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生活越来越简单、严谨、远离媚俗……
这天夜里那个奇怪的梦境又降临了。
它就像一场没有预约的手术,把我折磨得大汗淋漓,要死不活。
那把银色镊子夹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双手在空中绝望地抓着,双脚在白色床单下一伸一缩地踢蹬。
如果你是清醒的,你就有可能看到我此时如同一只被布包着的青蛙。四肢的弹动恰好表达了我媚俗的欲求。
要完成这个经典般的梦,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其难度可能在于要从被镊子死死夹住喉管的咽喉里挤出几声尖叫。如果尖叫太小与无伤大雅的呻吟无异,那就失去了梦的意义。
于是,我只有在梦中去想像白天生活中那些可恶的事,从而获得那种被生活憋得难受的感觉,以便发出那几声压抑而沉重的尖叫。
可是我越来越发现,我梦中的尖叫正在黯然失色,很难把谁惊醒。连我自己也难以惊醒了。追根溯源,原因可能就在于我的生活没有了足够的勇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许多问题的清楚或暴露,我已经无法在梦中让尖叫惊醒自己了。
这次我努力发出了数声尖叫后,我没有像平常那样马上惊醒,而是心安理得地继续睡觉。这就不正常。
但接着的睡梦里出现了另一番惊人的景象。许多女人的面孔向我蜂涌而来,就像无数没有了肉体的面具企图覆盖到我的脸上。
它们在晃动,永远在向我快速地冲击而来,带着媚俗的笑,不可捉摸的笑。我只有在此时才真实地颤栗起来,并且我认出了它们正是我那些患者的面孔,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向我包围过来。
这时,我的尖叫又重新响起……
我从床上终于成功地弹了起来。那把银色镊子从黑夜中飞到地板上,发出了这个黑夜里最动听的响声。
我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脖子,脖子上并没有被卡住的痕迹。潮湿的皮肉还一如既往地包着我那个枯瘦的喉结,它还在上下滑动,维系着我新的喘息。
那把银色镊子也在地板上变得安静。我无法看清它正躺在什么位置。可能是我一只残留着脚气的拖鞋旁,或者一只丢满了棉球的篓子里。
它是恶梦的凶器,又是我生活的道具。
我不知如何去捡拾那把银色镊子,但我又需要它捏在手里。这就像我不知如何去与媚俗的女人周旋,把我的生活坚持到死。
对神经病的研究使我的日常生活布满了虚幻的阳光。我想我干这一行最需要的就是想像。
如果没有了充分的想像,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和病人交谈,去获取他们最能解开精神之谜的隐私。
我至今找到的最理想的办法就是让神经病人晒太阳。这样可以让他们感到肉体的存在,而精神的世界只不过是虚设的,就像她的影子。
当一个病人被她的影子迷恋住时,我觉得她就有救了。因为她感到了自身的存在,她正在影子中返回生活。
而这实际上只是一个美丽的怪圈。在这里我所指的"生活",应该就是病人正拥有的一切。
我想给宝宝写一封长信或打一次电话,向她表明我一部分新的观点。她或许会改变她愚蠢的生活态度。
我今天又在百花影剧院门口看到宝宝。我是跟踪一个神经病人才到那里的。
她这次穿了一件少女式的火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脚上穿着高高的靴子,正在勾引一个可能还是八十年代出生的小青年。
"小帅哥,让我陪你看这场电影吧!"宝宝肆无忌惮地对那青年说。
听她这样说,我心里一阵绞痛。
这时她已把一只手搭在那小青年的肩上,拨弄着他脖子上男孩们都爱戴的吉祥物小玉坠。她媚俗的眼神里尽是些低级趣味。毫不夸张地说,她的样子真是放荡。
我又看见了那个把一朵鲜花叼在口里的精神病患者。她长得还算漂亮,从侧面看上去她就像一个城市淑女,苗条、文静,还颇有气质。只是她口里的鲜花显得又扎眼又滑稽。
她正被一群男人围着,有人在高声叫嚷:
"请你唱一首歌。"
她因为得到了别人的围观和欣赏(这种病人总希望别人注意她),突然扭动起腰肢。她的影子也就在地上像一条灰蛇一样扭动,特别激动的样子。
她又把那朵鲜花插在耳朵上,试了几次嗓音,才羞答答地唱起来:
"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我正听着呢,宝宝却在那边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她火红的风衣在风中一抖一抖的,让我看起来很不舒服。
宝宝喜欢看电影,这我知道。她尤其喜欢看一些国外黑白电影,像《魂断蓝桥》之类的最对她的味口。我曾陪她看过一次,她看得眼泪汪汪地伏在我的肩上。
那一次我本是在《魂断蓝桥》的主题音乐中打盹,却被她嘤嘤的哭泣声弄醒了。她抓着我的衣袖擦着眼泪,一副悲伤欲绝的样子。我问她,谁欺负了你?她就生气了,说我什么都不懂,情感枯萎!
对她后一句记得当时我特别反感。
后来我才在一次争吵中弄明白,她是为那个影片中的妓女哭泣。我想一个妓女就是再美丽也用不着和我生气。
我承认我不懂那个妓女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