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正在长大成人,像嫩草一样纯净无知。一想到她跟着宝宝,我就浑身颤栗,心里难过极了。
在企鹅大街与老铁匠铺大街交叉路段的一个红色门洞里,我探头探脑了好半天。只听得屋里传出一阵阵压抑着的嘻笑声,像喉咙被镊子卡住了的那种笑。
宝宝又在和哪个狗男人鬼混,真不要脸!我暗暗想着,恨不得转身离去。
但为了我花朵般鲜嫩的女儿,我还是壮起胆子敲了敲门。
过了大约有十五分钟,屋里的嘻笑声已经听不见了。像是在穿衣,间或在窃窃私语。皮带扣相碰发出细小的声响。脚步在地板上小心地移动。
有人在门板后通过窥视孔打量我,发出粗重的不均匀的呼吸声。
"宝宝!是我——胡春,你的前夫!"我故意咳嗽了几声,然后自报家门。
屋里突然爆发一阵嘎嘎嘎的鸭子般的笑声。那是几个男人的笑声,把我吓了一跳。
这种笑声我仿佛在某部旧土匪电影里听到过。
我转身正欲逃跑时,有人喝住了我。
"嗨!哥们,哪里跑?进来玩一会儿吧!"一张浮胖的脸出现在门缝边,他的眼神恶狠狠的。
我半边身子侧着进了门。我看到这个家伙脑后梳着一根油光闪亮的马尾辫。那一刻我记起了像在哪一个艺术沙龙或画展之类的场合见过这个家伙。
屋里乌烟瘴气。我定了定神,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适应屋里毛绒绒的绿色的灯光。
我这才发现地板上坐着或躺着好几个男女,并且我还惊讶地认出了他们。
他们是细巴、建国、毛坨、华鸡婆和黄郎。
其中细巴和华鸡婆是我的初中同学。他们读书那会儿就恋爱上了,是老师们最头痛的学生。在升高中的时候,他俩突然不见了,后来听说他们出了什么事,像是华鸡婆怀孕了,细巴提着烟酒去向华鸡婆的父母提亲,被那两个在派出所当户籍警的父母痛打了一顿。那时我还只有十四岁,他们可能大一点,十五六岁的样子。
而那仰卧在一只破沙发上的建国则是我的同行,他是大名鼎鼎的企鹅街医院神经病理所的副所长。他正在抽一根大炮似的雪茄,眯着眼睛看着我。
建国本是我的情敌,但我对他一点也恨不起来。我和宝宝新婚不到半年,建国就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他和宝宝相爱了。
我正在门缝边发呆,黄郎笑嘻嘻地走过来捏着我的手摇了摇。
黄郎是我们这一带唯一的一个狗屁诗人,他的诗据说在北京那边还颇有市场,被称为"后现代主义典范".这会儿他傻乎乎地对我说:
"来啦!喔哟,来啦。"
我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
去年开春我还在肉联厂门外的围墙下见过黄郎。他当时正陪他乡下的一个亲戚赶着一头郎猪,像是要杀了它。
那时他多胖啊!两只手爪子白胖胖的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猪蹄一样干净白嫩。可现在,黄郎明显瘦了。
我仔细看了看他,咦!是瘦多了。
我进了屋,不见宝宝。宝宝真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她每次见我都是那么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我又会凭白无故地爱上她。
我倒是无缘无故地看上过毛坨。
毛坨是一个清纯而性感的姑娘,还是我所见过的企鹅大街最爱笑的女孩。她一笑起来就使我心里痒痒的、浮想连翩,恨不得搂着她亲上几口。
我得承认我真的很喜欢她。
可毛坨不喜欢我。去年我与宝宝还没离婚,我就死心塌地追了毛坨几十天。她态度很坚决,如果非要和她谈情说爱,就得把唐粉鹅赶出企鹅大街。可唐粉鹅是我的助手呀,我凭什么赶她走?离开了她我的诊所就不方便为妇女们检查下身之类的妇科病了。
该死的毛坨,她认定我和唐粉鹅一直在搞腐化。
毛坨正在宝宝的梳妆台前抹着一种猪血一样乌里巴叽的口红。见我进来,她把头羞愧地低下。
"你怎么也和他们在一起?难道你也爱吃'白粉'?"我径直朝毛坨走去,好像她才是我要找的女人。
我这人容易冲动,一点也不像其他医生那样冷静。在这帮狗男女中,我马上就吃亏了。
不知宝宝躲在哪个角落,她斜刺里冲了上来,劈头就给了我几个火辣辣的耳光。
宝宝那几个带着凉嗖嗖风声的耳光清脆响亮,打得我眼冒金光,伤心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到了腮帮子上。
很奇怪我从宝宝那间乌烟障气的小屋里出来后,心里又平静了下来,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当然我的脸上已经烙上了宝宝那几只清晰的指印,所以我不得不用一只宽大的白大褂袖子把半边脸遮掩起来。
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居然穿着白大褂去自讨了一回没趣,看来一切都弄错了。
企鹅大街上忽然起了一阵冷风,像是谁躲在那些高高低低的灰楼的窗口后向我吸气。我拎着那把心爱的银白色医用镊子,感到了一丝秋天的寒冷。
我还不知道秋天枯黄的落叶正在追逐着我灰色的背影。它们悉悉索索地跟在我的身后,像一群喋喋不休的老人或者一群小疯子。
但我还在想着我如花似玉的女儿。
我的女儿叫莲贞。圆圆的脸蛋。这个夏天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脐装,把她小巧结实的乳房紧紧地挤在胸前,颤晃晃地挺立着挺可爱的。而她花蕊般幽深的肚脐眼就那样暴露着,让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忧伤。