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粉鹅说,你是不是怀孕了?(她唐突的提问显得恶狠狠的,好像不怀好意。)
那女人有些生气,她说,你才怀孕了,我怎么会怀孕呢?……
唐粉鹅说,那查一下尿吧。
我躺在一排朱红色的药柜后面,迷迷糊糊地听到她们的声音。
在医药的气息里我总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但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更深的睡眠。既使在梦中我也是醒着的。就像一个长年失眠的精神病人,我仿佛已经抛弃了睡眠,而生活在冥想的世界。
接着我听到了布帘后面传来的那个陌生女人滴滴哒哒使劲向外撒尿的声音。
我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这种像是被我逼迫着撒尿的声音。我倒愿意把冰冷的钳子艰难地探入她们的子宫,让她们及时堕胎,也不愿提前中断她们的欲望……
那个陌生女人金黄的尿液盛在一只小长颈瓶里,瓶子放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桌子上。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静静地照着这瓶尿液,使她的尿液看起来更加金黄,像某种高贵的药水。
唐粉鹅打开一只抽屉,背对着那个陌生女人。她正坐在一把圆椅上,望着墙角一只扔满了带血的棉球、苍蝇飞舞的塑料桶发呆。
我从暂时的寂静中又回到了冥想状态。与其说我是躺在那里,还不如说我是躲在药柜后面。因为那个陌生女人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近来这潮湿、空气中总是浮动着一些黑色飞虫的城市出现了不少神态忧郁的女人。她们烦躁得像一群小母马在大街上窜来窜去,喜欢说一些不三不四的废话。
她们大多光顾过我这间以治疗神经病或心理不健康等病症为主的私人诊所。因为我那极为夸张的广告贴满了这个城市的电线杆、公厕、桥洞和墙角。
为此我受到了那些健康人的深恶痛绝。往往我在夜里将那些广告贴上,第二天早晨就被那些健康人撕得无影无踪。
所以凡是到我这里来诉说烦躁和忧郁的女人,同时也是夜游症患者。如果她头脑清醒,说话头头是道的话,那她至少是一个夜游症患者,不然她看不到我那些诱人的广告。
有时我又想,可能在朝霞中阅读到我的广告并愤怒地撕毁的人,他们才是我真正的患者。
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另一个世界?
那天下午我又重复了那个枯燥无味的梦境。
一个陌生女人用一把巨大的银白色医用镊子夹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呼气像水龙头里的滴水那样缓慢而稀少,最后变成了水龙头里古怪而沉闷的几声尖叫。
然后我大汗淋漓地惊醒了。但奇怪的是,我躺到了门后一张活动手术台上。
我明明是在躺椅上的,怎么从手术台上惊醒了呢?
明亮的阳光已经消失,屋里灰蒙蒙的一片阴影。
那些高大的药柜猛一看起来就像一排逝去年代的祖先——胡济尧、胡济人、胡济壶他们三兄弟与他们众多杏林弟子的幽灵。
我使劲转动了几下空洞的眼睛,才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
这时我才发现我那把心爱的银白色医用镊子正夹在我的衣领上,像是一枚来自梦境的徽标。
我从手术台上爬下来,赤着脚在屋里移动。两只钢珠球却静静地放在了躺椅上,那上面还好像布满了我的体温。一只长颈瓶放在白瓷托盘里,瓶口插着几块试纸。
我在淡淡的尿骚气息中猛然记起,今天下午唐粉鹅为一个陌生女人用试纸测过她是否怀孕。那为什么不把这瓶讨厌的尿液倒掉,还把那该死的试纸插在那里?
我的赤脚在黄昏的地板上感到了寒意,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我突然转过矮小的身体,衣领上的银色镊子由于惯性飞了出去,"叮啷"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这时我才发现唐粉鹅伏在桌上睡着了。她嘴角一线涎水在昏暗的光线中清亮亮的,正在源源不断地洇在一本诊断笺上。
我从瓷盘里抓起一根折断了的针头,气愤地扎在了唐粉鹅肉嘟嘟的手臂上。但她的身体向上一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胡医生!胡医生!你不要搔我的痒痒嘛!"
我听说我的前妻最近吸上了他娘的"白粉",这可让我丢脸。虽说离了婚,但她毕竟是我的前妻。眼看前妻堕落那也不行。
我得跟她这个坏女人好好谈谈。
走在企鹅大街的阴影里,我不禁为自己感动起来。我想我真是一个爱面子的家伙,她吸毒怎么让我丢脸呢?这样一想我又折转身往回走。
企鹅大街的居民看到我向前行走然后无缘无故地突然向后,就奇怪地问我,胡医生,你犹豫什么呀?
我抬起苍白瘦削的脸,也不回答他们,只是把手中那把银白色的医用镊子向他们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转回身向前疾走起来。
企鹅大街的居民看着我哈哈大笑,觉得开心极了。
而我这时恰好想到了我的女儿,她快十六岁了,如果她跟着她妈学坏,那我可真的丢脸了。所以我还是决定去找宝宝谈谈。
宝宝就是我的前妻。她是一个妖艳得不得了的女人,专门只学坏不学好,我拿她没办法。分居了半年之后,我们在不久前愉快地离了。
她像一只飞出了牢笼的鸟儿扑入她那帮哥们姐们中去了。可不幸的是她带走了我心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