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莲见了他,非常高兴。但相处不久,就腻歪了。跟他在一块的时候,他总是直挺 挺地坐着,连摸摸她的手都不敢。他一坐半天,再不就是出门瞎转游。找差事,可总也 找不着。秀莲很烦他。她没有设身处地替他想想:他不好意思吃饱,悲苦不堪,十分害 臊。非常想亲近她,又不敢采取主动。
大凤快坐月子了,二奶奶成天围着闺女转,没心思顾秀莲,倒叫宝庆松了口气。宝 庆一跟老婆提起这些揪心事儿,她就笑:“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该给秀莲找个丈夫了。 你不肯卖她,又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好吧,这下她自个儿找了个男人来。哼,让她留点 儿神吧……”
二奶奶酒过两盅,想起秀莲被她说中了,就更来了劲。“现在卖她还不晚,”她跟 宝庆说,“趁她还没出漏子,赶快出脱了她。等有了孩子,或是弄出一身脏病,就一文 不值了。用你那笨脑袋瓜子,好好想想吧。趁她这会儿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赶快卖了 她。”
说完,她把头发盘成个髻儿,穿好衣服就去看大凤了。
宝庆明白她的话有理,不过他也有他的难处。李渊失了业,不能撵他出去。秀莲跟 男朋友朝夕相处,难免不出差错。怎么好,他拍打着脑门。真是孤单哪!要是窝囊废, 或者孟良还在,总还有个商量,这会儿,他可就得自己拿主意了。他不能成天守在家里 看着他们,想给李渊找份儿差事,又找不着。
当然罗,最好是把小伙子请出去。能不能在别的县城里,或者秀莲去不了的什么地方,给李渊找个事?只要把李渊打发了,他就可以跟秀莲认真谈一谈,给她找个合适的 主儿。这些日子来,他找不到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因为李渊总跟着。
有一天,宝庆在街上走,猛地站住。有了主意了:再找个靠得住的年青人,来竞争 一下。他选中了张文。小伙子挺漂亮,以前又欠过他的情分。宝庆拿出了不小的一笔数 目。
有了钱,张文就会听话,服服帖帖。他不知道张文是个便衣,眼睛里只认得钱,有 奶便是娘。
张文认真地听着宝庆,不住点头,表示已经懂了。他的任务是看住李渊和秀莲,不 伤大雅地假装献献殷勤,作为朋友,常上门去看着点儿。是呀,方大老板不乐意李渊跟 秀莲亲近得过了分,他得看住他们俩。“没问题。方老板只管放心,李渊那小子,甭想 沾边。”
张文是民国的一分子,是时代的产物。他从小受过训,他的主子从纳粹那里贩来一 套本事,专会打着国家至上的幌子来毒化青年。张文从一小就会穿笔挺的制服,玩手枪, 服从上司,统治下属,谁是他的主子,他就对谁低眉顺眼,无条件服从。
他没有信仰,既不敬先辈,又不信祖训。权就是他的上帝。在他看来,你不杀人, 也许就会被人杀掉。要是单枪匹马吃不开,就结个帮,先下手为强,干掉对方。
他会打枪,会钉梢,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政府常雇他。眼下他正在家赋闲, 宝庆的托付来得正是时候。他记得那唱大鼓的小娘们,要是他记得不错的话,是个挺俊 的俏姑娘。他挺了挺胸脯。“没错,方老板,您只管放心,我一定看住她……”
宝庆很高兴。有张文在,李渊一定不敢去亲近他女儿,一定会另打主意。又来了个 男的,李渊说不定知趣就走了。这办法真妙!宝庆信得过张文。张文能干,只要给钱, 使唤起来得心应手。战前,大城市里象他这样的人多得很。只要有钱,叫他们干什么, 没有办不到的事。宝庆以为,张文属于老年间的那种人,拿了人家的钱,一定会给人尽 心。付了钱,他放了心,相信小伙子一定会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
“可别来硬的,兄弟,”宝庆提醒他,张文点了点头。秀莲一见张文,心就怦怦直跳。真标致,又有男子气概!他有点象小刘,不过比小刘讨人喜欢得多了。小刘身体虚弱,张文结实健壮。衬衫袖子里凸出鼓鼓的肌肉,头发漆黑,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也 会滑下来。他老带着一股理发馆的味儿。在她看来,他挺象个学生,不过已经是成年人 了,真有个模样儿!
秀莲对李渊的心思究竟怎样,不消几天,张文就有了底。嗯,姑娘家,不过是想有 个人爱她。张文这回拿了人家的钱,受命而来,有任务在身。不过,在她面前跟李渊比 个高低,倒也怪有意思。
李渊非常敏感,知难而退。打从张文天天来家,他出去一逛就是半天,吃饭时候才 回来。秀莲一点儿不惦记他。跟张文在一块儿,多有意思。他很象美国电影中的人物, 很中秀莲的意。他谈天说地,对答如流。当初悔不该跟李渊好。
有的时候,她扪心自问,跟张文说话这么放肆,是不是应该。她觉得自己简直象个 堕落的卖艺姑娘,坐在男人家的膝头上,由人玩弄。爸爸从来不许她这样。不许她在后 台跟别的姑娘打闹。如今,她可跟这么个漂亮小伙儿调笑起来了。
她有的时候很同情李渊。他木头木脑,什么也不懂。她同情起李渊来,恨不得把张 文掐死。张文说起话来没个够,一个劲显摆他见多识广,懂得人情世故。他仿佛在用无 形的鞭子,狠狠抽打李渊,李渊结结巴巴,无力还手。张文很乖巧,对她的心思摸得很 透,一见她脸色不对,马上改口说个笑话,逗得她哈哈大笑。她觉着,能领会他的笑话, 简直就跟他一般有见识了。
张文不光见多识广,还很精细。不消多久,他就弄清楚了秀莲有几个金镏子,几副 金镯子,每个有多大分量。秀莲首饰数目之少,使他颇为失望。他一直以为她爸很有钱。 他为什么不多给她些首饰?“你唱了这么多年,”他说,“你爸爸赚了多少钱!哪怕一 个月只给你二百块呢,你今天也发财了。他这是糊弄你呢。”
秀莲从没想到过这个,张文这么一说,听着挺有道理。爸是该开一份儿钱给她,干 吗不给呢?别的姑娘,人人有份儿。最好完全自立。应该跟琴珠一样,跟爸讲好条件。 这天晚上,她仔细想了想钱的问题。她是得弄点钱。有了钱,就能嫁个称心的丈夫,养 活他,他就不会笑话她是卖艺的了。可怜的大凤,就因为不会挣钱,爸要她嫁谁,就得 嫁谁。
这天晚上,妈提了个装得满满的箱子,去看大凤。孩子随时都可能生下来。天气又 闷又热,象是要打雷。要是打起雷来,秀莲可不敢回屋睡觉。场散了好半天,她还坐着 不睡。张文一向晚上不来,李渊呢,又不在家。等了好半天,爸才回来了,“别怕雷呀, 闺女,”他说,“那不伤人。”
“我怕,我没法儿不怕。”她答道,拿毯子蒙上了头。第二天早晨,天灰蒙蒙的, 要下雨。真热,空气粘乎乎,湿棉花似的,往人脸上、胳膊上贴,叫人哗哗地直流汗。 秀莲坐在屋里,穿一件爸给她买的洋服。天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她拿着把木柄扇子,拚 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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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半。秀莲拿手捂住了脸。打雷了呀,只有独自一人。爸不在家,妈去照应大凤了。雷 声又起,她屏住了呼吸,仿佛有一滴雨,啪的一下落到了屋顶上,接着就哗哗地下起来 了。
又是一道电光,她吓得尖声叫了起来。打窗户边跑开,一下子和张文撞了个满怀。 她紧紧抓住他,求他保护。
“怎么吓成这样?”他说,“怕什么?没什么可怕的,我躲雨来了。”他的脸和她 挨得很近,笑着。又一个大炸雷,她蹦起来,把脸藏在他怀里。他用胳膊搂住了她。她 觉出来他半抱着她,在挪步。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又是一阵响雷,她两腿发了软,身 子更紧地向张文靠过去。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站着的了,她躺在床上,张文就在她身 边,他那
强壮的身躯紧紧压在她身上………………
“我得走了,”他说,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发。“明儿见,我明儿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来。”
“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这两个字象一记耳光,打疼了她。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这是什么意思?她坐了起来,打算好好想想,可是脑子不听使唤。他走了,一点不象个情人,连句温存体贴的话也没有。……她走向窗前,站下来朝外看。
天晴了。近处的屋顶象刚洗过似的,干干净净。周围一片宁静。她伸了个懒腰,照 了照镜子,上起装来,穿好衣服,下楼到书场里去唱书。
唱完书,她又回到屋里。插上门,坐在床上发呆。眼泪涌了出来。泪哭干了,她爬 上床,又想了起来。一切都完了,她变了个人。肯定的,变了。她又想哭。爸一直要她 自重,可这下,再也难以挽回了。她心神不定。真受不了,她再次爬下床,开了灯,对 着镜子照。哪儿变了?瘦瘦的小脸儿,变了吗?人家会不会看出来,在背后指指点点, “瞧她,她干了丑事。”
以后,决不能再上他的当,决不能太下贱。她懂得爱情不能这么贱,她得留神。琴 珠说过,弄不好,姑娘家就会出丑,必须十分小心。
雾季又到。大凤的儿子已经满两个月了。他胖乎乎,圆滚滚,总是笑。大凤还是那 么沉默寡言,但很愉快。宝庆和二奶奶高兴得要命。外孙子!真是个宝贝蛋!连小刘都 动了心。他戒了大烟,一心扑在三弦上,决心当个好丈夫。二奶奶到晚上才喝酒,她怕 白天喝醉了,会摔了孩子。除了对秀莲,她对谁都和和气气,好脾气。她不跟秀莲说话, 一对小眼睛冷冷的,好象是在说:“滚出去,我有外孙了,他是我的亲骨肉,你算什么 东西?小杂种,谁理你呀?”李渊准备到缅甸去谋生。他走的那天,宝庆对张文说,他 的事儿已经办完,以后用不着他了。张文一笑,跟他要遣散费,宝庆给了。他临别对秀 莲笑了笑,就走了。宝庆仔细看了看女儿,她近来瘦了,也许是苦夏。她从来没这么瘦 过,他想,大概是因为长大了。她已经发育完全,脸儿瘦得露出了尖下巴,显得更俊俏 了,不过太瘦了一些。也许她还是爱李渊。
“来,莲儿,”他拉起她的手,“看看你姐的孩子去。小宝可有意思啦。”
“我今儿不去,”秀莲忧郁地说,“我明儿再去。”她回了卧室。她已经有了。是 张文的孩子。快两个月了,在肚子里,不过是小小的一块。
爸进来了。“秀莲,你要知道,”他干笑了一声说,“我最后一件心事,就是你了。
该出嫁了吧?你要是乐意,我一定给我的小秀莲找个体体面面,忠厚老实,勤勤恳恳的人。“秀莲不作声。
“闺女,你到底怎么个想法?”
“我还小,”她闷闷不乐地说,“不用忙。”
“好吧,咱们改日商量,不过得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是为你好。走吧,一道看看 那孩子去。”
秀莲摇摇头。爸走了以后,她躺了下来。张文的孩子。张文已经对她说过,他不能 结婚,因为他得给政府干事。张文决定着她的一切。她下过决心,不让他再亲近她,可 他每次来,都威逼她。她每回和他见面,就成了琴珠。哪怕是在内心深处,一想起她和 张文的丑恶关系,就感到羞耻。孩子是她罪孽的活见证。孩子一出世,全世界都会知道, 他娘又贱,又罪过。娘是唱大鼓的,又没有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二十四
琴珠真是时来运转。战乱把国家、社会,搅得越发糟了。知识分子和公务员,一天 比一天穷;通货膨胀把他们榨干了。发国难财的人,倒抖了起来。
社会的最上层,是黑市商人、投机倒把分子、走私贩和奸商。他们成了社会的栋梁。
虽然粗俗无知,但有的是钱。这类人中,有一个叫李金牙的。他本是个洋车厂老板,一 来二去,倒腾了一辆卡车跑单帮,发了大财。他用那辆舶来的大卡车,给政府跑运输。 每次给政府运三吨货,按官价收费;私自带半吨货,按黑市价卖出。没多久,就大发横 财。通货膨胀怕什么,他的钱多得花不完。钱实在太多了,不花,留着干什么呢,花吧。他穿的是上等美国衣料,戴的是价值一万块钱的手表。虽然一个大字不识,他那淡紫色 的西装上衣口袋里,却别着四支贵重的美国自来水金笔。有的时候,他觉得应该别五支,摆摆阔。别人别一支,他就得别五支。这些笔是他随身的资本,哪天手气不好,输个精光,就可以抽出两支笔来作抵,押上一笔钱。谁都得有支笔,所以笔就值了钱。
大金牙是民国的产物。哪怕同胞们已经一无所有,他可是样样都得挑顶好的。他的 手绢是用手工印染的印度绸做的;金烟盒里,满装着俄国和美国舶来的香烟。虽然普通 市民已经穿不暖,吃不饱,他的衣柜里却什么都有,挂满了一套套西服。他的一头黑发, 擦的是从巴黎运来五十块美金一瓶的头油。摆弄驾驶盘,免不了出臭汗,为了遮盖汗臭, 洒了一身科隆香水。买一瓶这种香水的钱,够一百个孩子吃一个多月的。他浑身上下值 钱的东西,和一个美国百万富翁的穿戴不相上下。
他在饭馆里吃饭,一顿饭的花费,够一个普通人家半个月的花销。每天晚上都得弄 个女人来过夜,给的钱够她用一年。要起钱来,赌注都是千元大钞,小票子用起来太烦 人。
他每次去缅甸,带回一些金笔,一两箱白兰地,就够他一个月花的。
但他还不满足。总得为将来打算打算。他想买上几辆卡车,开个运输公司。那他就 可以不干活,干赚大钱。他还想成个家,弄个媳妇儿。
卖唱的琴珠,再合适不过。他在书场里见过她几面。那真是个妙人儿!他花了一千块,跟她有了交情,真叫他难舍难分哪。她会花钱,这不正对他的心眼么?他为了变着 法儿用钱,把脑袋瓜都想疼了。
琴珠一切的一切,都叫他称心。真是情投意合。她善于察言观色,对他体贴入微。 她也好吃,这点更是知己。尤其妙的是,她的名字总是高高地写在书场海报上,叫他看 着舒服。他是个无名小卒,娶了琴珠,一定能给他扬名。
这件事,大金牙还得跟新娘他爹唐四爷讲讲价钱。有钱没钱,唐四爷一瞧便知。有 四支金笔的人,肯定花钱如流水。四爷也明白,男人一旦相中了,是舍得大把花钱的。 唐四爷有个有模有样的女儿要卖,她的名字天天见报,和第一流名角一起登台表演,一 定卖得上大价钱。
他要大金牙给他一大笔现款,和一辆美制大卡车。钱,几个钟头以后,就可能贬值,不过卡车是不会贬值的。大金牙答应了这个要求。自己人嘛,一辆卡车,小意思。唐四 爷不费吹灰之力,就弄了辆卡车。他那诡计多端,十分贪婪的脑瓜儿,又琢磨开了。要 姑爷在快开张的运输公司里,给他安插个顾问,或者经理职务当当。大金牙说,要什么 都行。
唐四爷后悔得要命。要真是一开口就来财,本该要两辆卡车的,钱也该加倍。他 还试探着问大金牙,能不能定期每月给他十两大烟土,治他的风湿病?大金牙作了个满 不在乎的手势。“当然可以,这也好办。”后来,唐四爷还要姑爷把所有的存款交给他 保管,万一姑爷有个三长两短,由他掌握保险。大金牙这下不答应了。
唐四爷在签婚书时,满心委屈,觉着人家冤了他。
婚礼在重庆最豪华的饭店举行。虽然他跟琴珠一千块钱一夜,一直睡到结婚前夕, 可他还是坚持要正式举行仪式。钱算得了什么,婚礼才值得纪念。至于琴珠,她心满意 足。
她做梦也没想到,她还会正式结婚当新娘。
琴珠要秀莲给她当傧相。起初,秀莲不答应。她满心悲苦,没有心思。不过后来她 看出,琴珠确实出于好心,真心愿意找她。可请的姑娘多的是,偏偏要请她。琴珠见她 迟疑不决,拿胳膊搂住她,用恳求的眼光,哽咽着说,“来吧,秀莲。我要出嫁了,给 我当当傧相吧!我是不规矩,你呢,清清白白,不过你还是来吧。让我了了心愿,结婚 的时候,起码傧相是个童女。图个吉庆,我的终身,也会吉祥如意。”
秀莲肚子里的娃娃,轻轻动了一下。她觉得这未免太捉弄人了,不过还是答应来做 傧相。
婚礼盛大,全部仪式和装饰都象征着当前的时代。礼堂里挂满了万国旗,包括最黑 的黑非洲国家的旗子;还有各式各样绸缎喜幛。五彩缤纷,鲜艳夺目,看上去叫人头昏 脑胀。乐队是从当地杂技团雇来的,奏的曲子,就是玩魔术的打帽子里抓出兔子,或者, 打袖子里掏出鸽子时的伴奏。有一段音乐是专门为空中飞人用的。即使宾客们觉得滑稽, 新郎可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音乐到底是音乐,乐队越庞大,音乐就越高明。 他就是这么看的。
他为了婚礼,认真打扮了一番,还专门雇了两个听差来侍候。他的西服上装是黑白 格的,图案鲜明。他带了条支得高高的硬领,打着从印度进口的红黄相间的绸领带。上 装口袋里,别着那四支颇有名气的自来水金笔。他脚登一双黑色长马靴,打磨得照得见 人影。
这双靴子是从一个英国陆军军官那里买来的,带有全副银马刺,每走一步,就发 出刺耳的响声。他的上衣纽孔里,插了一朵极大的白色羽毛做的花,下面挂着一根绸带, 写着:“新郎”。
琴珠一心想打扮得象个阔太太。她那白绸子的结婚礼服,是她丈夫从缅甸带回来的。
礼服底下,穿了三套内衣,吊袜带,紧身裤,还有好几米缎带。白头纱顶上,别了一块 五颜六色的绸手绢,浑身上下戴满了珠宝。她所有的假珠宝,统统带上了,有不少是新买的,也有真的金刚钻,是新郎给她的。她高高的胸脯,束着紧身衣,遍布闪闪发光的 宝石。两手每个指头,至少有一个戒指,右臂从手腕到肘,戴满了钻石镯子。她手捧一 大束梅花,枝丫甚长,香气扑鼻。上面满是花朵,瞧着仿佛是举着颗小树呢。她认为新 娘就该用纯洁的象征来装点,所以一刻也不肯放下这棵树。
多数客人跟汽车运输业和曲艺界有关系。不是朋友,就是对头,来此是为了白吃一顿,或者抽抽外国香烟。四爷把姑爷如何有钱,讲得天花乱坠。光是待客的美国香烟就 取之不尽。美国香烟的确很值钱,谁不愿意来参加婚礼,白捞几支呢?
乐队奏起了兔子打帽子里蹦出来时的伴奏曲,新郎新娘被人蜂拥着,走了出来。唐 四爷今天算是露了脸。他把脸上那些抽大烟的痕迹,洗刷一净,胡子也剃了个精光。一 对小眼睛高兴得发亮,薄薄的嘴唇在又大又尖的鼻子底下,笑得合不拢。真是个好日子! 这一回,闺女总算卖了个大价钱!一辈子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四奶奶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的绣花旗袍,瞧上去象座铺满了春花的小山;又象海上一 条蒙有伪装的大航船,到处都花花绿绿的,弄得人闹不清它到底是在往哪个方向开航。 她费尽心机,才把自个儿塞进了那件衣裳里,箍得她气都喘不过来,但还是神气十足。 当她摇摇摆摆,爬上礼堂的台阶时,有几个孩子挡了她的路,她马上伸出手来,拧他们 的耳朵,熟练地用下流话骂了起来。
秀莲穿了件一色的粉红旗袍,手里拿了把野花,一边走,一边动人的笑着。她往礼 坛上走的时候,有的人拍起手来。她好象并没看见他们,头昂得高高的,姑娘家,走起 路来腼腼腆腆,规规矩矩的。在这一帮打扮得花里胡哨、庸俗不堪的人群里,她真象一 朵朴素的小花,仪态自然。
新郎新娘走在最后,琴珠扭着屁股,叮叮当当摇晃着手镯;新郎昂首阔步,在她身 边迈着鸭子步。为的是显摆他那马靴和银马刺。
他们一出现,礼堂里就热闹起来。大金牙早就说好,要朋友们给他叫好,他们也确 实很卖力气。有的拍手,有的朝他们撒豆子和五彩纸屑。仪式举行完毕,新郎新娘相对 一鞠躬,众人齐声大叫:“亲个嘴!”他们当真亲了嘴。这象征着他们的爱情经过当众 表演,已经把过去的丑事都遮盖了。
于是新郎给了新娘一个镏子,一对钻石镶的手镯,额外还添了一支上等美国金笔。
证婚人是一位袍哥大爷,为了表示祝贺,讲了一番话。他的话当然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听众一再鼓掌,淫秽的气氛登时活跃起来。客人们使劲叫喊,要新郎报告恋爱经过。
秀莲觉得不舒服,孩子在她肚子里,一个劲地踢腾。屋子里挤满了人,气闷极了, 她觉得喘不过气。琴珠好意请她当傧相,说什么也得给琴珠争点儿面子,至少要坚持到 仪式完毕。她脑门上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她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咬着嘴唇, 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忽然,她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倒在地板上。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爸坐在床边,脸惨白,拉得长长的,眼 睛很古怪地发着亮。
他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到了,他舐了舐发干的嘴唇,“是谁坑了你?”他费难 地问,“是谁?”
她简简单单,把事情告诉了他,丝毫不动感情。把事情说出来,她倒平静了。把秘 密公开讲了出来,她觉得痛快;在她肚子里蹦着的孩子,好象也不那么讨人嫌了。
宝庆没有责备她。他光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走了。可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这个下贱胚张文,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没想到钻了他的空子,糟蹋了他的女儿!
他在下午常去的茶馆里,遇到了张文。他一见张文,就知道秀莲说的句句是实话。 张文拿笑脸儿迎他,可是不敢正眼瞧他。
“你打算怎么办?”宝庆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怎么办呀?”张文问。宝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那油头滑脑的家伙就是一拳。张文很快闪过一旁,手往口袋里一伸,一支枪口就对准了宝庆。因为恨,也因为怕,宝庆的脸抽搐起来。
“你这个老废物,再敢来找我的麻烦,”张文不慌不忙,打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就象宰个耗子似地宰了你。”
宝庆脑子一转,深深吸了口气,立时拿定了主意。他脸上挂着笑,大声说起话来, 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见,“开枪吧,我反正也老了。你还在娘胎里,我就走南闯北, 凭本事吃饭了。”他慢慢冲着这个土匪走过去,一双大黑眼直勾勾地瞪着张文的脸。“ 开枪吧,小子,开枪。”
张文鼓了一会儿眼睛。没人这么顶撞过他。他以前每次拿枪唬人,多一半人都怕他,他不加思索,就立时宰了他们。宝庆却公开向他挑战,叫他开枪。张文杀过很多人,不 过他不想当着这么多证人,落个蓄意杀人。
他的枪口朝了下。他把头歪在一边,冲着宝庆笑了起来。
“我哪能把岳父大人给杀了呢?我不是那号人。”“你打算怎么办?”宝庆严厉地问。
“听您的吩咐,方老板。”
“你打算娶她吗?”
“我当然乐意,可是我不能。”
“为什么?”
“那就是我的事儿了,老家伙。”张文朝外迈了一步,摇了摇头。“我就是不能, 给政府干事,不能结婚,这你还不知道吗。”
“你以后不许再上我的门。”
张文笑了起来。他弹了个响指,冲地上吐了口痰。“我什么时候想去就去。”
宝庆想起,张文最爱的是钱。也许“你要多少?”他问,定定地看着这小子,“你要多少?我有钱。”“钱我要,老家伙,”张文笑着说,“不过,人我也要。她是 我的人了,她爱我。我就是她的丈夫,不信你问她去。”宝庆气糊涂了。“狗杂种,” 他叫了起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张文觉着挺有趣。“骂人不好,老家伙。跟政府的人打交道,最好留点儿神。你的 好朋友孟良已经尝到滋味了。他以为能跑掉,可还是落了网。怎么样?你放明白点儿。 秀莲肚里的孩子是我的。我想拿她怎么办,是我的事,跟你不相干。你放心,我错待不 了她。
你要是放明白点,我也错待不了你。“
他摸了摸油光水滑的脑袋,点上一支烟,踱了出去。
宝庆象个梦游人,慢慢悠悠地回了家,径直到了秀莲屋里。秀莲不愿多讲话,问她 什么,她光笑笑,直摇头。“你怎么,咳,怎么就让他糟蹋了呢?”宝庆一个劲问。他 简直疯了。脑门发烫,心发疼。“跟我说说,怎么,怎么回事。”他哀求道,他伸出手 来想摸摸她,又缩回了手。她始终半笑不笑地瞅着他。
他没注意到二奶奶和大凤已经走了进来。他看见的只有秀莲的脸,薄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里黑沉沉的,叫人捉摸不透。啪的一声,一大口粘痰吐到了秀莲脸上,宝庆跳 了起来。他双手抓住老婆,把她拖了出去。他在门外打了她一耳光,然后回到屋里。闺 女就是作了孽,也不能啐她。大凤掏出自己的手绢,给秀莲擦着。“跟我说说吧,”她 央求道,“你的难处,干吗不说说呢,说出来就痛快了。”秀莲拿手捂住脸,哭了起来。“你怎么打算呢?”大凤又问,“跟他去吗?你真爱他吗?”
“有什么别的法子呢?”秀莲可怜巴巴地说,“象妈那个样儿,我在这儿,怎么待 得下去。”
“他会跟你结婚吗?结了婚,能养活你吗?他到底可靠不可靠呢?”
“我不知道,我哪儿知道呢?我见了他就昏了头,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这就 是爱情。挺难受,可又丢不下。”“他真喜欢你吗?我不懂什么叫爱情,不懂你说的那 个爱情。他对你,是不是跟你待他的心肠一样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秀莲攥 紧了拳头,捶起床来,“我什么也不知道。我难过,我又不难过。我不跟他去,上哪儿 去呢?不去,我就成了个下贱东西,给全家丢脸。去呢,也不会有好下场。”
过后,大凤对宝庆说,秀莲想跟她的情人去。宝庆没法,只好答应。他想到他的生意,全完了。秀莲唱的那一场,谁能顶得了?琴珠嫁了人,也走了!他想起来,他跟小 刘可以来段相声,这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是个办法。
他下楼,到书场里去。当晚,他和小刘来了一段,不过,很不成功。
散了戏,宝庆在书场大门口雇了个拿枪的把门,叫他无论如何,不让张文进门。他 买了把锁,把秀莲锁了起来。他不怕张文,就是张文拿枪打他,他也要跟他见个高低。 二十
五
过了一个礼拜,宝庆家来了六个拿枪的汉子。他们走到书场楼上,把宝庆看守起来。
然后张文走来,给秀莲开了锁,叫她跟他一起走。
秀莲一见张文,又是哭,又是笑。可一见他的枪和那帮人,就瘫在床上。
“秀莲,跟我一块走。”张文用命令的口气说,脸色死白死白的。
她一动不动。
“走吧,把所有的东西和首饰都带上,”他又命令似地说,声音尖得刺耳。
她还是不动。
他不耐烦了。“怎么了?”他问,“怎么了?”“我得跟爸说一声,你不该拿枪吓 唬他。”秀莲说。她已经打定主意。
“你不是我的人吗?”张文担起心来了。
“我是你的人,孩子是你的,”秀莲指着肚子说,“不过,我不能就这么跟你走, 我得跟我爸爸说一声。他,他是我的……”她咬住了嘴唇。
“走吧,”张文催她,“别净说废话!耽误工夫!带着你的首饰。”
“我跟你走,首饰也忘不了。不过我一定得跟爸爸说一声。你可以拿枪吓唬他,我 不能。”
“先把首饰给我。”张文不耐烦了。
“不行,我得先看看爸爸。”
“好吧,去吧。”
秀莲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进了爸爸的屋。
宝庆很镇定,泰然自若。他坐在把椅子里。两条汉子站在他对面,枪口对着他。他 安详地看了看秀莲,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象眼面前的事,压根儿跟他没关系。
秀莲起先走得很慢,然后,不由自主地冲着他,急忙跑过去。她本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会跪在他面前哭。末了,她气咽声嘶,好不容易才说出来,“ 爸,您白疼我了,叫我走吧,我没法儿不走。”
宝庆说不出话。他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把,发起抖来。忽然,他冷笑了一声,说,“ 走,走,走。女大不可留,走吧。”
张文走了过来。他不看宝庆,拉起秀莲:“走。”
她拿了衣服首饰,低着头跟张文走了。出了门,她看了看天,天上有只鸟儿在飞。 她想,不管怎么说,总算自由了,象那只鸟儿一样。
张文把她带到个僻静胡同里。所有的房子都炸坍了,不过废墟里也还有人住。有的 房子倒了墙,有的没屋顶。一座房子里,有间火柴盒似的小屋,墙被炸弹震歪了,跟天 花板分了家,所以屋里亮得很。屋里有一张竹床,两把竹椅,一张桌子。
“这就是咱们的家,”张文说。
秀莲看不下去。这地方太可怕了,到处是耗子、臭虫。不过她不愿意让他看出她的 心事,她看了看他。“咱们的家,还挺不错的,”她说。她希望张文对她好,减轻她离 开爸爸的痛苦。
床上放着她带来的包袱,里面包的,多一半是鞋袜。她想起口袋里还有些首饰,就 都拿了出来,搁在他手心里。“给你,我拿着也没用。”
看见金子,他的眼睛放了光。为了报答她,把她搂在怀里。
他们商量该怎么收拾屋子,秀莲出了很多主意。屋子小,跟洋娃娃住的一个样。把 屋子好好收拾一下,朋友来了,也好坐下喝杯茶。她从此要过新的生活了。等有了大点 儿的屋子,再搬过去。这些想法使她高兴起来,脸上的愁云散了好些。哪怕只有间半截 墙,火柴盒似的屋子呢,也得过下去。
他俩上饭馆吃饭。饭后张文说了说今后的打算。最好天天在外边吃饭,他说。这笔 开支还出得起,房子太小,做起饭来,转不开身。他不喜欢睡觉的地方有饭菜味儿。秀 莲打心眼里赞成,她压根儿不会做饭。老在外面吃才好呢。首饰让他卖了换饭吃,真不 赖,她高了兴。
他们上街买东西,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床厚厚的川绣被子,两个枕头。有了它们, 屋子里看着体面顺眼多了。新被子很漂亮,她快活起来,脸上有了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生活象两岸长满了野花的清澄小溪,潺潺地流过去了。在秀 莲的小天地里,倒也风和日丽,微风习习。废墟的霉味,垃圾和死尸的臭气,大耗子到 处乱窜,她都不在意。张文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忙着给孩子织衣服,打扫房间。她哼着 旧日常唱的鼓书,抚摸着日益膨胀的肚子,说不出的愉快。有了孩子,该多么快活。
张文对他的俘虏很得意,常带朋友来看她。他们一来,总弄得她这个没有正式结婚 的新娘困窘不堪。爸一向不让她跟人交际,她不会应酬人。这么小的屋子,一下子来上 一大帮,又都是男人,只有她一个女的。他们认为所有唱大鼓的,都不是好女人,当然 也就不会拿她当正经人看。他们每次来,秀莲都担惊受怕,不敢作声。要是客客气气, 冷淡了客人,客人不高兴,张文要骂她。热乎一点儿,张文又气得发疯,骂她下三滥。 他们多一半很放肆,只要张文一转过身去,就动手动脚。她躲不开,因为屋子里挤满了 人,房间又那么小。
张文把秀莲带走的当天,二奶奶就把大凤和小刘搬进秀莲屋里。她想叫外孙守在跟前,好逗乐。秀莲怎么样,随她的便,犯不着去操心。二奶奶一向讲究实际。姑娘家出 个丑,没什么了不起,没准她自己还乐意呢。丈夫是个笨蛋,活该遇着这么档子事儿。 她有了外孙子,又有的是酒喝,别的事,管它呢。
这一向,宝庆沉默寡言,闷闷不乐。挨老婆的骂,他从来不还嘴。要是有人问起秀莲,他就说她病了,或者转个话题,夸夸小外孙。朋友们很体贴,从来不打听,可也总 有些人,好奇,不知趣。
他夜里翻来覆去,老睡不着觉。秀莲走了,家里显得空空荡荡。她伤了他的心。别 人骗他,犹有可说,可是秀莲,他最心爱的女儿干这样的事儿,真叫他受不了。一想起 她对他的欺骗,心里就疼得象刀子扎。
他并不是个遇到打击就心灰意懒的人。他也许(更`多`好`书` 尽在` 福 `哇t`x` t小`说 下`载`站www 。F v a L。cn)会痛心一辈子,但责任还是要负起来,只要秀莲需要,他准备竭尽全力去帮助她。迟早张文不是甩了她,就是卖了她。他要找 到她,看住她,在她需要的时候,拯救她。他没有力量去跟张文和他那帮土匪拚,不过, 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拉自己的闺女一把。他花了几个钱,打听到他们的地址。来报告 的人,详详细细把情况告诉了他,连房间是个什么样子,秀莲怎么收拾布置,张文的那 帮子朋友如何难缠,都绘声绘色告诉了他。
他想起秀莲住在那样的地方,守着间那样的小破屋,就难过得心疼。他有钱给他们 赁间房,但他不打算这么做。不能为了闺女,跟那个坏蛋张文言归于好。办不到。
最好是把一切都忘掉。怎么忘得掉呢?秀莲是他的心头肉。虽说恨张文,在伤心之 极的时候,他也丢不下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想把心思全放在小外孙身上。可他每次抱 起胖外孙,就免不了心烦意乱地想起,秀莲怀了孕,快给他添第二个外孙了,还是张文 的孩子!
他努力想忘掉秀莲和她男人。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他去做呢。他得想法儿把孟良 救出来。想到这儿,他站起来,发了狠。只要他还有一分钱,一口气,一份力,他就要 想办法把朋友救出来。孟良才是真心朋友。秀莲的事,他早就提醒过,只怨宝庆当时不 开窍。
孟良帮助过他,鼓舞过他,给他机会,让他为国出力。
搭救孟良的新使命,在他心里燃起了新的火焰。他不再一蹶不振,愁容满面,而是 一心一意,又有了生活的目的。他到处打听,找当官的,找特字号的,四处花钱,打听 孟良到底给关到哪儿去了。
当官的听了他的要求,都不免吓一跳,露出害怕的神色。“别管这事,”他们说, 从他们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觉着他是白费劲。
有的人干脆对他说,为了这么个古古怪怪的作家去奔走,真是发了疯。他这才明白,哪怕走袍哥的路子,也行不通。那是当今政府的事儿。官儿们给他上了一课。他们不肯 直截了当跟他明说,怕他把话讲出去。他们绕着弯儿说话,含含混混,不得要领。有个 人说,“战争时期,只有带兵的有权势,枪一响,文官就吃不开了。”
宝庆听了他们的指点,去找带兵的。他给军官唱过堂会,认识不少人。他们对他挺 客气,有的也对他的才情夸上两句。唔,现在正用得着他们,不妨去找找。可是,军官 们一听他有事相求,多一半就忙得见不了客。顶多派个秘书,或者传令兵出来见见。不 消多久,宝庆不用开口,就知道他们千篇一律必是这样回答:“剧作家,小说家,都靠 不住。
本该把他们搞掉,省得他们找麻烦。“有一位高级将领,好奇地瞧着他,不怀好 意地问:”你活够了,想找死吗?还是唱你的大鼓去吧,老头子!剧作家,你就别管了, 还是让他在监牢里呆着吧。“
宝庆鞠个躬,走了出来。他没了辙。世道真变了。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敬重斯文, 连唐玄宗还不敢得罪李白呢;可今天军人就敢把学者抓起来,关在监牢里。说不定孟良 已经掉了脑袋。他猛地站住,恐怖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当今政府到底是怎么回事?难 道现而今的领袖,见识还不如个孟良?他连忙看了看四周,害怕他心里的疑问,会被人 听见。他加快了脚步。
这天晚上,他去找孟良在剧院的一些朋友。这些人告诉他,他们正连日地奔走,想 把孟良营救出来,可是一直打听不着他关的地方。他们认为他还活着,别的就不知道了。 想在报上登个寻人广告,看看会不会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来报信。可是给新闻检查当局 挖掉了。他们还没有绝望。不管找不找得到,还是要找下去。有位青年把宝庆拉到一边, 跟他说了起来。“要是做得太显眼,弄得大家都知道我们在营救他,特务机关,没准就 会把他干掉。”他说,“可是话又说回来,要是我们不去动员群众关心他的事,要救他 就更没有指望了。所以必须十分谨慎小心。”宝庆越听越糊涂,他只明白这位青年是要 他别太莽撞,怕对孟良不利。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了又想。事情真复杂。从前,他以为要打胜仗,必得有力量。
中国若是人人身强力壮,准能打败日本。打败了日本,就天下太平,有好日子过了。他 揉了揉秃脑袋。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日本倒还没打败,瞧瞧自己,落了个什么下场, 孟良又落了个什么下场!孟良,他一心劝人爱国,一心想要国家富强,反被政府关进牢 里;张文那样的坏蛋,倒自由自在。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呢?
他躺着,背朝天,脸埋在枕头里。别再费那份脑筋,去想什么了。他只想睡,想忘 掉一切。干吗要想?脑袋疼得厉害,别再费那份儿心劲了。最好跟老婆一样,傻头傻脑, 成天醉醺醺。只有她,这年头,还可以轻轻松松地活下去。她真有福气,无忧无虑。
实在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再操心,再想。
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地就起来了,振作了不少,精力也恢复了。睡眠真是功效神奇。
他活着,他还有才干。人生似乎好过了一点。他把小宝抱了起来。孩子咧开小嘴笑了, 高兴得呜呜直叫。
宝庆看了看老婆,她坐在椅子上,身边放着一瓶酒。“小宝他姥姥,”他嘴上带着 挖苦的笑,说:“你真有福气。”“我吗?”老婆嗑着葵瓜子,应声问道,“我要是真 有福气,就不会生在这年头了。”
这话很出乎宝庆的意外。唔,看来她也不能完全不动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