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说他又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在那个女孩的裸体上画上一百只老虎，他想表达他新的观点：'美是可怕的'."另一个蓄着一小把山羊胡子的学生纠正了前一个学生的说法。
他们眨着眼睛看着我，让我的恐惧陡然上升。
我突然失去了理智，一把揪住那个"山羊胡子"的衣领吼道：
"那个裸体女孩是谁？快告诉我！是不是我的莲贞？"
他们被我那玩命的架式吓了一跳，连忙说：
"不知道，可能是她。方佩华的这个行为艺术要到中秋节晚上才向外公开，地点是企鹅山顶的乱石堆中，您到时去看就知道了。"
我气急败坏地放走了这群小青年，然后撒腿就向企鹅山腰上那座石头宫殿跑去。
那石头小楼据说是当年大军阀黎元洪修建的密室，现在已是秦香蝉院长的办公楼。
我在那一百级布满了青苔的石头台阶上连着摔了几跤，心中充满难言的苦楚。
当我一头撞进秦香蝉院长那间油画翻飞的屋子时，秦老太太正在一堆伪造的《清明上河图》下打盹。
她坐在一把像是当年黎元洪坐过的紫红色的太师椅里，双手交叉在膝上。听到我弄出的杂乱的声响，她并不打开那耷拉着的眼皮，只是嘴唇蠕动着，吐出一连串词语：
"你来啦！你就是那个身穿白大褂，手握银色镊子，声称正在进行寻找女儿的行为艺术的人吧？！噢！一团白光在我眼前晃动，还有一股医药的气息，你就是企鹅大街上那个忧郁而古怪的医生吗？请快告诉我——"
"是的，院长，我正是您所说的那个医生……只是您怎么知道的？我没看到您的眼睛睁开呀。"
"是你就好。你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有人报告了我。"她说着猛地打开了一双枯洞般幽深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深藏着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她的手突然抬至胸前，她宽大的袖子里"哗啦"滚出一纸色彩鲜艳的肖像，那幅肖像在我眼前像一把巨大的折扇打开又迅速收起。
我看见那是一副裸女的肖像，但还没等我看仔细就已经重新落入了她另一只衣袖。不知为什么，我感觉那裸女就是莲贞，她的气息、她的身体的曲线一闪而过，令我晕眩。
"你看到了什么？古怪的医生，你要找的人难道在我的衣袖里吗？"
"不！院长，她已被方佩华全身画满老虎了，中秋节晚上，她就将作为方佩华的行为艺术在企鹅山顶展示。请您一定要去阻止这件可怕的事情。"
"哈哈哈"秦香蝉老太太发出一阵少妇般爽朗的笑声，她整个身体像只水袋似的在黎元洪的太师椅里晃荡。
突然她的笑声嘎然而止，她恶狠狠地对我说：
"你的女儿已经献身艺术，谁也不能阻止正常的艺术行为！"
"这这这……"我还要申辩，可什么也说不出了。
"不要再罗嗦，还不离开这里？我要作画了。噢！古怪的医生，请你转达我对我哥哥秦快先生的问候。"
我沿着一百级青苔斑斑的石头台阶从企鹅山腰下滚了下来，就像从一场恶梦中惊醒。
秦老太太高深莫测，仙风道骨，确实让我这个手握银色镊子的人小巫见大巫了。
她居然还要我向她的哥哥秦快先生转达问候。企鹅山的另一边，原来还藏着秦快先生的老妹妹——一个狡猾的妇人。
我的莲贞难道真像秦香蝉所说的那样献身艺术了吗？
我不相信纯情的莲贞还懂方佩华的狗屁行为艺术，我要告诉她行为艺术就是方佩华骗人的艺术。
如果要莲贞去作哗众取宠的行为艺术，还不如让她去当尼姑更有意义。我这样想着就回到了企鹅大街15号我的私人诊所。
不回诊所还好，一进诊所我又差点晕眩。
我的脑袋刚一探进门里，一只铝制针灸盒就迎面飞了过来，像一只白色的鸽子哗啦哗啦撞在我的额头上。
接着红色的药丸、白色的药丸、黄色的药丸，可能还有咖啡色的药丸，暴雨似的在我眼前飞舞，弄得我眼花缭乱，以为自己又误入了一场梦境。
这确实是另一场无聊的恶梦。
一床巨大的白色床单下有两个鬼魂正在撕打，从她们的尖叫声和谩骂声可以判断是两个女鬼。
"敢偷老娘的男人，我这就剪了你的X！"一个女鬼这样骂道。
"胡春已是我的男人了！你的X没人要啦。"另一个年轻些的女鬼一边骂，一边哈哈大笑。
她们在白床单下撕打得正起劲。
从外面看上去，就像在演一场民间影子戏。只是那些台词显得过于肮脏和尖刻，听起来让人发笑和脸红。
两个女鬼一会儿拥抱在一起就地打滚。白床单裹着她们如同一只布袋里袋着两只要沉河的猫。
可能是相互撕破了脸皮或揪扯着毛发，一阵阵凄惨的哭叫纠缠在一起从白布袋里传出。
一会儿她们又立了起来。白床单被撑起，形成了一朵尖尖的蘑菇的形状。女鬼们突然又一动不动，久久对恃着，像在准备下一轮恶战。
企鹅大街妇女特有的那种污言秽语一直伴随着她们的撕打。片刻的停顿等来的却是更加激烈的撕打。
我蹑手蹑脚地绕过这对正在颇有节奏地交换耳光的女鬼，来到我那张早已被打断了一条腿的桌子旁坐下，从那只已经折断了一只嘴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静静地喝着，静静地观赏着她们白床单下的舞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