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病榻上咒骂着这一切,就像一个善良的人咒骂着邪恶、疾病和丑陋。
我正在痛苦不堪的时候,黄郎和小芳提着礼品来看我来了。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夫妻双双站立于我的病榻旁,并且每人伸出一只手搭在我滚烫的额头上,然后齐声朗诵一首我似曾相识的抒情短诗:
"我可爱的医生,银色的镊子闪烁
天空倒映在您的脸上
企鹅大街上您的梦境依稀可见
我在此赞美您的鼾声和呓语
赞美您面前这对才子佳人
他们将要在世上传播您的美德和名声"
黄郎的声音像公鸡打鸣,小芳的声音如母鸡下蛋,细碎而急促的"咯咯咯"的声音就像是给前一种激情饱满的打鸣声的伴奏和补充。
当"可爱""闪烁""倒映""依稀可见"……这些词从我迷迷朦朦的眼前滑过时,我忧伤的心刹时变得潮湿、颤抖和激动。随之就热泪盈眶,双唇因为过于感动而蠕动不休。
我听见我的嘴里吐出了一连串词语,就像水下的鱼吐出的小小汽泡。
"噢……我爱你们!噢……我发高烧了吗?哦莲贞……我的美德和名声?哦我的梦境……"
黄郎可能被我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哆哆嗦嗦喋喋不休的样子吓坏了。他紧紧捂住我的嘴,企图掩盖我那可怕的梦呓,憋得我满脸绯红,"呱叽呱叽"咳嗽起来。
接着小芳剥了一只圆圆的桔子,往我的嘴唇里塞。我又被小芳的温柔和关切感动得泪水长流。
我紧紧咬住了桔子。不幸的是这只桔子酸涩无比,让我的牙关打颤,腮帮子发胀,在我的嘴里进退两难,最后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它咽下去了。
看着我吃下了她的桔子,小芳的脸上绽开了幸福的微笑。她又飞快地塞上了一个桔子,我只得牙关紧咬,拒不接受。
他们重新陷入了沉默和伤感之中,在我的病榻旁久久伫立着,就像默哀。
但我此时已被那个酸涩的桔子从呓语中拯救而出,正向清醒的状态浮升。
"黄郎,刚才那首诗好耳熟呀,是不是就是《可爱的医生》?"
"对!也就是《才子佳人》,都一样。胡春兄你需不需我的诗歌的抚慰?我还可以为你朗诵一遍。"
"不了。我可是医生。难道医生还惧怕疾病吗?我只是伤心而已。"
"伤心也是一种痛,一种病呀。"
"你小子是不是尝到了生活的甜蜜?对痛呀,病呀的这么恐惧。其实心痛可以治疗忧伤和寂寞。我突然迷恋上了心痛!"
"我倒是迷恋上了帮小芳怀孕。"
"怀上了吗?坏小子。"
"你看看我这半年的成果吧。小芳,转过身,走上一段一字步,让你美丽的肥腰水波一样荡起来。"
小芳羞涩地扭动了一小会儿腰肢,我定睛一看,原来挺拔如一株小白杨似的小芳,她的腰肢已经水桶一样粗壮,腹部正在向外膨胀。
"黄郎,你作为一个诗人也能娶妻生子,终成正果,实在是个奇迹。"
本来是他们来对我进行抚慰和赞美,现在却变成我对他们的赞美了。这倒使我忘记了方佩华、莲贞和《裸体老虎》。
虽然我还捂在被子里迷恋着心痛。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着如何从心痛的境界中逃脱出来。
我的办法是在口里衔上一口盐水,把镊子迅速从左手交到右手。但往往是盐水在口里一不小心就被吞下去了,而镊子在快速地传递过程中又不断扎进了我的指甲缝中。
我只得带着心痛继续我的冥想。为什么黄郎和小芳迷恋上了怀孕?怀孕是一种新的生活姿态吗?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能想起黄郎因为快乐脸上新长出的肥肉,以及小芳水桶一样可爱的腰肢。
怀孕真的使诗人变得富有诗意,女人看起来更像女人吗?
是的!怀孕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我还想像出小芳每天清晨口衔盐水在企鹅大街的鸟声里散步。她口里的盐水久久衔着,不像我转眼就吞下去了。
或者她在黄郎的鼾声里作孕妇操,一蹲一跳,伸胳膊踢腿,样子如同清洗羽毛的晨鸟。怀孕的光晕从她周身散发而出,我看到了她怀孕的光晕。
也许我还可想像,小芳一边听李白的《静夜思》或黄郎的朦胧诗的配乐朗诵,一边在那不断膨胀的肚子上抚摸,向左转圈然后又向右转圈,如此反复四节拍。噢!这应该就是我想像中的胎教。
我的想像被唐粉鹅的歌声打断。她的歌声是真实的,正穿过黑夜,滑过光滑的楼梯,拖着长长的尾巴从门缝里向我走来。
那是一首逝去年代的《小秘密》,一首旧歌,但让难以启齿的事情变成了顺口溜。
她穿着丝绸睡衣,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贴着小小的十字架,白色,捂着药。那是宝宝给她留下的伤口。
她从门缝里挤进来,露出不伦不类的笑。
我知道她是深爱我的唐粉鹅,不是女鬼。女鬼脸上不可能贴着如此漂亮而专业化的纱布十字架。女鬼也唱不出《小秘密》。
那首80年代的爱情主题歌,我曾经尝试着学会它。
"粉鹅,我心痛——"
"心痛是因为爱得得太深!"
"嗨——"
黑夜里的对话,黑夜里的叹息,像瓷器和瓷器的碰撞,淋浴器里水滴的滴落。
她绕过一只仰卧着的氧气瓶,像一只猫。她嘴里的情歌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