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听话,秀气地喝了一大口饮料。
她的情绪随着她吃下食物后变得平静。她坐在椅子上像一只又尖又长的红萝卜,正擦着最后一滴泪。
"先生,可是……可是我就是一个妓女,我正准备做妓女呢。"她红扑扑的瓜子脸对着我仰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她的话就像一杯冰水从我的头上兜头泼了下来。我打了一个寒噤,恶狠狠地盯着她。
我正准备开口说出点感叹,她慌慌张张抢先说道:
"我这就走,你不必赶我,我这就走……"
她离开的样子十分忧伤。灯光从她还布满泪痕的脸上滑过,她看上去还真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只是她正准备作妓女。
"那谢谢您啊,先生!"她回头朝我笑。那可是一种真正职业化的媚笑。
他娘的还谢谢我呢,我仿佛受了戏弄,突然嘶叫了一声:
"站住!你给我回来。"
她被我的叫声吓得有点哆嗦。如果不是绿色的灯光照着她,我想我都可以看到她苍白的脸了。
"你……你……"她胆怯地望着我。
我叹息了一声,又不想训斥她了。
人有人道,狗有狗洞,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当妓女说不定比我更好呢。
我把那罐可口可乐塞入她黑色皮超短裙的小口袋里,对她说:
"请把这碗蛋糕也带走吧。"
她看出我是在厌恶她,转身屁股一翘一翘地往舞厅人多那边去了。
而这时宴会像是要开始了,大厅里人越来越多,似乎有许多我熟识的面孔。他们在人群里闪动,并且还有人向我打招呼呢。
我喝着我自兑的牛奶加洋酒的液体,静静地观赏他们蜜蜂一样忙来忙去,他们在低声交谈,握手或礼节性地问候。
我弄不清他们到底是谁。是我的患者、邻居、朋友或仅仅是他们认识我的人?我想这里就像一块肥肉,是苍蝇都会往上面扑。
今天来这里的什么人都有。好像企鹅大街的伪君子们和其他人都在这里集合,举杯共庆"肥皂舞厅"重放光辉。
我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更熟悉的身影,她今天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旗袍,将她饱满而又匀称的身体紧紧裹在旗袍里。她在客人中间扭动起来就像一条银色的美人鱼。她的脸在旋转的顶灯下忽明忽暗,我仔细看了看,她真的是宝宝。
宝宝的旗袍的下摆侧口开得很高,仿佛要一不小心就把那道性感的侧口一直撕到腋下。现在侧口还只保守地开到她的胯部,走动起来倒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线洁白如瓷的大腿。
这可能就是流行的妇女之美。
舞厅里放起了一支德彪西的无主题音乐。音乐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来客的身上摸来摸去,大家都假装很舒服地享受着。这支曲子倒适合于目前"肥皂舞厅"里乱糟糟的场面。
这像什么庆祝酒会?没有衣冠楚楚的主持人,没有哪怕是小小的官员,更没有晚报记者和企鹅电视台那帮子喜爱红包的家伙,他们怎么没闻到腥味?有的只是准备开张的坏女孩、穿旗袍的宝宝和像我这样东张西望的家伙。
我正在咕哝:"这样更孤独!"准备再吃点喝点就离开的时候,有人在我的肩头狠狠拍了一下。
"喂!哥们,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我扭头一看,噢!这张还布满小小巴痕的脸不是细巴的吗?
"细巴!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胡春兄,怎么你也来啦?"
"说不清,可能真是因为孤独了,我稀里糊涂就来了。这舞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它,嗨,咱们该好好干一杯。"
不知细巴从哪里摸出了一瓶肚子圆圆的瓶颈细而又长的洋酒,像是拿破仑。XO那种。
我怀疑他刚才把这酒藏在了宽大的袖子里。他穿的是一件蓝色卡其布的肥大衣服,好像还有淡淡的猪毛气,袖口上油光闪闪的。
"细巴老弟,你油光闪闪的该不是干上了屠夫吧?而这酒……"
"太对了,我现在就是肉联厂真正的操刀人!你如果想吃鲜猪肉,我可以给你杀一只。"他给我倒了一杯酒,又指了指酒柜那边。
我明白他的意思。偷一瓶酒对他来说只要动一动手指头。他当上了屠夫还改不了狗吃屎的老毛病。
但细巴这家伙有趣极了,我其实一直很喜欢他。
我们连干了好几杯,只一小会儿那瓶圆肚子洋酒就快完了。我这才记起他还有一位华鸡婆。
"你干上了杀猪这活,听起来还不坏!那你的华鸡婆呢?是不是跟哪个老外跑了?"
"哪能呢!她还爱着我哩。她在肥皂厂干活。"
细巴干笑着,这小子看起来总像在使坏。他向我又举起了酒杯。
"来!为新生活干杯!"
就这最后一杯,我就醉了。我看见细巴那憔悴的脸像一朵花一样晃动,好像是华鸡婆在旁边扶着他,华鸡婆像一个老太婆似的变老了。
"华鸡婆……你好!怎么不敬我一杯?我是胡春呀……"
华鸡婆像一个乡下保姆一样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脸,我听见她在座位间叹息:
"两个多么可怜的男人!……可怜的男人!"
她扶着橡皮人似的正在呕吐的细巴到洗手间那边去了。
我茫然地看着舞厅里济济一堂的男男女女。我想我是醉了。我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挺住,千万不能像细巴那样哇哇呕吐。
我可是一个体面的医生,我就是呕吐起来也没有女人像华鸡婆那样扶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