她一动也不敢动,手心直出汗。

她轻轻把手拿开,用手绢擦了擦手心。干嘛让他碰她的手?不能那么贱。

散了电影,李渊的嘴唇几乎挨到她的耳朵,悄声说了话。跟他去吃顿饭怎么样?她 的心怦怦直跳。事情有了进展,他要请她吃饭了。跟李渊一块儿吃饭,当然乐意,多美 呀!

他带她到一个极小极脏备有单间的饭馆去。李渊请她上这样的馆子,为的是显摆一下,他见过世面。不过,他这番心机算是白搭,因为秀莲并不懂得,这种设有雅座的馆子,在重庆是最费钱的。

他要了酒,酒呛了她的嗓子。不过她还是笑着,假装挺喜欢。第一次喝,不妨尝一点,她渴望闯练人生。李渊出奇地沉默寡言。她觉出来他的眼睛一直没放松她,眼光上 上下下打量她,看她的胳膊、脖子,还有脸。“干吗这么瞧着我?”她高高兴兴地问。

他脸红了,一句也说不出来。

酒刺激了她。她想唱点什么给他听,但是没有勇气。她有很多话要对他讲,才子佳 人的鼓词都用得上。想说点自个儿心里话吧,倒又说不出来。于是俩人都坐着,楞楞磕 磕,一言不发。心里的话,找不到适当的言词表达,不过俩人都觉着美滋滋的。

打这回起,他们常见面。嘴里不说什么,心里暗暗使劲,笑起来心领神会。有的时候,为了他不肯跟她一起走道儿,不愿意人家在公共场所看见他们,她气得直骂。“你 当我是什么人?不喜欢我吗?我哪点配不上你?”这么一说,他就笑起来,用那双会表 情的眼睛,爱慕地看着她。

挨了骂,他就买些东西送她。一盒糖,一块小手绢。她喜欢他送东西,但又迟疑着 不敢收。爸爸说过,不能要男人家的东西。李渊给的,怎么能不要。不能得罪他。有一 次,她犹豫着不敢要,他挺难过。

两个月以后,李渊还是只敢拉拉她的手。他有他的难处。他当然想要她,可事情挺 复杂。他没钱,娶不起媳妇。他对秀莲,也不大放心。她要是个暗门子,那可怎么好, ——不过又不象。不论怎么说,她跟一般的姑娘不一样。不管是不是吧,麻烦都不少。 他太爱她了,舍不得就此离开。可又非常害怕,不敢占有她,连吻一下也不敢。他浑身 冒汗,迟疑不前。

他对她的态度,使她很生气。她有了男朋友,能跟她拉手,聊天。不过,他为什么 不象银幕上的人那么有胆量?为什么呢?嗯,为什么?

这年夏天,重庆真热得叫人受不了。有一天,宝庆光着脊梁在书场里坐着。忽然来 了个听差的,叫他到个小公馆里去。他心安理得地去了,也许有堂会吧。

到了那里,人家把他一直带到一间客厅里。这时,他觉出有点不妙。迎面坐着个打 扮得很时髦的女人,他认得这个娘们。但她显然不愿意提起过去。“你就是唱大鼓的方 宝庆吧,”她气呼呼地嚷着说。

他点了点头,摸不着头脑。

“你有个闺女叫秀莲?”

他又点了点头,提心吊胆的,心里憋得很难受。“唔,老东西,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闺女卖×,得找个阔主儿,不该勾引穷公务员。”这位太太打扮得妖里妖气,服饰考 究,头发烫得一卷一卷的,手指甲经过仔细修剪,涂着蔻丹。不过,天呀,她说起话来 真寒伧!老百姓从来不说这种肮脏话。他自己也不说。这娘们说的都是下流话,夹着窑 子里的行话。

等她说完,他面带笑容说:“您给说说吧,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这个老——!”她喊了起来,“我的秘书,在你那婊子闺女 身上花了五万块钱。”她朝地板上吐了一口,宝庆赶快往外挪了挪,叫她够不着。

“真有这么回事吗?”他问。

“这还假得了?你自己的闺女,还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我清清白白把她养大,送她上学。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哪,从来没干 过那种事儿。听了您的话,我该怎么说呢,真是有口难言哪。”

她冷冷地、但又狠狠地瞪他一眼。“已经把李渊抓起来了,”她说,“他退不出赃,承认把钱花在你闺女身上了。你最好把钱拿出来,省得丢人。”

“拿钱可以。不过拿了钱,就得放人。我不能花冤枉钱。”“拿钱来,当然放人。”

她厉声说。她觉着钱比人要紧。五万块,花在个婊子身上!她这一辈子,还没遇到过这 么窝火的事儿。

宝庆急忙赶回家。他问秀莲认不认识李渊,她红了脸。“他送过你东西吗?”爸生 气地盘问。

她点了点头。“几盒糖,一块小手绢。就这些,我还不希罕呢。”

“没别的吗?”

“没有,他请我吃过饭,我并不饿,可他非要我去。”

宝庆头偏在一边,仔细看了看她。五万块!糖、一块小手绢,还请吃饭!她有了男 朋友,这事倒痛痛快快承认了。孟先生说过她要谈恋爱了,这不就来了吗。李渊这个人, 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应该给她另找个人儿,赶快把她打发出去?要是惩罚她,她一定会 跑掉。

“秀莲,”他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俩是怎么回事,关系到底怎么样?”

“哦,不过是朋友关系,”她也回答得挺随便。“我们一块看电影,有时候拉拉手。

就这么些,没别的,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

“哼,”宝庆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吧,你的男朋友坐牢了。他拿了人家五万块钱,说是都花在你身上了。”

爸的话,真叫秀莲没法信。有人为她坐牢!真浪漫!真跟鼓词上说的一个样!李渊 为了爱她,在监牢里可能快死啦!虽然他不大会谈情说爱,可还真够味儿!就象鼓词里 的落难公子一样,总有一天会放出来,娶了她去,从此幸福无比。一定要给他送点吃的 和香烟什么的去。她觉着自己象艳情故事里一个忠诚的妻子,要到监狱里去探望心爱的 人。唔,眼睛里得挂上点泪,脸上要带点凄凉的微笑。可怜的李渊,真是又可爱,又大 胆呀!

“秀莲,”爸爸严肃地说了,“我真不明白你。还有心思笑!我们在这儿,好不容 易才有了点好名声,可你呢,不听话,冒冒失失,给我们丢人现眼。”

秀莲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心里一点不服。恋爱有什么丢人?可怜的爸,他太老了,不懂。要是爱情见不得人,为什么还有人唱情歌,银幕上也演它?美国不是很强大,跟中国一块儿打日本吗?既是那么着,爱情一定也错不了。

“好吧,秀莲,”爸说了,“你还有什么说的?”“我就有这么点要说。恋爱不丢人,也不犯罪。李渊为了我坐牢,我觉得挺骄傲。我只要爱情,爱情,爸爸。您听见了吗,爱情!我要的是爱情!”

宝庆立时下了决心。她既是真的爱上了李渊,就得采取措施,等年青人一放出来, 赶快让他们结婚。

二十三

宝庆掏腰包,付了那五万块钱。钱虽不值钱,可到底是他辛辛苦苦用血汗挣来的。 拿出这么一笔,他很心疼。有了钱,李渊也就放了出来。

李渊丢了差事。他没钱,没住处,没饭吃,只好来跟方家一块儿过。方家吃得好, 宝庆能挣钱。不过李渊不愿意白端人家的碗,他盼着有份儿差事,自食其力。没跟秀莲 交朋友以前,他一直过得很节省,所有的开销,都记着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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